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赐婚圣旨送到沈府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我跪在廊下接旨,听见自己的名字与谢怀瑾的名字写在一处,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喜欢谢怀瑾七年。
十五岁那年,我随母亲去护国寺上香,归途中遇见山匪。他恰好带人经过,拔刀救下了我。
我摔在雪地里,膝盖破了,半天爬不起来。他扶我上马车,将自己的披风搭在我肩上,说:“别怕。”
那件披风,我洗了三遍,叠得整整齐齐,托人送回谢府。
此后每年冬天,我都会想起他。
只是谢怀瑾从未给过我旁的念想。两家偶有往来,他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沈二姑娘”,再没有多余的话。
如今圣旨上却说,镇国公世子谢怀瑾与沈家嫡女沈疏桐,天作之合,择日完婚。
我捧着圣旨起身时,眼眶都红了。
我想,他是愿意的。
若他不愿,以镇国公府的门第,总有法子推拒这桩婚事。
母亲却没有笑。
送走宣旨的内侍后,她坐在堂上,望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许久,才道:“疏桐,嫁过去以后,凡事忍让些。”
我点头:“女儿知道。”
“谢家不比咱们家。他们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也不要闹到外头。”
“女儿知道。”
我答应得太快,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她是不舍得我出嫁,便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娘,我喜欢他很久了。”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抬手拍了拍我的背。
“我知道。”
那晚,我去找表妹苏映雪。
苏映雪比我小半岁,父母早逝,七岁起便住在沈家。我们同吃同睡,一起读书习字,感情比亲姐妹还要亲近。
我想第一个把喜讯告诉她。
可到了门外,我听见屋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她不知道?”
是苏映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母亲道:“你不要管她知不知道。这事已经定了,你只管养好身子。”
“可是表姐她……”
“你表姐喜欢谢怀瑾,嫁过去也算得偿所愿。她性子好,受些委屈也能忍。”
屋里静了片刻。
苏映雪轻声说:“是我对不起她。”
我站在门外,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推门进去时,我仍笑着问:“怎么对不起我了?”
母亲与苏映雪同时看过来。
苏映雪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见我进来,连忙把帕子攥进手里。
“我舍不得表姐。”
我松了口气,走过去握她的手。
“我嫁到谢家,又不是出了京城。你若想我,随时可以来看我。”
苏映雪低下头,没应声。
那时我没有多想。
我只当母亲说的“受些委屈”,是担心我嫁入高门,怕我受婆母约束。
后来才知道,那晚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另一层意思。
二
成亲那日,雪下得更大。
我坐在喜轿里,听见街边百姓笑着讨喜钱,也听见有人悄声议论。
“怎么娶的是沈二姑娘?”
“嘘,圣旨都下了,少说两句。”
我掀起轿帘一角,想看是谁在说话,喜娘赶紧按住我的手。
“新娘子不能掀帘,犯忌讳。”
我便放下了。
新房里暖炉烧得很旺。我坐到天黑,凤冠沉得颈子发酸。青禾偷偷塞给我两块糕点,我怕吃花了唇脂,只喝了半盏水。
外面的宾客渐渐散了,谢怀瑾仍没有来。
我等到红烛烧了大半,终于听见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雪气和酒气。
他穿着大红喜服,腰背挺直,眉眼却冷得像檐下的冰。
喜娘笑着把秤杆递给他,让他挑盖头。
盖头揭起时,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有些发热。
谢怀瑾看着我,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
喝过合卺酒,喜娘和丫鬟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我握着酒杯,轻声问:“你喝了酒,要不要我叫人煮些醒酒汤?”
“不必。”
他走到桌边,取下腰间佩剑。
我看着他,忍了半晌,还是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谢怀瑾动作一顿。
“没有。”
“可你今日都没笑过。”
他转过身:“沈疏桐,你想让我如何?”
他的语气不重,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愣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既娶了你,便不会短你吃穿。你在府中安分些,母亲那里该尽的礼数尽到,旁的事不必多问。”
说完,他拿起佩剑,径直往外走。
我下意识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书房。”
“可是今晚……”
他没有回头。
“我还有军务。”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只剩烛花轻爆的声音。
我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回床边。
他或许真的很忙。
镇国公府掌着兵权,朝中近来又不太平,连父亲都说谢家处境艰难。
我不该只想着自己。
第二日敬茶,婆母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便放在桌上。
“怀瑾从前没成过亲,心思又重。你既嫁了他,就要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低声应是。
婆母看着我,忽然问:“你可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嫁进谢家?”
我怔了怔。
正要回答,谢怀瑾从外面进来,皱眉道:“母亲。”
婆母冷笑一声,没再问下去。
我以为他是在替我解围,心里稍稍暖了一些。
回去后,我让青禾给书房送了一碗醒酒汤。
青禾回来时,碗里的汤一口没动。
“世子说,往后不必送了。”
我把汤盏接过来。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油。
“昨夜他应当喝过药了。下次先问问,别让厨房白忙。”
青禾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三
婚后第三日,我回门。
按规矩,谢怀瑾该陪我同去。我前一晚特意让人备好礼单,又将父亲爱喝的茶、母亲惯用的香料一一挑好。
天刚亮,他身边的小厮来了。
“世子一早进宫,今日恐怕陪不了少夫人。”
我握着礼单的手紧了紧。
小厮又道:“世子说,请少夫人先回去,改日他再登门赔罪。”
青禾气得眼睛都红了:“成亲后的第一件事,他就——”
“别说了。”我打断她,“宫里召见,耽搁不得。”
我独自回了沈府。
母亲见我一个人下马车,脸色变了变,却没问什么,只让人赶紧把我迎进去。
父亲在前厅坐着,听我说谢怀瑾进宫了,淡淡道:“他既有正事,你便不要怪他。”
“女儿没有怪他。”
“那就好。”
我坐了一会儿,问:“映雪呢?”
母亲道:“她身子不舒服,歇着呢。”
“我去看看她。”
母亲伸手拦了一下:“她刚喝了药,别去吵她。”
我便没去。
在府中待到午后,临走时,我想起苏映雪前些日子念叨想要一本棋谱,便将自己抄好的那本交给母亲。
“映雪醒了,替我给她。”
母亲接过去,没有翻开。
回府的路上,我掀起车帘,瞧见街边有卖糖人的。
苏映雪小时候最喜欢这个,每次买回来都舍不得吃,要等糖化了才哭着舔两口。
我让车夫停下,买了两只,一只让人送回沈府,一只带回谢家。
那只糖人在我屋里摆了两日,渐渐塌了。
谢怀瑾一直没有来。
第三日,婆母把我叫过去,吩咐我抄佛经。
“我近来夜里睡不好,大师说,要家中小辈抄经祈福,才显诚心。”
我应下,每日晨昏定省后便坐在窗边,一笔一画地抄。
抄到第七日,手腕发酸,青禾替我揉着,忍不住道:“老夫人若想祈福,叫寺里的师父念经不更好?偏要您抄这么多。”
“母亲既开了口,我做便是。”
“可她自己又不看。昨日我送过去,瞧见前头几卷还堆在匣子里,封都没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兴许是母亲忙。”
抄完那天,正赶上谢怀瑾回府。
他从廊下经过,瞧见我伏在案前,停了一瞬。
“抄什么?”
“母亲要的佛经。”
他看了一眼我手边摞起的纸,眉头微皱。
我心里生出一点期盼,以为他会问问我累不累。
他却只道:“母亲让你抄,你就抄。别让人抓住错处。”
说完便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低下头。
那天夜里,我的手腕肿了起来,连发簪都拔不下来。
青禾替我卸妆时,轻声问:“姑娘,您在家里从来不必受这些委屈。”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慢慢说:“刚嫁过来,总要慢慢处。”
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婆母会接纳我,谢怀瑾也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四
腊月初八,我又去了趟沈府。
苏映雪终于肯见我了。
她瘦了许多,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汤婆子。见我进门,先是露出笑,随后又像想起什么,笑意慢慢淡了。
“表姐。”
我把带来的蜜饯放在她手边:“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路过时瞧见,就买了。”
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眼睛却红了。
“表姐,你在谢家过得好吗?”
“挺好的。”
“谢世子待你呢?”
我想起谢怀瑾那张冷淡的脸,笑了笑:“他忙,见面的时辰不多。”
苏映雪低下头,攥紧了衣袖。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一怔:“什么?”
“我是说……”她抬起头,勉强笑道,“谢世子对人一向很好,等他忙过这阵子,定会好好待你的。”
我看着她。
我忽然发现,表妹说起谢怀瑾时,语气十分熟稔。
可我们姐妹从前无话不谈,苏映雪却从未提过,自己与他有什么交情。
我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多心。
她住在沈家多年,兴许是在两家往来时见过谢怀瑾。
我们说了会儿闲话,母亲身边的嬷嬷进来,说夫人请我过去。
我起身时,苏映雪忽然拉住我。
“表姐。”
“怎么了?”
她望着我,嘴唇发白。
“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门外传来嬷嬷的咳嗽声。
她立刻松开手,低声道:“没什么。”
我握了握她的肩:“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低头看着汤婆子,没有再开口。
从母亲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过后院时,听见角门外传来马蹄声。隔着半开的门缝,我看见一辆没有悬挂府徽的马车。
谢怀瑾站在车旁,正与母亲说话。
母亲从车上接过一只匣子。
“这是宫里的药?”她问。
“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让她按时服用。”谢怀瑾道,“不要告诉她是我送来的。”
“你今日进府,被疏桐瞧见怎么办?”
“我不进去。”
我站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一紧。
母亲压低声音:“你既已经娶了她,往后还是少来看映雪。她如今那个性子,见你一回,便要难过好几日。”
谢怀瑾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是我负了她。”
我扶住门框,手指慢慢收紧。
我没有走出去。
母亲拿着药匣离开后,谢怀瑾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也上了马车。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额角发冷。
青禾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世子和表姑娘……”
“或许映雪生病,缺的药恰好只有宫里有。”我说。
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
可若不是这样,又能是什么?
回府后,我在房里等到深夜。
谢怀瑾回来时,我让青禾退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今日我回娘家,见到映雪了。”
他接茶的手顿了顿。
“她身子好些了吗?”
“瘦了些。”
“找大夫看过?”
“看过了。母亲说,宫里也送了药来。”
他抬眼看我。
我望着他:“那药是你送的,是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
谢怀瑾放下茶盏。
“她病了,我找人拿些药,有什么不妥?”
“我没说不妥。只是你同她很熟吗?我从前竟不知道。”
他的神色冷了。
“不过是两家相识,顺手帮忙。”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沈疏桐。”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已有了不耐。
“她是你表妹。我帮她,你也要盘问?”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自己不是盘问,只是他今日明明去了沈府,却连面都不愿见我。
我也想问,他说的那句“负了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谢怀瑾已经站起身。
“你若实在闲得慌,就去帮母亲理账。”
那晚,他又去了书房。
我坐在桌边,茶水凉透了,也没有动。
我想起自己回门那日,母亲不让我去见苏映雪。
也想起大婚前夜,表妹那句欲言又止的“对不起”。
那些我不愿细想的事,如今像一根根线,慢慢缠到一起。
可我仍然不敢去扯。
我怕扯开之后,自己连眼前这点安稳都没有了。
五
除夕宫宴,我第一次随谢怀瑾入宫。
出门前,婆母看了我一眼。
“今日人多,管好自己的嘴。你若给谢家丢脸,谁也护不了你。”
我应下,跟在谢怀瑾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毯,烧着暖炉,他却坐得离我很远。
我犹豫片刻,问:“宫宴上,我可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跟着母亲,不要乱走。”
“好。”
马车行了一段,我又轻声问:“你今日会同我一道回来吗?”
他看着窗外:“到时候再说。”
宫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我坐在婆母身侧,不敢多吃,也不敢多说。有人同她寒暄,我便起身行礼;无人看我,我便安静坐着。
酒过三巡,婆母去偏殿歇息,我起身跟随。
走到廊下,迎面遇见几位世家夫人。
其中一人瞧见我,笑道:“这就是谢世子新娶的夫人?”
另一人道:“可不是么。我记得谢世子当初求娶的……”
她话说到一半,被身旁的人碰了一下。
几人都安静下来。
婆母脸色不好,带着我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笑。
“她竟还不知道。”
我停住脚步。
“母亲,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婆母头也没回:“妇人嚼舌,你也要听?”
“她们说,世子当初求娶的不是我。”
“你既已嫁进谢家,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站在原地。
长廊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落在雪地上,一明一暗。
我问:“那他求娶的是谁?”
婆母终于回过头,盯着我。
“沈疏桐,你非要在宫里闹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怔怔地看着她。
婆母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神色忽然变了。
我转过身,看见谢怀瑾正站在不远处。
他的官服肩头落了几点雪,不知听见了多少。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说。”
他没有答。
“你当初想娶谁?”
谢怀瑾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我们回去说。”
“先回宴席。”
“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看了眼来往的宫人,眉头紧皱:“沈疏桐,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我明明已经猜到了。
从他送去的药,到母亲不让见的人,再到表妹欲言又止的神情,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我只是还想听他亲口说。
可他连这一点都不肯给我。
那夜回府的马车上,我们一路无话。
到家后,谢怀瑾终于开口:“我同苏映雪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动。
“你喜欢她?”
他沉默片刻:“是。”
“她也喜欢你?”
“这与你无关。”
我笑了一下。
“你娶了我,却说你喜欢的人是否喜欢你,与我无关?”
他皱眉:“我说了,已经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娶我?”
“圣旨赐婚。”
“圣旨为何会赐婚?”
谢怀瑾不再回答。
我看着他:“是不是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他脸色一沉:“没有人故意瞒你。”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掀开车帘,冷风一下灌进来。
“我不想同你争这些。”
他下了马车。
我坐在原处,直到车里的暖炉熄了,才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我嫁进谢家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以为他的冷淡是因为军务,以为婆母的刁难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以为表妹的愧疚只是舍不得我出嫁。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只有我像个傻子,欢欢喜喜地走进门,还要替所有人的冷落寻找缘由。
六
翌日一早,我回了沈府。
母亲正在礼佛,听见丫鬟通传,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
我没有帮她捡。
“娘,谢怀瑾原本要娶的人,是映雪,对吗?”
母亲脸色发白。
“你听谁说的?”
“是不是?”
母亲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我又问:“那为什么嫁过去的是我?”
母亲看着我,眼里有些难堪。
“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
我一时没有听明白。
母亲说:“镇国公府得罪了宫里的贵人,圣上虽没有明着问罪,谁都看得出来,谢家眼下不是好去处。映雪身子弱,她父母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我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所以就让我跳?”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母亲急了,“你喜欢谢怀瑾那么多年,嫁给他,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若我知道他喜欢的是映雪,我不会嫁。”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你从前为了见他一面,连雪夜都肯出门——”
“那是因为我以为他没有喜欢的人!”
我第一次打断母亲的话。
佛堂里静下来,只剩香灰簌簌落下。
母亲愣愣望着我。
“赐婚也是你们安排的?”我问。
“你父亲在圣上面前提了一句。谢家需要沈家的帮助,怀瑾又不愿让映雪受苦,便答应了。”
“父亲知道,您知道,映雪知道,谢怀瑾也知道。”
“疏桐……”
“你们看着我备嫁,看着我满心欢喜,没一个人肯告诉我?”
母亲眼眶红了:“事到如今,你怪我也没用。你已经是谢家的人,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
仿佛她们早就想过,万一我知道了,该如何劝我闭嘴。
我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日,母亲替我整理凤冠,叮嘱我要忍让。
我当时以为母亲是不舍。
原来她早知道我会受委屈。
只不过,比起苏映雪,那些委屈落在我身上,更让人放心。
“映雪呢?”我问。
母亲忙道:“她身子不好,你别去惊扰她。”
我望着母亲。
“她身子不好,就不能受委屈。那我呢?”
母亲没有回答。
苏映雪就在门外。
她不知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脸色白得吓人。
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
“表姐,对不起。”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她哭着说:“我原先不知道姨父会向圣上提你的名字。等我知道时,旨意已经下了。我想过告诉你,可姨母说,你喜欢他,嫁过去总比旁人好……”
“后来呢?”
“什么?”
“后来我回门,你们为什么还瞒着我?我去看你,你为什么不说?你问我过得好不好,听我说他待我冷淡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她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我怕你恨我。”
我把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知道我嫁给他以后,会过得不好。”
她没有否认。
“可你更怕我恨你。”
说完,我独自走出了沈府。
门外雪已化了,檐角滴着水。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娘家不是我的家,谢家也不是。
青禾撑着伞,红着眼睛问:“姑娘,咱们回哪儿?”
我望着街上来往的人,许久,才说:“先回谢家。”
我的嫁妆还在那里。
我不能空着手离开。
七
回府后,我病了一场。
我没有请谢怀瑾,也没让人去沈府报信,只叫青禾请了大夫。喝了三日药,退烧之后,便开始清点嫁妆。
我的嫁妆里有两间铺子、一处城外庄子,还有母亲替我准备的首饰布匹。大件都在库房,账册却放在婆母那里。
我去要账册时,婆母正在逗鸟。
“嫁妆进了谢家,自然由府中统一看管。你要账册做什么?”
“我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有没有少。”
婆母脸色一沉:“你这是怀疑谢家贪你的东西?”
“我只是要自己的账册。”
僵持半晌,她命人取来。
我当着她的面翻开,一页页核对。翻到最后,发现陪嫁的一间绸缎铺子少了两个月的进账。
管事解释说,铺子近来生意不好,银钱都拿去周转了。
我合上账册:“明日我亲自去铺子看看。”
婆母冷笑:“病了一场,倒把规矩病没了。”
我起身行礼。
“母亲教训得是。”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绸缎铺子的掌柜见到我,神色有些慌。我没有声张,只说要查账。查到午后,掌柜终于跪下来,承认谢府的管事前些日子拿走了铺里的银子,说是世子急用。
“拿了多少?”我问。
掌柜报出数目。
那是我整整一年的嫁妆进项。
“可有字据?”
掌柜连忙从柜底取出一张,落款是谢府管事,盖着私印。
我收起字据:“银子送到哪里去了?”
掌柜犹豫了一下:“小的听说,是给城外别院修缮用的。”
我想起苏映雪前些日子病得厉害,母亲说大夫建议她去城外静养。
“哪处别院?”
掌柜报了地址。
我没有立刻过去。
我先去牙行,将铺子里原先由谢府派来的账房撤了,另请了自己信得过的人。又叫青禾回府,将库房钥匙收好。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
谢怀瑾在房中等我。
桌上放着那张字据。
“你今日去过铺子?”他问。
“去过。”
“你撤了账房?”
“他替人从我的铺子里支走银钱,却不告诉我,我不能撤?”
他看着我:“那笔银子,我会还给你。”
“用在映雪身上了?”
“她需要静养。”
“所以就用我的嫁妆?”
谢怀瑾沉默了一瞬:“管事拿错了账。”
“拿错了两个月?”
“我说过会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他始终认为,银子可以还,婚事已经成了,自己也给足了我吃穿,那么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不必再提。
可我被瞒着嫁进来的那一天,再也还不回去了。
“谢怀瑾,我要和离。”
他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要和离。”
他站起身:“就为了这点银子?”
“不是为了银子。”
“那是为了苏映雪?我说过,我同她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想再做你的妻子了。”
他盯着我,许久,冷笑一声。
“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争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我已经写好的和离书。
谢怀瑾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你早就想好了?”
“想了几日。”
“你知不知道,如今谢家是什么处境?这个时候和离,外人会怎么想?”
“你们商量让我嫁进来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怎么想?”
他一时无言。
我将笔推到他面前。
“签了吧。”
谢怀瑾没有接。
他看了我很久,仿佛第一次发现,我也会拒绝他。
“沈家不会答应的。”他说。
“那是我的事。”
“圣上赐的婚,也不是你想离就能离。”
“我会去求旨。”
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进宫是什么容易的事?”
“不容易,我也要试。”
谢怀瑾拂袖而去。
和离书留在桌上,墨迹早已干了。
八
我递了三次帖子,才见到宫中的姑母。
姑母是太后身边的女官。我幼时进宫,常被她抱在膝上喂糖。
如今她见我瘦了一圈,心疼得直皱眉。
“你娘说你在谢家过得很好。”
我低头笑了笑:“她大概觉得很好。”
我把婚事前后的经过说了,却没有提谢家如今的处境,也没有求姑母替我主持公道。
“我只想问,圣旨赐的婚,能不能求和离。”
姑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太后是女人,”她最后道,“这样的事,她听得进去。只是圣上那边,未必愿意为你们小辈的私事收回旨意。”
“我明白。”
“你若当真想好了,我替你递句话。能不能成,要看太后愿不愿意见你。”
我起身行了大礼。
两日后,宫里传话,让我入宫。
太后听我说完,只问了一句:“你求和离,是因为他心里有旁人,还是因为他瞒了你?”
我想了想。
“起初是因为他心里有旁人。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他和我的家人,都觉得我不必知道。”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
“你喜欢过他?”
“喜欢过。”
“如今不喜欢了?”
我垂下眼。
“臣女也不知道。只是每次想起自己欢喜备嫁时,他们都在一旁瞒着,臣女就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同他们相处。”
太后叹了口气。
“哀家会问问皇帝。赐婚旨意既已下了,如何处置,还要他拿主意。”
又过了数日,皇帝召见我与谢怀瑾。
殿上,谢怀瑾终于说了实话。
他说自己曾求娶苏映雪,因谢家处境不稳,不愿连累她,才应下与我的婚事。
皇帝听完,问他:“沈氏求和离,你可愿意?”
谢怀瑾站在殿中,沉默很久。
“臣……不愿。”
皇帝又看向我:“你呢?”
我跪在地上,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
“臣女愿意。”
皇帝没有立刻下旨。
三日后,谢怀瑾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劝我回头,只写了一句:和离书他已签字,明日会亲自递进宫。
信封里还夹着铺子支走银钱的银票,数目一分不少。
我看完,把信收进匣子,叫青禾将银票归账。
又等了半月,旨意终于下来,准我们和离。
离开谢府那日,天色晴朗,檐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我带走自己的嫁妆,清点完最后一只箱子,谢怀瑾从前院赶了回来。
他没有拦马车,只站在门前。
“那日回门,我不是进宫。”他说。
我知道。
青禾后来查过,那日苏映雪发了高热,他一早去了沈府。
“我答应陪你回门,却失了约。”谢怀瑾道,“对不住。”
我望着他。
我等过他很多次。
等他进新房,等他陪我回门,等他接过那碗醒酒汤,也等他在宫里的长廊上,给我一个答案。
如今他终于肯说对不住,我却已经不必再等了。
“银子我收到了。”我说,“往后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看着我,似乎还有话要说。
我却已经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长街,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镇国公府。
那年冬天,我曾坐着喜轿,从同一条路上经过。
当时满城的人都知道我嫁错了人,只有我不知道。
如今我自己走出来,路上认识我的人也许仍会议论。我将帘子放下,让车夫往自己的铺子去。
九
开春后,我住进了城外的庄子。
庄子不大,有几亩田,一口井,院角种着一株老梨树。青禾说等梨花开了,可以在树下摆一张桌子,我想写字就写字,想睡觉便睡觉。
我听着,笑了。
铺子的账房每月来一趟,向我回禀生意。我从前在家学过管账,起初仍有许多不懂,便跟着老掌柜一点点学。
母亲来过两次,我都见了。
第一回来,她带了许多补品,坐下便劝我回沈府住。
“外头人多嘴杂,你一个和离的女子,独自住在庄子上,难免有人说闲话。”
我给她倒茶。
“我在这里住得很好。”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
“我会回去看您。”
母亲的脸色缓和了些,随即又道:“映雪如今也搬出去了。她病还没好全,却说不愿再住在府里,怕你看见她难过。你若愿意回来,我让人把你从前的院子重新收拾出来。”
我端茶的手顿了顿。
我从前的院子,在出嫁后便给了苏映雪。
母亲说她身子弱,我的院子朝阳,住着暖和。我当时还让人把自己种的几盆兰花留下,说映雪喜欢,替我照看就好。
“院子不必收拾。”我说,“我不回去住。”
母亲坐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松口,临走时红了眼睛。
“疏桐,你还在怪娘?”
我送她到门口。
春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
“我病着的时候,您派人送过一次药。”我说,“后来我让青禾去打听,才知道那几日映雪也病了,您一直守着她。”
母亲低声道:“她病得比你重。”
“我知道。青禾说,我烧退得很快。”
母亲看着我,像是想解释什么。
我替她扶稳马车上的脚凳。
“您回去吧。路上还有些泥,让车夫慢些走。”
母亲上了马车,掀起车帘望着我,直到车子转过弯,才放下帘子。
那年梨花开时,苏映雪送来一封信。
信很长,写了她与谢怀瑾如何相识,写了赐婚前她有多害怕,也写了自己如何一次次想告诉我,又一次次退缩。
信的最后,她说自己已经离开沈府,去了江南投靠远亲。
“姨母说,当年的事是为了我好。可我知道,若我肯早些告诉你,你或许就不必嫁给他。”
我读完,把信折好,收进匣子。
我没有回信。
下午,青禾在梨树下摆好桌子,端来一碟新做的梨花酥。
我坐下,咬了一口。
“甜了。”
青禾尝了一块,也皱起脸:“糖放多了。下回少放些。”
风吹过院墙,梨花落在桌上。
青禾伸手要扫,我按住她。
“先放着吧,挺好看的。”
我拿过一本账册,在梨花下慢慢翻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