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下班的我,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被我老妈赶去走亲戚去了。
听到我老妈说出亲戚家的地址之后,我头皮发麻。
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那个地址不就是新闻上所说的闹鬼的地方嘛?
直到走完亲戚回来过后,我老妈才告诉我,她也是鬼!
1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刚从公司拖着两条废腿回到家,鞋还没脱利索,我妈就堵在门口了。
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亲戚照片。
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笑得倒是挺慈祥。
但那照片的色调白得瘆人,背景灰蒙蒙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就那种照相馆里老式胶片机拍出来的效果,人脸白得跟纸扎的似的。
“儿子,今年过年你去趟西郊,给你表姑婆拜个年。”我妈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我往后仰了仰脖子:“表姑婆?我什么时候有个表姑婆?”
“你姥爷的表妹,关系远得很,但人家以前帮衬过咱家。你别管那么多,让你去你就去。”
“行吧,”我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地址给我,我导航过去。”
我妈说:“西郊翠屏路八十八号。”
我愣了三秒。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
翠屏路八十八号。
这不是西郊鬼楼吗?
我们这座城市,但凡看过本地新闻的人都知道“翠屏路八十八号”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式二层小楼,外表跟普通民房没多大区别,但过去十年间,住进去的人非死即疯,一共折了五条命。
网上视频都传疯了。
什么半夜窗户自己开、水龙头流红水、墙里有人唱歌。
最火的一个视频是一个主播半夜翻墙进去直播,拍到二楼有个白衣服女人在梳头。
下一秒镜头里那女人就走到他背后了——然后主播尖叫着跑了三条街,手机都扔了。
那之后再没人敢靠近那栋楼。
连外卖小哥接单看到那个地址都直接点“拒单”。
“妈,”我咽了口唾沫,“你让我去鬼楼?”
我妈瞪了我一眼:“什么鬼楼,那都是网上瞎传的!你表姑婆在那儿住了十几年了,人家好好的!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你替妈跑一趟。怎么,这点事都办不了?”
“她住十几年?”我脑子转不过来了,“那网上说闹鬼……”
“网上还说吃方便面会死呢,你信吗?”我妈掏出钱包,从里面数了五张红票子拍在我手里,“五百块,跑腿费。”
她又数了十五张:“这是给你表姑婆包的红包,两千,你替我带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到了那儿嘴巴甜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盯着手里两千五百块钱,陷入了沉思。
平时我妈让我跑腿买瓶酱油都得磨半天,这回一下子掏两千五?
“妈,你老实告诉我,那表姑婆到底什么人?你跟她关系多好?”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什么!”我妈抬手照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让你去你就去!大年三十之前必须到,听见没有?”
我屈服了。
当然了,肯定不是因为钱。
主要是这两千五拿在手里真的让人挺暖和的。
2
腊月二十九上午,我骑着我那辆小电驴导航到了翠屏路。
越往西走人越少,马路越来越宽但车越来越少,到最后连路边的商铺都变成了铁皮围挡和荒地。
导航提示“前方两百米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停在路边不敢往前走了。
前面五十米处,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孤零零杵在那里,周围全是拆迁拆了一半的废墟。
那楼看着挺结实,红砖外墙,铁皮大门,院子里还种了棵老槐树。
大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得老长,有一根正好从二楼窗户前面横过去,跟爪子似的。
楼外墙上用红油漆刷了个大大的“拆”字,圈了个圈。
那圈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拆”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红,跟血似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到了。妈你确定这地方能住人?”
我妈秒回:“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行吧。
我把手机揣兜里,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硬着头皮往那栋楼走。
走到铁皮大门口,发现门没锁,门缝里还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
我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吗?表姑婆?我是张伟,我妈让我来的——”
“来啦来啦!”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听着身体倍儿棒。
铁皮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
圆脸盘,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我妈发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就是那脸色白得有点过分,粉扑多了似的。
“哎哟,这就是小伟吧?都长这么大了!”老太太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就往里拽,“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你妈打电话说了你要来,我昨儿就把肉炖上了!”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她攥我手腕的那只手。
那手……怎么说呢,白得有点透亮。
大冬天的老太太手都干巴,她这手倒是光滑得很,就是能看见里头青色的血管,跟画上去的似的。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但没多想,可能是灯光晃的。
进了院子,老太太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小伟来了!把桌子摆上!”
屋里应声出来一个老大爷,瘦高个儿,戴个老花镜,穿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还拿着张报纸。
“来啦来啦,”老大爷冲我点点头,笑呵呵的,“快进屋坐,外头风大。”
我拎着东西进了屋。一进门就愣住了。
这房子外表看着破,里头装修得还挺好。
客厅铺着木地板,沙发是真皮的,墙上挂着大彩电,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砂糖橘。
暖气片烧得热乎乎的,进门就得脱外套。
要不是窗外那根枯树枝影子印在窗帘上晃来晃去,我差点以为这就是个普通人家。
“坐坐坐,”表姑婆把我按在沙发上,又冲里屋喊,“小斌!你表哥来了,别玩你那游戏了,出来倒茶!”
里屋门一开,探出来一个脑袋。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蓝白条纹的校服外套,戴个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他冲我点了点头,声音跟蚊子似的:“表哥好。”然后端了个茶杯出来放我面前,又缩回去了。
紧接着厨房里又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围裙上印着“天天美食”四个字,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
“表哥好,”她冲我笑笑,“我是小斌他妈,您叫我翠芬就行。菜马上齐了,您先坐着。”
我赶紧站起来:“嫂子好嫂子好。”
还有一个人。
表姑婆的老伴儿表叔公、表姑婆的儿媳妇翠芬、表姑婆的孙子小斌,那这家五口人,应该还有一个。
我四处看了看。表姑婆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朝沙发那头努了努嘴:“还有我那个大儿子,老周,在沙发上躺着呢。”
我扭头一看。
沙发另一头确实躺着个人。
三十五六岁,络腮胡子,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脸上盖着本《故事会》,呼噜打得震天响。
“老周!起来!”表姑婆一嗓子。
那大兄弟一个激灵坐起来,杂志掉地上。他迷迷瞪瞪看了我一眼,抹了把脸:“哦,来客了?你好你好,我是周大强,表弟是吧?坐,别客气,当自己家。”
我连连点头。
这一家子虽然住的地方有点偏,人倒是挺热情的。
3
饭菜很快上齐了。
方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炒时蔬、凉拌黄瓜、炸花生米、一盘饺子、还有一大碗鸡汤。
表姑婆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小伟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你妈说你天天加班,身体要紧!”
我确实饿了,早上就啃了个面包。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味道居然出奇的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表姑婆您手艺真不错!”
表姑婆笑得眼睛又眯起来:“喜欢就多吃!锅里还有!”
我埋头扒饭,吃着吃着,余光瞥到对面表叔公在倒酒。
老爷子拿了瓶二锅头往自己杯子里倒,倒完了端起来嘬了一口。
然后我就看见那口酒从他下巴那儿漏出来了。
真的就是漏出来了,跟往筛子里倒水似的,酒液顺着下巴滴到桌面上,湿了一小片。
我愣了一下。
表叔公好像完全没察觉,又嘬了一口,又漏了。
“叔公,”我忍不住开口,“您那杯子……是不是漏了?”
表叔公低头看了看杯子:“没漏啊,好好的。”又喝了一口。这回酒直接从脖子那儿渗出来了,中山装领子湿了一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姑婆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表叔公的手背:“你个老东西,喝个酒洒得到处都是,让小伟看笑话!”又转头冲我笑,“别管他,你吃你的。”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心里安慰自己:
老人家嘴漏,正常正常,这可太正常了,人老了肌肉会松弛嘛。
就这么安慰自己,然后……
我就看到了更不对劲的事。
小斌坐我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拿手机打游戏。
他那手机屏幕亮着,游戏画面跑得飞快。
我无意间瞟了一眼他手机上面的电量。
电量:0%
得了,我寻思这手机续航挺牛逼啊。
我超了威,你玩手机给我玩好了啊。
这是根本不将能量守恒定律放在眼里啊。
再然后就是,表姑婆给我盛鸡汤。
老太太把碗端起来往我面前递,我伸手去接,手指头碰到了她的手指头。
那手指头凉得跟冰棍似的。
而且,我明显感觉到我手指头从她指头侧面“穿”过去了一点。
就是那种碰到了一个东西但又好像没完全碰到的感觉,跟摸到一团凉气似的。
我手一缩,碗差点洒了。
“哎哟小心!”表姑婆稳稳当当把碗搁我面前,“烫着没有?”
“没没没,”我赶紧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这顿饭我吃得浑身不得劲。
不是说饭菜不好,饭菜是真的好。
但那桌上有几个细节一直在脑子里转:表叔公漏酒、小斌没电的手机、表姑婆冰凉透亮的手指头。
还有周大强。
这大哥吃饭全程就没怎么动筷子,就坐那儿看着我笑,笑得我后脖颈子发毛。
我埋头吃了两碗饭,打算吃完赶紧撤。
结果表姑婆往沙发上一坐,拉着我唠家常,一唠就唠到了天黑。
4
“小伟啊,有对象没有?”
“没呢表姑婆,工作忙。”
“忙什么忙!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我跟你说,我认识东街王婶她外甥女,在银行上班,照片我给你看看……”
“表姑婆我真不着急……”
“你不着急你妈着急!行了别打岔,我给你翻照片……”
老太太在手机相册里划拉了半天,翻出一张模糊得跟马赛克似的照片。
我瞅了一眼,还没看清呢,表姑婆一拍大腿:“就她了!正月十五之前见一面!”
我赶紧岔开话题:“表姑婆,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妈还等我信儿呢。”
表姑婆一看外面确实黑透了,就说:“那行,你别走了,楼上客房收拾好了,住一宿明天再走。大晚上的骑那破电驴不安全。”
我站起来就要拒绝:“不用不用,我打个车……”
“打什么车!”表姑婆脸一板,“这地儿晚上打不着车!听姑婆的,住下!明天一早吃了早饭再走!”
周大强在旁边帮腔:“是啊表弟,这附近晚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你骑电驴半道没电了咋整?”
我心说这地儿鬼影可不少,还挺多。
但表姑婆已经起身上楼收拾房间去了,我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住一宿。
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还带着股洗衣粉味儿。
表姑婆给我拎了个暖水壶上来:“晚上渴了喝水,厕所在走廊拐角。早点睡啊。”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刷了半天也刷不出个屁来。
关了手机打算睡觉,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床倒是挺软和,但这房子一到了晚上,动静就多了。
5
先是楼上……不对,我住的已经是二楼了。
那就是房顶上……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圆的东西在滚来滚去。
滚过去再滚过来,然后滚过去再滚过来。
然后窗户外面那根槐树枝开始敲玻璃,“嗒、嗒、嗒”,有节奏的,跟有人拿手指头弹似的。
再然后我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打麻将。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实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还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表姑婆的声音:“碰!哎哟我这牌……”
我心想老太太大半夜不睡觉打麻将?跟谁打?
正琢磨着呢,床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哭声。
呜呜咽咽的,那声音特别近,就在我枕头底下那块地板下面。
我整个人僵住了。大冬天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床底下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还夹杂着吸鼻涕的声音。
我哆哆嗦嗦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弯腰往床底下照……
空的。
床底下干干净净,连双拖鞋都没有。
但那哭声还在。
我连滚带爬下了床,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我得下楼找表姑婆,这地方不能待了,我宁可骑电驴摸着黑回去。
二楼走廊黑咕隆咚的,就尽头厕所那边亮着点光。
我摸着墙往楼梯口走,经过表姑婆卧室门口的时候,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来橘黄色的灯光。
我下意识往里瞟了一眼。
表姑婆坐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对着镜子梳头。
这本来没什么,老太太晚上梳梳头很正常。
但问题是,她梳头的那只手是从后脑勺绕过去的,就是从脖子后面伸上来,举过头顶,然后拿梳子从前面往后面梳。
我脑子“嗡”了一下,脚步钉在原地。
然后表姑婆好像从镜子里看到我了,脑袋没动,脸直接转了过来。
就是身体还冲着镜子,脸转过来冲着我,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笑眯眯地问:“小伟啊,是不是床不舒服?要不要姑婆给你换个枕头?”
我嘴张了半天,发出了一声我人生中最丢人的惨叫。
“嗷——!”
然后我两眼一翻,什么也不知道了。
6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表姑婆一家五口围在我旁边,一个个伸着脑袋看我。
表姑婆手里还端了杯热水,表叔公举着扇子给我扇风,周大强站后面搓着手,翠芬嫂子端着碗红糖水,小斌举着手机好像在录像。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表姑婆一把按回去:“别动别动,刚缓过来,躺着。”
“表姑婆……”我嗓子都劈了,“你、你脑袋……”
表姑婆叹了口气,跟表叔公对视了一眼,然后扭头看着我,表情从慈祥变成了慈祥的无奈。
“大侄子,”表姑婆在沙发边坐下,“姑婆跟你实话说了吧,你别害怕。”
我心想你都这样了还让我别害怕?
666,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表姑婆说:“我们一家五口,十年前就死。”
我眼睛一翻就要再晕过去。
翠芬嫂子赶紧把我扶住:“表哥表哥你别晕!听妈把话说完!”
表姑婆接着说:“十年前这地方要拆迁,开发商是个黑心的,想低价收这片地。我们不走,他们就半夜放火,对外说是煤气爆炸,一家五口全没了。我、你叔公、大强、翠芬、小斌,一个没跑出来。”
我抱着沙发靠垫哆哆嗦嗦:“那你们现在……”
“鬼差说了,我们是枉死,阳寿没到,得在这宅子里待到原本该活的岁数才能投胎。”表姑婆摆摆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接着过日子呗。该做饭做饭,该打牌打牌。就是没法出门,出了这个院子就魂飞魄散。”
表叔公在旁边补充:“也不能碰活人,一碰就穿过去了。所以吃饭得小心着点,不然洒得到处都是。”
我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喝酒漏……”
“嗯,漏。”表叔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控制不好力道。”
“那网上那些闹鬼视频——”
“我们故意的!”小斌从手机后面露出脑袋,一脸得意。
“那个开发商的儿子后来又想卖这房子,找了好几拨人来拍戏,装鬼吓人好把房价压得更低。我们一生气,真闹给他们看了。你搜的那个主播,他拍到的是我妈。”
翠芬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半夜在二楼梳了个头,他自己吓跑了。”
我脑子嗡嗡的。
合着闹了半天,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西郊鬼楼,里头住的全是一群热心肠的好鬼?
那些恐怖视频一半是开发商造假、一半是这群鬼亲戚为了保护自家房子搞的恶作剧?
“那你们吓我干什么!”我悲愤交加,“我刚才差点吓死过去!”
表姑婆一拍大腿:“谁吓你了!我那是正常梳头!你突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我不得回头看你吗!老太太颈椎不好,只能整个脑袋转过去!”
行吧,颈椎不好。
我喝了口热水压压惊,又问:“那你们叫我来到底什么事?我妈知道你们是……那个吗?”
表姑婆搓了搓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妈知道。你妈什么都知道。是我们让她叫你来的。”
“为什么?”
周大强终于开口了。
这大哥从吃饭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整话,一开口嗓门还挺大:
“表弟,是这么回事。那黑心开发商姓孙,叫孙德利。当年放火的事儿他做得滴水不漏,警察查了几个月没证据,最后按意外结案了。但这几年他又盯上这块地了,想盖什么商业综合体。我们不走,他就派人来捣乱,半夜砸窗户、泼油漆、断水断电。前几天还来了几个混混,说要把我们房子推了。”
表姑婆点头:“我们倒是无所谓,鬼嘛,他推了房子我们大不了住废墟。但这是我们老周家的祖宅,你姥爷当年分家的时候特意留给我的,我不能让它落到那王八蛋手里。”
我大概听明白了:“所以你们叫我来……”
“直播。”小斌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表哥你是年轻人,你懂这个。我们录了好多孙德利派人来搞破坏的视频,还有他儿子当年拍假闹鬼视频的证据。但我们自己发不出去,鬼发的视频没人信,平台直接给封了。你帮我们发,你真人出镜,就说你来走亲戚发现这楼里真的有鬼,但鬼是好人,闹鬼都是开发商搞的鬼。”
我沉默了半天:“……这标题我都听晕了。”
“晕什么晕!”表姑婆拍了我一巴掌,凉飕飕的,“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我看了看表姑婆,又看了看这一家子鬼。
表叔公还在漏酒,翠芬嫂子围裙上“天天美食”四个字掉了一个角。
小斌手机没电但是却被他直接耍冒烟了。
周大强打了个哈欠嘴里还冒出来一股绿烟。
“帮!”我一拍大腿,“但你们得答应我,以后别大半夜打麻将,我心脏受不了。”
表姑婆乐了:“成交!”
7
第二天一早,周大强把他收集的证据全拷我手机里了。
我大概翻了一遍,好家伙,这大哥虽然是个鬼,但办事比活人还细致。
孙德利儿子当年雇人拍假视频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那帮人后来喝多了吹牛逼的录音,全都有。
再加上这几个月孙德利派人来砸东西的监控录像。
我问这监控哪来的。小斌说“我自己装的,鬼还不用走电线”。
那我服了。
我花了一上午剪辑视频,标题想了八个,最后定了个最炸裂的:
《我春节去西郊鬼楼走亲戚,发现闹鬼全是开发商搞的,真鬼反而在帮我看家护院》。
下午两点,视频发出去。
一开始没什么水花,就几百播放。
但到了傍晚,有个本地大V转发了,配了句“卧槽真的假的”,瞬间就炸了。
评论区吵成一片,有说假的、有说真的、有说up主蹭热度的。
但周大强提供的证据链太完整了,聊天记录时间线对得上,转账截图有银行流水号。
那个被吓跑的主播还自己蹦出来发视频说“我当时确实收了钱,对不住大家”。
到了晚上八点,视频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本地警方官方账号在评论区留了句“已关注,正在核实”。
孙德利公司的股票第二天跌停。
腊月三十晚上,我是在鬼楼过的年。
表姑婆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翠芬嫂子做了十二道菜。
表叔公破例喝了三两酒,漏了二两半。
小斌在客厅投屏看春晚,周大强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掉地上自动消失了。
零点的时候表姑婆给我塞了个红包,厚厚一沓,摸着得有两万。
“表姑婆,这太多了……”
“拿着!”老太太一瞪眼,“你妈那份是两千,这是姑婆单独给你的!你帮了我们大忙,姑婆没别的,拆迁款下来分你一份!”
我愣了:“拆迁款?”
“对啊,”表姑婆笑眯眯的,“孙德利被抓了,这块地政府重新规划,按市场价补偿。我们五个人的份儿加起来,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我脑子嗡嗡的,但这次是高兴的嗡嗡。
8
初三那天孙德利被正式批捕了,当年煤气爆炸的案子重新立案。
新闻发布会上警察说“感谢热心市民张先生提供的线索和证据”。
弹幕里全是“张先生是那个被鬼吓晕的up主吗哈哈哈哈”。
初五我回了家,进门就瘫沙发上不动了。我妈端了碗饺子出来:“回来啦?红包收了没?”
“收了,”我掏出那张银行卡,“表姑婆给了五十万,说分我一份。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表姑婆他们一家是鬼?”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拿了个橘子剥着吃:“知道啊,那是我亲姐。”
我噌地坐起来:“亲姐?你姐?那你也是……”
我妈把橘子塞嘴里,嚼了嚼,然后慢慢悠悠飘了起来。
对,是用飘的。
她脚离地半尺,悬在沙发前面,手里还举着半个橘子:“废话,我要是活人我能让我亲儿子去鬼楼?”
我看着她飘在半空中的脚,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那你让我去……”
“让你认认亲啊!”我妈一摊手,“你表姑婆他们念叨好几年了想见你,我寻思趁过年让你去一趟。再说了,五十万呢,你买房首付不就有了?”
“可是妈,”我声音发抖,“你刚才说我是你亲儿子……”
“是啊。”
“那我是人是鬼?”
我妈飘下来坐回沙发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半人半鬼吧。随你爸那边是阳间人,随我这边是阴间鬼。所以你能看见你表姑婆他们。普通人进了那楼啥也看不见,就你们爷俩这种混血的能瞅着。”
我瘫在沙发上开始起思考人生。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刀:“对了,你爸其实早就知道了。有一回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飘着去厨房倒水,吓晕了。醒了之后跟我坦白说他本来也是鬼,年轻时候出车祸死的,借尸还魂才认识我。”
我彻底不说话了。
666,离了个大谱,合着这一家子就我一个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的?
手机响了,小斌发来微信:“表哥!视频播放破千万了!孙德利判了!十五年!”
紧接着表姑婆发来语音:“小伟啊,明年过年还来啊!姑婆给你介绍对象!东街王婶她外甥女,人家说不嫌弃你家这情况!”
我回了一条:“表姑婆,我这种情况……人家真不嫌弃?”
表姑婆秒回:“嫌弃啥!那姑娘她太奶奶也是鬼,人家懂!”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我是真没招了。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明年过年我表姑婆那边我就不去了吧?”
我妈回复:“你敢不去?你表姑婆说了,你要不去,她把你小时候尿床的视频发网上。”
我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行吧。
我在凶宅里面走亲戚,走着走着,把自己走成半个鬼了。
不过话说回来,五十万到手,孙德利被抓,家里多了五个热心肠的鬼亲戚,明年还有相亲对象。
这波好像也不亏?
唯一的问题就是:以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飘着五个亲戚打麻将的时候,我尽量别被吓晕过去就行。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回公司上班第一天,老板又在群里发“大家辛苦了,节后咱们再冲刺”。
我直接在群里回了一句:“老板,我家里五个鬼亲戚让我问问你,你公司地址在哪儿,他们想过来拜个年。”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老板私聊我:“张伟,你那个视频我看了,拍得挺好,咱们公司正好想做个账号,要不你来负责?工资翻倍,不用坐班。”
我回复:“行,但我得带亲戚一起出镜。”
老板:“……什么亲戚?”
我:“我表姑婆一家,都是鬼,你介意不?”
老板半天没回消息。
过了十分钟,他把我拉进了一个新群,群名叫“灵异赛道内容孵化组”,群公告写着:
“本群禁止讨论封建迷信,但欢迎有特殊才能的员工发挥所长。”
我截图发给我妈看。
我妈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
“你表姑婆说她想当网红好多年了,你给她注册个账号,名字就叫‘凶宅美食王老太’,她做菜是真好吃。”
9
我转头看了看坐在我旁边飘着嗑瓜子的表姑婆。
她今天非要跟我来公司看看,说是“考察一下孙子的工作环境”。
表姑婆嗑着瓜子问我:“小伟啊,你说我这账号第一条视频拍啥?要不拍个红烧肉教程?”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瓜子壳自动消失在空气里,叹了口气:“表姑婆,您先把表叔公漏酒那毛病改改,拍视频观众都能看见酒从下巴穿过去。”
表姑婆一愣,然后拍着大腿乐了:“那更好!现在年轻人不就爱看这个吗!你就写标题——‘鬼奶奶教你做红烧肉,酒肉穿肠过,一滴不剩全漏光’!”
我扶了扶额头,掏出手机开始给她注册账号。
没办法,谁让这是我亲表姑婆呢。
(全文完)
彩蛋:
后来我真开了个账号叫“半鬼张伟”,专门直播探访各种闹鬼的地方。
网友都以为我胆子大,其实我胆子小得很。
每次开播前都得给我表姑婆烧炷香让她在那边给我壮胆。
表姑婆倒是很支持,每回都在弹幕里发:“小伟加油!姑婆看着你呢!”
就是有一回她发弹幕的时候忘关位置共享了。
网友看见她IP属地显示“阴间”,直接上了热搜。
评论区最高赞是:“主播你这亲戚是真好,阴间都来给你捧场。”
我回复:“可不是嘛,明年过年还得去她家吃饭呢。”
底下一片“哈哈哈哈求组团去走亲戚”。
再后来,“凶宅美食王老太”账号粉丝破了两百万。
表姑婆的红烧肉教程播放量比我的探灵视频还高。
评论区天天有人催更:“王奶奶什么时候做糖醋鱼?”“王奶奶您家还缺亲戚吗?能吃饭那种。”
表姑婆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炒菜一边对着镜头唠嗑:
“我跟你们说,这红烧肉要想好吃,火候是关键!想当年我活着的时候,烧这道菜就没输过!现在死了更方便了,锅烧红了直接上手翻,连铲子都省了!”
弹幕飘过一片:“奶奶您手不烫吗?”
“奶奶:烫?我都死了还怕烫?”
“物理意义上的硬核烹饪。”
我坐在旁边啃着表姑婆刚出锅的炸排骨,看着手机屏幕上飘过去的弹幕。
突然觉得去年腊月二十八那个晚上,我妈把我堵在门口逼我去西郊走亲戚的时候。
我要是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当时就应该多要五百块钱跑腿费。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不亏。
工资翻倍,不用坐班,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陪一群鬼亲戚拍视频、吃好吃的、顺便揭穿几个黑心开发商。
唯一需要适应的就是——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客厅里永远飘着五个亲戚在打麻将。
表姑婆每次都回头冲我招招手:“小伟,三缺一,来不来?”
我说:“表姑婆,我是活人,我睡觉。”
表姑婆:“睡什么睡!年轻人就知道睡觉!来,姑婆教你打麻将,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
我看了看她手里那副牌——三条和五条之间夹着一张“阴间银行储蓄卡”。
我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这麻将,打不起,真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