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嫡姐嫁给了双腿残疾的镇国将军。
新婚夜他以自己腿脚不便为由,提出分房睡。
从此,我们相敬如宾。
一年后我突然听见了他的心声。
「绾绾今日穿了藕荷色襦裙,真好看。」
「她碰我手了!她是不是不讨厌我?」
「怎么办,好想抱她。」
我盯着他毫无知觉的双腿陷入沉思。
某日,我「不慎」跌进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如雷——
「绾绾身上好香,我快忍不下去了,好想…」
我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1
我叫苏栀绾,丞相府的二小姐。
因是姨娘生的,在府中不受待见。
姨娘去世后,更没人在意我这个明面上的二小姐。
前院的欢闹,从来不是我的。
嫡姐苏亦柠,对我这个庶妹,从小就呼来喝去。
“苏栀绾,过来给我研墨。”
“使点劲,没吃饭吗?”
“我的绣鞋呢?你还没做好?”
“苏栀绾,母亲叫你去前头沏茶。”
我知晓自己在这府中无依无靠,便只得顺从她。
那天,一向对我不闻不问的父亲竟踏进了我那个偏僻的小院。
“栀绾。”
“父亲。”
“镇国将军府来提亲了。”
我没作声。
我知道,原本与镇国将军沈序有婚约的,是嫡姐苏亦柠。
沈序凯旋回京那日,百姓在欢呼,也在私语。
“真是可惜了,镇国将军双腿就这么残废了,再也无法上战场了。”
“不能打仗的将军还是将军吗?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陛下厌弃。”
那几日,我时不时会听见府中丫鬟窃窃私语。
这话传到苏亦柠耳朵里,她哭哭闹闹,誓死不嫁一个瘸子
我那父亲,心疼女儿,却也舍不得这门亲事。
即使沈序残了,镇国将军府的家底和人脉仍在。
更何况,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
于是,父亲找上了我。
“你嫡母的意思……让你替你姐姐嫁过去。”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
我忽然想笑,平日在这府里,没人当我是二小姐,这会儿倒想起来了。
我唯一的价值,就是替苏亦柠嫁她不愿嫁的人。
也好。
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离开丞相府。
“将军府那边,”我慢慢开口,“父亲怎么交代?”
“将军府提亲的是苏家女儿,并未点名是嫡女。”
求亲不求娶嫡女,挺有意思。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父亲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
“栀绾,我就知道,你一向是最懂事的…”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父亲还有别的事么?”
“没、没了。”
“你…你收拾收拾,过两日喜服就送过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我也不送他。
苏亦柠不要的,我接着。
苏亦柠看不上的,我拿着。
至于将军府那头是什么光景,沈序又是什么样的人,我也顾不上了。
总归,先离开这个地方。
往后的日子,再说。
2
出嫁那日,天晴得不像话。
我听见外面锣鼓喧天,满是宾客的贺喜声。
但那些热闹都是给外人看的。
我的院子里,依旧冷清。
除了青禾,没人来贺。
青禾从小跟着我,与我早已情同姐妹。
她一边替我梳头,一边抹眼泪。
我从镜子里看她,笑了笑。
“哭什么,我嫁过去就是镇国将军夫人,又不是去受苦。”
“可是将军他,他毕竟…”
“外头都传他脾气不好,姑娘一个人嫁过去,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我晓得的,不用担心。”
“你想想,将军府没有嫡母日日甩脸色,没有嫡姐天天呼来喝去,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怎么着都比丞相府强。”
吉时到了。
我被搀扶着出了院门。
路过前院,便听见嫡姐的嘲讽声。
“哟,妹妹好福气。”
她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镇国将军夫人,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可惜了,将军那双腿…妹妹往后怕是要辛苦些,端茶送水推轮椅,可别累着。”
我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
“姐姐说的是。”
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了,我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至于将军府的日子,走一步看一步。
花轿摇摇晃晃进了将军府。
盖着盖头,我只能看见轮椅下的红色喜服和一双搁在踏板上的金丝红靴。
拜过天地,我被引入新房。
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等太久。
房门被推开,轮椅碾过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盖头被挑开,我终于看清了沈序的脸。
比我想象中年轻,五官轮廓分明。
“你不是苏亦柠。”
他开口,声音低沉。
“那是我嫡姐。”
“哼,苏丞相倒是会钻空子。”
“你叫什么名字?”
“苏栀绾。栀子的栀,绾发的绾。”
“苏—栀—绾?”
“是”
不知为何,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番别样的味道。
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语气这么冷。
但总归不至于今夜就把我撵回去。
喝完合卺酒后,他沉默片刻,说:“只要你安分守己,你就是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
唯一的…女主人?我?
他顿了顿。
“我腿脚不便,我们分房睡最合适。”
“今夜,你就自己歇息吧,我去书房处理要务。”
我捏着衣角。
“是。”
我看着他推着轮椅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
喜房内只剩我一人。
累了一天终于可以休息了。
分房睡,好,可太好了。
原本还想着今夜怎么面对他,如今这样,倒是省事。
这一夜,我睡得极好。
天明时,青禾端着热水进来替我梳妆。
梳妆盒里的首饰是全套的,不多,但件件精致。
不像临时凑数的。
我拿起一支白玉簪。
“这些都是谁准备的?”
青禾说:“府里的管事说,是将军吩咐的。”
将军吩咐的。
他对自己的夫人倒是考虑周全。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我。
用完早膳后,我在院子里逛了逛。
院子里种满了四季的花,最惹眼的是那一丛丛栀子,开得正好。
这院子,比我在丞相府住的好太多了。
3
日子便这样过了下去。
沈序的院子,我很少踏足,偶尔在回廊遇见,我恭敬行礼,唤一声“将军”,他便淡淡点头。
府里的管事向他禀事,他听完也只回一两个字。
“嗯”
“可”
“去办”
后来有一日,沈序将库房的钥匙,账房的册子都给了我。
“将军府的库房钥匙,账房册子都在这儿,往后你管。”
“我管?”
我愣了一下。
“你是府里的女主人,府中事务,理应由你打理。”
“下人的月钱,府里的开销,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不必向我汇报。”
“将军不怕我把府里管的乱七八糟么?”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会么?”
“万一呢。”
“那就算我的。”他说完继续处理手里的公文。
他就这么放心我?
不过有管家的协助,我很快就熟悉了将军府的内务。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年。
直到公主府的赏花宴,我受邀前去。
“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将军夫人呐。”
“这一年里,夫人深居简出,我还以为…”
旁边几位贵女掩面轻笑,目光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我倒不在意这些冷嘲热讽。
“妹妹,你在将军府过的可好?将军他…腿脚可还利索?”
苏亦柠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我转身就走,并未搭话。
“妹妹这是当了将军夫人,威风起来了?没有我,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亲事。”
“你觉着这么好,你怎么不嫁?”
“我可是要当三皇子妃的,谁会嫁…”
却不知公主已站在她身后。
“你要当什么?”
“公、公主。”
苏亦柠吓得一哆嗦。
“本宫办这赏花宴不是给你们嚼舌根的,我若是再发现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以后公主府的宴会也不必参加了。”
“是。”
我瞧着苏亦柠的难看的脸色,心中不免舒畅了许多。
席上,公主命人取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那酒入口甘甜,我一杯一杯地饮。
不知不觉,喝的有点多了。
宴会结束,我强撑着身体上了马车。
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青禾搀着我下了马车,一路歪歪斜斜。
“青禾,今天这酒还挺好喝的。”
“下回…我,我也给你买一坛。”
“好好好,我的夫人,我先扶您回去休息。”
路过书房时,我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推开门闯了进去。
沈序正坐在案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眉头微蹙:“你喝酒了?”
我看着他,只觉得他今天格外好看。
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轮椅扶手,俯下身凑近他。
“将军。”
我呼着酒气,手指摸上了他的脸。
“你的睫毛……好长。”
“眼睛,也好好看…”
我的手腕被他攥住,“苏栀绾,你醉了。”
“我没醉,”我嘟囔着,“你长得这般好看,为何总板着脸……”
“苏栀绾。”
他的声音绷得极紧。
“你醉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不肯走,反而变本加厉,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就在那一瞬,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突然灌入我的脑海。
「绾绾的手好烫,这是第一次她离我这样近。」
「绾绾身上好香,好闻。」
「她怎么喝这么多?」
「喝醉的绾绾好可爱,想亲。」
我猛地顿住。
我抬头看他,他的唇分明没有动过。
但那的确是沈序的声音。
“绾绾,”他又开口了,声音冷硬,“松手。”
可同时,那个声音却在说。
「别松手,再摸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惊得一下子将手松开,转身想走。
却因酒劲身下不稳,竟向他怀中栽去。
我被他搂着,横坐在他腿上。
「绾绾身上好香,我快忍不住了,好想…」
流氓。
我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我打完后才反应过来,慌忙将他推开。
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
我躺在床榻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在脑中回响。
那是他的心声吗?
我怎么会听见?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对,一定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明天醒来就好了。
梦里全是沈序那张脸,和那句“想亲”。
4
第二日。
我特意沏了上好的龙井茶,端着往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万一昨夜当真是我喝多了出现幻觉了呢?万一…不是呢?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你来做什么?”
“昨夜妾身不小心冒犯了将军,便想着给将军沏了壶茶,赔礼道歉。”
“放下吧。”
我将茶壶放在书桌前时,手背“不小心”擦过他的手。
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碰我手了。」
我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正低头翻书。
可那声音却在说。
「怎么了?绾绾的手是不是被烫着了?」
「可恶,好想捧着她的手给她吹一下,她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要是绾绾每天都来给我送茶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天天看见她了。」
我垂下眼,心中翻江倒海。
不是幻觉,这真的是他的心声。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味道不错。”
“那…妾身明日还给将军送?”
我试探着问。
“好。”
「太好了,明天又可以喝到绾绾的茶了!」
「绾绾真厉害,沏的茶这么好喝。」
「这茶怎么甜甜的,真好喝!」
「跟绾绾一样甜。」
证实了,确实是他的心声。
可是他都在想些什么。
堂堂镇国将军,在外冷着一张脸,心里头怎么是这些东西。
「绾绾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是不是发烧了?」
「好想摸摸,可是,她会不会打我?」
「打我也行,绾绾的巴掌也是香的。」
我听着这些话,感觉耳尖发烫。
不行,我快待不下去了。
“那妾身先回去了,不打扰将军处理公务。”
「绾绾走了,嘤嘤嘤,难过。」
「可恶,下次得寻个理由让她多待一会儿。」
真是的,这家伙怎么这样。
一回到房内,我便一头栽进被子里,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
“夫人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青禾问道。
“没事儿,就是…天太热了。”
真的是他的心声。
他怎么…会这样想?
外表冷冷的,心声…怎么这般…
从那天起,我每日都给他送茶。
也每日,都听着他的心声。
第一日。
「绾绾今日穿了藕粉色的衣裙,真好看。」
第二日,我换了件月白色的衣裳,他心里又嘀咕——
「绾绾今天这身也好看,头发也好香,好想凑近闻。」
第三日,我给他添茶,他又想——
「绾绾的手也好看,好想牵。」
「绾绾的腰也好细,想抱。」
「绾绾都不和我讲话,难过,嘤嘤嘤。」
「好想把她抱在怀里狠狠亲!」
我差点把茶壶摔他脸上。
想归想,他能不能别想得这么…这么…
起初,我听见这些还会脸红,不敢看他。
慢慢的,我对他的这些心声也见怪不怪了。
在他面前也逐渐放松下来。
这人,除了会想想,什么也不敢做。
我听着他的心声,听他日日煎熬,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涩。
也知道了他的秘密——原来,他一直在装瘸。
他装得挺像,可他的心,早把他卖了个干净。
5
沈序明明对我有意,却从来不肯和我更进一步。
直到一日夜里…
我捧着姜茶给前院送去。
却见房门紧闭,我敲了敲没人应。
“将军,你在吗?”
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几声闷哼。
他的心声此时也混乱不堪。
「走…别过来…」
「绾绾…别进来…」
「好热…难受…」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心一横就推门进去了。
沈序倚在床榻边上,衣衫半解。
露出大片胸膛。
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攥着被角。
我推门进来时,他正偏过头,将脸半埋在垂落的帐幔里。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绾绾,别过来。」
「走,快走,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我没有退。
反手将门合上了。
“出去。”
「别过来…绾绾。」
「可是我好想…不行,不能这样。」
「绾绾,我的绾绾。」
我没有退。
反而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他的额头。
滚烫。
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沈序。”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浑身一震。
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又收紧了一下。
「绾绾,你不该来,我不想就这样…」
「好难受,好想绾绾抱抱我。」
「好想亲亲绾绾。」
「不行,我不能,绾绾会讨厌我的。」
都这样了,还在忍。
还惦记着我讨不讨厌他,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我倾身向前,一点点,将他的手指掰开,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
“我帮你。”
我说。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心底的声音却出卖了他。
「想亲绾绾。」
「想要绾绾。」
「你知不知道,每天看着你从我身前走过,我多想把你…」
那道心声在这里断了。
我脸一红,鼓足勇气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可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将我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
“唔…”
「忍不了了,大不了明天让绾绾打我一顿。」
「她想怎么样都行…」
他的吻有些痒,也有些烫。
“嗯…”
“绾绾的声音…真好听。”
“我还想听。”
“绾绾,抱抱我。”
6
第二天我醒时,却感觉身上一阵清爽。
沈序躺在我身侧,面朝着我。
手臂还搭在我腰上,将我搂得很紧。
我偏过头看他。
他中衣散着,露出大片胸膛和肩头。
我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上肩部的那道疤。
我顺着疤的走向,慢慢往下滑。
指尖刚触到腰间,他搭在我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将我往怀里带了一把。
他睁开眼,目光撞进我的眼眸。
愣了一瞬,随即耳尖便迅速烧了起来。
“醒了就起来。”
「绾绾怎么这样看着我。」
「她离我好近。」
他别开眼,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松开搂着我的手,翻身想坐起来,却被我拽住了中衣的下摆。
“将军。”
“天还早。”
「绾绾这是什么意思?」
「她生气了?她是不是要跟我算账了?」
「她怎么还躺着,昨晚…昨晚我竟然…」
「绾绾别看着我了,我怕我忍不住又…」
「我真该死啊…可是绾绾太诱人了。」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我该说什么?」
我忍着笑,伸手去够他的肩膀:“你背上有道疤。”
他肩膀一缩,往床边挪了半寸。
“肩上也有。”
又挪了半寸。
“腰上那道最长——”
“够了。”
他猛地转头,耳根红透了。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昨晚将军拉着我的手,一寸一寸摸过去的。”
“你说,‘绾绾,你摸摸,都是真的。’”
“还说‘腹肌也是真的。’”
他的脸彻底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药性使然,做不得数。”
“那将军现在药性退了吗?”
他顿住了。
我趁他愣神的工夫,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去拽他遮在腿上的那截被角。
“将军。”
我一只手已经探了过去,掌心稳稳地覆在他那条“废了”的腿上。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
“我…”
还是讲了。
“这腿瘸,我的确是装的。”
“此次北境战役。”
“陛下亲笔密信送到军中,意指朝中有人通敌,与北狄暗通款曲。”
“等战事一了便举事谋反。”
“我与陛下合谋,我假意中那北狄人毒计,以伤残之身回京,装作再也上不了战场的废人。”
“如此一来,那些人便会以为军权旁落,放松警惕。”
“待他们露出马脚时,便可一网打尽。”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拢,将我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头微微发颤。
“那我呢?我在将军心里,是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一辈子想守护的人。”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口气说了好多。
“绾绾,我不告诉你,是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若是让他们知晓,你是我的软肋,我怕你会有危险。”
“所以,这就是你一年来对我如此冷漠的原因?”
“是…也不是。”
“你本是替你姐姐嫁进来,我自以为你心里是不情愿的。”
“便想着,少出现在你眼前,惹你心烦。”
“再者,我也不清楚你是否有心上人。”
“若是有,那我…”
我轻笑了一声。
“嫁进将军府之前,我没有心上人。”
“遇到将军,我很高兴。”
“真,真的吗?”
“你不会,是故意哄我的吧?”
“嗯,真的,不是哄你。”
他将我搂得紧紧地。
“那绾绾,证明给我看…”
“唔…”
7
初夏时分,朝中出了一桩大事。
安王谋反,起兵三万,直逼皇宫。
传旨的太监连滚带爬冲进将军府,嗓子都劈了。
“安王反了!安王反了!”
沈序接过圣旨时,便转身走进内室。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玄色甲胄。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盔甲的样子。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绾绾。”
他唤我。
“等我回来。”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直到我看不见。
我坐在书房,一直等着。
更鼓敲过一更,夏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青禾端了饭菜来,我一口没动。
她又端了安神茶,我也没喝。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翻他翻过的书,看他批注过的字。
二更时,官家回来传信。
“将军说,让夫人安安稳稳睡觉。等他回来。”
我点点头,却无法安睡。
我回到书房,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他枕过的那个瓷枕。
我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回想他的心声。
“绾绾。”
“等我回来。”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就离开京城,去过只属于我们的日子。”
他让我等他。
他说他会回来的。
我信他,心中却也有些不安。
他万一有个闪失,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直到五更天,天边泛起青白。
我坐不住,走到院中。
仰头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忽然,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两匹、十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我冲到府门口,几乎撞在门板上。
我看见了那匹黑马,看见马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比昨夜瘦了一圈,甲胄上满是刀痕和血迹。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绾绾,我回来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下巴上的疤。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先进屋。”
“才一夜,你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
“还受了这么多伤。”
“战场上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这点小伤算什么。”
「嘶,疼疼疼,绾绾轻点。」
净说反话。
他的声音也哑得厉害。
“安王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当我看到我的人都被他的人围起来的时候,那一瞬我确实有点慌。”
“慌什么?”
“慌自己回不来,我冲在最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自己死在这儿。”
“我比任何一次都希望自己活下来。”
“我还要回去见我的绾绾。”
我鼻子一酸,将他搂得更紧了。
“沈序。”我唤了唤他的名字。
“嗯。”
“只是,我这脸上的疤,若好不了,绾绾可别嫌弃夫君丑。”
“不嫌弃,我只要你人回来就好。”
“沈序。”
“嗯。”
“沈序~”
“嗯?绾绾怎么一直叫我的名字?”
“我…我想你了。”
“才一夜未见,绾绾就这么想我?”
“还不是担心你。”
他闷声笑起来。
“那绾绾,一会儿多叫几声,我爱听。”
“你…你不要脸。”
“嗯,我不要脸,只对你不要脸”
那晚。
栀子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8
后来,沈序向陛下递了折子。
归还兵符,并请旨携妻隐居江南。
“现在就去?”
“对呀,那宅子都买了半年了…”
“什么宅子?”
他别开脸,耳尖红了。
“就,就是之前我让人在苏州置办了一处,本想都收拾好了再告诉你…”
“沈序,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都红透了。”
“苏栀绾,你再笑…”他红着耳朵拉着我朝前走,“走了,收拾东西去。”
……
到江南后,日子闲了下来。
沈序不用上朝,不用练兵,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我笑他比妇人还懒。
他也不恼,“这不叫懒,这叫享福。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还不许我歇歇?”
有一日午后,我们坐在后院海棠树下喝茶。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他心声里说的很早就喜欢我了。
“沈序。”
“嗯?”
他正低头拨弄茶盏里的花瓣。
“你从前说,很早就心悦我了。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
我撑着下巴看他,“我嫁过来之前,咱俩连面都没见过。你怎么就心悦我了?”
他垂下眼,耳根又开始泛红。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见过的。”
我一愣:“什么时候?”
“五年前。”
“五年前?在哪儿?”
“醉香楼旁边的桃酥铺子,”他说着,嘴角微微翘了翘,“那日,我与靖王在醉香楼赴约。”
“从窗户往下看,瞧见一个穿得粉粉的小姑娘在买桃酥。旁边有个胖妇人挤着她了,她往后退了两步,踩着了后面人的脚。”
“那丫头,道歉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她吃到心爱的桃酥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你一个大将军,趴在窗台上看人小姑娘买桃酥?”
“什么趴窗台,我只是恰好站在窗边。”
“恰好?”
“就…恰好啊。”
「当时靖王还笑我,看一姑娘看直了眼。」
又嘴硬。
“我本以为,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眼,”他顿了顿,“但后来,我不知怎的,总是会梦到她。”
“于是,我便让人去查,她到底是谁家姑娘。”
“你查我?”
“就……随便查了查。”
我追问道:“那你查到什么?”
“查到了你竟是丞相家的庶女,日子却过得不好。”
他声音沉了下来。
“查到了你失去了姨娘,嫡母不待见,嫡姐总欺负你。连出门逛街都会受限制。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心里动过想娶你的念头,但苏崇远那个老头定是不会同意的。”
他苦笑了一下。
“他怎么会让一个庶女嫁给镇国将军做正妻子?”
“后来,我奉命出征,归期未定。”
“也不知道你父亲究竟把你许给何人。”
“北境战事结束后,陛下让我装瘸。苏崇远什么德行,我再清楚不过。”
“我想着这是一个好机会。”
“便让人在街坊处散布我腿伤严重,恐再无法领兵的消息。”
“反正怎么惨怎么说。”
“我赌苏崇远舍不得这门亲事,但又不得不嫁一个女儿,他定会把你推出来。”
“如此一来,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你娶回家。”
他说完,低头喝茶,好像刚才那一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把手抽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看着冷冰冰的,心里头弯弯绕绕倒不少。”
“这叫谋略。当将军的,哪个不是走一步看三步。”
“那你看了三步,最后瞧出什么来了?”
“瞧出…”
他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瞧出我的娘子美若天仙,让人好生挪不开眼。”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沈序。”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记得提前跟我说。别老自己闷着,还走一步看三步的。”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成,往后什么都跟你说。连今天晚饭想吃什么都说。”
“晚饭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敷衍。”
“那…红烧肉?”
“你前天刚吃过。”
“那你说吃什么。”
“我问你呢。”
他笑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些:“行行行,我说。吃鱼,你做的那个醋鱼,上回做少了,我没吃够。”
我哼了一声,心里已经在盘算让青禾去街上买条新鲜的鳜鱼。
那一刻,我最后一次听见了他的心声。
「苏栀绾,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放手。」
我也是,下辈子,还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