第5章
烟花还没炸完,嫂子的脸先变了。
她筷子往桌上一拍,手捂住肚子,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刺耳得很。
“厕所!”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往走廊冲。
卫生间的门砰一声关上,锁扣转动的声音清清楚楚。
三秒后,里面传出来的动静我就不形容了。
我哥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自己的脸也白了。
“操——”
他推开椅子往门口跑,走廊另一头还有个小卫生间,他撞翻了鞋架,拖鞋和皮鞋飞了一地。
第二扇门也关上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攥着酒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痛苦,用了不到五秒钟。
杯子搁下了,酒洒了半桌。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腿在打哆嗦。
“秀兰——我肚子——”
两个卫生间都占着。
我爸站在走廊中间,左右各一扇关着的门,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侄子第一个哭出来。
六岁的小孩坐在地上嚎,裤子湿了一片。嫂子在卫生间里喊:“拉拉怎么了!谁管一下!”
没人管得了。
每个人都在管自己。
我妈是最后撑不住的。她扶着墙,指甲抠进墙皮里,一步一步往走廊挪。经过供桌的时候,手肘碰翻了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红色的蜡烛倒下来,蜡油淌了一桌。
财神像歪了。
奶奶坐在轮椅上,没人推她,她够不着轮子。
她是唯一没事的。
砂锅里的汤,她只喝了一口就说太烫,放下了。
她坐在原地,看着一家人满地打滚。
老太太的表情我没看清,也没打算看。
我坐在客厅正中间。
椅子没挪,筷子放得整整齐齐。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镜头先对准供桌。
香灰、蜡油、歪掉的财神,拍了三秒。
然后慢慢转向走廊。
我爸蹲在墙角,我妈扶着门框,我哥在里面骂,嫂子在里面哭,侄子坐在地上嚎。
每一张脸,我都给了两秒的特写。
录像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我停了录像,打开家族群。
群名叫“陈家一家亲”,三十二个人,三舅建的。
视频发出去。
配了一行字:
“年夜饭好吃吗?大年初一警局见——哦对,你们先排队拉完。”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零点零三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很轻,被哭声和冲水声盖住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站起来,走到门口。
行李箱在玄关,下午就收好了。
二十四寸,灰色,拉链没上锁。
里面的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一个工具包,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里装着处方单照片的打印件、便签的翻拍件,和一份我自己手写的情况说明。
三样东西,三重保险。
我拉起行李箱,拉杆咔哒一声弹起来。
门把手转到一半,我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还亮着,春晚还在放,桌上的菜凉了一半,砂锅里的汤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走廊里一片狼藉。
“我本来想给你们每人,包个大红包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确定有没有人听见。
门开了。
楼道的风灌进来,冷得扎脸。
身后传来拖鞋在地砖上打滑的声音,很急,很乱。
我妈从卫生间冲出来。
披头散发,脸上的妆花了,嘴唇发白,眼里全是血丝。
她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裤脚。
指甲掐进布料里,我能感觉到她手在抖。
她抬头看我,一字一句:
“你敢走,妈现在就去公安局,告你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