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上,一个挺着孕肚的女子突然跪在我面前。
“妾身苏怜儿,求裴夫人给我腹中孩子一条活路!”
满园贵妇齐齐看向我。
我冷下脸:“我夫君一向洁身自好,姑娘莫要空口污他清名。”
大嫂柳如薇眼底却闪过喜色,亲昵地拉住我的手。
“弟妹莫急,人家既敢找上门,想必是有凭据的。”
苏怜儿立刻掏出一枚玉佩,哭道:
“这是裴郎送我的定情信物,他答应过,会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
贵妇们顿时议论纷纷。
“连信物都有了,恐怕不是假的。”
“孩子总归无辜,大宅门里谁家没几个妾室庶子?”
苏怜儿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柳如薇趁势道:
“弟妹,何必为一个妾室落个善妒的名声?”
“传出去,丢的可是整个侯府的脸。”
我盯着那枚玉佩,忽然笑了。
这分明是前些日子,大伯哥裴承业向我讨走的,说要送给柳如薇做生辰礼。
1、
柳如薇见我发笑,眼神微微一变。
“弟妹,你笑什么?”
我抬眸看她:“大嫂方才不是说,有凭据便该认下吗?”
她顿了顿,很快挺直腰背:
“我也是为了侯府着想。既然人家拿出了信物,总该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若不是我认得这枚玉佩,还真要被她这副贤惠模样骗过去。
我心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柳如薇向来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今日却偏偏替一个陌生女子说话,显然不是单纯心软。
她想看我失态,更想借这场闹剧压我一头。
我没接她的话,只看向苏怜儿:
“你说这玉佩是裴郎送你的,那他可曾亲口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
苏怜儿怔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
“夫人这是何意?难道非要我当众说出他的名讳,才肯相信我腹中的孩子?”
“我只是问你答不答得上来。”
“我为何答不上来?”她咬着唇,泪珠滚落,“裴郎待我一片真心,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贼,难道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腹中的孩子,是裴砚舟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裴砚舟。
正是我夫君的名字。
我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盏中茶水轻轻晃开。
我与裴砚舟成婚以来,虽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他,却从未听他说过在外另有女人。
眼下这女子哭得情真意切,连名讳都说得笃定,倒像真有其事。
柳如薇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结果,叹道:
“弟妹,你听见了吧?”
“你向来能干,只是夫妻之间的事,也不能太过强势。”
我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大嫂既然如此明白事理,不如说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柳如薇眼睛一亮:
“依我看,先把人安顿下来,名分的事等禀了母亲再议。”
苏怜儿立刻磕头:“多谢大夫人。”
柳如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勉强道:
“我只是替你说句公道话。往后能不能进门,还得看世子夫人的意思。”
苏怜儿转向我:“裴夫人,我不求别的,只求给孩子一个名分。”
“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与您争什么。”
她嘴上说着不争,目光却将满园亭台楼阁扫了一遍。
我淡淡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也是没办法。”她抚上小腹,声音发颤,“我一个弱女子,若不是为了孩子,何至于闹到今日这一步?”
我没有再追问。
人多口杂,问得越急,越容易被她抓住把柄。
既然她非要把这出戏唱下去,我便陪她唱完。
只是结局未必由她说了算。
2、
柳如薇见我不再开口,以为我终于被说动,转身对众人笑道:
“弟妹平日最是明理,今日不过一时气恼,等想通了,自然不会为难孩子。”
这话听着是在替我解围,实则已替我定了罪。
我若认下,便是她劝得有功;
我若不认,便成了不明事理的人。
一位与柳家交好的夫人附和:
“柳夫人果然宽厚,换了旁人,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柳如薇谦虚一笑:
“我身为长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妹走错路。”
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大嫂如此宽厚,想必若今日怀着裴家骨肉的,是大伯哥的外室,大嫂也会认下吧?”
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柳如薇最忌讳旁人提起丈夫庶长子的身份。
她盯着我,半晌才挤出一句:
“弟妹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觉得孩子无辜,做女人的,总得有些容人之量。”
“所以,大嫂会认?”
我没有绕开她的目光。
她脸色难看,却又不肯在众人面前落了贤惠的名声,只得抬高声音:
“自然会认!只要确实是裴家的血脉,我绝不会叫孩子流落在外。”
众人纷纷夸她大度。
柳如薇听着赞声,腰背挺得更直了。
我也笑了笑,转头吩咐秦嬷嬷:
“去请世子回来。”
苏怜儿脸色微变:“你要请世子回来?”
她方才还挺着腰板,仿佛只要拿出玉佩,便能逼得我无话可说。
此刻听见世子真要到场,指尖却把玉佩攥得发白。
“不是你说,孩子是他的?”
“我自然不怕。”她嘴上逞强,声音却明显发虚。
柳如薇皱眉:“弟妹,人家怀着身孕,你非要把世子叫回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审问她?”
“她说孩子是世子的,总得让世子亲自认一认。”
柳如薇一时语塞。
苏怜儿却像被逼到了绝境,突然拔高声音:
“我都跪在这里了,你还要我怎样?”
“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才肯相信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知道你身份贵重,看不起我这样的女人。可孩子是无辜的!”
“难道就因为你容不下我,他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能认?”
周围又有人露出不忍之色。
柳如薇叹道:“弟妹,她已经如此卑微了,你何必步步紧逼?”
我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终于明白,苏怜儿今日要的并不只是名分。
她要逼我当众低头。
我若拒绝,她便能哭诉我善妒;
我若发怒,她便能说我容不下孕妇。
柳如薇则能顺势扮演那个苦口婆心的长嫂,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有怒,却不能任由怒意牵着走。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话说得清楚。
我站起身,直视她:
“苏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既认定孩子是世子的,为何不等他回来,把话当面说清楚?”
苏怜儿脸色一白,眼底掠过一丝狠意。
下一刻,她猛地起身,朝廊柱撞去。
“既然夫人容不下我,我还活着做什么!”
“姑娘!”
丫鬟惊叫着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拽住她的衣袖。
苏怜儿额头擦过柱角,顺势倒在地上,玉佩也滚了出去。
满园顿时乱作一团。
3、
“快叫府医!”
贵妇们纷纷起身,有人捂住嘴,有人连连后退。
柳如薇先是一惊,随即转头看我:
“弟妹,你这又是何必?”
我冷冷看她:“她自己撞过去的,难道是我推的?”
不等她再开口,我便吩咐管事:
“抬软榻过来,请府医。”
“再派人守住园门,别让闲杂人等乱传闲话。”
管事立即应下。
众人七手八脚将苏怜儿安置好,府医也很快赶到。
柳如薇却不肯放过机会,转向众人叹道:
“今日是侯府失礼,让诸位受惊了。”
“我身为长嫂,也不忍看弟妹一错再错。掌家再有本事,也不能连容人的气度都没有。”
“若真闹出人命,侯府的清名又该怎么办?”
几位贵妇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成婚三年,我替侯府打理中馈,账目、人情、庄子收支,从未敢有半分懈怠。
外头的应酬、府里的琐事,哪一样不是我一件件撑起来的?
我从没指望人人念我的好。
却也没想到,今日只因不肯凭一枚玉佩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便成了善妒逼人的恶人。
我压下心头的怒意,指向苏怜儿:
“府医还没诊治,大嫂站在这里说这些,能叫孩子平安吗?”
柳如薇脸色一青。
我不再理她,只吩咐管事:
“宴席照常安排。谁若借机传闲话,先来问我。”
管事躬身应是,围在近处的丫鬟也立刻退开。
柳如薇看着下人听我调遣,积压已久的妒意终于压不住了。
她身为长媳,处处要顾着规矩和脸面,却始终越不过我这个世子夫人。
平日里她还能装作不在意,今日好不容易抓住我的错处,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沈清宜,你别以为自己是世子夫人,就能不把长嫂放在眼里!”
我抬眼看她:
“今日是赏花宴,不是大嫂教训弟媳的地方。”
“你若觉得我处置不当,便请母亲来裁决。”
柳如薇一怔,随即冷笑:
“好!我倒要让母亲评评理。”
她命丫鬟去请婆母。
看着她重新扬起的下巴,我反而平静下来。
她以为母亲来了便能压住我,却忘了自己方才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只要是裴家血脉,她便愿意认下。
不多时,府医诊完脉,起身回话:
“姑娘只是受了皮外伤,胎象暂时平稳,只需静养。”
苏怜儿悠悠转醒,第一反应便是捂住小腹:
“孩子……我的孩子没事吧?”
她声音虚弱,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谁同情她、谁仍不肯站到她那边。
得知孩子无碍,她才松了口气,眼泪又落下来:
“没事就好。我受些委屈不要紧,只要孩子平安……”
她挣扎着看向我:
“裴夫人,方才是我一时想不开,不是有意给您添麻烦。”
“我只求您别迁怒孩子。”
我还没开口,柳如薇又道:
“弟妹,你看看,人家都这样了,还在替你说话。”
我心里最后一点耐性也快耗尽了:
“我已让人救治,也从未说过要伤害她的孩子。”
“大嫂究竟还要我退到哪里去?”
园门外传来脚步声,婆母周氏终于到了。
4、
周氏一进园子,见苏怜儿额头缠着纱布、虚弱地靠在软榻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柳如薇立刻迎上去,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刻意强调我坚持要等世子回来核实,才让苏怜儿情绪失控。
末了还补上一句:“我知道弟妹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么多贵客都在,若传出去,侯府颜面何存?”
周氏转头看我:“清宜,可有此事?”
“苏姑娘声称怀了世子的孩子,儿媳不敢轻易认下,才命人请世子回来。”
“她撞柱后,我已让人请府医,眼下母子暂时无碍。”
周氏眉头未松:
“你既是世子夫人,凡事就该以侯府颜面为重。人家怀着身孕,你何苦非要当众逼问?”
我心头微沉。
果然,真假尚未弄清,母亲最在意的仍是别叫外人看笑话。
她看向苏怜儿:“你怀了多久?”
苏怜儿扶着软榻,低声答:“已有五个多月了。”
周氏沉默片刻,转头看我:
“清宜,你嫁进侯府三年,膝下无子。”
“世子是裴家的嫡脉,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侯府的子嗣,不能一直没有着落。”
三年无子,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并非不曾为此忧虑,也不是没在夜深人静时想过,若一直没有孩子,自己在侯府又该如何自处。
可这三年来,裴砚舟从未拿此事责怪过我,更从未提过纳妾。
如今只凭一枚玉佩,母亲便认定我善妒,连查清真相都嫌我多事。
我喉间发紧,却仍逼着自己把话说稳。
我稳住声音:
“母亲,儿媳从未说过不许世子有子嗣。”
“只是苏姑娘所言牵涉侯府血脉,儿媳不敢不慎重。”
周氏脸色一沉:“沈清宜,你这是在质疑我?”
“儿媳不敢。儿媳只是想把事实弄清楚,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柳如薇忙道:
“母亲,苏姑娘一个弱女子,若不是被逼无奈,何至于挺着肚子找上门?”
“弟妹非要查得一清二楚,未免太不近人情。”
我转头看她:
“大嫂方才不是说,只要是裴家血脉,便愿意认下?”
“如今我只想弄清孩子的父亲,大嫂为何反倒急了?”
柳如薇一噎。
周氏也看向她:“如薇,你既说孩子无辜,想必也赞成查明真相。”
柳如薇只能硬着头皮道:
“自然,我既当众说过愿意认,就不会反悔。”
我看向周氏,“那就请母亲和大嫂记住今日的话。”
“若苏姑娘腹中的孩子真是裴家的,儿媳不会阻拦;”
“可若连父亲是谁都弄不清楚,侯府又凭什么认下?”
周氏沉吟片刻,终于道:
“好。只要证实孩子是裴家的,我便做主认下她们母子。”
“至于名分,等世子回来再议。”
苏怜儿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说:
“我自然不怕。裴郎对我的心意,天地可鉴。”
我点了点头,伸手拿回那枚玉佩。
玉佩冰凉,硌得指尖生疼。
我看向柳如薇,正要开口解释玉佩的背后缘由,园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通报。
“世子到——”
众人齐齐转头。
裴砚舟大步走进园子,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眉眼冷峻。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进门第一眼便看向我。
“清宜,出了什么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怜儿已经像终于等到救命稻草一般,从软榻上挣起身,哭着扑向他。
“裴郎!你终于来了!我和孩子等你等得好苦……”
裴砚舟眉头骤然皱起,本能地侧身避开,一把将她推开。
苏怜儿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裴砚舟冷冷看着她,眼中满是戒备。
“你是谁?”
5、
裴砚舟这三个字一出口,满园寂静。
苏怜儿扑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泪水尚未干透,整个人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
她愣愣地看着裴砚舟,似乎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她猛地摇头。
“不,不可能……”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哭腔。
“裴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怀着你的孩子,千里迢迢来找你,你竟问我是谁?”
裴砚舟眉头皱得更紧。
“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苏怜儿眼眶通红,“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你还说,只要我拿着玉佩来找夫人,她就不敢不认下我们!”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我抬眼看向裴砚舟。
他脸上的厌烦不似作假,甚至连看苏怜儿的眼神都透着陌生。
我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落下半分。
裴砚舟不是会在这种场合故意拿妻子做戏的人。
他若当真有了外室,即便不愿认,也不至于连人都不认识。
“你说我答应过你?”裴砚舟沉声问,“我何时见过你,又何时许过你名分?”
苏怜儿被问得一噎。
她慌忙看向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又急急转回去。
“你……你一定是怕夫人生气,才故意这样说的!”
她越说越急,眼泪又涌了出来。
“裴郎,我知道你顾忌夫人的身份。可我已经等了你这么久,孩子都五个多月了,你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
裴砚舟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你腹中的孩子与我无关。”
苏怜儿的身子晃了晃。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预想。
方才她跪在我面前时,满园贵妇替她说话;她撞柱之后,众人又将矛头指向我。她以为只要裴砚舟一到,我便再无辩解的余地。
可她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柳如薇最先回过神。
她强笑着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
“世子,您先别动怒。苏姑娘一个女子,既然敢找上门,想必也是有苦衷的。您若当真不认识她,慢慢问清楚便是,何必把话说得如此绝?”
裴砚舟转头看她。
“大嫂倒是热心。”
柳如薇脸上的笑意一滞。
“我不过是看她可怜……”
“可怜?”裴砚舟打断她,“她当众声称怀了我的孩子,还拿着一枚玉佩污我清名。如今我说不认识她,大嫂倒反过来替她说话。难不成,我连自证清白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薇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冷意。
从苏怜儿出现到现在,她每一次开口,都恰好替苏怜儿解围。
起初我只当她是想借机看我笑话。
如今裴砚舟当众否认,她却仍不肯放弃,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周氏也沉下脸。
“如薇,你先退下。”
柳如薇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
周氏转向苏怜儿,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听清楚了,世子说不认识你。你若还有话,便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若是敢借着腹中孩子胡乱攀扯裴家,侯府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地方。”
苏怜儿脸色煞白。
她看看周氏,又看看裴砚舟,最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替她说话。
从她拿着玉佩逼我认下孩子的那一刻起,她便该知道,谎言总有被拆穿的时候。
“我没有胡说!”
她忽然尖声喊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玉佩是裴郎给我的,他还说过……”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停住。
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
我看着她,轻轻问道:“还说过什么?”
苏怜儿嘴唇发抖,没有回答。
我又问:“既然你说孩子是世子的,那便说说,你与世子何时相识,又是如何相许的。方才你当着众人的面说得笃定,如今世子就在这里,你总该能说清楚吧?”
她死死攥着衣袖。
“我……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你方才求我给孩子一条活路。”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真想让孩子认祖归宗,便该把事情说清楚,而不是拿着一枚玉佩,逼着我当众认下一个连世子都不认识的女人。”
苏怜儿的眼泪忽然止住了。
她看着我,眼底浮起一丝怨毒。
“沈清宜,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我还未回答,裴砚舟已经冷声开口。
“放肆!你竟敢直呼世子夫人的名讳?”
苏怜儿被他吓得一抖。
她终于不敢再看我,只能死死盯着裴砚舟,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熟悉的情意。
可裴砚舟始终神色冷淡。
那目光,分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承业,你怎么来了?”
周氏看向来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裴承业快步走进园子,柳如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承业显然是听说了赏花宴上的事,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母亲,儿子听说园里出了事,特意过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怜儿身上。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苏怜儿也看见了他。
她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从软榻边站起来。
“裴郎!”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
裴承业脸色骤变。
苏怜儿已经哭着朝他扑过去。
“裴郎,你终于来了!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受这样的委屈?”
裴承业下意识后退一步,厉声喝道:
“你认错人了!”
可已经晚了。
满园贵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方才苏怜儿扑向裴砚舟时,裴砚舟问她是谁。
如今她扑向裴承业,又喊了一声裴郎。
两相对照,谁还看不出其中的古怪?
柳如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而我终于明白,这场戏真正的主角,恐怕从来就不止苏怜儿一个。
6、
“你认错人了?”
苏怜儿怔怔地看着裴承业,眼里的泪水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裴郎,你也要说不认识我?”
裴承业厉声道:“胡言乱语!我根本没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
苏怜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那你腰间那道被烛火烫出的伤,是谁替你敷的药?你每次来见我,都说家里有事,不能久留。你还说,等孩子出生,就会给我们母子一个安稳的住处……”
“住口!”
裴承业猛地打断她。
他这一声太急,连周氏都被惊了一下。
苏怜儿却像是终于被逼到了绝境,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为什么要住口?你让我来这里,说只要拿着玉佩,咬定孩子是世子的,沈清宜就会被逼得没法掌家!你说等她失了掌家权,往后侯府的事便都由你们做主!”
这话一出,满园哗然。
柳如薇猛地上前,一把抓住苏怜儿的手腕。
“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苏怜儿吃痛,甩开她的手。
“我胡说?”
她眼眶通红,转头盯着柳如薇。
“大夫人,是你亲口告诉我,只要把这枚玉佩拿出来,便没人会怀疑我说的话!也是你答应我,等这件事成了,就让我和孩子有个名分!”
柳如薇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苏怜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这枚玉佩是谁给我的,你心里最清楚!若不是你说这是大爷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又怎么会转手交给我,让我拿它来冒充世子的定情信物?”
我看着她,心底最后一点疑虑终于散了。
原来如此。
裴承业向我讨走玉佩,说是要送给柳如薇做生辰礼。
柳如薇收下之后,却将它交给了苏怜儿。
他们一个想掩盖自己的丑事,一个想借机夺走我的掌家权,便合起伙来,拿着这枚玉佩做局。
只要苏怜儿一口咬定孩子是裴砚舟的,柳如薇便能借着替我解围的名义,不断逼我认下外室。
我若不肯,她便能在众人面前坐实我善妒的名声。
若我一时气急,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她更能借机向母亲告状。
到那时,掌家权旁落,她便有了可乘之机。
好一招一石二鸟。
只是他们算来算去,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这枚玉佩,我认得。
我看向柳如薇。
“大嫂,这便是你说的,为了侯府着想?”
柳如薇嘴唇发白,强撑着道:“弟妹,你不要听她胡说!她一个外室,为了求个名分,什么话说不出来?”
“她方才说的那些事,大嫂又如何解释?”
“我……”
“玉佩是大伯哥讨走的,最后却到了她手里。她声称怀了世子的孩子,大嫂又处处替她说话。如今她认错了人,大嫂却急着堵她的嘴。”
我停了停,目光落在她紧抓衣袖的手上。
“大嫂,你不觉得这一切未免太巧了吗?”
柳如薇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转头看向裴承业,像是在求他替自己解围。
可裴承业此刻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怒视苏怜儿,厉声道:“你这疯妇,究竟收了谁的好处,竟敢在侯府胡言乱语!”
苏怜儿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我收了谁的好处?裴承业,你摸着良心说,我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这一次,她连裴郎都不肯再叫了。
裴承业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
“我跟了你这么久,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记得!你说你不喜欢柳如薇,说她只会端着架子,处处要强。你说等孩子出生,就会想办法给我一个名分。如今出了事,你便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却越来越尖锐。
“我告诉你,没门!”
周围的贵妇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一口一个孩子无辜、女子可怜的人,此刻竟成了当众揭露丑事的主角。
周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承业!”
她厉声喝道。
“她说的可是真的?”
裴承业立刻跪下。
“母亲,儿子冤枉!儿子根本不认识这个疯女人!”
“你不认识我?”
苏怜儿冷笑一声。
“那你倒是说说,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
裴承业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
一个男人为了遮掩自己的丑事,便能让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站出来,替他承担所有的骂名。
而另一个女人,为了掌家权,竟能亲手把丈夫送给自己的生辰礼,变成陷害弟媳的工具。
他们一个贪心,一个善妒。
倒真是天生一对。
7、
周氏气得脸色铁青。
“来人!先把这个女人带下去!”
她指的是苏怜儿。
我却开口拦住了。
“母亲,且慢。”
周氏猛地看向我。
“清宜,你还要做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不耐,只缓缓道:
“方才母亲当着众位夫人的面说过,只要苏姑娘腹中的孩子是裴家血脉,便会认下她们母子。”
周氏一噎。
我又看向柳如薇。
“大嫂也说过,若怀着裴家骨肉的是大伯哥的外室,你同样会认下。如今事情已经明了,苏姑娘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想必不必我再多问。”
柳如薇猛地抬头。
“沈清宜,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大嫂方才劝我认下苏姑娘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我若不认,便是善妒,丢的是侯府的脸。如今轮到大嫂自己,怎么反倒不愿意了?”
柳如薇被我堵得面红耳赤。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轻声问她。
“因为她是大伯哥的外室,所以大嫂不愿认?还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是裴家的血脉,却不是大嫂想认的那一个?”
柳如薇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再看她,转向周氏。
“母亲,儿媳今日一直只有一个要求。若苏姑娘腹中的孩子真是裴家的血脉,便该查明父亲是谁,再按规矩处置。不能因为她拿着一枚玉佩,便逼我认下;也不能因为事情闹大了,就把她赶出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周氏脸色难看至极。
“清宜,你这是非要把侯府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我心口一凉。
直到此刻,母亲最在意的仍是侯府的颜面。
不是我方才受了多少委屈,也不是她险些被人蒙骗,而是这件事能不能被遮掩过去。
我垂下眼,声音却没有退让。
“母亲,若今日我没有认出这枚玉佩,若世子当真被扣上了私纳外室的罪名,您会不会也为了侯府颜面,让我把这口气咽下去?”
周氏一时无言。
我抬起头。
“儿媳也是侯府的人。侯府的名声要紧,儿媳的清白就不重要了吗?”
这句话落下,园中一片死寂。
几位方才还替苏怜儿说话的贵妇,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她们并非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当众问到哑口无言。
裴砚舟走到我身旁。
“母亲,清宜没有做错。”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日若不是她坚持查明真相,儿子便要平白背上私纳外室、欺瞒妻子的罪名。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难道还要让她为了侯府颜面,替旁人担下这份委屈?”
周氏看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砚舟,你也要为了一个女人,忤逆母亲?”
裴砚舟眉头微蹙。
“儿子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周氏气极反笑,转头看向裴承业。
“你呢?你倒是说句话!这女人究竟是不是你的?”
裴承业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否认。
可苏怜儿已经抢先一步。
“他若不认,我便去官府告他!”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死死攥在手里。
“我这里还有他写给我的信!上头有他的亲笔字迹,还有他说过要接我进门的话!若不是大夫人说,拿着玉佩便能逼世子夫人认下我,我何至于铤而走险?”
柳如薇猛地扑过去。
“把东西交出来!”
苏怜儿立刻后退,将那张纸护在胸前。
“你怕什么?你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如今事情败露,你倒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柳如薇被她这一句话彻底揭穿,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承业也终于慌了。
“怜儿!”
这一声脱口而出。
他喊完才意识到不妥,脸色瞬间惨白。
周氏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明白,再怎么遮掩也无济于事。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承业,又看向柳如薇。
“大嫂,你方才说,若是大伯哥的外室,你也会认下。如今人证、玉佩都在,想必不会食言吧?”
柳如薇浑身发抖。
她终于知道,自己亲手设下的局,已经将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8、
最后,周氏还是让人将赏花宴上的宾客一一送走。
临走前,几位贵妇看我的眼神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
有人尴尬地向我赔礼,有人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低头匆匆离去。
我没有挽留。
今日她们如何议论我,我记在心里;往后是否还要与她们来往,也不必急于一时。
待园中清静下来,周氏才沉声开口。
“承业,你先起来。”
裴承业不敢动。
“母亲……”
“我让你起来!”
他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周氏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你身为裴家长子,竟做出这样的事。如今还妄图栽赃给自己的弟弟,你可知这会闹出多大的祸事?”
裴承业低着头,不敢应声。
柳如薇却忽然跪了下来。
“母亲,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看苏姑娘可怜,才替她说了几句话。她今日所言,都是为了逼我认下她,故意攀扯于我!”
苏怜儿听见这话,立刻冷笑。
“你说得倒轻巧!若不是你把玉佩交给我,又教我如何在赏花宴上说话,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柳如薇脸色一变。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两人当着众人的面争执起来。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今日从苏怜儿跪下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被迫应对旁人的质问、指责与逼迫。
直到现在,真相大白,他们仍旧不肯消停。
我不想再陪他们演下去。
“母亲。”
我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
“今日之事已经闹得够大了。至于苏姑娘腹中的孩子,既然大伯哥不再否认,便请母亲依照方才的承诺,先将她安置下来。其他事情,等查明信件与玉佩的来历,再行处置。”
周氏看向我,神色复杂。
她大约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我竟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可我并非心软。
我只是知道,若要真正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就不能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
今日他们当众说过的话,便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周氏沉默许久,终于道:“好。苏怜儿暂且安置在西院,孩子出生之前,不许再擅自出入内院。至于承业……”
她看向裴承业,眼底满是失望。
“从今日起,你闭门思过。府中事务,暂由你弟弟协助处理。”
裴承业脸色一白。
这话看似只是闭门思过,实则已经动摇了他在侯府中的地位。
柳如薇更是急得抬起头。
“母亲,那我呢?”
周氏冷冷看她。
“你还有脸问?”
柳如薇眼圈瞬间红了。
“母亲,我也是为了侯府着想……”
“为了侯府着想?”周氏气得拍案,“为了侯府着想,你便能拿玉佩陷害弟妹?为了侯府着想,你便能纵容自己的丈夫在外胡来,还将事情闹到赏花宴上?”
柳如薇浑身一震,终于不敢再辩解。
周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从今日起,你暂且交出内院账册,待此事查清之后,再议后续安排。”
柳如薇猛地抬头。
“母亲!”
那是她最想要的掌家权。
她费尽心机,处处算计,眼看就要借着今日的事将我拉下来,谁知最后竟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靠自己的本事争取,而是想踩着我往上爬。
如今跌下来,也不过是自食其果。
周氏最后看向我。
“清宜,今日的事,是母亲一时糊涂。你受委屈了。”
我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做错了。
可我并没有因此觉得痛快。
有些伤害,并不是一句道歉便能抹平。
我垂眸行礼。
“母亲言重了。儿媳只希望,往后侯府遇事,能先查清真相,再论对错。”
周氏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
我没有再留下,转身走出了园子。
裴砚舟跟在我身后。
走过长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清宜。”
我回头看他。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心中那点强撑了一整日的情绪,终于有了松动。
“你不必向我道歉。”
我轻声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认定我善妒时,竟没有一个人先问问我,究竟愿不愿意。”
裴砚舟眼神微动。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今日的事情虽然暂时有了结果,却不代表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裴承业与柳如薇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事,苏怜儿手中的信件又能揭出多少真相,都还需要时间查清。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已经明白。
一个人若只想着维护所谓的体面,便会在一次次退让中失去自己的底线。
而我沈清宜,不会再为了任何人的颜面,委屈自己。
我抬起头,看向园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走吧。”
裴砚舟点头,与我并肩往前。
身后,赏花宴留下的一地狼藉,终究会有人收拾。
至于那些想借着我的退让,一步步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的人——
往后,他们该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别再把我的忍让,当成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