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桶酒馆的门轴锈得卡顿，霍岩推门时，木屑像灰蛾一样扑出来。白哑跟在后头，小手攥着他后腰的布料，指节发青。酒馆里没灯，只有三盏老式荧光管在头顶嗡嗡闪，照着满地的酒瓶和半融化的全息残片——那些画面还在断续播放：孩子在花田里跑，女人在窗前晾衣，阳光金黄得不像话。
老瘸趴在最里头的桌上，半张脸埋在酒杯里，机械腿歪在椅子边，左膝缺了一块，露出里头缠绕的铜线和干涸的油渍。他听见脚步，没抬头，只用没断的那条腿踢了踢桌角，一只缺了把的搪瓷杯滑到霍岩脚边。
“喝一口，”他嗓音像砂纸磨铁，“能听见死人说话。”
霍岩没动。白哑却往前一步，小手伸向酒杯。
酒液浑浊，浮着细碎的辐射尘，像撒了金粉的泥浆。白哑指尖刚沾上液体，瞳孔骤然收缩。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像老式胶片机启动。他眼前闪过画面：白炽灯管爆裂，控制室的警报红光扫过墙面，一个穿军装的女人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她身后，墙上的徽记清晰得刺眼——新伊甸，银橄榄枝缠着蓝心。
白哑猛地缩手，杯子摔在地上，酒液溅开，渗进地板缝里。他没哭，没喊，只是盯着那滩液体，嘴唇微微发抖。
老瘸突然坐直了。他没醉，眼神像被刀刮过。他一拳砸碎了剩下的酒瓶，玻璃碴子溅到霍岩靴面上。
“你不是他儿子！”他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
霍岩的义肢瞬间锁死，左臂冷却液从肘部裂口渗出，滴在地面，滋出一小片白烟。他拔刀，刀刃贴着老瘸的颈动脉，没压下去，也没收。
老瘸笑了，嘴角裂开，露出缺了两颗的牙。“你老婆死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霍岩没动。白哑却往前挪了半步，脚踩在一块碎玻璃上，没喊疼。
老瘸的机械腿突然发出尖锐的“吱——”声，像被拉断的琴弦。左膝关节猛地弹开，金属部件砸在地上，滚出三圈，停在霍岩脚边。露出来的不是齿轮，是金属板，刻着一串编号：**实验体07号**。
霍岩的刀尖，终于往下压了半寸。
老瘸没躲，反而仰头，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咽下一口血。“你猜……她为什么选你？”
霍岩没答。他盯着那串编号，义肢内核的微光在黑暗里一闪，像回应。
白哑蹲下去，没碰编号，也没看老瘸。他低头，手指在地板缝隙里抠。那里有块烧焦的硬纸片，边角卷曲，被酒液泡得发软。他抠出来，捏在指间，没看，只是慢慢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的字，字迹被水晕开，但还能认：
**沈鸢，2048.3.14**
白哑的手指停了。他没抬头，没说话，只是把照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霍岩的刀，没再动。
老瘸喘着气，左膝断口处，铜线还在微微抽搐，像垂死的蛇。他盯着白哑，眼神忽然软了，像想起什么久远的事。“那孩子……没哭过。第一次见他，他蹲在核电厂废墟里，抱着个破布娃娃，娃娃的头……是用你老婆的发卡缝的。”
霍岩的呼吸，停了半拍。
老瘸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机械腿的断口上，渗进铜线里。“她……不是你老婆。她是‘7号哨站’的首席生物官。你老婆……是替她死的。”
霍岩的义肢，冷却液流得更急了。他没问，没怒，只是把刀收了，刀背擦过老瘸的颈侧，留下一道浅红。
他转身，拉起白哑的手。
白哑没挣扎，也没看老瘸。他攥着那张烧焦的照片，指节发白。
老瘸在身后低低地笑，笑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你带他走吧……他活不过下个月。辐射在他血管里开花，只有‘门’能关上。”
霍岩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桌上残存的全息残片。最后一帧画面还在闪：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控制台前，按下按钮。她没戴手套，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
窗外，风卷着灰，吹过锈桶酒馆的招牌——那牌子早烂了，只剩半截铁皮，依稀能辨出：“温柔日志·第7号”。
桌角，一只空酒杯还剩半寸酒液，水面浮着一粒未化的辐射尘，静静发着微光。
白哑的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背面，铅笔字迹正被体温慢慢晕开，像血，又像泪。
他没说话。
霍岩的手，第一次，轻轻搭在他肩上。
没安慰。
只是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