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枚游戏币
我妈把我送上车的时候,说的是“你先去你外婆那儿住一阵”。
我十六岁那年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大人说"别问了"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别问。
第二件事是:别带太多东西。
因为东西是要往楼下搬的。搬的时候会摔。摔了会坏。坏了你会心疼,而心疼是没有用的——心疼不能把钢笔粘回去,也粘不回你妈看你的眼神。
所以到机床厂家属院那天,我全部的家当是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和外婆留下来的一盒子修表工具。
我外公是修表的。我小时候在他膝头上看他拆机芯,看了八年。他死那年我十四,他留给我一句话:"表这东西,坏在里头,好看在外头。你得先学会看里头。"
这句话我这辈子没忘。
它和"先去你外婆那儿住一阵"一起,构成了我十六岁的人生观:里头坏了,外头还得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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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床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么说吧,如果你在地图上找它,得先用放大镜。找到了你会发现,它离最近的一个"市"有七十公里,离最近的一个"像样的未来"有七十光年。
这里有机床厂,有家属院,有一条街上全是卖两块钱一碗的馄饨的店,和一所学校。
学校叫机床厂子弟中学。
教导主任姓王,把我领进办公室的时候,先用一种"又来一个"的眼神看了我三秒,然后翻我的档案。
"成绩不错。"他说。
"还行。"
"省城转过来的?"
"嗯。"
"为什么转?"
我想了想,说:"家里有点事。"
他"哦"了一声,没追问。这个小城的人有个好处:不爱追问。坏处也是这个——他们不追问你从哪儿来,也不关心你要去哪儿。
"高二三班。"他说,"全班只有一个空位。"
我知道那个空位为什么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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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教室的时候是第二节课,数学。
全班只有一个空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旁边坐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头发有点长,盖住眼睛,一只手垂在桌子外侧,手指很长,指甲缝是黑的。
全班没一个人敢坐过去。
老师清了清嗓子,说:"林桉,贺行旁边。"
我走过去,放下书包。
我坐下的一瞬间,旁边那个人动了动。
他没抬头,声音从胳膊底下闷出来:"你新来的?"
"嗯。"
"坐这儿的人,上一个转学了。"
"为什么?"
"他话多。"
我说:"哦。"
然后我就没话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怎么说呢。这张脸如果放到省城中学的走廊里,会被教导主任盯上;如果放到机床厂子弟中学的走廊里,会被所有人盯上。他的眼睛很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温和"的好看,是"你最好别惹我"的好看。他看人的时候眼皮是半抬着的,像懒得看你,又像已经把你看完了。
他看了我三秒,说:"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是黑的。表油。我早上出门前帮外婆拆了一块旧机芯。
"修表。"我说。
"你会修表?"
"会一点。"
"修什么表?"
"机械表。"我说,"电子表不修,电子表没有芯,只有电,没意思。"
他"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我后来听多了,知道它是他所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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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我发现他桌角有个东西。
用刀刻的,刻在木头上,刻痕很深,填了黑色的墨。
跑。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因为我口袋里那枚游戏币上,也有一个"跑"。
一模一样的字,一样的笔画——那个"跑"字的最后一竖,是斜的,斜得有点过分,像是刻的时候手抖了,又像是故意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桌上刻的什么?"我问。
贺行正在收拾书包,头也没抬:"跑。"
"什么意思?"
"没意思。"
"跑什么的跑?"
"跑步的跑。"
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刻着好玩。"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游戏币。
币是那种老式游戏厅的铜色代币,边缘磨得有点光,中间用针尖刻了一个很小的字——跑。
我摸了摸那个字。
两年了。
我把这枚游戏币带在身上两年,从省城带到机床厂,从我妈家带到外婆家,从那个被装进后备箱的行李箱里,一路带到现在。
我一直以为,那个字是我自己刻的。
现在我不确定了。
2 别碰我东西
跟贺行同桌的第一个星期,我们说的话不超过五十句。
主要是他不说。
他一天里大概有六节课在睡觉,剩下两节课在看窗外,最后一节课在收拾书包。他收拾书包要从下课前十分钟开始收,收得很慢,一样一样往里放,最后放的是一只旧随身听——黑色的,塑料壳磨得发白,耳机孔那儿缠着一圈透明胶。
我观察了他三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只随身听。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他的温柔给了三样东西:随身听,一条狗,和一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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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的周三,我被人堵了。
不是什么大事。三个女生,在车棚,把我自行车胎的气放了,然后把我的书包扔在地上,说:"省城来的,挺牛逼啊。"
我没说话。
我从省城转到机床厂,最懂的一个道理是:在这种地方,你越解释"我不是来炫耀的",人家越觉得你在炫耀。所以我站着,等她们说完。
她们说完,开始推我。
推了第三下的时候,车棚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仨,挺闲啊。"
是贺行。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书包斜挎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甚至有点懒,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三个人里的头儿回头:"行哥,这外来的——"
"她跟我同桌。"
就这一句。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走了。
贺行走过来,弯腰把我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我。
"谢了。"我说。
"谢什么。"
"你帮了我。"
"我没帮你。"他把书包塞我怀里,"我是嫌她们吵。她们在车棚嚷,我在教室都能听见,烦。"
我说:"哦。"
"还有,"他看了我一眼,"你下次被人推,别站着。"
"那我怎么办?"
"推回去。"
"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推。"他说,"你站着不动,她们下次还来。你推一下,哪怕被揍,她们下次也得想一想。"
他说完就走了。
我抱着书包站在车棚里,愣了半天。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这句话。这句话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实用的一条人生建议,比所有的心灵鸡汤加起来都管用。很多年以后我在别的地方也这么干,屡试不爽。
但那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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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我看见了那条狗。
我在回家路上拐进了一条巷子——家属院后面那片老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墙根堆着废铁管。巷子尽头是一间修车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口躺着一条狗。
狗是土黄色的,三条腿。
它缺的是左后腿,断口很旧,愈合得很好。它躺在那儿晒太阳,肚皮朝上,睡得很没形象地摊成一张饼。
铺子里蹲着个人。
贺行。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零件。他擦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擦,擦完举起来对着光看,看见锈点,就换一块布。
擦了大概十分钟,狗醒了,翻了个身,三条腿一撑,站起来了。
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贺行头也没抬,伸出一只手,扶了它一下。
就一下。扶稳了,手就收回来,继续擦零件。
我站在巷子口,看了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里,那条狗一直围着他转,转累了就趴在他脚边。他一次都没摸它,一次都没叫它,只是每隔一会儿,用脚尖碰碰它,像是在说"我在"。
第六分钟,他发现了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
"你跟着我?"
"我回家路过。"
"你外婆家住这附近?"
"嗯。"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你的狗?"我问。
"不是。"
"那是——"
"野的。"他说,"去年冬天来的,来的时候腿就断了。"
"你给它治的?"
"兽医站的老头治的。"他说,"我出了三十八块。"
"三十八。"
"三十七块五。"他纠正我,"他还问我讨了五毛的纱布钱。"
我乐了一下。这人连还价都要还到五毛。
"它叫什么?"我问。
"螺丝。"
"为什么叫螺丝?"
"因为它老跟着我转。"他说,"像螺丝往里拧。"
我说:"你这个人起名字的水平,跟你的数学差不多。"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也乐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我差点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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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班里来了个人。
不对,不是来了个人,是来了个女生,走到我桌边,对我笑了一下。
"你就是林桉吧?"
"嗯。"
"我是苏雯。"她说,"学习委员。老师让我带你熟悉一下学校,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说话很慢,声音很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这是机床厂子弟中学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感动。人这种东西很贱,别人给你一分好,你就想还十分。尤其在你已经很久没被人给过一分好的时候。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说完,低头从手腕上撸下来一根东西——一根红色的细绳,递给我,"对了,你别跟贺行坐太久。"
"什么意思?"
"他……"她压低声音,"他脾气不好,之前跟他同桌的人,都没坐满一个月。"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腕上,刚才撸下红绳的地方,露出一圈浅色的印子——戴了很久才有的那种印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因为两年前,在长途汽车站,我看见的那只手,手腕上也有一圈这样的印子。
红线。
那天那人把游戏币扔给我,我捡起来,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只手——手腕上一根红绳,和一小截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
我当场就认定了:是她。
不是"可能是",是"就是"。人在最惨的时候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自己编的。
"苏雯。"我说。
"嗯?"
"你……两年前,去过省城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一直在机床厂。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贺行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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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把游戏币放在桌上,跟贺行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这枚游戏币,是苏雯给我的。"
贺行没抬头。
"哦。"他说。
就一个字。
"两年前。"我说,"我刚被我妈从这个地方扔出去,又扔回来。我站在长途汽车站,手机停机,身上一分钱没有。我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然后有人扔给我一枚游戏币。"
"嗯。"
"币上刻着一个跑字。"
"嗯。"
"我一直以为是她。"
贺行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她什么时候去的省城?"
我说:"她没去过。"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她?"
"因为她手腕上有根红绳。"
贺行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没看懂。很多年以后我才看懂——那是一个人听见自己被冤枉了两年,又懒得辩解的时候,会有的那种笑。
"哦。"他说,"那你可能记错了。"
然后他趴回去,继续睡。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枚游戏币。
币上的那个"跑"字,在中午的阳光里,反着一点点光。
3 表与随身听
期中考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贺行的成绩单很难看。难看到什么程度呢——他的数学卷子发下来,我瞄了一眼,四十二分。
但我前一天晚上,在修车铺门口看见他算账。
不是算数学,是算一单生意。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写:一个零件进价多少,卖出去多少,油钱多少,税多少。他算得比我们数学老师清楚。
所以四十二分这件事,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想考。
"你数学四十二分。"我说。
"嗯。"
"你昨天算账,算的是利润率。"
他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那叫利润率?"我说。
"我初中学过。"
"那你为什么考四十二。"
他趴在桌上,侧过脸看我,眼睛半眯着:"你管我。"
我说:"我同桌考四十二,老师会找我谈话。"
"谈什么?"
"谈我为什么不带带你。"
他乐了:"那你带啊。"
于是我开始给他讲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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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题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干过最亏的一笔买卖。
表面上看,是我给他讲。实际上,是他听我讲。他听的时候不看卷子,看我。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抬着,我说一句他"嗯"一声,我说十句他"嗯"十声,等我讲完了,他说:"再讲一遍。"
"你没听懂?"
"没听。"
"那你让我再讲一遍?"
"你讲得好听。"
我愣住。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完还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的耳朵热了。
我这辈子被人夸过很多次——年级前十,作文满分,我妈曾经在家长会上说"我们家桉桉最懂事"。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你讲得好听"。
"贺行。"
"嗯。"
"你是不是在耍我。"
"是。"他说,"你讲题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不说话了。
他也不说话了。
教室里只剩翻卷子的声音,和窗外机床厂那边传来的、很远很远的机器声。
我后来看过一句话,说人这辈子最没用的东西是面子,最有用的也是面子,看你兜里有没有钱。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改一改——人这辈子最没用的东西是心跳,因为你拦不住它,也卖不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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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某个下午,他给我录了一段音。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子弟中学的天台是全校唯一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也是全校唯一一个能看见整片厂区的地方。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上面了,坐在水塔的阴影里,随身听放在膝盖上,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
"你来这儿干嘛?"我问。
"录音。"
"录什么?"
"录声音。"他说,"机床厂下午四点半的声音最好听。"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安静下来。
远处是厂区。四点半,下班铃响,然后是很沉的一阵机器停转的声音,接着是自行车铃、铁门响、有人喊人吃饭、有人骂小孩。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居然有一种奇怪的、活着的热闹。
确实好听。
"录到了吗?"我问。
"嗯。"
"给我听听。"
他犹豫了一下,把耳机递给我。
我戴上。
里面是磁带的底噪,沙沙的,像很小的雨。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然后开始有声音——风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妈——",一串自行车铃,然后是一段雨。
我听了一会儿,正要摘,忽然听见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是个女孩的声音,很小,很哑,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
她说的是:"喂?妈……是我。"
我的手僵住了。
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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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耳机,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远处,没看我。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被削得很薄。
"这段是什么时候录的。"我问。
"两年前。"他说。
"在哪儿。"
"长途汽车站。"
我说不出话。
"我去接人。"他说,"等了三个小时,没事干,就开着录音玩。"
"你录到了我。"
"我不知道。"他说,"我录的时候,没看屏幕。就是觉得雨声好听。"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回去听,听见有人打电话。"
"你听出来是我了?"
"没有。"他说,"你只说了三个字。"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年前那个九月,我在长途汽车站。我正在被我妈从这个地方扔出去、又扔回来的那一个月。我逃了一天课,在汽车站坐了两个小时。
我给妈打电话,她没接。我打第二个,她说"我在开会",挂了。
然后我坐在台阶上。
然后有人扔给我一枚游戏币。
币落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只手——手腕上一根红绳,和一小截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
币上刻着一个"跑"。
"你那天为什么在汽车站。"我问。
"接我妈。"他说。
"你妈在省城?"
"嗯。跟一个男的。"他说得很平,"钱花完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
我没说话。
"我去了两天。"他说,"把她弄回来,花了我身上所有的钱。回来的时候,螺丝在邻居家待了两天,没吃饭,就啃馒头。"
"那枚游戏币——"
"我兜里就一枚。"他说,"刻着个跑字。我高一那年开始在币上刻字,刻了十几枚,都扔了,给各种人。给乞丐,给卖唱的,给我看不顺眼的人。"
"为什么刻跑。"
"因为我觉得人都站着不动。"他说,"站着不动的人,会被雨淋死。"
我说不出话。
"你打完电话,站起来,"他看着我,"往北走了。"
"我——"
"我没看清你的脸。"他说,"你头发挡着。我就看见你手是黑的。"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两年了。我的手早就洗干净了。可我自己知道,指甲缝里那种黑,是洗不干净的——那是表油,它渗进纹路里,跟长进去一样。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回了机床厂。开学,高二。然后十月,来了个转学生。"
他看着我。
"坐我旁边。"
我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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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修好了他一块表。
表是他妈留下的。上海牌的机械表,很旧,表蒙子裂了一道,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
他给我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修不好就算了。"
"为什么算了。"
"停了就停了。"他说,"反正也没人看。"
我没接。我把表拿回家,拆了。
那块表的问题是擒纵叉卡了,游丝也锈了一小段。我用了三个晚上。第一晚拆,把一百多个零件摊在绒布上,一件一件摆好,编了号。第二晚洗油、除锈,游丝那一段锈得太深,我用最细的一根针,一点一点挑。第三晚装回去,校时。
第三晚结束的时候,表走了。
我把指针拨到六点整,因为我不知道该拨到几点。四点十七分是个停住的时刻,我把它改了,等于改了这件事。
我拿去给他。
他接过表,贴在耳朵上听。
听了很久。
"它在响。"他说。
"机械表都响。"我说,"它一直响,你没听。"
他抬起头看我。
"你哪儿学的?"
"我外公。"
"他现在——"
"死了。"我说,"四年前。"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修它。"我问。
"我妈留下的。"他说,"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留了这块表。还是坏的。"
他把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磨得快没了。
"刻的什么?"我问。
"'给行行'。"他说,"我小名。"
我说不出话。
"她走的时候我十四。"他说,"我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她欠了债,铺子押了。我在这儿守着,债主就不来找。我走了,铺子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走不了。"
"那你去省城接她——"
"两天。"他说,"我最多走两天。螺丝有人喂,铺子有人看,但只有两天。"
我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他还是那副样子,眼皮半抬着,像懒得看这个世界,又像已经把它看完了。
"贺行。"
"嗯。"
"你这表,"我说,"我给你修好了。你得让它走。"
"怎么走。"
"戴着。"我说,"戴着它,它才走。搁着,它三天就停。"
他没说话。
他把表戴上了。
戴上以后,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件让我的心跳停半拍的事。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就一下。很短。但他摸完没立刻收手,手指在我头发里顿了半秒,才拿开。
"林桉。"
"嗯。"
"你这个人,"他说,"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好。"
我想了想。
说实话,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因为他蹲在地上给一条三条腿的狗扶了一下的时候,我没忍住。可能是因为他把一块停了的表交给我,说"修不好就算了",而他自己其实根本不想算了。
我说:"因为我没人可以对着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有的。"
4 你记错了人
期末前,他把随身听落在我这儿了。
不是忘的,是他塞给我的。那天螺丝病了,他要送它去兽医站,天快下雨,他把随身听往我怀里一塞,说:"你帮我带回去,别摔了。"
"你自己不带?"
"我抱着它,腾不出手。"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回了外婆家,把磁带倒回去,从头听。
他录了很多东西。分了盘,每一盘上贴着一小块胶布,用圆珠笔写着字:“厂区四点半”、“巷子口的雨”、“人民电影院散场”、“螺丝打呼”。
我一个一个听过去。
然后我看见一盘没写字的。
我放进去了。
---
里面是空的。
前三十秒是底噪,沙沙的。然后是风声,是雨,是很远很远的汽车站的广播:"开往省城的K二三次列车,开始检票……"
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近,就在录音的人旁边。有人走过去,停了一下,又走了。
然后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很远,像是录音的人自己没注意到自己被录进去了。
他说:**"打完电话滚蛋。"**
我的呼吸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的,哑的,被雨压着:
"……喂?妈?"
然后是挂电话的声音,是很长的一段雨,是脚步声走远。
磁带还在转。底噪沙沙地响。
大概过了两分钟,那个男孩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近,像是他把随身听拿在手里,对着它说话。
他说:
"看着烦。"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听了三遍才听清——因为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说:
“你跑啊。你他妈倒是跑啊。”
---
我把随身听扣在桌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年前的九月,省城,长途汽车站。
那天在下雨。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记得雨打在候车厅的雨棚上,噼里啪啦,我坐在台阶上,肩膀都湿了。
我打完电话,站起来的时候,台阶边上有一把伞。
黑色的,旧,伞骨断了一根。
我当时以为是谁忘的,我没拿,我往北走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汽车站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没打伞,正在点烟。
我以为是门口卖报纸的老头。
---
第二天我把随身听还给他。
我没提磁带的事。我先问了另一件事。
"贺行。"
"嗯。"
"两年前九月,你在哪儿?"
他正在拉书包拉链,手停了一下。
"机床厂。"
"你没去过省城?"
"没有。"
"你磁带里有汽车站的广播。"
他抬起头。
我们俩对视了大概五秒。
五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被抓到"到"算了"到"你他妈"。最后他低下头,把拉链拉上了,说:
"去过。"
"什么时候。"
"两年前九月。"
"去干嘛。"
"接我妈。"他说,"她在那边,跟一个男的。钱花完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
我没说话。
"我去了两天。"他说,"把她弄回来,花了我身上所有的钱。回来的时候,螺丝在邻居家待了两天,啃馒头。"
他说得很平。
"我回来以后,在桌上刻了那个字。"
"跑?"
"嗯。"
"为什么刻这个字。"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在汽车站,看见一个人。"他说,"台阶上。她坐那儿,坐了很久。我从早上九点过,到十一点过,来回走了三趟,她都在。"
我的呼吸停了。
"我第一趟没理。第二趟也没理。第三趟的时候我烦了。"
"为什么烦?"
"因为她像要死在那儿。"贺行说,"我最烦这种。人活着,死是最容易的事,你非要挑最难的——你还不如死了算了,看着烦。"
他说得很狠。
狠得我眼睛发热。
"我就扔了枚游戏币给她。"他说,"我说,打完电话滚蛋。"
"那枚游戏币——"
"我兜里就一枚。"他说,"刻着个跑字。我高一那年开始在游戏币上刻字,刻了十几枚,都扔了,给各种人。给乞丐,给卖唱的,给我看不顺眼的人。"
"为什么刻跑。"
"因为我觉得人都活得太乖了。"他说,"乖到没劲。"
我说不出话。
"你打完电话,站起来,"他看着我,"往北走了。"
"我——"
"我没看清你的脸。"他说,"你头发挡着。我就看见你手是黑的。"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两年了。我的手早就洗干净了。可是我第一次觉得,指甲缝里那点黑,是洗不掉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回了机床厂。开学,高二。然后十月,来了个转学生。"
他看着我。
"坐我旁边。"
我说不出话。
---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
贺行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那枚游戏币是你扔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告诉你'嘿,两年前我扔给你一枚游戏币'?"他说,"林桉,那听起来像讨债。"
"那不是讨债。"
"那是什么。"
"那是——"
我停住了。
那是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那枚游戏币对我来说,不是一块钱。它是我在那两个小时里,唯一一件能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把我彻底扔掉"的东西。
我把它带在身上两年。
从省城带到机床厂,从我妈家带到外婆家,从那个被装进后备箱的行李箱里,一路带到今天。
"那是我的命。"我说。
贺行转过头。
"什么?"
"那枚游戏币,"我说,"是我的命。"
他愣住了。
"我这两年,每次想过不干了,就摸一下它。"我说,"我摸着那个字,就想,有人给我一枚币。有人给我一枚币,我还没到那份上。"
我的声音开始抖。
"我以为是苏雯。"
"嗯。"
"我把扔给我游戏币的人,记成了后来对我笑的人。"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太准了。准得我自己都疼。
人在最惨的时候,会给自己挑一个"好人"。不是因为那个人真的好,是因为你需要他好。苏雯笑了一下,我就把她的脸,贴到了那枚游戏币上。
贺行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错的是,"他说,"你把站在雨里等你的人,记成了后来给你撑伞的人。"
我说:"……什么?"
"那天在下雨。"他说。
我愣住了。
两年前那个九月,长途汽车站——那天确实在下雨。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第三趟过去的时候,"贺行说,"看见她在雨里坐着,没打伞。我把币扔给她,她捡起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可能没看清我。"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走了。我走的时候,把伞留在台阶边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把伞。
我想起来了。我打完电话,站起来的时候,台阶边上确实有一把伞。黑色的,旧,伞骨断了一根。我当时以为是谁忘的,我没拿,我往北走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汽车站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没打伞,正在点烟。
"那把伞——"
"是我的。"贺行说。
"你没打伞。"
"我讨厌打伞。"
我说不出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靠着墙,双手插兜,眼皮半抬着,像懒得看你,又像已经把你看完了。
"贺行。"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他没回答。
"你录了那段音。"我说,"你存了两年。你十月就录了我——"
"我不知道。"他打断我。
"什么?"
"我不知道是你。"他说,"那段录音里,你只说了三个字。我就是觉得……存着吧。"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这人以后要是死了,好歹有人录过她。"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机床厂在冒烟,白烟,飘到一半就散了。
我说:"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我说,"是不是对所有快死的人都这样。"
他抬起眼,看着我。
"不是。"他说。
"那为什么对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
"因为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你桌上刻的什么'。"他说,"全班那么多人,坐过我旁边那么多人,你是第一个问的。"
我说:"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说完,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桉。"
"嗯。"
"你没欠我。"他说,"你要是觉得欠我,你就跑。"
"什么叫跑?"
"你活着,"他说,"活得远一点。"
然后他走了。
5 你跑一个我看看
掉马之后的第三天,贺行开始给我带早饭。
不是突然的。第一天他把一袋包子放在我桌上,说"买多了"。第二天是两个茶叶蛋,说"买多了"。第三天是一碗馄饨,说"买多了"。
第四天我说:"你今天买了几份?"
"一份。"
"那这个是?"
"我那份。"
"你不吃?"
"我不饿。"
我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
我把馄饨吃了。馄饨是两块钱一碗的那种,皮薄,馅少,汤上飘着葱花和一点点猪油。我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窗外,等我吃完了,他才转过来,把碗收走。
"好不好吃?"
"好吃。"
"明天还买。"
"你买多了?"
"嗯。"他说,"买多了。"
我乐了。
这是我到机床厂以来,第一次觉得早饭这回事,还挺值得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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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妈再婚了。她给我打电话,说的是"桉桉,妈这边安顿好了,你就先在那儿待着吧"。我说好。她说"等妈稳定了就接你"。
我说好。
我知道这个"稳定了"是什么。它是"一阵"的另一个说法。
第二件,贺行的债还完了。
这件事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那天他在修车铺门口坐着,螺丝趴在他脚边,他忽然说:"债清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他说,"清了也不等于能走。"
"为什么?"
"铺子还在。"他说,"铺子在我就得守着。"
我说:"铺子可以盘出去。"
"没人要。"他说,"这年头没人修自行车了。"
我说不出话。
"而且螺丝怎么办。"他说,"它三条腿,换个地方,狗都欺负它。"
我说:"我可以——"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要说的是"我可以留下"。而我知道我不能。我那时候已经填了志愿,第一志愿是省城的学校,第二志愿也是省城的学校,第三志愿还是。
贺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没问我要不要留下。他一次都没问过。
这是他这辈子最让我难受的一点——他从来不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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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分那天,我在家属院的小卖部里,用一台破电脑查的。
分数出来,我手抖了三秒。够。稳够。
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贺行。
我拿着手机,跑了两条街,跑到修车铺。他在那儿,蹲在地上擦零件,螺丝趴在他脚边。
我跑过去,喘得说不出话。
"我——"
他站起来,看着我。
"考上了?"
"你怎么知道。"
"你跑成这样,"他说,"不是考上了,就是被人追。"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看了大概十秒,把手机还给我。
"省城。"
"嗯。"
"挺好的。"
"嗯。"
然后他就没话了。
我们站在那儿,螺丝在旁边打呼。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阳光从缝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很亮的白。
"贺行。"
"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
他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说:"哦。"
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林桉。"
"嗯。"
"你别走。"
我说:"什么?"
他松开手,又抓紧。
"我说,"他的声音很低,"你别走。"
"贺行——"
"我知道我不该说。"他说,"你考上了,你应该走。你他妈在这儿待了两年,被你妈寄回来,被人堵,住你外婆那间漏雨的屋,你早就该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你走。"
风吹过来,机床厂的烟往我们这边飘。
"林桉,"他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妈走那天我没求。我守铺子三年我没求。债主上门我没求。"
他抬起头。
"我现在求你。"
我说:"你求我什么。"
"你别走。"他说,"或者你走,你带上我。"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贺行。"
"嗯。"
"你他妈——"我说,"你早说啊。"
他愣住。
"我等这句话,"我说,"等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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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我走了。
走之前我留了一样东西给他。
一枚游戏币。
铜色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同一批的旧币。我用针尖,在中间刻了一个字——跑。
我刻得很慢,刻到手指出血。刻完我发现,那个"跑"字的最后一竖,也是斜的。
原来刻字这回事,是刻的人自己带着的。你装不像别人,你只能刻成你自己。
我把游戏币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 你给我一枚,我还你一枚。
> 你不用还了。
> 你拿着这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 ——林桉
我把它塞进修车铺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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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省城,下雨。
我在宿舍楼下站着,躲雨。雨很大,打在宿舍楼的雨棚上,噼里啪啦。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汽车站。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贺行。
"喂。"
"你在哪儿?"他问。
"宿舍楼下。"
"躲雨?"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宿舍楼下。"
我说:"什么?"
"你下来。"他说。
我跑下楼。
宿舍楼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没打伞。他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被雨淋得有点湿,手里拎着一个包。
他转过身。
他看见我,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一枚游戏币。
我给他的那枚。
"债清了。"他说,"铺子盘出去了。"
"盘给谁了?"
"兽医站的老头。"他说,"他一直想要那个铺面。"
"那螺丝——"
"我抱着呢。"
他往旁边一指。
雨里,屋檐底下,蹲着一条三条腿的土黄色的狗,正歪着头看我。它看见我,站起来,晃了一下,稳住,然后摇了摇尾巴。
我鼻子一酸。
"你来干什么。"我问。
"我考上了。"
"哪儿?"
"这儿。"他说,"省城,一个专科。学汽修。"
我说:"你来干嘛。"
他看着我,眼睛被雨淋得有点红。
"我来还债。"
"还什么债。"
他把那枚游戏币塞进我手里。
"你给我的,"他说,"我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给我换一个。"
"换什么?"
"换一张许可证。"
我说:"什么许可证。"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你说,我去哪儿都行。"
他停了一下。
"林桉,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因为你在这儿。"
雨还在下。宿舍楼里有人探出头来看我们。
我把那枚游戏币攥进手心。
"贺行。"
"嗯。"
"你跑一个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久的一次。笑到眼睛都弯了,笑到把头偏过去,笑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行。"他说。
6 尾声 跑
后来那两枚游戏币,一直在我这儿。
一枚是他刻的,一枚是我刻的。两个"跑"字并排放在一起,最后一竖都是斜的,斜得一模一样。
我把它们镶进了一个小相框,放在宿舍的书架上。旁边放着他那只旧随身听,和那盘没写字的磁带。
有人问过我:这盘磁带上录的是什么?
我说:是我。
又问:那时候你怎么了?
我说:那时候我等着有人扔给我一枚游戏币。
再问:后来有人扔了吗?
我说:扔了。
"他扔完还骂了我一句。"
"骂什么?"
"打完电话滚蛋,看着烦。"
我说这话的时候,贺行就在旁边坐着,在给螺丝剪指甲。他听见了,没抬头,说:
"你现在也可以滚。"
"滚哪儿去。"
"滚过来。"
我就滚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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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我想明白一件事。
人这辈子会遇到两种人。
一种人给你撑伞。
一种人站在雨里,把伞留给你,自己淋着走。
第二种人通常不会说"我喜欢你"这种话。他们只会说"打完电话滚蛋",说"修不好就算了",说"我没什么要说的",说"你别走"。
但他们把伞留下了。
这个世界上,愿意给你撑伞的人很多。
愿意把伞给你、自己淋着走的人,很少。
我运气好。
我遇见了一个。
他还给我刻了个字。
“跑”。
意思是:你活着,就跑。
---(全文完)
7 番外 打完电话滚蛋
——贺行
我去省城那次,是去接我妈。
那年我十六。她给我打电话,说钱花完了,让我去接。我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事,就是没钱了。我说你等着。
我把铺子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八百六。我给螺丝留了四十,压在兽医站老头那儿,让他一天喂两顿。剩下的揣着,坐了一夜的车。
到长途汽车站是早上六点。
我在出站口找到她。她穿一件很新的外套,头发烫过,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看见我,笑了。
"行行。"
"嗯。"
"你长高了。"
"嗯。"
"钱带了吗?"
我给了她六百。
她数了数,放进包里,然后说:"我在那边还有点事,你先找个地方待着,晚上我找你。"
我说:"什么事。"
"大人的事。"
我说:"那铺子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说:"铺子不是你在守吗。"
我说:"我守了两年。"
她说:"行行,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说:"哦。"
她走了。
我站在出站口,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往回走,准备去坐车。走到广场边上,我看见候车厅门口的台阶。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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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小。蜷着,抱着膝盖,头埋着。头发有点长,盖住脸。她的手抱在膝盖上,指甲缝是黑的。
我没管。
我往汽车站走,走了二十分钟,发现自己走反了。我又走回来,路过那个台阶。
她还坐着。
我又走了一趟。
第三趟的时候,我烦了。
不是烦她挡路,是烦她那个姿势。我见过太多那种姿势的人——我妈每次走之前,坐在门口收拾行李的时候,也是那个姿势。我爸喝多了趴在桌上,也是。我自己有时候,也是。
人蜷起来的时候,像在跟这个世界说:我不占地方了,你别踩我。
我最烦这个。
因为不占地方的人,最后都会被踩。
我从兜里摸出一枚游戏币。
币上刻着个字。是我自己刻的,高一那年开始刻,刻了十几枚——给乞丐,给卖唱的,给在天桥上发呆的人。我刻字用针尖,刻得很慢,刻完用手指摸,摸着有沟。
我为什么刻"跑"呢。
因为我妈走的那年,带我去看我爸。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行行,你以后别像我。我活得太乖了,乖得谁都能欺负。"
我说:"那我怎么活。"
她说:"跑。跑得远远的。"
那年我九岁。
九岁以后我就开始刻这个字。刻在桌上,刻在游戏币上,刻在所有我扔出去的东西上。
我把游戏币扔过去。
币落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抬头看我。
我觉得她没看清我。因为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了的井。
我说:"打完电话滚蛋。"
我说得挺凶的。
她没还嘴。她把币攥进手心,站起来,往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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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
她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转过身,点烟,背对着她。
我怕她看见我。
不是怕她认出来,是怕她看见我手在抖。
我扔那枚币的时候,手是抖的。因为我兜里就一枚了。我给了她,我自己就没了。
那天我走了四站路回汽车站,因为没钱坐车。
走的时候我把伞留在台阶边上。
伞是我的,黑的,旧,伞骨断了一根。我讨厌打伞——打伞的人看不见天。但我那天想,她要是打完电话还坐着,就给她。
她没拿。
她往北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抽完了一根烟。
然后我举起随身听,按了录音。
我录的时候想的是:这人以后要是死了,好歹有人录过她。
录完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看着烦"。第二句我本来不想说,但它自己冒出来了。
我说:你跑啊。你他妈倒是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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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没认出来。
两年了,人会长开。她高了,手也不黑了,眼睛里有东西了。
她坐我旁边,放下书包。
我本来想说"坐这儿的人上一个转学了"。这是实话,但我说的是"他话多"——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好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她问:"你桌上刻的什么?"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因为两年了,坐过我旁边那么多人,没人问过这个字。
我说:"跑。跑步的跑。"
"什么意思?"
"没意思。"
她"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出那盘磁带,听了很久。
里面的人听不清脸。但我忽然觉得——是她。
我不确定。人不能凭“觉得”去认一个人,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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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她,但我没说。
林桉后来问过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我说"那听起来像讨债"。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全部是:她那时候把那枚游戏币,记成是苏雯给的。
我听见了。
我那天就该说"不是她,是我"。但我没说。
因为我说出来,她会觉得她欠我。她欠我,她就会对我好。她对我好,我就分不清——她是因为那枚游戏币,还是因为我是贺行。
我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是别人对我好,是因为欠我。
我妈欠我,我爸欠我,这世界欠我。他们对我好的时候,我都觉得是在还债。还完就走了。
林桉不能是这样。
所以我说:记错了就记错了。
只要她活着就行。
只要她活着,坐在我旁边,问我"你桌上刻的什么"——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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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天她拿出了那枚游戏币。
她把它放在桌上,说:"我这枚游戏币,是苏雯给我的。"
我当时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问她:"她什么时候去的省城?"
她愣了一下,说:"她没去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觉得是她。"
她说:"因为她手腕上有根红绳。"
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笑她,是笑我自己。两年前那天,我手腕上也有一根。我妈编的,她落在我这儿。我戴了两年,戴到手腕上留了一圈印。
她看见的是我。
她记成了别人。
我说:"那你可能记错了。"
然后我趴下去,没再说话。
---
后来她还是知道了。
她拿着我那盘磁带来找我,问我"两年前九月你在哪儿"。
我当时想撒谎。我想说"机床厂"。
但我看见她的眼睛。
她眼睛里的火,比两年前更旺。她拿着随身听,手在抖。
我撒不了。
我说了。
说完我等着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问了。
我说:"告诉你'嘿,两年前我扔给你一枚游戏币'?那听起来像讨债。"
她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那是我的命。"
我愣在那儿。
我扔出去的那枚游戏币,是别人的命。
我十六岁那年,因为我妈一句话,因为我看一个人不顺眼,随手扔出去的一枚币——是别人攥了两年、用来活下去的东西。
我那天晚上回去,坐在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
我想:贺行,你这辈子干什么都不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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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她走那天,我在门缝里摸到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枚游戏币。
她自己刻的。刻得很笨,笔画歪,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刻穿了——我拿在手里,摸着那个"跑"字,摸到沟里有血。
她刻到手指出血。
最后一竖,也是斜的。
跟我的一模一样。
信封上写着:你拿着这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蹲在门口,把那枚币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我想:林桉,你他妈是个傻子。
你给我一枚游戏币,让我去哪儿都行。
可你不知道,我哪儿都不想去。
我就想去你在的地方。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