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死为太子生下皇长孙,成了东宫最风光的良娣。
看着熟睡的儿子,我觉得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可下一秒,儿子突然睁眼开口:
【娘,爹爹一月后登基,第一个赐死的就是你。】
【他宠你,不过是拿咱们母子给他的太子妃挡灾!】
我当场怔住,浑身冒起冷汗。
很好,既然他无情,那就别怪我不义。
我抱着儿子冷笑一声,连夜给死对头宁王送去密信……
01
产房的血腥味还没散。
我靠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红通通一团,皱巴巴的脸。
"恭喜良娣,是位小皇孙。"
皇长孙。
整个东宫头一个男丁,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我拼了半条命,值了。
赵珩一定会高兴。
春禾在边上抹眼泪:
"娘娘,殿下在前殿议事,已经派人来报喜了,说晚些亲自来看您。"
我笑了笑,低头去看孩子。
他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软的。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怀上这个孩子。
有了皇长孙,太子妃那边再怎么得脸,也越不过我去。
我沈蕴,总算在这东宫站稳了。
正想着,孩子突然睁开眼。
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愣愣盯着我。
新生儿的目光不该这样清亮。
我心里一跳。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话。
【娘,一月后爹爹登基,第一个赐死的就是你。】
我的手僵住了。
孩子还在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婴儿该有的懵懂。
【他宠你,不过是拿咱们母子给他的太子妃挡灾。】
血往脑门上涌。
我差点没握住他,手在抖。
"娘娘?脸色怎么这么差?"春禾凑过来。
"没事。"
我压住声音。
把孩子搂紧了一点。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娘别怕,我上辈子活到七岁,什么都记得。】
【爹爹登基那天,给你赐了一杯鸩酒。】
【说你产后体虚暴毙,连棺材都没用,裹了张草席就抬出宫了。】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把被子都洇湿了。
【太子妃的命格和爹爹相克,需要一个命格相合的女人替她挡三年灾。】
【那个女人就是你。】
【你怀孕、生子,都在那些人的算计里。】
我盯着孩子的脸。
他才刚出生,还带着血。
他说他活到七岁。
"那七岁以后呢?"
【七岁那年,我挡了一场本该落在太子妃亲儿子头上的灾。】
【死了。】
产房里安安静静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赵珩。
我替你生儿子,以为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春禾。"
"在。"
"把门关上。"
"啊?殿下待会要来……"
"关上。"
春禾没再多话,转身把门带上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又闭上了眼睛,像个普通的婴儿一样安静。
我的儿子,从七年后回来了。
回来告诉我,他的父亲要杀他的母亲。
我的指尖还在发抖。
但我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一个月。
赵珩一个月后登基。
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02
我需要验证。
不能因为孩子一句话就乱了阵脚。
万一是我产后神志不清,出了幻觉呢?
我等赵珩来。
他来得很快,天还没黑就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带着笑,手里拎了一盒燕窝。
"蕴儿,辛苦了。"
他走过来,俯身看孩子。
"像我。"
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动作很轻。
我靠在枕上看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剑眉,薄唇,笑起来温温和和的。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旁的皇子纳妾跟挑货似的,他不。
他亲自到我父亲面前行礼。
说他仰慕沈家清名,想求一段良缘。
我爹当时就红了眼眶。
后来他对我确实好。
进了东宫,太子妃魏氏给我甩脸子,他当场就替我挡了回去。
冬天我手冷,他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我。
我害喜吃不下东西,他让膳房每天换着花样做。
这些事,一桩一桩,我都记在心里。
"赵珩。"
"嗯?"
"我今天听春禾说了一句话,说圣上身子不大好?"
他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替孩子掖被角。
"父皇操劳国事,偶有不适。你刚生产,别想这些。"
他没看我。
这个细节,以前我不会注意。
今天我注意了。
这时候怀里的声音又响了。
【娘,你问他,太子妃上个月去白马寺做法事,求的什么。】
我心跳加速。
"殿下,我听说太子妃上月去白马寺了?"
赵珩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替你和孩子祈福。"
【撒谎。她求的是转运替命符。就在她佛堂的香案底下藏着。】
我没再追问。
笑了一下:"那替我谢谢姐姐。"
赵珩松了口气的样子很细微。
但我看见了。
他坐了一刻钟就走了,说前殿还有事。
走之前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嘴唇是凉的。
他走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孩子在我身边,又开口了。
【娘,你手腕上那只镯子,是不是爹爹去年送你的?】
我低头看。
银镯,通体素面,他说是在外头偶然看见的,觉得衬我。
我戴了整整一年,一刻都没摘过。
【那镯子是白马寺开过光的。不是保平安的,是锁魂镯。】
【把你的气运锁住,转给太子妃。】
【你戴了一年,太子妃的命格相克之症就好了一年。】
我的手摸上镯子。
银镯冰凉,贴在腕骨上。
我以为这是情意。
原来是锁链。
"春禾。"
"娘娘?"
"去拿把剪子来。"
"剪什么?"
"剪线头。"
春禾递来剪子。
我拿剪子尖抵在镯子搭扣处,一点一点撬。
咔哒一声,镯子开了。
摘下来的一瞬间,我觉得手腕上一阵发麻。
像有什么东西散了。
镯子的内壁刻着一圈细小的字。
太小了,得凑近才看得清。
我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替身锁魂,三载为期,气尽人亡。"
十二个字。
我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
孩子在旁边没再说话。
他不需要再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
把镯子重新扣回手腕上。
不能让赵珩发现我知道了。
还不到时候。
我闭上眼。
一个月。
我有一个月的时间。
"春禾,磨墨。"
"啊?娘娘您这身子……"
"磨墨。"
我要写一封信。
写给我这辈子最不可能写信的那个人。
宁王赵珏。
03
赵珏和赵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两个人从小争到大,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我进东宫第一天,赵珩就跟我说过,宁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我当时信了。
后来也确实处处跟宁王府划清界限。
有一回宁王妃在宫宴上朝我敬酒,我故意打翻了杯子,当着满座命妇的面没给她脸。
那之后宁王府跟东宫的关系更差了。
赵珩那天晚上还夸我,说我做得对。
现在想想,他就是要我跟宁王府结死仇。
这样万一事发,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算得真好。
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他儿子会开口说话。
信不能写得太直白。
万一落到别人手里,那是灭门的罪。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八个字。
"锁魂镯,替命符,可验。"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但赵珏不傻。
能从东宫送出去的信,他会知道是谁写的。
关键是他信不信。
【娘,宁王会信的。】
我低头看孩子。
他刚吃过奶,嘴角还沾着。
但那双眼睛又睁开了,清清亮亮地看着我。
【上辈子爹爹登基之后,宁王被圈禁在府里三年,然后被一杯毒酒赐死。】
【他比你多活了三年。】
【但他也是棋子。】
我心里一沉。
赵珩连亲弟弟都不放过。
"那我凭什么相信宁王?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这话我是在心里说的。
孩子却像听见了一样。
【因为宁王府有一个人,跟你一样被算计。】
【宁王妃,周氏。】
【她嫁进宁王府,也是替人挡灾的。】
我愣住了。
【这个局不是爹爹一个人设的,是太子妃魏氏和她身后的魏家设的。】
【魏家找了两个替命的女人,一个塞进东宫,一个塞进宁王府。】
【你替太子妃挡灾,周氏替魏家老太太挡灾。】
【魏家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原来不止我一个。
"春禾。"
"在呢娘娘。"
"你有没有法子把一封信送出东宫?"
春禾脸色变了。
"娘娘,这……送给谁?"
"你别问送给谁。"
"能送到宫门外就行。"
春禾咬了咬嘴唇。
"奴婢弟弟在宫门口当差,换班的时候递东西……能行。"
"但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
我把信折好,塞进一只荷包里。
荷包是上个月魏氏赏下来的,上头绣着白马寺的纹样。
我盯着那个纹样看了几秒。
然后递给春禾。
"今天晚上。"
春禾接过荷包,手在抖。
但她没拒绝。
她跟了我八年,从沈家跟到东宫。
她知道我不是胡来的人。
"如果有人问,就说我让你去膳房要红糖水。"
"是。"
春禾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孩子在旁边翻了个身。
【娘,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心里答。
【太子妃魏氏怀孕了。】
【刚一个月,还没报出来。】
【等她报出来的那天,就是你没用的那天。】
【她的孩子才是爹爹要的嫡子。】
【你和我,从头到尾就是用来挡在前面的。】
我闭上眼睛。
赵珩每次来看我,都说想让我们的孩子做世子。
他亲口说的。
说承安是他的长子,是他最看重的孩子。
全是假的。
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给孩子取名承安。
承,承受。
安,安葬。
承受灾厄,然后安葬。
这个名字就是一道催命符。
我睁开眼。
不叫这个名字了。
"儿子,从今天起,你叫沈昭。跟我姓。"
孩子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的小手攥住了我的手指。
攥得很紧。
04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赵珩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燕窝。
带了一只匣子。
红漆描金,系着黄绸。
"蕴儿,这是父皇赏的。"
"听说你生了皇长孙,高兴得很,特意赐下来的。"
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支金步摇,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
我一眼就看见步摇背面刻着字。
又是白马寺的经文。
赵珩拿起步摇,替我插进发间。
手指擦过我的耳朵,带着温度。
"好看。"
他笑着说。
我也笑。
笑得比他还甜。
"殿下对我真好。"
"你是承安的娘,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承安。
他又提这个名字。
我嘴角的弧度没变,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娘,这步摇跟镯子一样,戴上就往外抽你的气运。】
我知道。
我不傻。
但我还是戴上了。
因为我要让赵珩觉得一切如常。
"殿下,太子妃那边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听说她这两天胃口不好。"
我故意提。
赵珩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有些受凉,不碍事。"
"那也该让太医看看,姐姐身子要紧。"
我把"身子"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赵珩看了我一瞬。
那一瞬里有审视。
但很快就过去了。
"你倒心疼她。"
"一家人嘛。"
赵珩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情意。
是确认。
确认猎物还在圈里。
他前脚走,我后脚把步摇从头上摘了。
搁在匣子里扣上,推到枕头底下。
晚上戴,白天摘。
他来了戴,他走了摘。
不能不戴,那样他会起疑。
也不能一直戴,那样我撑不了一个月。
【娘做得对。】
孩子的声音很轻。
我没回应,盯着窗外发呆。
春禾还没回来。
信到底送出去没有?
赵珏到底收到没有?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春禾。
太重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太子妃魏氏的贴身嬷嬷,姓钱。
钱嬷嬷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碗汤。
"良娣,太子妃惦记您,特意让膳房炖了乌鸡汤,给您补身子。"
我看了那碗汤一眼。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看起来浓稠金黄。
"替我谢谢姐姐。搁那儿吧。"
"太子妃说了,得看着您喝完,她才放心。"
钱嬷嬷笑着不动。
我也笑着不动。
【娘,别喝。上辈子你就是从这碗汤开始,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的。】
我伸手端起碗。
凑到嘴边。
闻了闻。
"嬷嬷,我刚吃过药,太医说半个时辰内不能进油腻的东西。"
"等会儿我一定喝。"
钱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奴婢回去复命了。"
"替我谢姐姐。"
她走了。
我把汤放到桌上。
拿帕子盖住碗口。
这碗汤不能喝,也不能倒。
留着有用。
春禾从后门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脸上带着土,裙子下摆蹭脏了。
"娘娘,送到了。"
"对方怎么说?"
"没说。接信的人看了一眼荷包上的纹样,脸色就变了,二话没说就收了。"
我点头。
宁王府的人认得白马寺的纹样。
好。
现在就等回信。
"春禾,把那碗汤拿去,找个干净的瓷瓶分装一半藏好。"
"剩下一半倒掉,把碗洗了还回去。"
春禾没问为什么。
她端着碗走了。
我躺回床上。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一个月。
已经过了两天。
还剩二十八天。
赵珏,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05
第四天,回信来了。
不是信。
是一根簪子。
春禾把簪子递给我,手还在抖。
"娘娘,宁王府的人今天在宫门口换防的时候塞过来的。"
"就这一根簪子,没有别的。"
我接过来看。
竹簪,通体素色,簪头刻了一朵兰花。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我认得这根簪子。
三年前,我进东宫之前在街上买过一根一模一样的。
后来丢了。
丢在宁王府门口。
那天我去给母亲请太医,路过宁王府,被门槛绊了一跤,簪子掉了。
是宁王妃周氏捡起来还给我的。
我没接。
因为赵珩说过不许和宁王府有来往。
我当着周氏的面,说了句"不要了,脏了"。
现在赵珏把这根簪子送回来。
意思是——你当初不要的,我替你收着了。
现在你求上门,该不该还?
或者换个意思——我记得你沈蕴每一次给宁王府的脸色。
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也对。
换我是赵珏,我也不会帮。
一个太子的女人,突然送密信过来,说太子在害她,谁知道是不是圈套。
我捏着簪子想了很久。
孩子醒了。
【娘,光凭那八个字不够。】
"我知道。"
【你得让他看到实物。】
"镯子不能送出去,赵珩会发现。"
【不送镯子,送汤。】
我一顿。
那碗乌鸡汤。
春禾分装的那一半。
【宁王府有一个门客,懂药理。让他验那碗汤,就什么都明白了。】
"汤里有东西?"
【慢性的,无色无味,每天喝一碗,三个月后气血枯竭。跟产后体虚的症状一模一样,谁都看不出来。】
我的手心冰凉。
太子妃连毒都下得这么讲究。
不是要我立刻死。
是要我慢慢耗干。
等赵珩登了基,再顺理成章赐我一杯鸩酒,对外宣称产后体虚暴毙。
滴水不漏。
"春禾。"
"在。"
"那半瓶汤还在吗?"
"藏在娘娘妆奁底下的暗格里。"
"今晚连那根簪子一起送出去。"
"簪子也送?"
"对。告诉送信的人,就说四个字——物归原主。"
春禾点头走了。
我躺下来,盯着帐顶。
簪子还回去,意思就变了。
不再是"求你帮忙"。
而是"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你收着,我不欠你。但你看看这碗汤,你想想你自己的处境。"
赵珏不是蠢人。
他验了汤就会知道,魏家的手段不只用在我身上。
他的王妃周氏,也是同样的局。
这不是我沈蕴求他。
是我在给他递刀。
一把能捅穿魏家的刀。
用不用,他自己选。
夜里风更大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哗响。
孩子在我身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稳。
我睡不着。
闭着眼睛把这一个月的日子一天一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赵珏不接刀。
信和汤被截获。
赵珩发现我在背后动手脚。
那我和孩子连一个月都活不到。
但不动的话——一个月后一样是死。
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沈蕴,你这辈子做过最怂的事就是嫁进东宫。
现在该做一件最不怂的。
第五天一早,春禾回来了。
"送到了。"
"对方什么反应?"
"接东西的人打开瓶子闻了一下,脸就白了。"
我的心落下来一截。
有戏。
06
第七天。
赵珏的人传了话。
不是信,不是东西。
是一个地点和一个时辰。
三月十五,未时三刻。
东宫后花园,假山后面的枯井亭。
宁王要见我。
在东宫里见我。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疯了。
宁王的人怎么进东宫?
春禾也慌了:"娘娘,这不可能吧?宁王进东宫,那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宁王自己来。"
我想了想。
"三月十五是太子妃办花宴的日子。各府女眷都会进东宫赴宴。"
春禾反应过来了:"宁王妃也会来?"
"不是宁王妃。"
我看了看孩子。
他睁着眼,没说话,但那个意思我读懂了。
"是宁王本人。混在随从里。"
这个人胆子比我想的大。
三月十五那天,东宫到处都是人。
花宴设在前院,后花园不会有人去。
而我刚生完孩子,不用出席花宴。
我可以称身子不适,待在自己院里。
然后从侧门绕到后花园。
时间刚好。
"春禾,三月十五那天,你去花宴上露个脸,就说替我给太子妃道贺。"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别做,待到散场再回来。"
"娘娘您……"
"我自己去后花园走走,透透气。产妇总得活动活动。"
春禾张了张嘴。
没说出反对的话。
她知道拦不住我。
三月十五。
我把镯子戴好,步摇插上。
看起来和平时没任何区别。
出了院门,往后花园走。
三月的天还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刮。
我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走到枯井亭。
亭子里有个人。
穿着东宫侍卫的衣服,戴着兜帽。
身形比普通侍卫高出一截。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来。
兜帽下面是一张跟赵珩有五分像的脸。
但气质完全不同。
赵珩笑起来像春风。
赵珏站在那里像一把刀。
"沈良娣。"
他开口,声音很低。
"宁王殿下。"
"你胆子不小,敢给本王递这种东西。"
"殿下胆子更大,亲自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瓷瓶。
"验过了。汤里有鹤虱草和紫河车的粉末,配在一起是慢性消血的方子。"
"殿下信了?"
"本王让人去白马寺查了。"
"你说的替命符,在太子妃佛堂香案底下,确实有。"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去查了。
他派人潜进太子妃的佛堂去查了。
这个人不只是信了。
他已经在动手了。
"殿下查这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王妃?"
赵珏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知道周氏的事?"
"猜的。魏家的手段不会只用一次。殿下的王妃跟我一样,是替人挡灾的棋子。"
赵珏沉默了很久。
亭子外面风呼呼地刮。
远处花宴上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声。
"你想怎么做?"
他问。
"我要活。我和我儿子都要活。"
"然后呢?"
"然后赵珩不能登那个基。"
赵珏的眼睛亮了。
就一瞬。
像刀锋翻转时闪过的那道光。
"你一个良娣,凭什么跟本王谈这个?"
"凭我手里有赵珩写给我的亲笔信。三十七封。"
"封封都是他如何绕过礼部私纳我进东宫的细节。"
"封封都有他的印鉴。"
"拿给御史台看,够他吃一壶。"
赵珏盯着我。
我盯回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一种"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
"沈蕴。"
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合作。"
"但本王要那三十七封信。"
"成事之后给你。"
"成事之前呢?"
"成事之前,我给殿下一样更值钱的。"
我从斗篷里掏出手腕上的银镯。
摘下来,放在亭子的石桌上。
"这是赵珩给我的锁魂镯。内壁刻了术法铭文。"
"殿下拿去找人验,就知道魏家用的是什么路数。"
"顺便验验王妃身上有没有同样的东西。"
赵珏低头看着镯子。
他没碰。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看见袖口的布料皱成一团。
"七天之内我给你回信。"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沈蕴。"
"嗯?"
"你比你的脸看起来狠。"
我没回答。
他走了。
风把他的兜帽吹开过一瞬,露出后脑勺的一道疤。
我站在枯井亭里,手腕上空荡荡的。
镯子没了。
但身上那种被抽走东西的窒息感也没了。
像是有什么活过来了。
孩子在院里等我。
我回去的时候他醒着。
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娘,赌对了。】
我把他抱起来。
"还没赌完。"
还剩二十三天。
07
第十天,魏氏来了。
不是派人来。
是她亲自来。
我正在喂奶,门就被推开了。
魏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鹅黄衫裙,肚子还看不出来。
她笑得端庄得体。
身后跟着钱嬷嬷和两个丫鬟。
"妹妹,身子好些了吗?"
我把孩子放下,撑着要起身行礼。
"姐姐怎么亲自来了,折煞我了。"
"一家人说什么折煞。"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的圆凳上。
目光扫了一圈屋子。
然后落在我手腕上。
我心里一紧。
镯子。
镯子不在了。
我给赵珏了。
魏氏的目光在我手腕上停了两秒。
"妹妹那只银镯呢?殿下送你的,怎么不戴了?"
她语气随意。
但眼底的东西不随意。
"前两天喂奶的时候硌到孩子了,摘下来放着呢。"
我笑了笑,转头对春禾说:"去把我妆奁里的镯子拿来。"
春禾愣了一下。
妆奁里没有镯子。
我给了她一个眼神。
春禾转身进了内间,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镯子。
铜的。
是我之前让她在外头找的,样子跟银镯差不多,但只是个普通物件。
我接过来套在腕上。
"姐姐看,还在呢。"
魏氏盯着镯子看了一眼。
她分辨不出来。
这种法器她自己又不懂,都是魏家那边的人操持的。
她只负责确认我有没有戴。
"那就好。这镯子衬你,别摘了。"
她笑了。
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松了口气。
我也笑。
两个人面对面笑着,像一对好姐妹。
魏氏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
什么孩子长得像殿下啊,什么产后要多喝汤啊。
提到汤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钱嬷嬷前几天送去的乌鸡汤,妹妹喝了吗?"
"喝了,味道好得很。姐姐费心了。"
"那就好。我让膳房每天都炖一碗送过来。"
每天一碗。
我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那怎么好意思,太麻烦姐姐了。"
"不麻烦。你是承安的娘,我不心疼你心疼谁?"
这话。
和赵珩说的一模一样。
连语气都像。
夫妻俩果然是一路人。
魏氏走了之后,我脸上的笑立刻就没了。
"春禾。"
"在。"
"以后她送来的汤,倒掉一半,留一半藏着。"
"碗要见底,让钱嬷嬷看见空碗。"
"是。"
孩子在旁边忽然出声了。
【娘,她不只是来看镯子的。】
我低头看他。
【她在试探。】
【这几天东宫后花园那边的侍卫报上去了,说三月十五那天有人在枯井亭附近出没。】
我浑身一凉。
有人看见了?
【没看清是谁。但魏氏起了疑心。她今天来,就是看你的反应。】
我回想刚才魏氏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看镯子,是验法器还在不在。
聊汤,是确认毒还在不在。
提后花园了吗?
没有。
她没提。
但她一定在观察我有没有心虚。
"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还行。但下次不会这么容易过关。】
【她会派人盯你。】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宁王那边还没回信。
已经过了三天了。
他说七天之内。
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我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
一步都不能错。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春禾探头进来。
"娘娘,殿下身边的小德子来传话,说殿下今晚来用膳。"
赵珩今晚来。
魏氏前脚走,赵珩后脚来。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好。
来吧。
我沈蕴接着。
08
赵珩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
"蕴儿,今天高兴,陪我喝一杯。"
"什么高兴事?"
"父皇松口了,下个月禅位。"
他笑着说。
语气轻描淡写。
但眼睛里压不住的得意。
下个月禅位。
和孩子说的一样。
一个月后登基。
时间对上了。
我心里的弦绷到了顶。
但脸上笑得比他还开心。
"那妾身该恭喜殿下了。"
"恭喜什么,到时候你就是皇妃了。承安就是皇长子。"
皇长子。
不是太子。
他说的是皇长子,不是太子。
这个区别我从前不会注意。
现在每个字都像针。
"殿下,那太子妃姐姐就是皇后了?"
"自然。"
"那承安……以后能封王吗?"
我故意问。
赵珩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这么远做什么。"
"我就随口问问。"
"承安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来,喝酒。"
他递了一杯过来。
我接过来闻了闻。
普通的桂花酿。
没问题。
喝了一口。
赵珩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蕴儿。"
"嗯?"
"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你吗?"
来了。
正题来了。
"除了姐姐今天来过,没别人了。我这院子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门可罗雀。"
"花宴那天呢?"
"花宴那天我在屋里躺着。春禾替我去给姐姐道了贺,我哪儿都没去。"
赵珩盯着我的眼睛。
我盯回去。
不躲,不闪。
产后虚弱的女人,窝在院子里养身子,天经地义。
你能挑出什么毛病?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五秒。
然后移开了。
"我就随便问问。最近宫里不太平,你小心些。"
"怎么不太平了?"
"宁王那边有些动作,父皇不高兴。"
我心跳加快。
宁王有动作。
什么动作?
是赵珏在查白马寺的事,被赵珩察觉了?
还是赵珏在布别的局?
我不知道。
信息断了。
赵珏没回信,春禾传不出消息,我被困在这个院子里。
"殿下放心,我哪儿都不去,就在院里待着。"
赵珩点了点头。
又喝了两杯酒。
走之前,他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我腕上的镯子。
手指在镯面上划了一下。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铜镯的手感和银镯不一样。
银的凉,铜的温。
银的滑,铜的涩。
他划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
"好好养着。"
他走了。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摸出来了吗?
他发现了吗?
我不知道。
我坐在床上,手在抖,止不住。
孩子的声音响了。
【娘,他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发现了,不会走。会直接叫人。】
我深吸一口气。
"但他在怀疑。"
【对。他在怀疑。魏氏给他通了气。】
【娘,宁王那边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可我被盯死了,出不去。"
【不用出去。】
【明天是三月十九,宫里给太后上香的日子。】
【所有嫔妃命妇都要去佛堂跪拜。】
【太子妃也要去。】
【她的佛堂会空出来。】
我猛地坐直。
孩子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娘,你不需要等宁王回信。】
【你自己去拿证据。】
【替命符就在香案底下。】
【拿到它,比一百封信都管用。】
三月十九。
明天。
明天上午,太子妃去佛堂跪拜。
她的院子最多空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
"春禾。"
"在。"
"明天你跟着去佛堂,盯住魏氏。"
"她什么时候起身回来,你立刻找理由回来通知我。"
"娘娘您要去哪?"
"太子妃的院子。"
春禾脸都白了。
"被发现就是死。"
"不去也是死。"
春禾咬住了嘴唇。
半晌,点了头。
09
三月十九,辰时。
东宫上下都在准备去佛堂的事。
到处都是丫鬟来回跑动,乱得很。
这是最好的掩护。
春禾跟着人群往前院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眶是红的。
我冲她笑了笑。
"快去吧,别迟了。"
她走了。
我把孩子裹好,放在床上。
他醒着,没哭。
【娘,从你院子后面的小门出去,右拐走到底是花墙。翻过花墙就是太子妃的后院。】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上辈子我七岁的时候到处跑,这条路走过不下二十遍。】
七岁。
他只活了七岁的记忆里,把东宫每一条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他那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一个人在屋里,别哭。"
【不哭。娘快去。】
我披了一件丫鬟的青布衣裳,把头发盘起来压在帽子底下。
低着头出了后门。
路上遇到两个洒扫的小太监,我侧身让了让,他们看都没看我一眼。
花墙不高,刚到我肩膀。
墙根有棵老槐树,踩着树根就能翻过去。
我翻过去的时候手上蹭破了皮。
顾不上。
太子妃的院子比我的大三倍。
安安静静的,人都跟着去佛堂了。
只有一个老妈子在院门口打瞌睡。
我从后窗绕进去。
佛堂在正屋东面的耳房里。
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香案上摆着香炉、供果、经书。
我蹲下来。
香案底下是一层绒布。
掀开绒布,底板上有道细缝。
我用指甲抠了抠。
抠不动。
四下找了找,香炉底下压着一把铜钥匙。
钥匙插进细缝旁边的暗锁。
咔。
底板弹开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黄纸符,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文,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的名字。沈蕴。
一个是太子妃的名字。魏瑶。
符上写着——以沈蕴之命格,替魏瑶承三年灾厄,气尽则止。
止。
气尽则止。
就是说我的气耗尽了,就让我去死。
第二样东西是一本册子。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锁魂镯戴上。
某年某月某日,良娣气色转差。
某年某月某日,太子妃宿疾好转。
每一条都对得上。
对得上我这三年每一次莫名其妙的头疼、乏力、气短。
我一直以为是怀孕和产后的正常反应。
原来都是这镯子在抽我的命。
第三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是魏家写给魏氏的。
上面有一句话:事成之后,沈氏与其子一并处置,不留后患。
不留后患。
我的儿子也在"处置"的名单里,他才刚出生。
他们连一个婴儿都不打算放过。
我把黄纸符和册子塞进衣服里。
信没拿。
拿走信会让魏氏立刻发现东西少了。
符和册子够了。
我原路翻回去。
进屋的时候手脚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孩子在床上看着我。
【娘,拿到了?】
"拿到了。"
我把符和册子掏出来,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换回自己的衣服,躺到床上。
心跳快得像敲鼓。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春禾跑回来了。
"娘娘!太子妃起身了!正往回走!"
"多久到?"
"一刻钟。"
一刻钟。
我已经回来了。
够了。
"春禾,把那件青布衣裳烧了。"
"是。"
春禾去烧衣服的时候,我闭上眼。
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张黄纸符的边角。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沈蕴。
他们拿我的命去续另一个女人的命。
还替我取好了死法。
气尽则止。
多干净。
多体面。
多不留后患。
我睁开眼。
"不。"
我不止要活。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的算盘全部落空。
符在我手里。
册子在我手里。
宁王那边还有镯子和那碗汤。
所有的证据,齐了。
赵珩,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10
第二十七天。
赵珏的回信终于来了。
不是信。
是一块令牌。
宁王府的虎符令牌,能调动三百府兵。
春禾把令牌递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娘娘,宁王还传了一句话。"
"说。"
"他说——三日后登基大典,丑时动手,届时他在殿外接应。"
三日后。
赵珩登基的日子。
赵珏选了那一天。
不早不晚,刚好是赵珩最得意、也最松懈的时候。
孩子在我怀里醒了。
【娘,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上辈子登基大典上没有任何意外。爹爹顺顺利利登了基,第一道旨就是赐你鸩酒。】
【这辈子不会了。】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比刚出生那天更亮了。
"你上辈子七岁以后,到底怎么回来的?"
我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的那天,宁王也死了。他临死前抱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要是你娘还活着,一切都不会是这样。】
【然后我就回来了。】
我的鼻子一酸。
不能哭。
还有三天。
三天里我要做最后的准备。
第一件事,把黄纸符和册子分成两份。
符交给春禾,缝进她的鞋底。
册子撕成两半,一半藏在孩子的襁褓夹层里,一半塞进妆奁暗格。
东西不能放在一起。
万一出事,至少能保住一半。
第二件事,写一封信。
不是给赵珏的。
是给御史台的。
信里把替命符、锁魂镯、乌鸡汤的事全部写清楚。
附上册子里的关键日期和记录。
落款是我的名字和东宫良娣的印鉴。
这封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寄出去。
但如果我死了,春禾会替我送。
第三件事,最难的一件。
演戏。
这三天里,赵珩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告诉我,登基大典的日子定了。
他说到时候会封我为贵妃。
"蕴儿,你等了这么久,该享福了。"
我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
"都听殿下的。"
他摸了摸我的头。
手掌很暖。
我在心里数他的心跳。
稳得很。
说谎的人心跳都稳。
第二次是大典前一天晚上。
他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酒气。
"蕴儿,明天你和承安就坐在偏殿等着。典礼结束我第一个来接你们。"
"好。"
"你怕不怕?"
"有殿下在,我怕什么。"
他笑了。
捏了捏我的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这个人笑。
登基大典。
丑时。
天还没亮。
整个东宫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来来往往,搬东西、挂红绸、摆仪仗。
我抱着孩子坐在偏殿里。
春禾守在门口。
她的鞋底缝着那张替命符。
外面鼓乐声响了。
大典开始了。
赵珩穿着龙袍站在太和殿正中。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魏氏穿着凤袍站在他身侧,微微隆起的肚子被宽大的衣裳遮住了。
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样。
除了一件事。
殿外的禁军换防了。
赵珏的人混进去了三十个。
不多。
不需要多。
赵珩的禅位诏书还没念完。
殿门忽然被撞开了。
不是赵珏的人。
是御史台的人。
为首的是御史中丞,姓方。
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方中丞跪在殿中央,声音大得整个太和殿都在回响。
"臣有本奏!"
"臣弹劾太子赵珩勾结白马寺妖僧,以术法残害良娣沈氏母子,窃取命格气运,为太子妃续命!"
"证据确凿,附黄纸替命符一张、锁魂镯一只、慢性消血毒汤一份、太子妃佛堂密录一册!"
满殿哗然。
赵珩的脸一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看向我。
隔着那么远,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
还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
他怕了。
赵珩终于怕了。
魏氏站在他身边,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净。
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肚子,嘴唇在抖。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
走出偏殿。
一步一步走到太和殿的门槛前。
所有人都看着我。
文武百官,太监宫女,禁军侍卫。
所有人。
我没看他们。
我只看赵珩。
"殿下说过,承安是你最看重的孩子。"
"你给他取名承安。承受灾厄,然后安葬。"
"你连名字都替他选好了死法。"
赵珩的嘴唇动了动。
"蕴儿,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
我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些。
"替命符上写着气尽则止。魏家的信上写着不留后患。"
"你拿我的命去续你的妻。再拿你的儿子去挡另一场灾。"
"赵珩,你不配做父亲。"
"你也不配做皇帝。"
太和殿里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太上皇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他伸手拿过方中丞递上来的证物。
替命符。
锁魂镯。
毒汤的验方。
密录册子。
一件一件看过去。
手在发抖。
"赵珩。"
太上皇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跪下。"
赵珩扑通一声跪了。
"朕还没死,你就敢用这种手段。"
"朕给你的太子之位,今日收回。"
"来人,摘冠。"
两个太监上前,把赵珩头上的冕旒摘了下来。
珠串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赵珩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还在看我。
眼睛里最后一点温情碎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全是恨。
我不怕。
你恨吧。
你在圈里,我在圈外。
该怕的人不是我了。
殿门外响起脚步声。
赵珏带着人进来了。
他没穿侍卫的衣服。
穿的是亲王的朝服。
大步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儿臣赵珏,请父皇彻查魏家。"
"宁王妃周氏亦遭魏家以同样手段戕害,锁魂镯证物现存宁王府,可随时呈验。"
太上皇闭了闭眼。
苍老的脸上一道一道全是皱纹。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最器重的太子,背地里干的是这种事。
"查。"
一个字。
够了。
魏氏在赵珩身后软了腿,瘫坐在地上。
钱嬷嬷扑上去扶她。
她推开钱嬷嬷,扑向赵珩。
"殿下!殿下你说话啊!"
赵珩没理她。
他还在看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醒着。
一双眼睛亮亮的,安安静静的。
没有哭。
这辈子他不用再替任何人挡灾了。
【娘,我们赢了。】
我转身走出太和殿。
外面天亮了。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了。
春禾跟在我身后,哭得稀里哗啦。
我没哭。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赵珏追上来了。
"沈蕴。"
我停下来。
"以后打算怎么办?"
"出宫。回沈家。把孩子养大。"
"不留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宁王殿下,我这辈子待够了宫墙里面。"
赵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簪子。
竹簪,素色,簪头刻着兰花。
三年前我丢在宁王府门口那根。
"物归原主。"
他说。
我看着那根簪子。
笑了。
这回是真笑。
我接过簪子插进发间。
抱着孩子走出了宫门。
门外是长安街。
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车的。
热热闹闹的。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
【娘。】
"嗯。"
【我这辈子想活久一点。】
"你会的。"
我抱紧了他,往沈家的方向走。
街两边的槐树刚抽了新芽。
绿的。
是活着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