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断轨
口袋里只剩半块发硬返潮的压缩饼干，水壶摇晃起来水声微弱，存水还不到三分之一。不能继续逗留，必须赶在入夜之前向西突围。
墟雾漫过一栋栋倾颓的楼宇，灰蒙蒙的雾气裹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一股脑往秦岳鼻腔里钻。
三天前，高空裂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漆黑的口子像是被利爪硬生生挠开的天幕，灰黑色墟雾奔涌倾泻，来自异界的异种，顺着浓雾源源不断涌入这座城市。
不过七十二个小时，往日喧嚣热闹的城区，秩序彻底土崩瓦解。街道上再也听不见车流与人声，只剩下异种低沉的嘶吼，还有幸存者断断续续、濒死的哀嚎。熟悉的家园，已经变成一座吞噬活人的废墟。
左臂皮下，骨头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一阵阵麻意蔓延开来，坚硬的骨质正在血肉之下躁动，急于向外破皮而出。
这就是他觉醒的异能，骨锐。
他可以驱使局部骨骼增生硬化，长出骨刺短刃，杀伤力尚可，可代价残酷刺骨。
每一次催动能力，都在磨损消耗自己的骨骼，一旦透支过度，肢体便会不听使唤。
而且这能力短板格外突出，续航极差，肉身防护不会随之变强，也完全做不到远程攻击。
三寸泛白的骨刺在手腕处增生弹出，锋利的刃口贴着墙角微微震颤，骨质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神经一阵阵传来。
二十米开外，一头墟蠕正缓慢爬过路面。它腹下长满密密麻麻的吸盘，每一次落地，吸盘淌出腐蚀性粘液，滴落在柏油路上滋滋作响，蚀出浅浅的坑痕。
墟雾还在不停沉降，可视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五米。白茫茫的雾霭挡住视线，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怪物从雾气缝隙里钻出来。
昨天一同突围的三人小队，如今只剩他一人。
队伍原本是三个人，秦岳，苏禾，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撤离时他们躲进居民楼暂避风头，深夜高浓度墟雾渗进楼道，好几头墟猎循着气味摸了过来。
那个陌生男人为掩护两人脱身，主动冲出去吸引异种的注意，当场殒命。
而后转角撤退，苏禾被雾里猛地窜出的异种拽住胳膊，直接拖进浓稠的墟雾之中。消失的最后一刻，她拼死挣出半条手臂，朝着秦岳吼出城西的方位。
那是官方提前划定，囤积了物资的安全驻地集合点。
那一幕反反复复在秦岳脑海里盘旋，怎么都挥之不去。
在这片废墟里，一滴水，一口干粮，全是活下去的本钱。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这片街区墟雾浓度还在上涨，再耗下去，迟早会被墟兽层层围死。
等墟蠕扭动肥厚的躯体慢慢挪远，秦岳矮下身子，滑进破碎的商铺橱窗。锋利的碎玻璃划开裤腿，带来一阵刺痛。
这点皮肉磕碰他顾不上，双眼死死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角落。
废墟里最恐怖的，从来都不只有怪物。
墟潮爆发的第一个小时，通讯基站便尽数损毁。手机彻底成了没用的砖头，网络、广播全部中断。
秩序轰然崩塌之后，人性深处的恶被彻底释放。不少觉醒了异能的幸存者拉帮结伙，不去想怎么突围求生，反倒盘踞在街区各处，埋伏落单的人，抢夺口粮与净水，把别人活下去的希望攥在自己手里。
他必须往西走。穿过这片死地，闯过异种横行的要道，赶到那处所有人口中的安全驻地。
就在这时，头顶楼板簌簌往下掉沙石，细碎尘土扑了秦岳满脸。
秦岳瞳孔骤然一缩，皮下的骨刺瞬间绷紧。
一只如同锈铁弯钩般的巨爪，从公交车顶垂落，狠狠砸向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轰隆一声巨响，爪尖重重凿在地面，水泥碎块四处飞溅，地上被抠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秦岳借着翻滚的力道拉开距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抬眼看清来犯的异种。
墟猎，体型差不多一头成年狼，四肢修长有力，爪甲发黑，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嗅觉格外灵敏，是墟潮里最常见的追击异种，最擅长借着墟雾潜行偷袭。
它眼窝浑浊，没有瞳孔，死死锁定秦岳。四肢猛地蹬地，泥土飞溅，径直猛扑过来。
秦岳没有打算硬接这一撞。他只是初阶觉醒者，肉身没有得到强化，硬碰硬只会把自己撞成重伤。
他侧身躲闪，右腕骨刺同步弹出，瞄准异种前肢的关节缝隙劈砍下去。
咔。
骨刃卡进异种筋络缝隙，巨大的反震顺着手臂传过来。秦岳下意识握拳，手指蜷到一半便僵住，小臂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 这是身体透支发出的警告。
他心里早有预判，手腕顺势卸力，舍弃一小截骨刺碎片，借着墟猎前冲的惯性向后滑开，反手捞起旁边一根变形的钢筋。
钢筋狠狠砸向墟猎空洞的眼窝。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墟猎浑身剧烈抽搐，短短数秒，躯体化作一团灰雾消散。墟兽死后不会留下尸体，尽数化为墟雾回归天地，半分可以利用的材料都留不下。
秦岳扶着膝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他尝试把左臂抬起来，刚抬到一半，胳膊便不受控制垂落，使不上多少力气。骨锐赋予的力量，永远捆绑着残酷的代价，每一次挥出骨刃，都在啃噬自己的骨头。
他快速搜了一遍公交车厢，满地废弃包装袋、断裂座椅，还有一具早已僵硬的乘客遗体。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墟兽不掉落补给，所有生存物资，只能在废墟残骸里一点点翻找。
秦岳沿着街道，缓慢向西挪动。
墟潮刚降临的时候，官方曾经对外公布过一些基础情报，只是信号很快彻底中断，绝大多数人只听到只言片语。
撕开世界的裂缝叫做墟隙，溢散出来的灰雾便是墟雾。人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墟雾中，会遭到墟蚀侵蚀。起先只是浑身乏力，接着神志错乱，到最后，就会异化成为失去理智的异种。
墟兽分为低、中、高三阶。墟蠕、墟猎都属于低阶，数量铺天盖地，单打独斗威胁有限，一旦成群，便是灭顶之灾；中阶墟兽皮糙肉厚，普通枪械很难快速击杀，足以封锁整片区域；高阶墟兽极少现身，可一旦出现，大片地域都会沦为死地。
人类觉醒的异能同样划分初阶、中阶、高阶，能力五花八门，有进攻、防御、感知、治疗各类方向。绝大多数觉醒者困在初阶，想要踏入中阶，难于登天。
一路前行，秦岳恪守着几条拿无数人命换来的生存准则。
不制造大动静，不大声呼喊；不去大规模翻动废墟，坍塌的响动会引来怪物；远离密闭地下室，狭小空间极易遭到异种伏击；非生死关头，绝不催动异能，每一次使用，都在损耗自身骨骼。
沿途路过不少废弃车辆与民居，他只捡轻便刚需的物资：瓶装饮用水、高热量压缩口粮、碘伏纱布，还有几片能防身的金属垫片。
负重越沉，逃生的机会就越低，多余的杂物一概舍弃。
转过两条街区，街边倒塌的便利店货架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细碎的啜泣。
秦岳脚步猛地顿住，骨刺只在皮下半凝，没有完全冒出来，避免刺激未知的目标。
他贴着断墙，压低身子，一点点探头张望。
货架缝隙后面蜷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姐姐沈知夏约莫十四岁，身形单薄，脸上蒙了厚厚一层灰，怀里死死护着还不到八岁的弟弟沈知乐。
小男孩手臂带有一处划伤，身体状态虚弱，止不住发抖。他们躲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父母出去搜寻食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姐弟俩皮肤上没有墟蚀带来的青黑色斑纹，只剩纯粹的饥饿与恐惧。
沈知夏看见秦岳的那一刻，浑身瞬间僵住，飞快捂住弟弟的嘴巴，生怕哭声引来墟兽。一双眼睛写满惶恐，眼底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秦岳来回扫视一圈，凝神细听四周动静，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墟兽，才压着嗓子，把声音放得极低。
“我要去城西的安全驻地。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走，路上九死一生。我手里吃的喝的都不多，不可能豁出性命时时刻刻护着你们，遇上危险，你们得自己找地方藏好。”
女孩嘴唇不住颤抖，犹豫了很久。
继续窝在这片废墟角落，粮食耗尽之后，就算不饿死，早晚也会被游荡的墟兽找上。向西投奔驻地，是姐弟俩仅存的出路。
她重重点了点头。
秦岳分出小半块压缩饼干递过去，拧开壶盖，倒出两小口清水给到孩子。这点补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
“跟在我身后，不许出声，不准乱跑。听见奇怪动静，立刻蹲下，躲进阴影里。”
姐弟乖乖应下，紧紧跟在他身后。
带上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逃亡的风险直接翻倍。秦岳的神经绷得更紧，耳朵时刻捕捉周遭的风吹草动。既要提防四处游荡的异种，还要照看好两个孩子，防止他们因为惊慌闹出动静。
路上接连遇上两回险情。
一回转角迎面撞上两头缓缓爬行的墟蠕，相距不过十余米。秦岳屏住呼吸，一手用力按住姐弟肩膀，把他们按进墙体的凹陷处，自己也紧贴墙壁，大气都不敢喘。就这么静静等着怪物慢悠悠爬远，全程没有动手。
第二回，一头落单的墟猎嗅到活人的气息直冲过来。他只能被迫出手，再度透支身体，拼尽全力斩杀对手。战斗结束之后，左臂几乎完全抬不起来，稍一用力肢体便僵硬滞涩。
夕阳缓缓下坠，血色的余晖被墟雾一点点吞噬，天色彻底暗了。
墟雾浓度会随夜色上涨，这是墟潮降临之后不变的规律。入夜之后，异种活跃度成倍攀升，感官也变得愈发敏锐，是全天最凶险的时段。
秦岳找到一间半坍塌的二楼门店，搬来断裂的货架堵死楼梯口，阻断墟兽上楼的路径。三个人蜷缩在货架后方短暂休整。
弟弟沈知乐太过疲惫，靠着姐姐的肩膀沉沉睡去。沈知夏却睁着眼，一瞬不瞬盯着楼下翻涌的灰雾。
秦岳拧开壶盖，只浅浅抿了一小口水，严格控制消耗。他拿出苏禾留下的一张手绘草图，纸面褶皱磨损，铅笔标注着主干道、可以绕行的小路，还有搜救队的识别手势。
苏禾曾经跟他说过，城西驻地修筑了多层防线，外围会派出搜救小队，收拢散落在废墟里的幸存者。
但搜救队不会漫无目的地搜完整座城市，他们有固定的搜救窗口期。一旦错过，就只能独自闯过外围那片遍布墟兽的死亡地带。
只休息了二十分钟，手臂的状态稍稍缓和。秦岳不敢久留，夜色会越来越危险，趁着天光还剩最后一点，必须继续赶路。
前方就是绕城快速路高架桥。
隔着一层薄雾，断断续续的枪声飘进耳朵。
秦岳立刻蹲下，把两个孩子护在桥墩后方幽深的阴影里，抬手示意他们不要露头。
枪声意味着战斗，巨大的声响会吸引方圆数百米的异种。可换个角度想，枪声，也代表着活人。
他静静观望二十分钟，目光死死盯住远处战场，仔细分辨对方的一举一动。
三名身着深灰制式作战服的队员，正在清理扎堆的低阶墟兽。队伍配置一目了然：盾系能力者在前扛伤害，火系异能进行压制，两名持枪队员补刀警戒。
是官方异能治安搜救队。
秦岳没有贸然现身。墟潮之下什么伪装都有可能，之前就有劫掠团伙扒下死者身上的队员制服，假扮搜救队，诱骗幸存者靠近之后再动手抢夺。
等这批异种清理完毕，领头的男人抬手打出一套连贯手势。三短一长，抬手横移，再向下点按。
正是苏禾告诉过他的搜救队核验暗号。
秦岳慢慢站起身，双手抬到肩高，骨刺依旧蛰伏在皮下，没有激发。回头嘱咐姐弟继续待在阴影之中，不要出来。
“幸存者，还有两名未成年人，目标城西驻地。”
他嗓子干涩沙哑，长时间缺水，喉咙灼烧般疼。
数支枪口瞬间对准他，厚重的石盾向前横推。感知系队员铺开感知力，笼罩秦岳全身，仔细排查墟蚀感染的气息。
“报你的突围区域，有没有被墟兽抓伤，沾染墟蚀？” 队长陈峰的声音冷静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从城东片区独自突围，路上救下这两个流浪小孩。原本同行还有两人，已经失联。身上都是搏斗带来的伤势，孩子只有普通磕碰划伤，没有墟蚀抓伤。” 秦岳如实回话，不夸大，也不隐瞒。
陈峰打量着他满身伤痕、破烂不堪的衣衫，视线扫过桥墩后面瑟瑟发抖的姐弟，挥手示意队员收起枪械。全队却依旧保持警戒，没有彻底放松。
“入夜墟雾暴涨，独自赶路，活下来的概率很低。我们搜救任务快要收尾，归队路线和驻地方向重合，可以带上你们。全程服从指令，孩子务必保持安静，不许私自脱离队伍。”
“明白。”
2 夜路劫影
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城市。灰蒙蒙的墟雾铺遍街巷，能见度不足三米。
所有机动车全部舍弃，引擎轰鸣会引来大范围的异种，所有人徒步前行，沿着辅路绕开损毁严重的主干道。
搜救队一共六人。队长陈峰，负责枪械与指挥，经历过不少墟兽作战，行事果决干脆；盾系异能者老周，初阶顶峰，石盾厚实坚固，是队伍的肉盾；火系队员阿烈，初阶，承担火力输出；剩下两名枪手，负责补伤害；感知系的陆瑶，短发女生，是整支队伍的预警核心。
算上秦岳和姐弟，一行一共九个人。
队伍阵型重新排布。老周走在最前面举盾探路，石盾微微抬起，随时防备突如其来的袭击；陆瑶处在队伍中段，持续向外铺开感知网；陈峰和一名枪手分立两侧警戒；阿烈守在队尾，提防背后偷袭。
秦岳站在队伍中间，把沈知夏姐弟护在身侧，用身体挡住两侧废墟潜藏的危机。
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的用意，既方便队伍看管，遇上危机，他也可以第一时间上前补位。
他没有主动搭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边跟着队伍缓步前行，一边留意左臂的状态，但凡要催动异能，都要掂量身体能不能承受代价。
两个孩子被反复叮嘱，紧紧抿住嘴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闹出半点动静。
陆瑶眉头始终紧锁，大范围感知格外消耗精神，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左前三百米，有中阶异种的波动，摸不清底细，绕路。” 她压低声音提醒。
队伍没有半分停顿，悄无声息转向，钻进狭窄的居民区小巷。
四下只剩脚步声与呼吸声。远处时不时传来墟兽沉闷的嘶吼，隔着厚重墟雾，完全判断不出距离远近。
沈知乐心里害怕，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姐姐立刻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不让那些恐怖的声响吓到弟弟。
往前走约莫十分钟，地面散落不少撕碎的衣物、空空的包装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不久前发生过劫掠。
陆瑶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骤然一变：“感知网边缘，四道人类气息，就在前面六层居民楼里面。不是异种，是人，一共四个。”
陈峰抬手，全队瞬间静止。
“两种可能，被困的幸存者，或是劫掠者。这片区域最近劫掠团伙活动猖獗，专门埋伏搜救小队和落单幸存者，抢夺物资武器，下手极为狠辣。”
所有人压低身子贴紧墙面，迅速把两个孩子护到墙体向内凹陷的死角，避免被流弹、偷袭波及。
众人望向漆黑死寂的楼房，楼内没有一丝光亮，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沉寂数秒，一块砖头从二楼窗口砸落，重重摔在巷口，响声刺耳。一道粗哑的男人声音从上边飘下来。
“你们身上有水有干粮，把东西留下，就放你们走。我们这边有觉醒异能的人，别逼我们动手。”
陈峰抬高声音向上回话：“我们是驻地搜救队，队伍里还带着两个孩子。放下敌意，可以跟我们回驻地登记安置。继续阻拦，就要按照墟潮应急条例处置。”
“安置？到了驻地物资要上交，还得受人管束！傻子才去！” 那人冷笑，“要么留下补给，要么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从楼道侧面猛冲出来。为首男人手掌泛起青灰色光泽，是初阶土系异能，裹挟碎石直扑殿后的阿烈。第四名劫掠者留守楼房内部，伺机而动。
“防御！” 陈峰低声喝令。
老周瞬间撑起石盾，碎石狠狠砸在盾面，碎屑四处飞溅。战斗骤然爆发。
冲出来的三名劫掠者之中包含两名异能觉醒者，余下一人手握磨锋利的长刀。留守楼内的第四人没有贸然冲出，打算伺机偷袭。他们对楼房地形熟稔无比，不跟队伍正面硬拼，专挑防守薄弱的位置偷袭拉扯。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角落，一眼盯上两个小孩，打算掳走孩子当人质，以此要挟整支搜救队伍。
阿烈抬手燃起一片火浪封住楼道入口，滚烫的热浪逼得楼内留守的第四人进退不得，断绝了他迂回偷袭的可能。跳动的火光在浓雾里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脸。
秦岳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出手，飞快掂量对手实力。对方两个异能者都是初阶，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打法野蛮凶狠，全靠一股亡命的气势。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是没有战斗能力的感知系陆瑶，二是可以用来谈判的孩子。
一名持刀歹徒借着墙体掩护，绕开火浪。敌人兵分两路，一人快步扑向陆瑶侧后方，长刀寒光直刺；另一人迂回冲向姐弟藏身的墙角，伸手就要抓走小孩。
“小心！” 秦岳低吼一声。
单凭他一人，很难同时拦下两处进攻。
陆瑶没有作战能力，陈峰见状立刻闪身，拦截扑向她的歹徒。
可另一个持刀歹徒已经冲到孩子跟前。沈知夏吓得把弟弟死死护在身下，紧紧闭上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伤害。
秦岳不再观望，小臂骨刺骤然弹出，身子斜着猛冲上前。敌人的刀锋扫过他的身侧，划裂外层衣衫，带来一阵灼痛。
他顾不上身上新增的伤势，骨刺狠狠撞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一声闷响传来，歹徒手腕受创，长刀哐当砸落在地。歹徒吃痛惨叫，踉跄着向后退去。
另一边，陈峰抓住空隙，枪托精准砸倒袭击陆瑶的歹徒。
剩下两个冲出来的劫掠者眼见偷袭尽数落空，见识到秦岳骨锐异能的威力，心里生出退意，转身就想退回楼房。
“想跑？” 阿烈指尖一扬，火舌封住楼梯口，滚烫的热浪逼得他们连连后退，再也无路可逃。楼内被烈火封堵的第四名劫掠者，见突围无望，只能丢下武器走出来投降。
短短几分钟，四名劫掠者尽数被制服，双手被约束，蹲在地上等候处置。
陈峰低头俯视几人，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温度：“给你们选择。放下抵抗，跟着队伍回驻地登记，接受统一管理，分配口粮和住处。若是继续抗拒，就就地约束，移交驻地安保队。”
四人脸色几番变幻，眼底满是不甘，最后迫于武力，丢下了全部武器。
队伍多了四名俘虏，行进的负担又重了一层。陆瑶的感知网，还要分出一部分时刻盯住这几个人，提防他们伺机作乱，额头上汗水不停滑落。
两个孩子惊魂未定，沈知乐埋在姐姐怀里，死死闭着眼，不敢看向地上的歹徒。
“距离驻地外围警戒圈还有两公里。跨过前面的跨河大桥，就是官方布置的墟雾阻隔阵。” 陈峰借着微弱火光核对那张手绘地图，“阻隔阵可以削弱墟雾浓度，遏制异种靠近，是驻地的第一道屏障。但是桥面开阔无遮拦，极易聚集大量墟兽。”
秦岳抬眼望向大桥的方向。黑暗深处，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光幕悬浮在桥头，那便是阻隔阵。
宽阔的桥面上，无数细碎黑影来回蠕动，密密麻麻铺得到处都是，看得人头皮发麻。
陆瑶脸色瞬间发白，压低声音通报：“桥面布满墟虫，数量极多。还有一头墟铠兽，中阶！”
3 墟铠拦路
墟铠兽，中阶异种。体表覆盖一层黑褐色硬化甲片，如同千锤百炼锻出的铁甲。普通步枪子弹打上去，只迸出几点火星，很难击穿外壳。
它蛮力惊人，全力冲撞之下，铁皮汽车都能直接撞变形。弱点藏在关节缝隙、眼窝还有腹腔软肉，却全都被铠甲护住，极难命中。
数不清拳头大小的黑色墟虫围着它四处爬动，黑压压铺满整座桥面。
想要抵达屏障，过桥是最短的路径。
陈峰快速权衡利弊，在心里盘算每一条路线的风险。
“绕行路线要多走五公里，那一片墟雾属于高危等级，有撞上高阶墟兽的风险。队伍里面有孩子还有俘虏，长时间绕路体力消耗巨大，半路很容易出事。只能强行突破大桥。”
老周沉声开口：“我的石盾能扛住一次正面冲撞，但经不起连续撞击，再挨几下，盾牌就要开裂崩碎。”
阿烈皱起眉头：“火焰可以大面积焚烧墟虫，可高温对墟铠兽的厚铠甲作用有限，烧不透外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秦岳身上。方才巷战，他们已经亲眼见过他近身爆发出来的杀伤力。
秦岳沉默片刻，试着活动左臂，手臂依旧反应迟滞。他清楚自己异能的短板，如实说道： “我的骨刺专攻缝隙弱点，但是续航很差，身体承受的负荷很高，只能打出一次有效的重创。需要你们全力牵制，给我近身的机会。一旦这一击失手，我很难再来第二回。开战之后，队伍务必看好孩子和俘虏，防止混乱当中生出意外。”
“作战方案定下来。” 陈峰快速分派任务，“阿烈优先清理墟虫，腾出桥面立足的空间；老周举盾正面吸引墟铠兽仇恨；两名枪手瞄准眼窝持续干扰，打乱它动作；秦岳找机会侧面迂回，攻击前肢和躯干衔接的甲缝。陆瑶盯紧全场，保护孩童和俘虏。”
“收到。”
行动即刻启动。阿烈配合陈峰，把姐弟和四名俘虏转移到桥边远离主战场的安全区域，避免战斗余波伤及无辜。
阿烈掌心翻涌，汹涌火浪席卷大半个桥面。噼啪的灼烧声响接连不断，刺鼻的焦臭四处弥漫，成片墟虫在烈火之中消亡，黑色虫尸铺满桥面。
剧烈火光彻底激怒了墟铠兽。它发出低沉的咆哮，厚重蹄脚狠狠踩踏桥面，地面碎石不住震颤，庞大的身躯朝着队伍直冲过来。
“稳住！” 老周双臂肌肉高高绷起，石盾稳稳架在身前。
嘭！一声震耳的撞击炸开，冲击波向四周扩散。老周双脚在桥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手臂不停发抖，坚固的盾面裂开蛛网般的细密纹路。
就是现在！
秦岳矮下身子，贴着桥栏的阴影迂回奔跑，竭力避开墟铠兽的正面视线。怪物全部注意力被石盾牢牢吸引，侧身完全暴露在外，前肢根部甲片衔接处，露出一道狭长的软缝。
秦岳不顾一切催动全部力量，小臂骨刺暴涨，泛白的锋刃积蓄起身体能够承受的全部力量。
纵身一跃，全力刺出！
骨刺狠狠扎进甲缝深处，大半刃身没入异种躯体。
剧痛让墟铠兽彻底发狂。庞大身躯猛地甩动，坚硬厚重的侧甲狠狠抽打在秦岳后背。
一股毁灭性的巨力撞过来，秦岳像一块断线的石块，横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桥面上。胸腔翻涌，浑身多处受创。
后背传来强烈钝痛，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带着撕裂般的感受。左臂几乎彻底失去响应，骨刺死死卡在异种体内，根本拔不出来。
墟铠兽转动头颅，粗壮厚重的蹄脚高高抬起，朝着倒地来不及起身的秦岳狠狠踩踏而下。
“开火！” 陈峰厉声大喊。
枪声接连响起，子弹集中轰击墟铠兽的眼窝。剧痛让墟铠兽的动作猛地一滞，冲撞路线歪斜，一侧肢体拖地，甲缝不断冒出焦烟。
“阿烈！”
阿烈心领神会，压缩的火束顺着骨刺破开的伤口向外灌入，灼烧的热力从伤口向外蔓延。
墟铠兽疯狂挣扎，痛苦嘶吼，庞大身躯不停摇晃。数秒过后，轰然砸落在桥面，巨大躯体缓缓消融成灰色墟雾，顺着夜风飘散。
桥面上只剩成片烧焦的墟虫残骸，空气里飘浮着灼烧与腐朽混杂在一起的怪异气味。
秦岳撑着冰冷的桥面，一点一点艰难爬起身。后背遍布大片淤青，左臂只能勉强小幅晃动。
远处安全地带，沈知夏姐弟满脸担忧望向这边。
陈峰快步走到他身旁：“还能撑住吗？哨点就在光幕后面。”
“可以。” 秦岳稳住身形。
队伍重新整理队形。方才这场死斗，把四名俘虏吓得脸色惨白，亲眼见识过中阶墟兽的恐怖之后，他们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众人跨过满是焦痕的桥面，一步步踏入乳白色的阻隔光幕。
穿过光幕的一瞬，缠绕在周身阴冷粘稠的墟雾压迫感骤然消散。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腥气淡了大半，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
光幕之后，完整防线铺展开来。道路两侧岗哨林立，重火力点位一字排开，武装士兵与异能者来回巡逻，雪亮的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外围翻滚不息的灰雾。哨塔上的观察员举着望远镜，一刻不停地盯着雾区，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出各类通报。
前方，高大厚重的金属围挡横亘大地，钢板焊接而成的巨型大门矗立眼前，那便是城西官方安全驻地的大门。
成片温暖的灯火从围墙之内流淌出来，在这片死寂灰暗的末世废墟之中，像一簇摇摇不灭的火苗。
岗哨士兵快步上前，核验搜救编号，逐一排查众人身上有没有墟蚀感染的痕迹。四名劫掠者被安保队员带走管控，等候审讯登记。医护人员也快步跑来，准备为姐弟处理手臂上的划伤。
秦岳拖着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势，一步一步跟着队伍向前挪动。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紧紧跟在他的身侧。
碎石不停摩擦鞋底，周身伤痛随着走动阵阵传来，左臂动作迟滞，残留的代价依旧隐隐作祟。
从城东一路奔逃，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墟雾吞噬；半路救下流离失所的姐弟，肩头多了两份沉甸甸的性命；废墟之中忍饥挨饿，无数次躲过异种猎杀，又和泯灭人性的劫掠者浴血厮杀，拼死解决拦路的墟铠兽。
一幕幕生死瞬间，飞快在脑海闪过。
当他真正跨过高大的驻地大门，双脚结结实实踩进营地内部。
厚重金属大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
秦岳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里苏禾那张皱巴巴的手绘草图。
沈知乐仰起小脸，望着营地之内成片灯火，小声问道：“以后，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紧绷了数日的那根心弦，骤然松了下来。
秦岳深深吸了一口没有墟雾侵蚀的干净空气，长长吐出积压许久的一口气。
身后，翻滚不息的灰色墟雾，依旧笼罩着满目疮痍的破碎城市。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安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