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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1:52:34

1 全村唯一一个刷牙的人

我们村在山上。

从镇上往里走,二十里土路,走到最后一段,路就窄了,两边是石头砌的坎,坎上长着酸枣棵子。走到没路了,就到了。

我奶奶一辈子住在那里。

我小时候不懂她。全村的人都不懂她。

村里人叫她"那个识字的"。

没人叫她名字。她的名字叫香芝,写出来是两个字。我们村的女人大多没有名字,从娘家叫"谁家闺女",到婆家叫"谁家媳妇",老了叫"谁的娘"。

我奶奶不一样。她有个很正式的名字,两个字,念起来软软的,像南方话。

可没人这么叫她。

"那个识字的"——这就是她的称呼。

我们村很小。

最多的时候三十几户,后来剩十几户。

村子在半山腰上,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是石板,一层压一层。没有院墙,谁家院里有几棵枣树,全村都数得清。

水在两里外的沟里,要挑。柴在后山,要砍。地是一块一块的梯田,最大的一块,两头牛并排走都费劲。

我们那儿有一句老话:"山高皇帝远。"

还有一句:"山高,命也高。"

意思是,这地方苦,但苦得干净。

我奶奶是村里唯一一个每天写字的人。

不是记工分,不是记账。是写字。

她有一个本子,牛皮纸封的,用布包着。晚上点灯的时候,她把本子摊开,写。

写什么,没人看得懂。

我七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我起夜,看见她屋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炕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支笔。

那笔不是铅笔。笔杆是黑的,头上一个尖,写出来的字是蓝的。

我们村没人用这种笔。

我说,奶奶,你在干啥?

她说:"写字。"

我说,写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

"写今天。"

我说,今天有什么好写的?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今天下雨了。"

我说,下雨有什么好写的。

她说:"下雨了,我来这儿六十年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到"六十年"。

我那时候不懂这三个字有多重。

我只觉得,一个下雨天,也要写下来,太奇怪了。

她有一件全村没人做的事:刷牙。

不是用牙刷。那时候我们村没有牙刷,县城都少见。

她用的是盐。

一小撮盐,放在手心里。右手食指蘸着盐,在牙齿上一颗一颗地搓。上牙搓,下牙搓,里面搓,外面也搓。搓得极慢,极认真,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活。

搓完了,含一口水,仰头,咕噜咕噜,吐出去。

一天两遍。早上起来一遍,晚上睡前一遍。

下雪天,水缸结了冰,她也要砸开冰,舀一瓢水含在嘴里。那天我看见了,我说,奶奶,凉。

她说:"凉才好。"

那时候我觉得她古怪。

我们村的人也觉得她古怪。

我二姑春晏说过一件事,说她十一岁那年,天没亮起来烧火,看见我奶奶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嘴里搓。

二姑说,我以为她在抠什么,抠了半天。

后来才知道,她在刷牙。

二姑说这话的时候,四十多岁了,语气还是有点抖。

她说,"我当时就想,她怎么这么闲。"

那件刷牙的事,村里说过很多年。

女人们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说。

她们蹲在石头上,一边捶衣服一边说。

有人说:"她那个样子,看着就矫情。"

有人说:"什么矫情,是学城里人。"

有人说:"城里人也不这么刷。"

有人说:"人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这一句出来,河边会静一下。

然后有人啐一口,说:"大户人家出来的,能到这儿来?"

"能到这儿来" ——这是我们村最狠的一句话。

意思是:你落到这儿,就别端着。

我奶奶不管。她照旧刷。

有一年冬天,村里一个年轻媳妇牙疼,疼得半边脸都肿了,去镇上拔了一颗。

回来以后,她男人在饭桌上说:"早知道天天刷一刷。"

她婆婆当场把筷子摔了。

那顿饭没吃完。

我九岁那年,学她刷牙。

偷了一撮盐,跑到屋后,用食指在嘴里搓。

搓了两下,咸得我吐了。

我爸看见了,笑。

他说:"你以为容易?"

我说,有什么不容易的。

他说:"你奶奶刷了八十三年。"

我算了一下。八十三减七,是七十六。

七岁那年她在路边坐着,从那时候起,她就在刷。

后来我才知道,那支笔和那个本子,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

一支笔,一个本子,一本书,一支牙刷。

四样东西。

七岁那年,她坐在路边,身上只有这四样,还有半块饼。

饼她没吃。

笔她用了八十三年。

2 她绣的东西不卖

我奶奶还绣花。

不是绣那种红红绿绿的枕头顶,是绣白的。

白布,一根比头发丝粗一点的针,用很细的线,绣一朵花。花的颜色很淡,是青的、灰的、藕荷色的。有时候绣一朵,有时候绣一枝,有时候绣一片叶子。

针脚极密。密到你把手放在布上,摸不到线头,只摸到一点点起伏,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那一层。

她绣花的时候不说话。

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她不换姿势。

我小时候在旁边看她绣,看得发呆。

我问她,奶奶,你绣这个干什么?

她说:"不干什么。"

我说,那能卖钱吗?

她说:"不卖。"

我说,那绣它干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绣完了,它就在那儿。"

她绣的东西,村里人叫"白活儿"。

有人来求,她给。不给钱也给。

我们村嫁闺女,讲究陪一对枕头顶。家里穷的,买不起,就来跟她要。

她从来不问人家要什么花样。

她只问一句:"什么时候要?"

来人说了日子,她点头。

到那天,一对枕头顶已经绣好了,包在一块干净的布里。

我二姑说过一件事。

她说,一九七几年,村里有户人家嫁闺女,来要枕头顶。

那家人,前一天刚在背后说过她。

二姑气不过,说:娘,不给她。

我奶奶正在起针。她说:"给她。"

二姑说,她昨天还说你的话。

我奶奶把线绕在指头上。

"她闺女出嫁,跟我没关系。"

二姑说,那你还给她绣?

她说:"她来要,我就给。"

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在做好人。

她是在划一条线。

你们说的话,是你们的事。我绣的东西,是我的事。

这两件事,她一辈子没让它们混在一起。

她还偶尔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有一回,她在院子里晒被子,忽然说了一句:"さようなら。"

很轻,只有三个音。

我当时在门槛上坐着,吓了一跳。我说,奶奶你说什么?

她说,没什么。

后来我又听见过几次。有时候她在收拾箱子,有时候她在数布,有时候只是坐着,忽然就冒出一句。

那音调很怪,往上一挑,再落下来。不像我们这边的话,也不像镇上人说的话。

我八岁那年跟我爸说,奶奶会说咒语。

我爸当时正蹲在灶前劈柴。

他把斧子举起来,又放下。

"别瞎说。"

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咒语。

那是日语。

我太姥姥把她丢在路边之前,她上过学。

民国的时候,城里有女学堂。她识的字,她读的书,她会说的话,都是在那里学的。

她学过日语。学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那一句"さようなら"她记了一辈子。

"さようなら"是再见。

她说了一辈子再见。

从七岁那年,一直说到九十岁。

没有人听懂。

我十二岁那年,县里来过一支医疗队,在我们村小学摆桌子,给人看病。

免费。

我在那排桌子前面转,转到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面前。她问我,小朋友,你有什么事?

我说,我想问,刷牙一定要用牙刷吗?

她笑了,说,最好用牙刷。

我说,那没有牙刷刷什么?

她说,用盐,用布,用手指,都可以。关键是每天刷。

我回去就跟我爸说,奶奶做得对。

我爸正在磨镰刀。他停了一下。

"她一直做得对。"

我爸说完这句话,磨刀石上又响起来。

我爸是老大,叫春海。

他六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说胡话。

那时候我们村没有医生,只有镇上的卫生所,二十里路。

我爷爷背着他去的。

去之前,我爷爷去敲我奶奶的门。她在屋里绣花。

我爷爷说,孩子烧得厉害,你看看。

我奶奶说,你快去吧。

我爷爷说,你不去?

她说,"我去了也不顶用。"

我爸后来一辈子记着这句话。

他记了一辈子,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他六岁那年发高烧,他娘在隔壁绣花。

他把这件事说了几十年。

说到我奶奶九十岁那年,他坐在炕边,忽然想起这句话,说不下去了。

我十四岁那年,问过她一件事。

我说,奶奶,村里人都叫你"那个识字的",你不生气吗?

她正在缝一只袖口。针停在半空。

她说:"不生气。"

我说,为什么?

她把针扎下去,又抽出来。

"因为我识字。"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

我以为她在说,他们叫她这个,是因为这个是真的。真的东西,生气没用。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意思是——

他们能叫得出的,只有这个。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

3 一个人的零食

我们村有一个小卖部。

其实算不上小卖部。是村东头李家的半间屋子,墙上开了个洞,装一块木板,木板掀起来就是柜台。

柜台里面摆着几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糖、饼干、水果糖、山楂片、姜片糖,还有那种五分钱一颗的硬球糖,含在嘴里能含一个小时。

我奶奶每个月去一次。

去的时候拿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钱。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每次都是同样的动作:布包解开,钱一张一张数出来,递给李家婶子。

买的东西也不多。一小包饼干,几颗糖,有时候一小包山楂片。

买完了,她拿在手里,走回来。

她一个人吃。

不是回家分给八个孩子,不是掰开了留给最小的,不是"你们一人一口"。

她一个人吃。

坐在院子里的那块石头上,或者坐在门槛上,或者站在灶房外面。把纸包打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

我们几个孩子就在旁边看着。

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二姑春晏十岁那年,问过一次。

她说,娘,给我们一点。

我奶奶说:"你们吃过了。"

二姑说,我们没吃。

"你们吃饭了。"

这就是她的回答。

二姑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最后转身跑了。

跑到柴房后面哭了一场。

我爸说,他们那时候恨极了这件事。

不是恨零食。零食算什么呢。

是恨那个"一个人吃"的样子。

一大家子,八张嘴。爷爷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到多少粮食。家里常年是稀粥、红薯干、野菜团子。肉是过年才有的,一年一次。

就这样,她每个月去买一小包饼干,坐在门槛上,自己吃。

一边吃,一边看着八个孩子。

我爸说,那个画面,他一辈子忘不掉。

他说,不是馋。是觉得,我们在这儿饿着,你在那儿吃。

他说,这个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还有一件。

她买回来的东西,从来不上桌。

不是藏。她放在明处,就放在她自己屋里那个木箱子上,纸包着,谁都能看见。

但是没人动。

不是不敢。是动不了。

我爸说,那种感觉很奇怪。东西就在那儿,纸包着,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可你就是伸不出手。

因为它明摆着是她的。

不是家里的。不是大家的。是她的。

我们家的东西,几乎没有"她的"。

粮食是大家的。柴是大家的。被子是大家的,八个人盖两床。

只有那一小包饼干是她的。

只有那一支笔是她的。只有那几本书是她的。只有那个箱子是她的。

我爸说,他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就这么点东西是"一个人的"。

他说,现在明白了。

一个人要是连一小包饼干都不能是自己的,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爷爷发过一次火。

就一次。

那天他刚从地里回来,一身泥,饿得厉害。进门看见她在吃饼干。

他把锄头往墙上一摔。

然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纸包夺下来,扔在地上。

不光扔,还踩了一脚。

饼干碎了,纸包破了,碎渣子撒在土里。

我爷爷骂了一句。

那句话我奶奶记了一辈子,我爷爷也记了一辈子。

"你这个没用的货。"

屋里静了。

八个孩子,大大小小,站在院子里,谁都不敢动。

我奶奶蹲下去。

她把碎饼干一块一块捡起来,连土一起,捧在手里。

然后站起来,从那堆碎渣里挑了一块干净的,放进嘴里。

她嚼完了,抬起头,看着我爷爷。

她说:"我不是没用的货。"

说完她就进屋了。

我爷爷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爷爷在灶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镇上。

不是买东西。他去了供销社,又在镇上转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包里是一包饼干。

还有一瓶灯油。

灯油这件事,我们八个孩子,谁都不知道。

我们家点的是煤油灯,灯油是爷爷买的。一个月买一次。

后来我爸翻账本才知道,那瓶灯油,爷爷买了三十七年。

不是一个月一瓶,是一个月两瓶。

一瓶放在灶台上,谁都能用。

另一瓶,藏在柴房最里面的那个坛子里。

我奶奶晚上绣花,用的就是那一瓶。

她自己不倒。她从来不自己去倒油。

每天晚上,我爷爷去柴房,把坛子搬出来,给她倒满灯盏。

倒完,把坛子放回去,用谷草盖好。

三十七年。

一天都没落下。

我奶奶不会做饭。

这是真的,不是懒。

她做的饭,孩子们不吃。

我爸说,他见过一次。

我奶奶下过一次厨房。那时候春晏还没到十岁,家里没别人,她只好自己做。

她做了一锅疙瘩汤。

我爸说,那锅疙瘩汤,疙瘩有大有小,有生的有熟的,汤是白的,一点油星都没有。

八个孩子围着锅,谁都不动筷子。

最小的那个哭。

我爷爷回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他走过去,把我奶奶从灶台边拉开。

"你做的东西他们不吃。"

我奶奶站在那儿。

我爷爷说:"以后你别做了。"

她转身出去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进过厨房。

这件事,我们村说了几十年。

说我奶奶懒。说她不疼孩子。说她心是石头做的。

我爸说,他小时候也这么想。

直到有一年,他看见他爹在灶房里。

那天我奶奶出门了,去邻村送活。我爷爷把灶点着,自己做饭。

我爸在旁边看着。他看见他爹把面和得很软,疙瘩搓得很小,一个一个地搓。

搓了一百多个。

我爸说,爹,你怎么搓这么小。

我爷爷说:"你娘做的那种,你们不吃。"

我爸说,那你还搓。

我爷爷没抬头。

他说:"她做的时候,是实心的。"

我爸说,什么意思?

我爷爷把手上那块面举起来。

"她心里想着要给你们吃饱。她不会做。她想着,就得让你们吃实的。"

我爸说,他那天站在灶房里,站了很久。

我爷爷不识字。

一个字都不识。

他这辈子写过的东西,只有自己的名字。村里分地的时候,会计教他写,他学了三天,学会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三根树枝。

他娶我奶奶那年,二十五岁。

我奶奶十七岁。

媒人是李婆,就是当年把她从路边捡回来的那个李婆。

李婆跟我爷爷说,这姑娘识字。

我爷爷说,识字有什么用。

李婆说,识字好看。

我爷爷想了想,说,那就娶。

他们成亲那天,村里人来闹房。

有人让我奶奶写字。她不肯。

有人让我爷爷写字。他写了一个"仁"字,写错了,写成了"人"。

围着的人笑。

我奶奶也笑了。

那是村里人第一次看见她笑。

4 七岁那年

我奶奶七岁那年,是逃荒。

哪一年我不知道,也没人说得清。她自己是记得的,但她从来不说年份,只说"那年"。

"那年"——她一提就是这两个字。

那年她们一家人往南边走。往哪边走,为什么走,走哪儿去,她从来不说。

她只说过一件事:

"路上没有人家。"

她们家原来是城里的。

这一点我们村的人都知道,但我们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娘家有院子,有佣人,她爹穿长衫。

她娘——我太姥姥,是个小脚女人。

小脚。走不了远路。

逃荒的队伍里,小脚女人是累赘。

走了多少天,她记不清了。

她说,路上有树皮。有草根。有人的鞋子走烂了,光着脚走。有人走着走着就坐下了,坐下了就没起来。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到一个岔路口,队伍停下来歇脚。

那个岔路口有一块石头。很大的石头,能坐人。

我太姥姥把她抱到石头上坐下。

然后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

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要在这儿歇一会。

我太姥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半块饼子。

不是整块,是半块。边上有牙印。

"你在路边等着,娘去买块饼。"

我奶奶说,她点头了。

她记得自己点头了。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家里人往前走。

走出去了。走远了。拐过那个弯,看不见了。

她说,她当时想的是:娘去买饼,会回来的。

天很亮。

这是她说的唯一一句关于那天的形容。

"我记得那天下午,天很亮。"

她等到太阳下去。

等到天黑。

等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半块饼子,她没吃。她一直攥在手里。

后来饼子硬了,边角掉了。她也没吃。

她说,她想等娘回来,一起吃。

天黑了以后,路上有声音。

她说,她听见有车轮子响。

她站起来看。

不是。是风。

她说,那天晚上她坐回石头上,把腿盘起来,抱着膝盖。

不敢睡。

她怕睡着了,娘回来找不到她。

她说,后半夜很冷。

她把饼子揣进怀里,贴着肉,怕冻硬了。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小姑春远问过一句:娘,你哭了吗?

我奶奶想了想。

她说:"没哭。"

春远说,为什么?

她说:"哭了,娘回来会看见。"

李婆是第二天早上路过那儿的。

李婆是我们村的人,那时候四十多岁,去镇上卖鸡蛋,回来晚了,天不亮才走到那儿。

她说她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石头上,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不哭。不喊。

就那么坐着。

李婆说,她走过去问,孩子,你家大人呢?

我奶奶说:"我娘去买饼了。"

李婆说:"去了多久?"

我奶奶说:"从昨天。"

李婆把她带回来了。

带回来的时候,我奶奶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

李婆后来跟我奶奶说:"我一辈子忘不了你那个样子。不是哭的样子。是等的样子。"

我奶奶到我们村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李婆问她家在哪,不说。问她姓什么,说了,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好姓。问她爹叫啥,说了,是个先生。

问她识不识字。

她说:识字。

李婆说,那就好。

后来她长大了,李婆给她说了婆家。

就是我们家。

我爸说,他小时候问过我奶奶:娘,你想不想他们?

我奶奶当时在缝东西。她说:"不想。"

我爸说,真不想?

她说:"想有什么用。"

我爸说,那要是他们回来找你呢?

她把针抽出来。

"找来我也不认。"

我奶奶九岁那年,村里有人从南边回来,说见过一户人家,姓我们家的姓,带着几个孩子在城里落脚。

李婆来跟她说。

我奶奶在缝自己的鞋。听完了,继续缝。

李婆说,香芝,要不要去看看?

她说:"不去。"

李婆说,万一真是呢。

"真是,我也不去。"

李婆说,你不想知道你娘怎么样了?

她把鞋放下。

她说:"她要是活着,就是不要我。"

李婆说,那要是死了呢。

"死了,我去了也没用。"

李婆后来跟我爸说过这件事。

李婆说:"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丫头不是心狠。她是早就想明白了。"

我爸说,想明白什么?

李婆说:"想明白,等不来的,就不等了。"

她二十二岁那年,生了我爸。

生我爸的时候,她没有奶。

那时候村里有个说法,说没奶的娘,孩子养不活。

我爷爷去镇上买羊。买回来一只母羊,用羊奶兑水煮,一勺一勺喂。

我爸说,他后来听村里老人说,那时候他差点没活下来。

"差点"是差多少,没人知道。

我奶奶生完我爸第三天,下炕了。

她下来打扫屋子。

李婆来看她,看见了,骂她:你不要命了?

她说:"躺着也没人替我做。"

李婆说,我替你做。

李婆把屋子扫了,又烧了水。

李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命,是自己熬出来的。"

三十岁那年,生了老四。

四十二岁那年,生了老八。

她生了八个。四男四女。一个都没少。

这在我们那儿是了不得的。那时候孩子养不活是常事,一家八个都活了,村里人说她"有福气"。

我奶奶听完,什么都没说。

我爸说,他后来发现一件事。

他们八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她抱大的。

不是没人抱。是抱的不是她。

老大是李婆帮着带。老二是她婆婆带。老三往后,就是哥哥姐姐带。

八个孩子,一个带一个。

最后那个,是小姑春远,被我二姑抱大的。

我爸说,他有一年问他娘:你抱过我们吗?

我奶奶在绣花。

她说:"抱过。"

我爸说,什么时候?

她说:"生下来那天。"

我爸说,就那天?

她说:"就那天。"

我爸说,他那时候心里堵了一下。

他说,堵的不是"就那天",是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像在报一个数。

5 春

八个孩子的名字,都是我奶奶取的。

我爸,老大,春海。

老二,春晏。

老三,春河。

老四,春清。

老五,春宁。

老六,春静。

老七,春致。

老八,春远。

八个。全带"春"。

这在我们那儿是件怪事。

我们那儿给孩子取名,讲究"不重"。一家兄弟,名字里不能带同一个字,说是"重了不好养"。有人家兄弟叫"福来""福生",老人还要说一句"重福了"。

我奶奶不。她就是要重。

八个孩子,八个春。

我爸说,取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爷爷提出过意见。

那天晚上,我爷爷在炕上盘腿坐着。

他说,不能都带春。

我奶奶在灯下绣东西。她说:怎么不能。

我爷爷说:春天是最难的时候。

他说得没错。

在我们那儿,春天是青黄不接。

头一年的粮吃完了,新一年的还没下来。三、四月最难。地里的野菜刚冒芽,树皮刚发软,人都瘦得脱相。

我们那儿有句老话:"宁过冬,不过春。"

冬天有柴有菜干,春天什么都没有。

我爷爷说:名字带春,苦。

我奶奶把针扎下去。

"就叫春。"

我爷爷问:为什么?

她把针抽出来,抬起头。

灯在她脸上,很暗。

"我就是要他们赶上春天。"

我爸说,他小时候不懂这句话。

他以为他娘是盼着好日子。

后来他才明白,不是。

"赶上春天"——不是熬过春天,是赶上。

赶上,是说春天是个好东西。青黄不接的时候,恰好也是万物生的时候。

她说,苦是苦,但春天还是春天。

这八个名字,后来都派上了用场。

村里记工分,会计要写名字。我们家八个孩子,八个"春",会计一开始老写错。

有一回,会计烦了,说:怎么全带一个春?

我爸说,我娘取的。

会计说,取这么难写。

我爸说:"春字不难写。"

会计愣了一下,把名字写完了。

我四姑春清,是八个里最会顶嘴的。

她读到初中,是我们村那一辈女娃里读得最多的。她记忆力好,脾气也硬。

她十六岁那年,跟我奶奶吵过一次。

那次是因为学。

春清想读高中。我们那儿没有高中,得去县城。学费、饭钱、住宿,加起来一年要几十块。

我爷爷说,读不起。

春清说,我读得起。我考上了。

我爷爷说,考上了也没钱。

春清转过头,跟我奶奶说:娘,你说句话。

我奶奶在缝衣服。

她说:"你爹说了。"

春清当时就炸了。

她说:你怎么不争一下?

我奶奶把针停下。

春清说:你识字,你念过书,你知道读书有什么用。

我奶奶看着她。

春清说:"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争?"

我奶奶把衣服放下。

她说:"我争过。"

春清说,争什么了?

她说:"争到你们这儿。"

春清没听懂。

我奶奶说:"我七岁那年,要是会争,我就不会坐在那块石头上。"

她说:"我争到十七岁,才争到一张床,一口饭。"

她说:"再往上,我争不动了。"

春清站在那儿。

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她说,她那时候才知道,她娘不是不想让她读。

是她娘知道,读不起三个字,比什么都硬。

春清二十几岁的时候,又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在一次全家吃饭的时候说的,说得很冲。

她说:"你凭什么给我们取名叫春?"

桌上一静。

她说:春是青黄不接。你给我们取这个名,是让我们一辈子都缺?

我奶奶在盛饭。

她把碗放下。

她说:"你知道春字怎么写?"

春清说,知道。

她说:"你写一遍。"

春清拿筷子在桌上划了个"春"。

我奶奶看着她划完。

她说:"底下是什么?"

春清说:日。

她说:"上面呢?"

春清说:三个人。

她说:"三个人,压着一个日。"

她说:"日头压不死人。人自己会往上长。"

那顿饭,春清吃得很少。

后来她跟我说,她一辈子就记住这一次。

她说,她娘这辈子话极少。

这一回,说了九句。

那年冬天,春清去县城考试。

不是考高中了。高中没读成,她转去考了县里的教师短训班。

她自己去的。走了四十里,在县城住了两晚,睡在同学家。

考完了回来,她没跟任何人说考得怎么样。

腊月里,成绩下来了。

她考上了。

短训班三个月,出来能当民办教师。

那天晚上,春清在灶房里烧火。

我奶奶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布包。布是白的,上面绣了一枝花。花是淡青色的,很细。

她把布包递给春清。

春清打开。

里面是一支笔。还有一个小本子。

春清当时没说话。

她说,她拿着那支笔,手在抖。

我奶奶说:"去吧。"

春清说:娘,你哪来的钱?

她说:"攒的。"

春清说,这个要多少钱?

她说:"不贵。"

春清说,她后来算过。那支笔加上本子,要一块多。

一块多,那时候是三个工分。

她说,她娘一年绣不了几个活。一个枕头顶两块钱。

这支笔,是她娘半个枕头顶。

春清去了县城。

三个月回来,分到我们村小学。

她教了一辈子书。

她上课的第一天,用那支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春。

还有一件事,我们小时候不知道。

每生一个孩子,她绣一块布。

是后来才发现的。

她生孩子的时候,别人在产房里,她自己在炕上。生完了,过了几天,她就开始绣东西。

绣什么,谁也没看见。她收得很快。绣完了就折起来,放进箱子里。

一九八几年,她开过一次箱子。我小姑春远在门口看见了。

她说,箱子里是一摞白布,八块。

八块,叠得齐齐整整。

春远看不见布上是什么。

她只看见她娘的手,把那摞布从上往下抚了一遍。

抚得很慢。

一块,一块,一块。

后来她说,那是她一辈子见过最像"抱"的动作。

我们八个孩子,谁都没问过她自己想叫什么。

她的名字是"香芝"。

两个字。很软。

从七岁那年起,就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

一直到我爷爷临死那天。

6 最后三块钱

我奶奶有个习惯。

过年的时候,她要给我们压岁钱。

不多。一人两毛,后来五毛,后来一块。

钱是她自己出的。不是爷爷给的。

她哪来的钱?

我们后来才知道:她绣活。

不是卖。她绣的那些白布不卖。

她卖的是别的。枕头顶、鞋垫、小孩的围嘴、老人的寿衣袖子。村里人、邻村人,有要的就来找她。

价钱很低。一个枕头顶两块钱,一双鞋垫五毛。

她接活不多。一年也就几个。

攒下来的钱,她分成两份。一份买零食,一份压岁钱。

一九八三年冬天,我爷爷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腰。在地里闪了一下,起不来了。

躺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家里的活全停了。工分没了,粮也快没了。

我爸那时候已经出去做工,一个月挣三十多块,寄回来。

但那年的钱,寄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二姑春晏去问奶奶:娘,过年的东西还没买。

我奶奶在灯下绣东西。

她说:有多少钱?

二姑说:三块。

三块钱。

我奶奶放下针。

她说:"给我。"

二姑把钱给她。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

走了四十里路,去县城。

我们那儿去县城是四十里,走山路,来回八十里。

她那时候四十九岁。

她走到县城,去了一家铺子。

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灯油。一瓶。

一样是一小包糖。水果糖,一分钱一颗,她买了三十颗。

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二姑在门口等。

我奶奶把糖递给她。

她说:"分给他们。"

二姑说:娘,钱呢?

我奶奶说:"花完了。"

二姑说:三块钱,就买这个?

我奶奶进屋了。

二姑站在门口,拿着那包糖。

她说,她当时气得很。

三块钱。那时候一个工分八分钱,三块钱是一个壮劳力干一个多月的活。

她走了四十里,就买回来三十颗糖。

糖一分钱一颗。

二姑说,她当时算了一下:一块钱买糖,两块钱呢?

她跟进去问。

我奶奶在脱鞋。走了八十里,脚磨破了。

她说:"买油了。"

二姑说,什么油?

她说:"灯油。"

二姑说,家里灯油还有。

"喝完这瓶就没了。"

二姑没话说了。

她出去把糖分了。八个孩子,一人三颗,剩六颗。

剩下那六颗,她放进罐子里。

当天晚上,她偷偷拿了两颗,放进我爷爷的碗里。

我爷爷那天没吃。

他把两颗糖推回去,说:"给小的。"

这三十颗糖,后来成了我们家的一件大事。

不是因为糖。

是因为后来每年腊月二十三,我奶奶都会去买糖。

三十颗。一分钱一颗。

买回来,分给八个孩子,一人三颗。剩下的六颗,她收在罐子里,来客人了拿出来。

这一年,一九八三年。

她买到二〇一几年。

一直买三十颗。

我后来问过她一次。

那时候我十几岁,她已经八十多了。

我说,奶奶,现在糖贵了,为什么还买三十颗?

她说:"八个人。"

我说,八个孩子现在都五十多了,谁还吃糖。

她说:"还是八个人。"

那年冬天,我二姑还做了一件事。

她数了数家里的灯油。

那时候家里已经拉了电,但灯盏还在,冬天偶尔用。

她数完,去问她娘:这个月灯油买了没?

我奶奶说:"你爹买的。"

二姑说,我看见坛子里有两瓶。

我奶奶没说话。

二姑说,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奶奶把线绕在手指上。

她说:"他买的,我不知道。"

二姑说,你怎么不知道,天天倒。

她说:"他倒,我点。"

我爷爷那天在屋里,听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起来下地了。腰还没好,直不起来,他弯着腰去挑水。

我二姑看见了,跑过去抢扁担。

我爷爷说:"让开。"

二姑说,爹,你腰。

我爷爷说:"你娘走了八十里。"

那瓶灯油,后来一直在那个坛子里。

我爸翻账本的时候发现,我爷爷从那年冬天开始,每个月买两瓶。

一直买到一九九几年。

后来镇上通了电,村里也拉了线,家里有了电灯。

灯油不用了。

但我爷爷还是买。

一直买到他走。

我爷爷是一九九六年走的。

走之前,他在炕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忽然清醒了,让我爸把他扶起来。

他坐起来,指指柴房。

我爸说,爹,你要什么?

他说:"坛子。"

我爸把坛子搬来。

坛子里还有两瓶灯油,一封没开。

我爷爷看着那个坛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娘晚上绣东西,看不见。"

这句话,我爸记了一辈子。

他说,我爹一个字都不识,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话。

临了说了这么一句。

我奶奶那时候在外面。

我爸去叫她。她进来,站在炕边。

我爷爷看着她。

他说:"香芝。"

我爸说,他一辈子就听过这么一次。

我爷爷叫她名字。

她站那儿,没说话。

我爷爷说:"灯油在坛子里。"

她说:"我知道。"

我爷爷说:"以后没人给你倒了。"

我奶奶转过身,出去了。

我爸跟着出去。

他看见她在院子里站着,抬头看着天。

天很冷。腊月。

她站了很久,然后进屋,把灯点上。

那天晚上,她绣了一夜。

7 七十二岁

我奶奶七十二岁那年,查出了肝癌。

是村里体检发现的。那年县里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做检查,抽血。

结果出来,让去大医院复查。

我爸带她去的。

去县医院查了查,抽了血,又做了个片子。医生叫家属进去。

我爸进去的时候,我二姑已经在里面了。

医生说,肝上有东西,晚期。

我爸说,能治吗?

医生说,年纪大了,做不了手术。化疗意义也不大。

医生说:"带回去吧。想吃什么给吃什么。"

我二姑当时就哭了。

我爸没哭。

他出来的时候,我奶奶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

她问:"说什么了?"

我爸说:没事。肝上有点毛病,吃药。

我奶奶看着他。

她说:"他们不让你说。"

我爸说:不是。

她说:"我识字。"

回去的路上,我奶奶坐在车上,一直看窗外。

我爸说,走了半个小时,她一句话没说。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不治。"

我爸说,娘。

她说:"治不好,白花钱。"

我爸说,钱有。

她说:"钱有,也不是这么花的。"

那几年家里条件好起来了。

八个孩子都成家了。老大在镇上,老二嫁到邻村,老三在外面,老四在县城,老五留在村里,老六嫁得远,老七做生意,老八在省城。

凑钱不是问题。

凑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谁来照顾。

八个孩子,八个家。老大在镇上开小铺,走不开。老二家里有病人。老三在外省,一年回来一次。老四在县城教小学,带毕业班。老五要种地。老六在新疆,坐火车要三天。

老七做生意,最能出钱。

老八在省城,最想出力,但是最远。

我爸说,八个人在电话里算了一个礼拜。

算到最后,算出来的是轮班。

我二姑提了个方案:八个人轮班,一人一个月,回村里照顾。

老大、老三、老四,都点了头。

他们在我家老屋的堂屋里开会,说得挺热闹。

有人算日子,有人算车票,有人算请假。

有人说,我这月不行,下月。

有人说,那我先来。

我奶奶一直坐在旁边。她在缝东西。

她缝的是一件棉袄。

不是给自己缝的。是给我二姑的。二姑那年五十八岁,腰不好,冬天总疼。

她一边听他们商量,一边缝。

针一下一下地扎。

会开完了,我二姑去跟她说:娘,我们商量好了,一人一个月,轮着回来陪你。

我奶奶把针停下。

她说:"不用。"

二姑说:娘——

"我自己过。"

二姑说,你病了。

她说:"病了也是我自己过。"

我二姑当时就急了。

她说:娘,你怎么这样?我们都回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我奶奶抬起头。

她说:"我不想怎么样。"

她说:"你们回去吧。"

我爸说,那天晚上,他跟几个兄弟姐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老七春致说了一句话。

他说:"娘这辈子,就没让我们尽过孝。"

老四春清说:"她不是不让我们尽孝。她是不需要。"

老七说:"差不多。"

我爸没说话。

第二天,我奶奶把我爸叫进屋。

她坐在炕上,炕上摊着一摞东西。

是钱。一沓一沓的,用布条捆着。

我爸说,这是多少?

她说:"不知道。你数。"

我爸数了。一万七千四百多。

那是她自己攒的。绣活攒的。压岁钱剩下的。孩子们给的,她一分没花。

她说:"这钱,你别告诉他们。"

我爸说,干什么用?

她说:"我要出去走走。"

我爸说:你病了。

她说:"病着也能走。"

我爸说,那天他在炕边坐了很久。

他说:娘,你要去哪?

她说:"不知道。"

我爸说,不知道你怎么走?

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爸说,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

我爸说,他当时想劝。

他想说,你七十二了,肝上有病,一个人出去,万一……

但是那三个字。"万一"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说,他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六岁那年发高烧,他娘在隔壁绣花。

他一直记恨这件事。

记了几十年。

他说,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明白她为什么不去。

是明白她那天为什么不去——

因为她去了,也只能站在旁边看。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站在旁边看。

那年秋天,她第一次出门。

我爸拦不住。我二姑也拦不住。

她一个人去的。坐长途汽车,到省城,从省城坐火车。

去了安徽。

我爸问她为什么去安徽,她说,书上有。

她去了黄山。

回来的时候,她带回来三样东西。

一块石头。石头是黄的,巴掌大,上面有一道纹。

一张火车票。硬座,从省城到黄山。

一页纸。纸上是手抄的诗。

那诗我不记得全了,只记得一句:"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我二姑看见那页纸,问她:娘,你写这个干什么?

她说:"抄的。"

二姑说,抄它干什么?

我奶奶把纸折起来。

"抄一遍,就记住了。"

那一年冬天,我们家过年。

八个孩子,加上孙子孙女,四五十口人,挤在老屋里。

我奶奶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

我爸给她倒了酒。

她端起杯子,没喝。

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爸记了一辈子。

她说:

"我看了一辈子的逃荒路。"

"现在我想去看看,书里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屋里没人说话。

我二姑低下头。

老四春清后来跟我说,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说,有一年冬天,她翻家里的箱子,翻出一本书。

书是旧的,纸发黄,边都卷了。

她不认识字,但她看得出那不是我们家该有的东西。

她拿去问她娘。

她娘看了一眼,说:"放回去。"

她说,这是什么?

她娘说:"书。"

她说,你怎么有书?

"我念过书。"

8 十八年

医生说她最多一年。

她活了十八年。

十八年,她走了很多地方。

黄山的石头。泰山的日出。杭州的湖。西安的城墙。成都的茶馆。桂林的山。北京的故宫。

她一个人去。坐火车,坐硬座。住最便宜的旅店,一天二十块的那种。

每回回来,带三样东西:一块石头,一张车票,一页纸。

石头越攒越多,装在一个竹筐里,最后有四十多块。

车票也攒着,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那页纸,是诗的。

她抄的诗,抄了几十首。有些字我不认识,是她自己那一路写法,很秀气,收笔带一点弯。

她出门有一个规矩。

不给家里打电话。走之前说一声"我走了",回来之后说一声"我回来了"。

中间十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二姑急过。有一回她走了二十多天,二姑急得要报警。

我爸说:报什么警,她说回来的。

二姑说,万一不回来呢。

我爸说:"她说回来的。"

她每次都回来。

有一回晚了三天。二姑在村口等了三天。

她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二姑冲上去,说:娘,你怎么才回来。

她说:"在山上多住了两天。"

二姑说,为什么不捎个信?

她说:"没有信。"

二姑说,你不会打电话?

她说:"不会打。"

我二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会打。

是她不想打。

我爸说,她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让别人知道她"在哪儿"。

"她七岁那年,等在路边。她娘知道她在哪儿,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她就不报位置了。"

我爸问过她一次:娘,你为什么不叫我们陪着?

她说:"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我爸说:我们不耽误。

她说:"不是耽误。"

我爸说:那是什么?

"我一个人看得清楚。"

我小姑春远,是唯一问过她过去的人。

春远是老八,比我爸小二十多岁,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

零几年的时候,春远四十多岁,有一回陪她坐院子里晒太阳。

春远问:娘,你小时候,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我奶奶在剥花生。她剥得很慢。

她说:"有院子。"

春远说,院子大吗?

"大。"

春远说,有几间房?

她说:"不记得了。"

春远说,那你还记得什么?

她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院子中间有一口缸。"

"缸里养着鱼。"

春远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就是一句"缸里养着鱼",她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春远还问过一件事。

她说:娘,你恨不恨我姥姥?

我奶奶剥花生的手停了。

她说:"不恨。"

春远说,她把你丢了。

她说:"那时候,一口人就是一张嘴。"

春远说,那你等了一夜。

她说:"我等了。"

春远说,你不恨?

我奶奶把花生壳放下。

"我要是恨,我这辈子就过成恨了。"

她还说过一句话,春远没听懂,后来才懂。

她说:

"我不是被丢下的。"

"我是自己走出来的。"

一九九八年,她第一次坐飞机。

是春远硬拉着她去的。春远去云南出差,非要带她。

她说,飞机有什么好坐的。

春远说,快。

她说:"快不好。"

春远说,怎么不好?

"快了,路上就看不见了。"

那天她还是去了。

春远后来跟她说,你刚才不是说快不好吗。

我奶奶说:"我要看看,快了到底能看见什么。"

那十八年,是我们家最好的十八年。

不是因为我们有钱了。

是因为我们开始看见她。

我二姑春晏,是怨她最多的一个。

也是最像她的一个。

二姑十一岁掌勺,十二岁会纳鞋底,十三岁自己缝棉裤。她这辈子话不多,做事狠,一个人能把一摊子事撑起来。

她四十多岁的时候,跟她儿媳妇闹。

闹得很厉害。儿媳妇说,你怎么这么硬。

二姑说:我不硬,谁硬?

她儿媳妇说:你就不能软一点?

二姑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二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去老屋,我奶奶在院里晒被子。

二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娘。

我奶奶回头。

二姑说:"我是不是很像你?"

我奶奶看着她。

她说:"像。"

二姑说,你当年……是不是也没办法。

我奶奶把被子抖开,搭在绳子上。

"我没办法。"

她说:"你也没办法。"

我二姑六十岁那年,开始学写字。

是她自己提的。她孙子问她一个字,她不认识。

她去买了本描红簿,一支毛笔,一瓶墨。

一天写一页。

一开始写得极难看,手抖,笔画不成形。

写了半年,像样了。

有一天,她写了一个字,拿去给我奶奶看。

我奶奶那时候八十九岁,眼睛不太行了,靠得很近。

纸上是一个字。

"娘"。

我二姑说:我写得对不对?

我奶奶看了很久。

她说:"对。"

二姑说: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我奶奶摇头。她说:"我手不听话了。"

二姑说,你就写一个。

我奶奶接过笔。

她握笔的姿势跟二姑不一样。二姑是握毛笔,她是握钢笔的姿势,三根手指捏着。

她在纸上写。

写得很慢。写完,手在抖。

纸上两个字。

"春晏。"

我二姑拿着那张纸,出了屋。

她在院子里站着,站了很久。

9 墓碑上的名字

我奶奶九十岁那年冬天,走了。

很安静。

早上的时候,她自己起来,刷了牙。

用的是那支牙刷。

那支牙刷是我带回去的。我上大学那年,从城里买了一支,两块钱。

她用了十七年。

毛磨得只剩一小撮,握柄都磨白了。我后来又买过新的,她不要,说这支还能用。

她用那支牙刷,刷了十七年牙。

那天早上,她刷完牙,回屋躺下了。

中午吃饭,二姑去叫她。

她没应。

二姑进去的时候,屋里很静。

她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天的风进来,把窗帘吹起一点。

二姑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没应。

二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二姑说,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哭。

是去看窗台。

窗台上,那支牙刷放在碟子边上,是湿的。

她说,她看见那支牙刷是湿的,才明白过来。

她刷完牙了。

今天该做的事,她已经做完了。

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不是那半块饼。

是一张车票。

一九九八年去云南的,机票。

我爸说,那张票他一直想不明白。

那么多车票,三十七张,为什么手里攥的是这一张。

后来他想明白了。

因为那是第一次坐飞机。

那天春远问她,飞机快不好吗。

她说,快不好。

"快了,路上就看不见了。"

她攥着一张"看不见路"的票走的。

我爸说,他觉得她是故意的。

清点遗物的时候,我们几个在屋里。

她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竹筐,一个枕头。

竹子筐里,是四十多块石头。

每块石头上,用铅笔写了字。是地点和年份。字很小,得凑近了看。

箱子里,是一摞白布。

八块。

我们把它们一块一块拿出来,摊在炕上。

八块白布,一样大小。每一块中间,绣着一朵花。

第一块,绣的是迎春花。花下面一行小字:春海,一九五〇。

第二块,绣的是杏花。春晏。

第三块,桃花。春河。

第四块,梨花。春清。

第五块,海棠。春宁。

第六块,丁香。春静。

第七块,玉兰。春致。

第八块,绣得最细。是一朵很小的花,我没认出来。

下面写:春远。

我小姑春远,那时候六十岁。

她把那块布捧在手里,手在抖。

她说:"我以为她不要我。"

枕头里面,是一沓纸。

火车票、汽车票、门票。三十七张。

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都脆了,一碰就断。

枕头底下,是一本诗集。

封皮没了,用报纸包着。纸很黄,边角发毛。

翻开,里面有很多手抄的页。是她的字。

还有一个小册子。

蓝皮的,是日语课本。很旧,里面画着假名,旁边有铅笔的注音。

我们谁都看不懂。

只有我爸,翻到最后,指着一行说:这个我听过。

那一行印着:さようなら。

碗柜最里面,是一只碗。

青花的,缺了一个角。

缺的地方用面糊粘过。粘得不好,看得出拼缝,颜色也不一样。

我爸把那只碗拿起来。

他说:"这碗我认识。"

他说,这是他爹摔的那只。

那天他爹把饼干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不是踩饼干,是踩到了碗。碗是从桌上掉下来的,磕在门槛上,缺了一块。

第二天,他看见他娘蹲在门槛上,用面糊一点一点地粘。

粘了半个上午。

粘好以后,她把它放回碗柜,接着用了二十年。

我爸捧着那只碗,坐在小板凳上。

他没哭。

他就那么坐着,捧着。

还有一支笔。

一支钢笔。笔杆是黑的,笔帽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那是她七十几岁的时候,我买的。三块钱。

她用它抄了十几年的诗。

笔尖磨得有点歪,写字的时候要侧一下。

还有一副眼镜。

老花镜,铁架子,一个腿用线绑着。

那副眼镜是镇上配的,二十块。她戴了十几年。

眼镜片上有一道划痕,正好在左眼的位置。

我爸说,她写字的时候,头要偏一点。

偏着,那道划痕就避开了。

牙刷在哪。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后来二姑说,在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旁边是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有一小撮盐。

我奶奶的坟在村后山上。

石碑是我爸他们八个人凑钱立的。

立碑要写字。写什么,八个人商量了很久。

有人提议写"慈母"。

我二姑说,不行。

有人提议写"勤劳一生"。

老七春致说,她一辈子没下过地。

有人说,那就写"含辛茹苦"。

老四春清说:"她没含辛茹苦。她是自己活的。"

最后,我爸说了一句话。

他说:"写她的名字。"

石碑上,只有三个字。

香 芝

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三一 —— 二〇二一。

没有"慈母"。没有"之墓"。没有"某某氏"。

就三个字。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

村里的人来了。

他们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

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凑过去看。

她看了半天,回头问:这上头写的什么?

旁边有人说:香芝。

老太太说:香芝是谁?

旁边人说:就是那个识字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

她说:"她有名字啊。"

我后来一个人去过一次。

那年清明,我带了纸,带了酒。

我坐在坟前,坐了很久。

我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问过她:奶奶,你为什么天天刷牙?

她说:"人得有个样子。"

我问:什么样子?

她说:"自己的样子。"

那时候我八岁,不懂。

现在我四十多了。

我坐在坟前,看着那三个字。

山下面就是我们村。

路还是那条路,二十里土路,走到没路了就到了。

我奶奶从这条路上被带回来,七岁。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八十年。

她刷牙,绣花,一个人吃饼干,八个孩子的名字全带春。

她一个字都没跟人解释过。

我站起来,把酒倒在坟前。

我说:奶奶,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上下来。

很轻。

我忽然想起来,她说的那句日语。

"さようなら。"

再见。

她这一辈子,说了无数遍再见。

跟七岁那天的自己说。跟那个等她回去的娘说。跟那个不叫她名字的村子说。跟八个恨过她的孩子说。

最后。

她跟她自己说。

她终于不是"那个识字的"了。

她有名字。

叫香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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