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京城最晦气的女人
“姜掌柜,您行行好,这婚我实在退不掉。”
姜不晚把一碟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搁,眼皮都没抬:“哭什么?把眼泪擦了,说人话。”
对面坐着的陈娘子,眼睛哭得像两颗烂桃子,帕子绞得能拧出水来。她嫁进周家三年,肚皮没动静,婆婆日日指桑骂槐,丈夫在外头养了个唱曲儿的,如今连家用都不给了。她想和离,周家不放人,说除非她净身出户,还得把嫁妆留下。
“他们这是要你的嫁妆,不是要你的人。”姜不晚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你回去,别哭,别闹,也别上吊。你只做一件事——把嫁妆单子抄十份,贴到周家祠堂门口,再请个说书先生,把你当年陪嫁的那对翡翠镯子、那箱蜀锦,那些个什么什么物件,一样一样都念给街坊听。”
陈娘子愣住:“这……这有用?”
“周家要脸。”姜不晚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他们必来找你谈。到时候你别松口,让他们把嫁妆吐出来,再赔你五十两。少一个子儿,你就去他爹的坟前哭,哭他儿子拿媳妇的嫁妆养外室,让他爹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陈娘子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这、这这……行。”
姜不晚把写好的和离书推过去:“签吧。签完去隔壁买斤栗子,算我送你。”
陈娘子签了字,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圆从屏风后头探出个圆脑袋:“掌柜的,您又送栗子。这个月栗子钱都超了。”
“你懂什么。”姜不晚把银锭子丢进匣子,“她男人是周家的独苗,周家老太太最怕别人说她不会教孙子。这单成了,周家至少三年不敢再欺负她。五十两,买她三年安生,便宜。”
阿圆撇嘴:“您就是嘴硬。”
姜不晚不搭理她,低头记账。
不晚堂开在甜水巷口,门脸不大,招牌也旧,风一吹就吱呀响,好似随时要掉下来。
门口还挂着一副对子,上联是“只退婚,不保媒”,下联是“先给钱,后办事”,横批“概不赊账”。
字是姜不晚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在这个随手拽个过路人就能随手写手端正字的京城里,姜不晚的亲笔题字,无比醒目。
京城人都知道,甜水巷有个姜掌柜,专帮女人退婚。她收费不低,规矩还多:男人打老婆的,她接;男人养外室的,她接;男人要把老婆卖了的,她接。
若是小两口拌嘴赌气,她一概轰出去,还要骂一句“闲得慌就去数砖头”。
这些年,她退掉的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京城贵女们背地里叫她“退婚师”,难听是难听,可谁家姑娘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姜不晚觉得这行当挺好,既能赚钱,又能积德,还能看男人倒霉——她这辈子没打算嫁人。
原因也简单:她娘就是被一纸休书逼死的。
那年她十二岁,娘躺在破庙里一张更破烂的草席上,手里攥着一样破烂的半张纸,反反复复念叨同一句话:“不晚,别信男人的嘴。”
她娘死后,姜不晚在甜水巷摆了个摊,替人写信、写状纸、写和离书。后来攒了点钱,盘下这间铺子,专做退婚的买卖。
她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这辈子,绝不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任何一张婚书上。
阿圆说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姜不晚说,“我没被咬,只是看过很多人被咬。并且,井绳比男人好,井绳至少不会骗人。”
这天,姜不晚正算着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响。
阿圆跑出去看了一眼,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掌柜的!掌柜的!宫里来人了!”
姜不晚手一抖,笔尖在账本上戳了好大一个墨点,废了这一页账纸:“宫里?宫里来人干什么?”
“说是……说是传旨!”
“啥?”姜不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辈子跟宫里唯一的交集,就是去年帮永安侯府的姑娘退了一门亲,那姑娘后来嫁给了皇帝的表弟——难不成,皇帝要赏她?
突然就想美了。
姜不晚整了整衣裳,跪在门口接旨。
来传旨的是个白面太监,笑得像尊弥勒佛,展开黄绫念了半天,姜不晚只听清最后一句:“……兹闻姜氏不晚,端庄淑睿,性资敏慧,特赐婚于大理寺少卿谢见微,择日完婚,钦此。”
姜不晚:“?”
阿圆:“?”
整条甜水巷都安静了一瞬,过路的狗都停了一脚。
然后,隔壁茶摊的老板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地上,摔出个七八瓣。
姜不晚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地,还飞着三个大字:
谢、见、微。
这名字她熟,熟得不能再熟。
她柜子里还锁着九张退婚书,男方那一栏,全是这三个字。姑娘家那栏倒是五花八门。她帮人退了他九次,但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委托人都是姑娘这边的,但姑娘家的出处不是定国公府的远亲,就是他继母的故交……
姜不晚一直以为,这位谢大人是个被家里摆布的倒霉蛋。
没想到,倒霉蛋也有翻身的一天——翻身翻到她头上来了。
她替人退了他九次婚,皇帝这是要她赔一个媳妇?
那个谢见微。
全京城贵女都想嫁、又都不敢嫁的谢见微。
定国公府的嫡长子,大理寺少卿,二十六岁,面如冷玉,心似铁石,审起案子来六亲不认,人送外号“活阎王”。
更要命的是,他定过九门亲,九门都黄了。
头一门,新娘在成亲前夜摔断了腿;第二门,新娘突然出家当了庵里的姑子;第三门,新娘跟人跑了;第四门……总之,一门比一门邪乎。外头都传他克妻,还有人说他有隐疾,不能人道。
姜不晚当时还拿他当笑话讲过:“这位谢大人,怕是上辈子拆了月老庙。”
现在,月老把红线拴她脖子上了。
“姜掌柜,接旨吧。”太监笑眯眯地催。
姜不晚机械地磕了个头:“民女……接、接旨。”要不是抗旨会掉脑袋,她原地就得给婚退了。
太监走后,阿圆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您没事吧?”
姜不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走进铺子,从柜子里翻出一本《退婚案例汇编》,又拿出一沓新纸,往桌上一拍。
“阿圆,研墨。”
“啊?”
“从今天起,不晚堂接一单大生意。”姜不晚挽起袖子,眼睛里冒着凶光,“我要退婚。”
阿圆:“……退谁的?”
“退我自己的。”
阿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掌柜的,您真是个天才。”
“少拍马屁。”姜不晚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退婚可行。”
她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对象:谢见微。难度:难如登天。报酬:我的命。”
窗外,暮鼓敲了三声。
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姜不晚不知道,此时此刻定国公府的书房里,谢见微正把一张刚写好的婚书晾在案上。他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
“姜不晚。”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然后他起身,对门外吩咐:“备马。去甜水巷。”
第2章 退婚师遇上活阎王
谢见微来的时候,姜不晚正在后院磨刀。
其实不是刀,是一把锈了的剪刀。她准备把铺子门口那副对子重新裁一裁,顺便磨磨性子。
阿圆冲进来:“掌柜的,谢大人来了!”
姜不晚手一滑,剪刀“哐当”掉在地上,“几个人?”
“一个。没带兵,也没带刀。”
姜不晚歪头,“那他带钱了吗?”
阿圆想了想:“好像提了个匣子。”
姜不晚把剪刀捡起来,拍了拍裙子:“请他进来。上茶。最便宜的那个茶碎子。”
谢见微进门时,姜不晚正端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她想象中的谢见微,差不多就青面獠牙,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总之又丑又凶悍可怖。结果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身量颀长,眉眼生得极好,好是一个容颜花艳少年郎。只是那双眼睛太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湖,好似看人一眼,就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照得清清楚楚。
姜不晚心里骂了一句:长成这样还克妻,月老真是瞎了眼。
“姜掌柜。”谢见微拱手,声音不高,却叫满屋子的算盘声都停了。
“谢大人。”姜不晚起身,笑得像朵迎春花,“稀客。您是来退婚的?”
“是。”
姜不晚笑容一僵。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什么“大人您一看就是有大好前程的人何必想不开”,结果人家一进门就答应了?
她试探着问:“您说的是……退哪门婚?”
“你我的婚。”
姜不晚:“……”
她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闪了腰。
“谢大人,您是不是没听清楚?”她比划了一下,“圣旨赐婚,退婚要掉脑袋的。”
“所以我来找姜掌柜。”谢见微把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满满一匣银票。
姜不晚的眼睛“噌”地亮了,险些没拦住夺嘴而出的哈喇子。她赶紧给这些没出息的样式压下去,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您这是做什么?我姜不晚虽然爱钱,但也是有原则的。”
谢见微的语气依旧半死不活的淡,“一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
姜不晚咽了口唾沫。
两千两。
够她把甜水巷整条街买下来,再给阿圆涨三回月钱。
“您……您真想退?”她压低声,谨慎地确认,“不后悔?”
“不后悔。”
“那您为什么自己不退?”姜不晚狐疑,“您是堂堂大理寺少卿,随便找个由头,八字相克、性情不合等等等等多了去,不就成了?”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我若自己退,便是抗旨。姜掌柜退,便是‘民女不敢高攀’。性质不同。”
“……”姜不晚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猛地,她又一拍桌子:“不对啊。您退了我,全京城都知道是我被退了,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她倒是从来不打算嫁人。
“所以,”谢见微慢条斯理地说,“我要你退得漂亮。要让全京城以为,是我谢见微配不上你。”
“……啊,哈?”姜不晚愣住了。
她做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客户主动要求“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的。
“您……图什么?”
“图个清净。”谢见微好似禀报什么公务似地,语调还是那般平,“我若娶了你,往后定国公府便再无宁日。我继母会往我房里塞人,会查你的账,会拿你的出身做文章,你撑不过三个月。”
姜不晚挑眉:“您小瞧我?”
她这性子还有个毛病,就是受不得激将。谢见微这顿公务陈情,险些激起她的胜负欲,要结了这亲,去同谢见微那继母斗出个好歹来。
“我是在提醒你。”谢见微看着她,“姜掌柜,你接不接?”
姜不晚盯着那匣银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接了,有两千两,还能保住招牌;不接,就是嫁进国公府,跟一群贵妇人斗法。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姜不晚清醒。
“接。”她把匣子合上抱进怀里,就怕谢见微一个动摇给拿回去似的,“不过咱们得立个字据。您要是反悔,定金不退。”
“好。”
姜不晚当场写了张契书,一式两份,按了手印。
谢见微收好契书,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姜掌柜,你打算怎么退?”
姜不晚胸有成竹:“第一计,装病。我病得起不来床,您再请太医来瞧,太医说我命不久矣,您总不好娶个药罐子吧?”
谢见微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计。”
谢见微走后,阿圆凑过来:“掌柜的,您真病?”
“病什么病。”姜不晚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粉,“去,给我买两斤白面,再抓两把黄连。要快。”
第二天,姜不晚就“病”了。
她躺在床上,脸上扑了三层白面,嘴唇涂得煞白,头上还裹了块帕子,咳起来惊天动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阿圆在旁边端着药碗,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掌柜的,谢大人来了。”
姜不晚立刻进入状态,虚弱地伸出手:“水……”
谢见微带着太医进门,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太医上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姜不晚心里得意:白面扑得厚,黄连含在舌根底下,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病得不轻”。
太医诊了左手,又诊右手,沉吟半晌,忽然抬头:“姜掌柜,您这脉象,蓬勃有力,跳得比牛还壮。”
姜不晚:“……那是回光返照。”
太医:“回光返照没有照半个月的。”
谢见微站在床边,垂眼看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姜不晚赶紧又咳了两声,咳得太用力,脸上的白面“扑簌簌”往下掉,落在被子上,像下了层霜。
谢见微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姜掌柜,下次装病别用白面。容易起痘。”
声音有些憋笑憋出来的颤抖。
姜不晚:“…………”
她猛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是白面?”
“你脸上掉渣。”谢见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这是治痘的,不收钱。”
姜不晚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谢见微,你耍我?”
“没有。”谢见微一本正经,“我是来探病的。顺便告诉你,太医是我的人。你下次想装病,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他配合你。”
姜不晚:“?”
阿圆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谢见微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只是转过去之后低下头,又抬手到脸边,肩膀也微微抖起来——不知是不是捂嘴偷笑,实在憋不住了。
姜不晚觉得是,阿圆也觉得是,阿圆还要说出来,“谢大人是不是在笑你?”
姜不晚:“……”
谢见微走到门帘那处,抬手掀帘子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姜不晚的笑僵在脸上。
那道疤她见过——十年前,那个替她挡疯狗的少年,手腕上也有这么一道。
第3章 她撒泼,他递瓜子
装病这条路,算是被谢见微堵死了。
姜不晚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最艳的桃红裙子,头上插了三根金钗,脸上胭脂抹得比猴屁股还红三成,然后杀气腾腾地出了门。
阿圆追在后头:“掌柜的,您这是要唱戏?”
“唱什么戏。”姜不晚把袖子一撸,“老娘去撒泼。”
定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比姜不晚还高。
姜不晚费劲巴拉地爬了半天没爬上去,还被门口侍卫发现。要不是她声名在外,侍卫都认得她是姜不晚,早把刀架她脖子上了。
石狮子上不去,姜不晚干脆往台阶上一坐,然后一拍大腿就开始嚎:“谢见微——你个克妻的活阎王——你害死我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侍卫不敢驱赶,又不能光看着,恨不能原地死过去。
过路看戏的,还有传了消息闻着味儿过来的,定国公府门前那块空地渐渐围满了人。
门房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不多时,侧门开了。
谢见微走出来,官服都没换,手里还捏着一卷公文。他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姜不晚,又看了看围过来的街坊,没生气,反而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厮:“搬把椅子来。再端壶茶,拿碟瓜子。”
姜不晚:“?”
小厮:“?”
但小厮还是立马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眨眼工夫就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姜不晚旁边。
谢见微坐下,把瓜子递到她手边:“开始吧,嗓子哑了有茶。”
姜不晚瞪着他:“……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谢见微点点头,“你骂得挺好,中气足,身子骨确实壮。”
围观的街坊开始窃窃私语。
“谢大人真是好脾气。”
“姜掌柜这么闹,他都不恼。”
“听说谢大人天天给她送补品,她病成那样都没退婚,这是真上心啊。”
姜不晚:“……”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当街捋毛的猫,越炸毛,人家越觉得可爱。
她不甘心,又嚎了两嗓子,把谢见微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克妻、冷血、面瘫、不会笑、吃饭肯定吧唧嘴。
谢见微直到听到“吧唧嘴”的时候,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偏头想了想,认真道:“我不吧唧嘴。”
“……你肯定吧唧!”
“真不吧唧。”他顿了顿,“要不你嫁过来,亲自看看?”
姜不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真背过去。
撒泼不成,姜不晚又生一计:败家。
她拿着谢见微给的定金,先去胭脂铺,把人家店里所有的胭脂全包了;又去绸缎庄,买了二十匹最贵的蜀锦;最后雇了辆驴车,拉了满满一车栗子,从甜水巷一路撒到定国公府门口。
阿圆看着满屋子的胭脂绸缎,心疼得直抽抽:“掌柜的,您这是退婚还是进货?”
“你懂什么。”姜不晚翘着脚,“男人最怕女人败家。我花他的钱,他心疼了,自然就退了。”
第二天,谢见微来了。
他没心疼,也没生气,只是站在那堆胭脂绸缎前头看了一会儿,问:“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拿点。”
姜不晚:“……你不心疼?”
“不心疼。”谢见微说,“你买得多,铺子里的姑娘们也能分点。阿圆那件袄子都洗得发白了,该换新的。”
阿圆在旁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谢大人,您真是个大好人!”
姜不晚:“?”
她还没反应过来,谢见微已经吩咐人把胭脂绸缎全搬上了车,又留下一句话:“就说是姜掌柜体恤下属,给大伙儿添的妆。别说是我的钱。”
当天下午,不晚堂的姑娘们每人领了一盒胭脂、一匹蜀锦,柳婶还多拿了一对小银耳环。整个铺子欢天喜地,阿圆带头喊:“谢大人千岁!”
姜不晚坐在柜台后头,觉得自己这个掌柜当得像个笑话。
更可气的是,外头的风言风语全变了。
原先说她“被活阎王克死”的,现在改口说她“把活阎王收拾得服服帖帖”;原先赌她三天被退婚的,现在改赌她多久嫁进去。
长乐坊的赌坊最会凑热闹,连夜开了盘口,赌“姜不晚何时退婚”。
“三天”一赔三,“七天”一赔五,“半个月”一赔十,“一辈子不退”一赔二十。
姜不晚听说后,气得拍桌子:“他们这是看不起谁?我姜不晚退过的婚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
她当场让阿圆去押了五十两,押“三天”。
阿圆回来时,脸色古怪:“掌柜的,有人押了一千两,押‘一辈子不退’。”
“谁这么缺德?”
“谢大人。”
姜不晚:“…………”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不过她这会已斗得上头,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
姜不晚深吸一口气,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行。他有钱,他有种。那就别怪我出绝招了。”
阿圆问:“什么绝招?”
姜不晚眯起眼睛,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给他塞个女人。”
“啊?”
“男人嘛,最怕什么?最怕未婚妻还没进门,就先给他房里塞人。我给他送个绝色美人,他要是收了,我就有由头退婚;他要是不收,我就说他心里有人,照样退婚。”
阿圆想了想:“掌柜的,您这招……是不是有点损?”
“损是损了点。”姜不晚理直气壮,“但管用。”
第4章 他心上那位白月光
姜不晚找的是平康坊最红的姑娘,柳如眉。
柳如眉生得一双含情目,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别说男人,女人看了都得多瞧两眼。姜不晚花了五十两,又搭上一盒上好的胭脂,才把人请来。
“柳姑娘,咱们先说好。”姜不晚把一沓纸推过去,“这是谢见微的喜好。他辰时出门,申时回府,路上必经过朱雀桥。你就在桥上等他,见了他就哭,哭得越可怜越好。你就说,你仰慕他已久,哪怕给他做妾也愿意。”
柳如眉掩嘴笑:“姜掌柜,您这是给我说媒,还是给我挖坑?”
“都一样。”姜不晚面不改色,“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两。”
柳如眉拿着纸走了。
姜不晚在铺子里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天都擦黑了,柳如眉才回来。
她进门时,脸上的妆花了,头发也散了,但人没哭,反而笑得直不起腰。
姜不晚心里一沉:“他没看上你?”
“看上了。”柳如眉扶着桌子,笑得喘不上气,“谢大人可太看上我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
“他问我,识不识字,会不会算账。”柳如眉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我说识得几个字,算账不太会。他就让身边的小厮给我拿了本《九章算术》,说让我回去好好学,学成了再去见他。”
姜不晚:“……就这?”
“他还说,”柳如眉清了清嗓子,学着谢见微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姜掌柜铺子里缺个账房,你学好了,可以去试试。’”
姜不晚:“…………”
她花了五十两,外加一盒胭脂,最后给自家铺子招了个账房?
柳如眉拍了拍她的肩:“姜掌柜,我看谢大人心里有人,且那人八成会算账。”
姜不晚像只斗败的公鸡,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我会算账。”
“那不就得了。”柳如眉笑得意味深长,“你还费这个劲干什么?”
姜不晚不信邪,她决定亲自出马。
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第二天,她翻出压箱底的一件白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素银花,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活脱脱一个“病中西施”。
阿圆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掌柜的,您这身打扮像是去奔丧。”
“你懂什么,这叫清冷。”姜不晚把一把琴抱在怀里,“白月光,就得白。”
阿圆:“?”
她读书少,是这个白?
姜不晚将“戏台”搭在朱雀桥。
那地方文人多,才子多,最适合演“桥上抚琴,偶遇知音”的戏码。她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去占位置,结果桥头卖鱼的摊子还没收,满地鱼鳞,腥得她直皱眉。
她忍了。
她坐在桥边,把琴摆好,深吸一口气,拨了第一根弦。
“铮——”
……琴声没响,弦先断了。
断弦弹起来,在她手背上抽了一道红印子。姜不晚疼得“嘶”了一声,正要骂人,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她抬头。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仍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撑着伞,伞面微微往她这边偏了此些微——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桥上的行人纷纷跑着躲雨,仅他一人安静撑着伞,在这阵慌乱的人来人往里,长身玉立。
“姜掌柜。”谢见微低头看了看她的琴,又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红印,“你的弦断了。”
姜不晚把琴往旁边一推,强撑着脸面:“我这是……故意的。断弦,代表知音难觅。”
“哦。”谢见微点点头,“那你这知音,觅得有点费弦,怕还费手。”
姜不晚:“…………”
她决定按剧本走。
她垂下眼,捏着嗓子,幽幽道:“谢大人,其实……妾身仰慕您已久。那日圣旨下来,妾身心里,竟是欢喜的。”
说完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见微没说话。
姜不晚心里一喜:有戏?
她抬眼,正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谢见微看着她,眼底澄澈似静水深湖,静得她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珠子乱蹦,蹦得她心跳都错拍子。
“姜掌柜。”谢见微伸手,用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姜不晚整个人都僵了。
“胭脂没抹匀。”谢见微收回手,把指尖给她看,“这边深,那边浅。”
姜不晚:“………………”
她想跳河。
谢见微没给她跳河的机会,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天冷,吃点热的。”
油纸包还温着,打开一看,是糖炒栗子。
姜不晚愣了一下。
她从小就爱吃栗子,尤其是甜水巷口那家“老周栗子”,炒得又糯又甜,壳一捏就开。她娘还在的时候,每回领了工钱,都会给她买一小包。
她还愣着,“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谢见微说。
姜不晚切了一声,“……你猜得还挺准。”
“嗯。”他看着桥下的雨,声音很轻,“我认识一个人,她也爱吃。小时候穷,买不起一整包,就蹲在摊子旁边,等人家卖剩的。”
姜不晚剥栗子的手顿了顿,“后来呢?”
谢见微说,“后来有人给了她一包热的。她舍不得吃,但分了一半给一个快饿死的小子。”
姜不晚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已经转过身,伞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大人。”她鬼使神差地问,“你等的那个人,是谁?”
谢见微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一个欠我债的人。”
她在他身后追问,“谁这么大胆,敢欠谢大人的钱?”
“你。”
姜不晚:“?”
她站在桥上,手里攥着半包栗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姜不晚回到铺子,没点灯。
阿圆以为她受了刺激,蹑手蹑脚跟进来,却见她蹲在柜子底下,从最里头拖出一只落了灰的铁匣子。
匣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她贴身收了三年。
“掌柜的,这里头是什么?”
“账。”
姜不晚把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张银票,一张没动。银票底下压着半张纸,纸边毛糙,字迹歪扭,是她十二岁那年写的。
“今欠姜不晚一个家,日后还。”
姜不晚不知道,那个被她退了九次的男人,就是十年前那个阿微。
一年前,谢见微第一次走进不晚堂,她只知道他是谢见微,没认出他是阿微。他穿官服,她穿旧袄,他身后跟着小厮,她身后跟着阿圆。他递契书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她记得。
十年前,那个瘦得跟猴儿似的少年,替她挡过一条疯狗,手腕上被撕掉一块肉。她给他裹伤,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安慰她,“别哭,不疼。”
姜不晚头一回接谢见微的契书,看到那道疤的当时就想问:你是不是阿微?
可他把契书往她面前一推,公事公办地说:“姜掌柜,开个价。”
她把话咽了回去。
后来他来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她都把银票锁进匣子,一张不花。她告诉自己,这是定金,不能动。
其实她只是怕。
怕一花这钱,谢见微这桩生意就真的成了生意。
再后来,她让阿圆去定国公府附近放话,说“不晚堂接国公府的单,打八折”——有五单,是这么来的。
她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盼着他来。
她等了一年,等他亲口说一句“我是阿微”。
结果这人倒好,被她抓了个现行,还嘴硬。
姜不晚把九张退婚书摞好,又把那半张纸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阿圆。”
“在。”
“看家。”她往外走,“我去收个尾款。”
定国公府的书房里,谢见微正在看公文。
门被“砰”地推开,姜不晚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把九张退婚书摔在他案上。
“谢见微。”她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谢见微放下公文,看了看那九张纸,又看了看她。
“是。”
“那你为什么不认?”她把九张退婚书往他面前一推,“你耍我?”
他没慌,没否认,只是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掸了掸纸角,慢条斯理地折好,“不是耍你。”
“那是什么?”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是追你。”
“……”姜不晚盯着他,愣了一会后,便是笑。
“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一年。”
第5章 九张退婚书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谢见微看着她,难得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这句话,等了足足一年。”姜不晚从怀里摸出半张纸,拍在他面前,“你以为就你藏着?”
两张半纸并排放在案上,一张旧得发黄,另一张也旧得发黄。断口对得上,连那个写歪了的“家”字都严丝合缝。
谢见微盯着那半张纸,半天没说话。
“你……”他声音有点涩,“你早就知道?”
“第一回你来找我,我知道你是谢见微,可我没认出你是阿微。”姜不晚拉过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你穿着官服,人模狗样的,跟十年前那个瘦猴儿差太远了。可你递契书的时候袖子滑下去,手腕上那道疤露出来了。我认得那道疤。”
谢见微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姜不晚有些得意,又径自说道,“我当晚回去翻了半宿,才把这半张纸找出来。我本来想问你,可你倒好,坐在那儿,一口一个‘姜掌柜’,跟不认识我似的。我一生气,就不想问了。”
“我……”
“你什么你。”姜不晚啪地一拍桌,打断他,“你以为你后面那八单是怎么来的?有三单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剩下五单,是我让阿圆去你府上递的话。我跟你们府上的管事说,不晚堂接国公府的单,打八折。”
谢见微这回是真愣住了,“所以……”
“所以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鱼也在钓你。”姜不晚得意到挑眉,下巴扬起,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谢见微,你追了我一年,我也等了你一年。咱俩扯平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谢见微笑了一声。他笑的幅度不大,只肩膀微微抖,看着就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姜不晚。”他抬起眼,眼睛亮晶晶地,神情好笑又无奈,“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我见过最会做生意的姑娘。”
“谢谢。”姜不晚面不改色,继续得意,“承惠。”
谢见微笑着摇头,把那两张半纸小心地收好,放进荷包里。
他说,“我第一次走进不晚堂,就认出你了。你坐在柜台后头,一边剥栗子一边骂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姜不晚愣了一下,又想拍桌,但意识到拍多了就粗狂了。于是一巴掌在半空拍了一掌风,“那你还装不认识?”
她那掌风扇到谢见微脸上,谢见微微微眯了眼,他嘴角的笑便要甜过栗子去,“你先装的。你一口一个‘谢大人’,公事公办。我以为你不想认我。”
姜不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那时候确实在装——她怕认了,就输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你为什么不早说?”谢见微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别开脸。
姜不晚盯着墙上的画,谢见微盯着桌上的砚台。
过了会儿,姜不晚闷声道:“我怕。”
“怕什么?”
“怕你喜欢的是一年前那个姜掌柜,不是十年前那个给你半张纸的小丫头。”她顿了顿,脑子里乱哄哄,心里那把算盘也响得乱七八糟,“也怕你喜欢的只是十年前那个小丫头,不是现在的我。”
谢见微没说话。只把荷包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姜不晚。”他唤得好生郑重。
“干嘛。”她回得吊儿郎当。
“十年前那个小丫头,给我半包栗子,替我写退婚书,还让我欠她一个家。”他顿了会,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一年前那个姜掌柜,收我的钱,骂我克妻,还在门口写‘谢见微尤其不得入内’。”
姜不晚:“……你记仇记得挺清楚。”
谢见微不同她斗嘴,“两个我都喜欢。但让我想娶的,是现在这个。”
姜不晚耳朵尖有点热,心里的算盘散了架,珠子乱飞,在她心尖上跳。
她端起茶,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算你会说话。”
“那九张银票,”谢见微忽然问,“你花了?”
“没花,一张没动。我本来打算,等哪天你说了实话,就还给你。”
“为什么没花?”
“怕花了,就真成生意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神软下来,“姜不晚。”他唤得郑重又温柔。
“又干嘛。”她还想吊儿郎当,险些闪着舌头,于是语气里莫明就添了几分羞怯。
谢见微一定听出来了,因为他的笑容更明显了,“我的钱,你随便花。不用还。”
“那不行。”姜不晚把茶盏一放,“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俩还没成亲,账得算清楚。”
“成亲以后呢?”
“成亲以后……”姜不晚想了想,“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行。”
姜不晚被他这个“行”字噎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行?”
“因为你说的都对。”谢见微说。
姜不晚:“……”
她觉得自己再坐下去,脸上能煎鸡蛋。
姜不晚正要站起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阿圆的声音带着哭腔:“掌柜的!掌柜的!铺子出事了!”
姜不晚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不晚堂被人砸了。
门板被踹翻,柜台被掀了,那副“只退婚,不保媒”的对子被撕成两半,扔在泥水里。柳婶额头破了,阿圆脸上一个巴掌印,几个姑娘缩在墙角,吓得直哭。
砸铺子的是几个地痞,领头的留着一把络腮胡,手里还拎着根木棍。
“姜掌柜。”络腮胡吐了口唾沫,“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离谢见微远点。再敢缠着他,下次砸的就不是铺子了。”
姜不晚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没气没骂,只弯腰把被撕成两半的对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声音平静:“谁让你来的?”
“你管不着。”络腮胡冷笑,“识相的就把婚退了,滚出京城。”
姜不晚看看他,也笑,“行。”
她说,“你回去告诉你主子,这婚,我还真就退定了。”
络腮胡愣了一下。
姜不晚把对子往怀里一揣,转身走进铺子,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算盘搁桌上。
“阿圆,关门。”
“掌柜的,咱还做生意吗?”
“做。”姜不晚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从今天起,不晚堂接一单新生意。”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笑意冷得像刀,“我要帮谢见微,退了他那个继母。”
第6章 我教未婚夫追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姜不晚揣着一份连夜写好的契书,去了定国公府。
谢见微正在用早膳,桌上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笼素包子,清淡得像个苦行僧。
姜不晚把契书往他面前一拍:“签字。”
谢见微放下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合伙契书。”他念道,“甲方姜不晚,乙方谢见微。甲方负责查陆氏侵吞家产、构陷人命的证据;乙方负责提供官府便利,保护甲方人身安全。事成之后,陆氏吐出来的家产,甲方分三成。”
他抬眼看她:“三成?”
姜不晚挑眉,理直气壮,“我冒的是掉脑袋的风险,三成已经给你打折了。”
“行。”谢见微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另,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退婚。”
姜不晚一把抢过契书:“……你这是霸王条款!两不搭界的事儿。”
“你也可以不加。”谢见微把笔搁下,“那咱们就各查各的。”
“……”姜不晚瞪了他半天,最后咬着牙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行。但你记住,这是‘暂缓退婚’,不是‘不退婚’。”
“嗯。”谢见微端起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暂缓一辈子,也是暂缓。”
姜不晚:“…………”
她发现跟这个人讲理,比跟十个负心汉吵架还累。
从那天起,谢见微就成了不晚堂的常客。
他每天下值后都来,有时候带着公文,有时候带着案卷,来了便往柜台旁边那张桌子一坐,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姜不晚赶他,他就说:“我是你未婚夫,来查岗。”
“查什么岗?我这儿全是女的。”
“所以才要查。”
“?”这什么因果。
姜不晚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久而久之,铺子里的姑娘们都习惯了,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谢掌柜”。
谢见微也不恼,谁叫他他都应。
有一回,柳婶算错了账,急得直掉眼泪。谢见微放下公文,拿过算盘,三下五除二把账平了,还顺手教了柳婶一个“九归”的口诀。柳婶感动得不行,第二天特意给他纳了双鞋底。
姜不晚看着那双鞋底,酸溜溜地说:“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跟你学的。”
不晚两眼瞪圆,“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收买阿圆,用的是栗子。我收买柳婶,用的是算盘。”他顿了顿,“道理一样。”
她竟无言以对。
姜不晚开始查陆氏。
陆氏是定国公的继室,出身不算高,但手腕了得。她进门二十年,把国公府上下打理得铁桶一般,明面上吃斋念佛,背地里放印子钱、吞嫁妆、买卖官奴,什么来钱干什么。姜不晚的“退婚师”人脉这时候派上了用场——那些年被陆氏坑过的丫鬟、婆子、旁支媳妇,听说有人要查陆氏,一个个都愿意开口。
姜不晚负责套话,谢见微负责查账。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她只需要递个眼神,谢见微就知道该唱白脸还是红脸;有时候他只需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姜不晚就知道该拍桌子吓唬人了。
阿圆说:“掌柜的,您跟谢大人越来越像两口子了。”
算盘珠子当即拨错一粒,姜不晚红着耳朵跳脚:“胡说八道。我这是在办案。”
“办案办到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查账、一块儿送人回家?”
“那是顺路。”
“顺路顺到人家门口,还站在那儿说半刻钟的话?”
姜不晚:“…………”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以前跟男人说话,三句不离钱,五句不离“滚”。可跟谢见微说话,说理说不过,吵架吵不起来,无处发挥。而且她总是说着说着就忘了算账,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笑,她觉得自己八成是病了。
为了“治病”,姜不晚决定给他找点事做。
“谢见微,你想不想娶我?”
谢见微正在看案卷,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想。”
姜不晚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想不想学怎么追我?”
谢见微放下案卷,坐直了,格外认真:“你说。”
“追姑娘,第一,要送花。第二,要说好听的。第三,要记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姜不晚掰着手指头,“你不能整天板着个脸,跟审犯人似的。你得笑。笑会吗?”
谢见微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不晚心跳漏了一拍,一双长睫跟扇风似地,眼睛眨得飞快:“太、太假了。重笑。”
“姜不晚。”
姜不晚一听谢见微叫自己全名,莫明就有点慌,“干嘛?”
“你今天很好看。”
姜不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旧袄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沾着墨。
“你瞎了?”
“没瞎。”谢见微很认真地说,“你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姜不晚的脸“腾”地红了。
她抓起桌上的账本,挡在脸前:“我教你追别人,没让你追我!”
“学费已付,不退。”谢见微低下头,继续看案卷,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姜不晚把账本按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她心想:完了。这单生意,怕是要赔本。
第7章 公堂上,他把我关进大牢
陆氏动手比姜不晚想的快。
三天后,京兆府来了人,说有人告她“以退婚为名,诈骗钱财,拆散良缘,败坏风俗”。告她的人是个姓钱的妇人,自称是她的旧主顾,说姜不晚收了她二百两,答应帮她退婚,结果钱收了,婚没退成,还把她丈夫气得病倒了。
姜不晚听完,气笑了。
“钱妇人?”她问来传话的衙役,“是不是那个左边眉毛有颗痣、说话爱喷唾沫星子的?”
衙役愣了愣:“正是。”
“她丈夫去年娶了第三房小妾,把她陪嫁的铺子都占了。她来找我退婚,我帮她拿回了铺子,她转头就跟丈夫和好了,就来嫌我多管闲事。”姜不晚把账本翻出来,“这单我退了她一半的钱,她自己按的手印。你们要查,尽管查。”
衙役不走:“姜掌柜,有什么话,您去公堂上说吧。”
姜不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怕打官司。她做这行,三天两头被人告,早就习惯了。可这回不一样——她打听了一下,主审的是京兆尹,姓周,是陆氏的远房表兄。
果然,公堂上,周大人根本不听她辩解,一口一个“刁妇”、“搅家精”,还要动刑。
姜不晚跪在堂下,膝盖硌在青砖上,疼得直抽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心想:明镜个屁,这镜子怕是照不见周大人的良心。
她正要开口骂人,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慢着。”
谢见微走进来,一身绯色官服,腰间别着大理寺的令牌。
周大人脸色一变:“谢大人,这是京兆府的案子。”
“涉及定国公府,便是大理寺的案子。”谢见微把一纸公文放在案上,“陛下手谕,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周大人张了张嘴,不敢吭声了。
姜不晚抬头看谢见微,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谢见微就在堂上坐下,一拍惊堂木:“姜不晚,你可知罪?”
姜不晚:“?”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见微,你——”
“公堂之上,称官职。”谢见微面无表情,“姜不晚,有人告你诈骗钱财、拆散良缘,你可认罪?”
姜不晚瞪着他,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民女不认。”
“不认?”谢见微翻开案卷,“钱妇人供称,你收了她二百两,承诺帮她退婚,却未办成。可有此事?”
“她放屁!”姜不晚火了,“我帮她拿回了铺子,她自己跟丈夫和好,还倒打一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她按了手印的!”
“账本何在?”
“在我铺子里!”
“来人。”谢见微把令牌一扔,“去不晚堂取账本。姜不晚涉嫌诈骗,暂押大理寺牢,待账本取回,再行审问。”
姜不晚懵了。
她看着谢见微,看着他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
“谢见微。”她声音发抖,“你认真的?”
谢见微没看她,只对衙役道:“带走。”
姜不晚被两个衙役架起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谢见微,你混蛋!”她挣扎着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瞎了眼才信你!”
谢见微坐在堂上,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纹丝不动,“押下去。”
大理寺的牢房比京兆府的干净些,但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墙角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窗户开在头顶,漏下来的光只有巴掌大。
姜不晚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气得浑身发抖。
她不是没坐过牢。
她帮人退婚,得罪过不少达官贵人,被抓进来过两回,每回都有人保她。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抓她的人,是谢见微。
她想起他给她掖被角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桥上给她撑伞的样子,想起他说“是追你”时那双眼睛。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哭。
她正把脸埋在膝盖里,牢门忽然开了。
谢见微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个狱卒。狱卒搬了张桌子进来,摆上热饭热菜,又铺了一床厚褥子,放了个手炉,最后还在墙角点了根安神的香。
姜不晚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干什么?断头饭?”
“牢里冷。”谢见微把食盒打开,里头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笋尖,还有一碟热腾腾的栗子,“先吃饭。”
“我不吃!”姜不晚把筷子打掉,“你把我关进来,又假惺惺地送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谢见微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她手边。
“陆氏在牢外安排了人。你今天要是走出京兆府,活不过三条街。”
姜不晚一愣。
谢见微又说,“周大人是她的人,京兆府的衙役有一半听她调遣。我若当场把你带走,她今晚就能让人在牢里‘病’死你。”
谢见微看着她,“只有我把你关进大理寺,她伸不进手。”
姜不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好一会,她才问出一句,“那你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告诉你,你就演出不来今天对我的恨了。”谢见微说得一本正经,“你在堂上瞪我那一眼,全京城都会知道你恨我。陆氏才会信。”
姜不晚:“…………”
她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谢见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堂上那副样子有多招人恨?”
“知道。”谢见微把栗子剥好,递到她嘴边,“所以我来赔罪了。”
姜不晚别过脸:“不吃。”
“吃了才有力气骂我。”
“哼!”姜不晚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张嘴把栗子吃了。
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骂:“你等着,等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退婚。”
“嗯。”谢见微又剥了一颗,“出去再说。”
第二天,案子在大理寺开审。
陆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捻着佛珠,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她身后跟着钱妇人,还有几个“证人”,一口咬定姜不晚“专挑良家妇孺下手,拆散人家夫妻,赚黑心钱”。
姜不晚跪在堂下,这回不慌了。
谢见微坐在堂上,一条一条地审问,一条一条地反驳。钱妇人的供词前后矛盾,所谓“证人”全是陆氏府上的下人,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钱妇人自己按的手印。
审到一半,陆氏忽然开口:“谢大人,您与这姜氏有婚约在身,按理该回避。您这样审,不怕人说闲话?”
堂上静了一瞬。
谢见微抬眼,看着她:“陆夫人说得对。所以,本官不审了。”
他起身,把主审的位置让给旁边的少卿,自己走到堂下,站在姜不晚身边。
然后说。
“本官以定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告陆氏三条罪状。”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一,侵吞先母嫁妆,私放印子钱,二十年牟利三万两;二,买卖官奴,草菅人命;三,构陷姜氏之母,伪造休书,致其含冤而死。”
陆氏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
姜不晚猛地抬头,看向谢见微。
他说的最后一条,她事先也不知道。
陆氏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谢大人,你为了护着这个小贱人,连你娘的嫁妆都拿出来做文章?你可有证据?”
“有。”
陆氏的手微微一抖,但面上瞧着还算镇定。
谢见微把账册递给少卿,“这是陆夫人佛堂暗格里的阴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姜氏之母——”
他顿了顿,看向姜不晚,“她的卖身契,是假的。”
陆氏脸色一变。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高高举起:“这是姜氏当年签的卖身契!她是我陆家的陪嫁丫鬟,偷了主母的首饰,被赶出府,才流落到甜水巷!她女儿,是个罪奴之女,根本不配嫁入国公府!”
堂上哗然。
姜不晚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伴着一阵一阵模糊的尖啸声。
她娘是罪奴?
她娘偷东西?
她想起娘临死前攥着那半张纸,反反复复说“别信男人的嘴”。她一直以为娘是被休弃的,没想到,娘连良民都不是。
她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她好似需要疼痛来平衡自己的摇摇欲坠。
谢见微走过去,从陆氏手里把那张卖身契拿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陆夫人,你这张卖身契,年份写错了。”
姜不晚听着,掐进掌心的指甲顿然松了一下。
谢见微继续说,“永安三年,姜氏已经嫁人,户籍在甜水巷,不可能是你陆家的奴婢。而且——”
他把卖身契翻过来,对着光一照:“这纸是近年的竹纸,不是十年前的棉纸。你伪造得也太不用心了。”
姜不晚的五指松散开来,她看着谢见微,笑了。掌心的疼好似这才喧嚣开来,疼得她直想掉眼泪。
陆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谢见微把那张假卖身契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而且”他声音不高,依旧平静,却传遍了整个公堂,掷地有声,“我娶的是姜不晚,不是她的出身,不是她的户籍,更不是你们陆家编出来的罪名。”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姜不晚跪在地上,眼泪“啪嗒”砸在青砖上。
她不是因为感动,是觉得丢人。
她做了这么多年退婚师,帮那么多女人挺直腰杆,到头来,自己的娘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她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她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姜不晚!”谢见微叫她。
她没回头。
“这案子,我不告了。”她用力擦着眼泪,狠劲十足地,“婚,我也不退了。”
她走到门口,顿了顿,声音突然就没了力气,变得很轻:“谢见微,你别来找我。”
第8章 我娘是被一张纸逼死的
姜不晚去了城外。
她娘的坟在乱葬岗边上,一个小土包,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她攒了钱想给娘迁坟,可问了几个风水先生,都说那地方“煞气重,迁不得”。她不信邪,但也不敢动,怕扰了娘的清净。
她在坟前坐了一整天。
从日头正盛,坐到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四合。
她带了一包栗子,自己吃一颗,往坟前摆一颗。
“娘,我今天丢人了。”她剥了一栗子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让人指着鼻子骂,说我娘是贼,是奴,是不要脸的贱骨头。我平时那么能说,今天一句都驳不出来。”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响。
她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话说得含糊不清,“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嘴里的栗子还没嚼碎吞下:“你当年也是这么被人欺负的吧。一张纸,几句话,就把你一辈子毁了。所以你才跟我说,别信男人的嘴。”
“可我今天才发现,我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泪掉下来,砸进泥地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不晚没回头,光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你没说别跟着。”
不愧是大理寺的官。
谢见微在姜不晚身后站定,他没打伞,官服下摆沾满了泥,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还有一摞纸。
“你来干什么?”姜不晚用袖子擦了把脸,没看他,“看我笑话?”
“来给你娘赔罪。”谢见微把酒放在坟前,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姜不晚一愣:“你干什么?”
“我查了十年,才查到你娘埋在这儿。”他对着那个小土包,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是我来晚了。”
姜不晚看着他,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劲儿,一下子散了。
她别过脸,声音发闷:“你查到了什么?”
谢见微跪在泥地里,没起来。
“你娘不叫姜氏。”他说,“她本名姜青,是我外祖家的丫鬟。我娘嫁进国公府那年,她跟着陪嫁过来,后来她嫁了人,脱了奴籍,在甜水巷开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姜不晚怔住。
她一直以为娘是陆家的丫鬟。
“陆氏进门后,我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谢见微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结了痂的旧事,没有波澜,“我那时候小,只当她是病了。后来我才知道,陆氏在她饭里下了慢药,吃了三年,人就没了。”
姜不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娘撞见过陆氏和管事赵全私通。”谢见微说,“她没声张,只偷偷告诉了我娘。陆氏怕事情败露,先毒死了我娘,又买通人诬陷你娘偷盗,把她赶出国公府。你娘不服,要去告官,陆氏就伪造了一张休书,送到你爹手里。”
“我爹……”姜不晚声音发涩,“我爹是谁?”
“一个穷秀才,姓姜。”谢见微说,“他胆小,怕事,拿了休书就把你娘赶出了门。你娘带着你流落街头,病死在破庙里。”
姜不晚坐在坟前,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娘临死前攥着的那半张纸。她一直以为那是休书,恨了十几年。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娘想拿去告状的状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张纸呢?”她问,“我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被陆氏的人搜走了。”谢见微说,“我找了十年,没找到。但我找到了当年给你娘看病的郎中,还有那个替陆氏送休书的媒婆,他们都愿意作证。”
姜不晚低下头,看着坟前那包栗子,“你早就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查到实证之前就告诉你,只会让你更难受。”谢见微伸手从坟前那包栗子里拿出一颗,剥了,供在坟前,“而且,我怕你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查案。”
姜不晚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难道不是吗?”
“一开始是。”谢见微又剥了一颗栗子,伸到姜不晚嘴边,“我在不晚堂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姜青的女儿。我想从你这里打听你娘的事。”
“后来呢?”姜不晚没有接栗子,别开脸。
“后来我发现,你明明记得我却装不记得。”谢见微仍拿着那颗栗子,仍递在姜不晚嘴边,一边继续说,“我有点生气,又有点高兴。”
姜不晚看一眼谢见微,又垂眼看栗子,只问,“高兴什么?”
“高兴你也在等我。”他说,“也高兴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姜不晚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她伸手接了栗子,没有直接张嘴吃,好似是她最后一点倔强。
“谢见微。”
“嗯。”
“我不敢。”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颗栗子。
她的声音很小,“我不是不想嫁,我是不敢。我娘就是被一张纸逼死的。我这辈子写了那么多张退婚书,就是不想再有女人走她的路。可我自己要是嫁了,万一哪天你也给我一张纸,我怎么办?”
谢见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姜不晚低头一看,是一张和离书。
上头签了他的名字,按了他的手印,日期空着,“你什么时候想走,填上日期便是。”
他说,“我不拦你。”
姜不晚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抖:“你就不怕我真走?”
“怕。”谢见微还在剥栗子,供到坟前,放到姜不晚手心里,“但我更怕你因为怕,连试都不敢试。我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坟头的枯草上,打在谢见微的肩上。他跪在泥里,仰头看她,眼睛里那点光,跟十年前那个蹲在她摊子前的少年一模一样。
姜不晚想起一件事。
“谢见微。”
“嗯。”
“你当年说,等你有了家,就还我一个家。”
“嗯。”
“你现在有家了吗?”
谢见微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就差一个女主人。”
姜不晚把那张和离书折好,塞进袖子里,又伸手把他从泥地里拽起来。
“后天。”她说。
“什么?”
“后天是个好日子。”她别过脸,耳朵尖红得厉害,“你要是不嫌赶,就后天。”
她吃了一颗栗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不自在。
谢见微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嫌,一点不嫌。”
“诶!我的栗子!”姜不晚被他突然激动的一抓,惊得手心里的栗子全掉了。印象里,谢见微总是平静好似不见波澜的深湖,从未这样激动过。
谢见微的语气终于急了些,“我给你剥,想吃多少都给你剥。”
“你松开,我还没说完。”姜不晚挣了一下,没挣开,“婚礼从简。我不穿凤冠霞帔,太沉。还有,成亲以后,我还开铺子,你不许管。”
“好。”
“你的钱归我管。”
“好。”
“你要是敢纳妾,我就把你退掉,让你净身出户。”
“好。”
姜不晚看着他,有点不放心:“你怎么什么都答应?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谢见微想了想:“有一件。”
“什么?”
“我其实不喜欢吃栗子。”谢见微轻轻蹙眉,刚刚才吃了一颗,嘴里味道不好受,“太甜了。”
姜不晚:“…………”
她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那你天天买!”
“买给你吃的。”谢见微躲都没躲,任她踹了一脚,嘴角还翘着,“我负责剥。”
第9章 全京城都等着我退婚
婚礼定在三天后。
姜不晚说不办大的,谢见微说好。结果三天后,甜水巷被围得水泄不通,从巷口到巷尾摆了八十桌,连隔壁茶摊的老板都随了份子。
姜不晚坐在镜前,看阿圆给她梳头,越想越不对:“我不是说从简吗?”
“谢大人说,已经从简了。”阿圆给她插上一根金簪,“原本他定了二百桌,砍了一百二。”
“……”
“他还说,剩下的八十桌,算他入赘的席面。”
姜不晚差点把镜子砸了:“谁要他入赘?”
“您昨晚喝多了,您说的。”阿圆一本正经,“您说,谢见微要嫁进不晚堂,得带嫁妆。谢大人连夜让人抬了二十箱东西过来,堆在后院。”
姜不晚:“…………”
她决定装失忆。
婚礼当日,长乐坊的赌坊把盘口摆到了门口。红纸上写着:“姜掌柜今日退婚否?退,一赔一;不退,一赔三。”
姜不晚穿着红嫁衣,手里还攥着那把金算盘。
她问阿圆:“我押了多少?”
“五十两,押不退。”
“谁让你改的?”
“谢大人。”阿圆说,“他说,押退婚的,都是看不起您。”
姜不晚沉默了一会儿,把算盘往袖子里一塞:“他倒会收买人心。”
拜堂的时候,她隔着盖头听见谢见微的声音。他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身大红喜袍,声音比平时软和:“姜掌柜,小心台阶。”
“叫谁掌柜?”
“……娘子。”
“这还差不多。”
满座宾客哄堂大笑。
洞房里,红烛烧得正旺。
姜不晚把盖头一掀,先灌了半壶茶,又踢掉绣鞋,盘腿坐在床上数红包。谢见微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娘子。”他在她身边坐下,“该喝合卺酒了。”
“等会儿。”姜不晚头也不抬,“我先把账算完。你家那些亲戚给的红包也太薄了。你二叔给了二两,他好意思吗?”
“他穷。”
“穷还娶三房小妾?”
谢见微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倒出半张纸,放在她面前。
姜不晚数红包的手停了。
她也从袖子里摸出半张纸,放在旁边。
两张纸拼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正面是歪歪扭扭的退婚书,背面是那句“今欠姜不晚一个家,日后还”。
谢见微说,“十年了,我来还债了。”
姜不晚看着那两张纸,鼻子有点酸,嘴上却不饶人:“利息呢?”
“我整个人,够不够?”
“勉强。”
谢见微笑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姜不晚耳朵“轰”地烧起来,一把推开他:“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你说。”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纸,拍在他面前:“婚后协议。第一条,不晚堂照开,你不许管。第二条,我的钱是我的,你的钱也是我的。第三条,你要是敢纳妾,我就休了你,你净身出户。第四条……”
“我签。”谢见微拿过笔,看都没看刷刷签了名。
姜不晚愣了:“你不看看?”
“不用看。”他把笔搁下,“你写的,我都认。”
“那要是我写‘谢见微每天给姜不晚剥十斤栗子’呢?”
“剥。”
“要是我写‘谢见微以后不许上朝,天天在家带孩子’呢?”
“……这条得商量。”
姜不晚“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她赶紧低头,假装数红包:“行了行了,喝酒。”
谢见微端起合卺酒,递到她唇边。
她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这什么酒?”
“合卺酒。”
“这么辣。”
“辣才记得住,记住今夜合卺良缘,永结同心。”谢见微看着她,“姜不晚,从今往后,你是有家的人了。”
姜不晚握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破庙,想起娘临死前攥着的那半张纸,想起自己一个人在甜水巷摆摊的那些年。她一直以为,家是一个很沉的东西,得用一辈子,甚至用命去换。
现在有人告诉她,家就是有个人坐在她旁边,帮她剥栗子,替她挡酒,还把全部身家签给她,包括他整个人。
她吸了吸鼻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谢见微。”
“嗯。”
“你以后要是敢反悔,我就……”
“你就退婚。”谢见微接得飞快,“我知道。和离书我签了,日期空着。”
姜不晚瞪他:“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怕。”谢见微说,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说一件最是寻常的事,“但我更怕你不高兴。”
姜不晚看着他,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她就缩回被子里,把被子蒙过头顶:“睡觉!明天还要开铺子!”
谢见微坐在床边,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笑了好一会儿。
窗外,长乐坊的赌坊老板正在连夜改赔率。
“姜掌柜不退婚了”的牌子刚挂出去,又有人来押“一年之内和离”。
老板一边写一边骂:“这对夫妻,真会折腾人。”
第二天一早,姜不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阿圆在外头喊:“掌柜的!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姜不晚披衣开门,接过信。
信封上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想知道你娘怎么死的,一个人来城西废仓。”
姜不晚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谢见微,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留了张字条在枕边:“我去收个尾款。别跟来。”
然后她推开门,对阿圆低声交代了两句。
阿圆脸色发白,转身就往大理寺跑。
姜不晚把信揣好,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防身的剪刀,别在腰后,走进了清晨的雾里。
第10章 这单,我退了
城西废仓。
姜不晚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嘴里塞着块不知从哪来的抹布,一股霉味。
赵全站在她面前,手里转着一把匕首。他身后是两个打手,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胖得像头猪。
“姜掌柜,别怪我。”赵全说,“夫人说了,只要你签了这张认罪书,承认你伪造退婚书、勾引谢大人,就留你一条全尸。”
姜不晚“呜呜”了两声。
赵全把她嘴里的布扯了。
姜不晚喘了口气,第一句话是:“这布多久没洗了?”
赵全:“……”
“你主子要杀人,都不舍得给块干净的布。”姜不晚皱眉,“真是太小气了。”
刀疤脸没忍住,笑了一声。
姜不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东街卖猪肉的王大吗?你老婆上个月还来找我退婚,说你喝酒打人。”
刀疤脸笑容僵住:“你……你认得我?”
“认得。你老婆脖子上那块淤青,我记得清清楚楚。”姜不晚好似在同人闲聊,全然不是被绑架有性命之忧的模样,“她让我帮她离,我还没收钱呢。”
王大低下头,不吭声了。
赵全踢了他一脚:“别听她胡说!”
姜不晚不理他,转头看向胖打手:“你呢?你成亲了吗?”
胖打手:“关你屁事。”
“我看你印堂发黑,家里肯定有个厉害老婆。你最近是不是老睡柴房?”
胖打手:“……你怎么知道?”
姜不晚说,“我是退婚师,专门看这个。”
赵全急了:“闭嘴!”
“你才闭嘴。”姜不晚瞪他,“你一个月拿多少银子?二十两?三十两?你替陆氏卖命,她知道你太多事,事成之后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
赵全脸色变了变:“你少挑拨。”
“我挑拨什么?”姜不晚一脸无辜样子,“你想想,她连谢家主母都敢杀,还在乎你一个管事?”
赵全握刀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仓门外传来一声冷笑。
“姜掌柜果然会说话。”
陆氏走进来,一身素衣,手里捻着佛珠,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陆氏很是得意,语气抑扬顿挫好似唱曲,“可惜,会说话救不了你的命。你和你那个娘一样,都该死。”
姜不晚看着她,笑了:“陆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吗?”
“因为你蠢。”
“因为我接了单。你丈夫的。”
陆氏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定国公让我给你带句话。”姜不晚一字一句,“这婚,他退了。”
仓门外,定国公谢庭走了进来。
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封休书。
“陆氏。”他声音发抖,“我查了。我的前夫人是你害死的。姜娘子也是你害死的。你……你好狠的心。”
陆氏后退一步,随即冷笑:“你休我?你敢?我手里有你通敌的证据!”
“你没有。”谢见微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你藏证据的那个匣子,昨晚已经被我换了。”
他带着一队大理寺的差役,从仓门两侧围上来。
陆氏脸色惨白,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朝姜不晚扑过去,“我杀了你——”
姜不晚往旁边一躲,椅子翻了,她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眼看刀要落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哐”地砸在陆氏头上。
是一只夜壶。
阿圆站在仓梁上,手里还拎着另一只:“掌柜的!我砸中了!”
陆氏翻着白眼倒下去。
姜不晚躺在地上,看着阿圆,半天憋出一句:“你从哪儿弄的夜壶?”
“仓里捡的。”阿圆跳下来,把她扶起来,“我看它顺手。”
谢见微快步走过来,先看她有没有受伤,又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
“你不是说别跟来吗?”姜不晚揉着手腕。
“我没跟你。”谢见微说得一本正经,“我带了三十个人,我跟他们来的。”
姜不晚:“…………”
“你留的字条,我看了。”谢见微叹了一口气,“‘别跟来’三个字,写得那么大。倘偌我真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他们说服,让他们送我来大理寺。”姜不晚理直气壮,“我连状纸都写好了。”
谢见微看着她,两眼瞪圆。半晌,笑了一声:“姜不晚,你真是……”
陆氏被押走了。
赵全和两个打手也一并拿下。
王大走的时候,还回头问了一句:“姜掌柜,我老婆那单……还接吗?”
姜不晚说,“接。给你打八折。”
三日后,案子审结。
陆氏谋害主母、侵吞家产、伪造文书、绑架杀人,数罪并罚,判了秋后问斩。定国公府被抄了一部分家产,定国公谢庭上书请罪,把爵位传给了谢见微。
皇帝在朝堂上拍着桌子说:“朕就说嘛,朕赐的婚,怎么会错!”
姜不晚站在堂下,心想:你当初明明是看热闹。
皇帝又补了一句:“朕当初听说,你退了他九次,他还由着你退,朕就知道,这婚退不了。”
姜不晚:“……”
皇帝一高兴,赐了她一块匾,上书六个大字:“全京城第一退婚师”。
姜不晚抱着匾,美滋滋地回了甜水巷。
谢见微跟在她后头,问:“你现在是国公夫人了,还挂这个?”
“挂。为什么不挂?”
“人家会说,国公夫人还帮人退婚。”
“让他们说。”姜不晚把匾往门头上一挂,双手叉腰,好生骄傲,“我凭本事吃饭,又不偷不抢。”
谢见微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帮她把匾扶正。
一年后,不晚堂添了个新伙计。
是个小姑娘,姓姜,小名唤作“栗子”,刚满月,躺在柜台后头的摇篮里,谁来了都咯咯笑。
姜不晚一边给人写退婚书,一边拿脚摇摇篮。
谢见微下值回来,先把女儿抱起来,再给她剥栗子,“今天接了几单?”
“三单。”姜不晚头也不抬,“一单是李家的,一单是王家的,还有一单……”
“还有一单是什么?”
“你的。”姜不晚把一张纸推过去,“有人出五百两,让我退了你。”
谢见微挑眉:“谁?”
“我。”姜不晚下巴一扬,“我想试试,退自己的夫君,能赚多少。”
谢见微把女儿往她怀里一塞:“那你得先问栗子答不答应。”
栗子“咯咯”笑,伸手去抓姜不晚的头发。
姜不晚叹了口气,把退婚书收起来:“算了。这单不接了。”
“为什么?”
“赔本。”姜不晚看了他一眼,“赔了一辈子,收不回来了。”
谢见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养你。”
窗外,甜水巷的灯笼又亮了。
长乐坊的赌坊老板还在改赔率。
这一回,他写的是:“谢大人何时被休?”
赔率:一赔一百。
没人押。
番外·赌坊
长乐坊的老板后来学乖了。
他把“谢大人何时被休”的盘口撤了,换了一块新牌子:“谢大人今日给娘子剥了几斤栗子?”
赔率:一赔一。
阿圆押了十斤。
谢见微听说后,第二天真的提了十斤栗子去不晚堂。
姜不晚看着那堆栗子,沉默良久:“你俩是不是闲得慌?”
谢见微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愿赌服输。”
姜不晚吃了,又补一句:“明天押二十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