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花板的石膏板掉下来一块,砸在讲台角上。
碎渣溅到脚边。
周衡没动,鞋底踩着自己的帆布包。包拉链坏了一截,拿两根生锈的回形针别着,里面塞了八盒临期牛肉罐头,外包装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早被磨花了。
外面下的不是雨水。
红色的粘稠样的血水一样,沿着三层老式铝合金窗框往下淌。橡胶压条早老化了,红雨顺着缝隙滋滋往里渗,木地板泡得翘了边,散发着一股沤烂的烂白菜味。
“赵哥,这包里全是肉。”
说话的是刘强,篮球社的副社长。身上那件灰卫衣领口泛黄,袖管卷到手肘,指着周衡脚下的包。
讲台边上围了十几个人。
赵天成坐在翻倒的讲桌上,脚底下踩着两本撕烂的硬皮笔记本。他头发整齐,哪怕关在楼里三天了,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依然扣着,手里捏着一柄折叠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截,又推回去,塑料外壳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周衡,集体配给。”
赵天成的声音不高,喉咙有些干哑。
“全班三十二个人,水昨天就断了。你包里有吃的,拿出来,大家按人头匀。这叫统筹。”
周衡看着他。
周衡的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瓷砖,肩膀有些塌。指甲缝里嵌着铅笔灰和油垢。他左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攥着一个掉了漆的双层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早就丢了,塞着个削成圆锥形的红酒软木塞。
“我的。”周衡吐出两个字。
“你的?”
一声轻笑从赵天成背后飘出来。
林楚楚走上前。她穿着白色羊绒衫,袖口沾了一小块红水渍,脸上擦的粉底有些结块,但睫毛依然刷得根根分明。她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细跟皮鞋,走在碎石膏上咯吱作响。
“周衡,你自私也该有个度吧?”
林楚楚在赵天成身边站定,很自然地挽住赵天成的小臂,身子往赵天成身上歪了半寸。
“大家同学一场。天成这几天带人搬桌子堵门,两顿没吃上东西了。你天天抱着那个破包,跟守财奴似的,恶心不恶心啊?”
周衡盯着林楚楚。
三天前,红雾刚漫上台阶的时候,林楚楚哭着说低血糖,周衡给了她一整盒巧克力。那盒巧克力是他兼职发传单攒了三天的工钱买的,本打算毕业典礼结束带回家慢慢吃。
现在那盒巧克力的金箔纸,正揉成一团,躺在赵天成的脚边,上面沾着半截踩烂的烟头。
“不给。”周衡的喉咙里发出一句低语,声调没起伏。
“操,给脸不要脸是吧?”
刘强两步跨过来,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朝周衡领口抓。
周衡身子往后缩,后脑勺撞在黑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右腿猛地往前踹,鞋底直接蹬在刘强的膝盖骨上。
刘强没料到他敢还手,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单膝跪在地上。
教室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反了你了!”刘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爬起来抄起旁边一条断了腿的木椅子,劈头盖脸就砸下来。
椅子腿扫过周衡的额头。
皮破了,血混着冷汗淌进眉毛,扎得左眼生疼。
周衡手里的帆布包被刘强一把扯了过去。拉链彻底崩开,八个铁皮罐头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乱窜。
周围几个人像饿疯了的狗,扑上去捡。
“别抢!按顺序!”赵天成喝了一声,刀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没人听他的。几个平时斯斯文文的男生为了一个压瘪的罐头,扭打在一起,手指在泥水里抠得青筋暴起。
林楚楚没去抢罐头。她踩着碎石膏走到周衡跟前,弯下腰,捡起了从周衡兜里掉出来的那个掉漆不锈钢保温杯。
周衡的右眼被血糊住了,只能睁着左眼看她。
那是他母亲咽气前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杯底凹进去一块,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衡”字。
“还我。”周衡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
林楚楚掂了掂保温杯,嘴唇撇了一下。
“装的什么?脏死了。”
她拧开红酒塞,里面只有半杯浑浊的雨水,是周衡前天晚上冒险用铁丝挂在窗沿上接的。
林楚楚手腕一翻,水全倒在周衡的鞋面上。
“这种垃圾你也当个宝。”
林楚楚松开手。保温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接着,她抬起细跟皮鞋,鞋跟精准地踩在不锈钢保温杯的杯口上。
咔嚓。
薄薄的不锈钢壁被踩得凹陷变形,彻底扁成了一块烂铁皮。
林楚楚抬头看向赵天成,声音立刻变得软糯甜腻:“天成,他刚才动手打人,留在这儿就是个祸害。而且他身上全是脏水,万一染了外面的怪病怎么办?”
赵天成正把两个牛肉罐头揣进自己的冲锋衣内袋。听到这话,他抬起眼皮,扫了周衡一眼。
“楼梯拐角有个储物间。”赵天成把美工刀收回口袋,“扔进去。省得看着碍眼。”
刘强抹了把嘴角的唾沫,一把扭住周衡的胳膊。
周衡挣扎了一下,但三天没正经吃东西,身上虚得发飘。另外两个平时跟在赵天成屁股后面的男生也围了上来,死死按住周衡的肩膀,拖着他往教室后门走。
周衡的指甲死死抠着地面,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泛白的划痕。
他的左手突然往前一捞,抓住了那枚被踩扁的保温杯残片。生锈的铁皮边缘极其锋利,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
深红色的血涌出来,顺着残破的杯壁淌下去。
没人注意到,那块被血浸湿的烂铁皮上,泛起了一层极微弱、像电路短路一样的蓝白色火星。
“砰!”
储物间的铁门被重重关上。
外头插销落下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接着是赵天成冷漠的声音:
“里面有些坏掉的实验仪器,别让他弄出大动静把底下的东西招上来。饿他两天就老实了。”
外面脚步声渐渐走远,夹杂着分罐头时的争吵和林楚楚撒娇的笑声。
储物间里一片漆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铁锈和老鼠屎混合的腐臭味。
周衡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上的血滴答滴答砸在胸口。
他掌心里的铁片越来越烫,烫得像烧红的炭。
剧痛顺着手臂一路烧进脑神经,原本模糊的视野里,周围那些废弃的旧电线、生锈的铁架、堆在墙角的报废蓄电池,竟然全都在发光。
每一个物体上方,都悬浮着几行密密麻麻、灰白色的结构数据。
【检测到基础金属媒介……】
【神经共振完成,物质解构权限解锁……】
2
储物间没有窗户。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暗红色的微光,照在周衡满是血泥的脸上。
掌心那块被踩扁的保温杯碎片已经彻底融化了。
不是融化成铁水,是化作一缕缕极其纤细的银色丝线,顺着掌心的伤口钻进了皮肉。骨头深处泛起一阵又麻又胀的剧痛,像是有人拿小锉刀在骨髓里反复刮擦。
周衡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鼓得老高,没吭一声。
他慢慢坐起身,背靠着一个散发着酸臭味的木箱子。
视野彻底变了。
周围堆放的破烂不再是垃圾。那个翻倒在墙角的老式铅酸蓄电池,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蜂窝状结构,内部残留的百分之十二的稀硫酸、极板上结晶的硫酸铅,甚至是外壳塑料的分子链,全以一种极诡异的方式呈现在他视网膜上。
【废弃铅酸蓄电池:有效导电介质剩余9%,外壳老化程度68%,可解构重组。】
【生锈角铁三根:含铁量78%,杂质较多,韧度极低,可解构重组。】
【废弃铜导线两卷:绝缘层碳化,导电性能良好,可提取高纯度铜材。】
周衡抬起右手。
他的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齿轮纹路。纹路微微凸起,像烙铁烫上去的伤疤,正散发着极淡的温热。
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他伸出还在淌血的左手,按在地上一根半米多长的生锈角铁上。
“重构。”
周衡在心里吐出两个字。
掌心下的角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表面的铁锈在一秒钟内脱落成细碎的粉末。原本粗糙扭曲的铁条像橡皮泥一样迅速软化、拉长、变薄。
金属分子在他意念的揉捏下重新排列。
不到三秒钟。
一柄长约四十公分、前窄后宽、带深血槽的单刃短刀躺在他手里。
刀身呈一种暗沉的哑光灰黑色,没有半点锈迹,冰冷沉重。刀柄处贴合着他的手掌弧度,甚至自动生成了防滑的菱形滚花。
周衡握住刀柄。
分量极沉,重心完美地压在护手前方三指的位置。
他试着在旁边散架的木椅腿上划了一刀。
几乎没感到阻力。
手臂粗的杂木椅腿齐齐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得像打磨过的镜子。
周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根本不是现代工艺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分子层面的重组。
但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极剧烈的眩晕感。胃里一阵抽搐,像是有火在烧,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身体发出严重的抗议。
重构需要消耗体能,极度消耗。
他必须找水和食物。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
“操!窗户破了!”
刘强的声音穿透铁门,带着破音的尖锐。
“快拿柜子顶住!二楼的窗户碎了!那东西爬上来了!”
外面彻底乱了套。课桌拖拽在水泥地上的刺耳噪音、女生的哭嚎、赵天成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混成一团。
周衡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铁门正中间那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尽头的红雾比之前浓郁了数倍。
一楼通往二楼的铁栅栏门已经被撞变了形,一只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畸变野狗正卡在栏杆缝隙里。那东西浑身的皮毛全烂光了,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脑袋上挤着三只浑浊的黄色眼珠,嘴里淌着黏稠的黄色涎水,把水泥地面腐蚀出阵阵白烟。
几个男生正拼了命地把讲台往楼梯口推。
赵天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美工刀,脚步却在一步一步往后退。
林楚楚躲在赵天成身后,双手死死抓着赵天成的衣角,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哥!顶不住了!这畜生力气太大了!”刘强在前面嘶吼,双臂死死抵着防盗门,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野狗猛地一甩头,合金钢筋焊接的防盗门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一根钢条直接被崩飞,擦着刘强的耳朵飞过去,在墙上砸出一个深坑。
刘强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退!往大教室退!”赵天成大喊一声,掉头就跑,根本不管前面几个还在用桌子抵挡的同学。
走廊里瞬间溃败。
几个跑得慢的女生被推倒在地上,哭喊着被人踩过去。
那只畸变野狗前半截身子已经挤过了栏杆,三只黄眼珠在昏暗的走廊里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了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微胖女生。
野狗后腿猛地蹬地,水泥台阶炸裂开碎石,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臭的风,直扑过去。
储物间里。
周衡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开门,没有呼喊。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外走廊天花板上的那一排外露消防水管,以及旁边裸露老旧的配电箱上。
门外,赵天成等人已经退到了走廊中段,距离储物间只有不到十米。
“把储物间的门打开!”林楚楚突然指着周衡被关的门尖叫,“那里是铁门!躲进去!”
赵天成反应极快,几步冲到储物间门前,抓住外面的铁插销用力一拉。
纹丝不动。
周衡在里面,把刚重构出来的短刀横着插进了门内侧的加固槽里。
“周衡!开门!你他妈想害死大家吗?!”赵天成拼命砸门,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形。
门内,周衡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口枯井:
“集体配给。这扇门,归我私人所有。”
3
“周衡!你开门啊!之前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林楚楚的声音贴在铁门上,带着哭腔,尖细得快要刺破耳膜。
门外,那只畸变野狗已经咬碎了木制课桌。木屑和碎布在空中飞舞,野狗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台破风箱,每一下喷气都在走廊里激起回响。
那名被落下的微胖女生被咬住了小腿,正发出非人的惨叫,声音只持续了半秒,就被骨头断裂的脆响掐断了。
血腥味瞬间从门缝里涌了进来。
“周衡!老子操你妈!开门!”
刘强疯了一样用肩膀撞门。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周衡站在门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不仅没开门,反而将手掌贴在铁门的内板上。
能力发动。
掌心下的金属分子开始向外延展、渗透。铁门外侧的插销结构在无声无息中被彻底熔死,和门框融合成了一整块实心钢板。
别说人力撞击,就算拿气焊枪来切,没有半个小时也别想弄开。
“天成!门被焊死了!拉不动!”刘强绝望地嚎叫,手掌被铁锈刮得鲜血淋漓。
赵天成退后两步,正好看到那只畸变野狗甩开嘴里的残肢,三只浑浊的黄色眼珠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走廊里剩下的十几个人。
野狗咽喉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肌肉紧绷,前爪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爪痕。
“赵哥……怎么办……我不想死啊……”林楚楚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赵天成的大腿,眼泪鼻涕把脸上的粉底冲得一道一道的。
赵天成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住自己大腿的林楚楚,眼神变了。
没有怜悯,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戾气。
“放手。”赵天成低吼。
“天成……你带我走……”林楚楚抱得更紧了。
畸变野狗动了。
庞大的黑影贴着地面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拉出一道残影,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
生死只在一瞬。
赵天成猛地抬脚,重重一脚踹在林楚楚的心窝上!
“滚开!别拖老子后腿!”
林楚楚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向后滑出两三米,正好撞在扑过来的野狗正前方。
她脸上的惊恐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绝望,整个人就呆滞住了。
野狗从天而降,粗壮的前爪直接按在了林楚楚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胸骨塌陷的声音隔着铁门清晰地传进周衡的耳朵。
林楚楚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野狗腐烂的下巴上。但诡异的是,野狗并没有立刻咬碎她的喉咙。
那些喷溅在野狗下巴上的鲜血,竟然像强酸一样冒起滋滋的白烟!
野狗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猛地甩头,将林楚楚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储物间的铁门上。
砰!
林楚楚整个人贴着铁门滑落,后背在门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没死。
甚至,她被踹塌的胸口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起伏,苍白的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青黑色血管在疯狂蠕动。
异能。
周衡隔着铁门的小窗,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林楚楚早就觉醒了异能。她的血液里含有某种强烈的神经毒素和腐蚀性成分。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隐藏。她装出一副柔弱依附的模样,让赵天成和刘强当冲锋枪,自己躲在后面吃现成的。如果不是赵天成这一脚把她逼到绝境,她根本不会暴露底牌。
“操……这女的血有毒?!”赵天成退到了三楼楼梯口,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回头救人,反而跑得更快了。
刘强和其他几个幸存的学生更是连滚带爬地往三楼大教室窜,根本没人管地上的林楚楚。
野狗被毒血腐蚀了下颚,彻底发狂了。
它舍弃了林楚楚,三只黄眼珠凶光毕露,狂吠着朝三楼楼梯口追去。沉重的脚步声和学生们的惨叫声迅速远去。
二楼走廊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微弱的喘息声。
林楚楚趴在储物间门前,手抠着门底下的缝隙。
“周衡……”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指甲抠得外翻,血肉模糊。
“我知道你……你能看见……”
“救我……我的血……能杀那些怪物……”
“只要你开门……我什么都给你……周衡……求你……”
门内。
周衡冷漠地看着伸进门缝底下的那几根带血的手指。
他没有开门,而是转身走回了储物间深处。
救人?
在末日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同情心,尤其是对一条会反咬一口的毒蛇。
周衡走到墙角,目光落在一台破损的老式蒸馏水发生器上。
这是上个世纪淘汰下来的实验设备,管道生锈,电路烧毁,里面的冷凝管全裂了。
周衡把手按了上去。
体内的银色齿轮再次转动,这一次,他没有重构武器,而是调动了脑海中的结构图。
【目标:微型空气冷凝水收集及净化装置。】
【耗材:废弃蒸馏器铜管、储物柜铁皮、残存活性炭滤芯、旧电线。】
【重构开始——】
伴随着微弱的蓝白色火星,冰冷的金属在周衡手下软化重组。
五分钟后。
一个结构精巧、利用室内外温差自发吸收空气湿气并过滤毒素的净水器,出现在储物间的操作台上。
水龙头滴答一声。
一滴滴清澈、纯净、没有半点红雾污染的水珠,落在了铁杯里。
周衡端起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甘凉的水流顺着干涸的喉咙滑进胃里,带走了一半的燥热。
接着,他拎着那把暗哑的短刀,走回了铁门前。
外面的林楚楚已经没了动静,只剩下微弱的心跳声。
周衡握住门栓,嘴角泛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现在,攻守易形了。
4
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铁门被周衡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腐肉臭味和血腥气,直冲脑门。周衡没有皱眉,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脚下的林楚楚,只是将短刀反握在右手,刀尖斜斜地垂在身侧。
林楚楚趴在血泊里。
她身上那件白色羊绒衫已经被血水和污泥浸成了黑褐色,原本梳理整齐的黑发糊在脸上。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极力抬起头。
那张原本精致的脸蛋肿了半边,嘴角挂着干涸的黑血,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周……周衡……”
她声音沙哑,伸出泥泞的手,试图去抓周衡的裤脚。
周衡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鞋底踩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离我两米远。”周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死人说话,“把你的血擦干净。要是有一滴沾在我裤子上,我立刻挑断你的手筋,把你扔下楼梯喂狗。”
林楚楚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怨毒的神色,但在抬起头的瞬间,那抹怨毒被浓厚的委屈和柔弱取代。
“天成……赵天成那个畜生……他想让我死……”林楚楚断断续续地哭着,眼泪冲开脸上的血痕,“周衡,以前是我瞎了眼……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你救救我,我真的能帮上忙,我的血能腐蚀那些怪物的皮肉……”
“你觉醒异能多久了?”周衡打断了她的哭诉。
林楚楚的声音一滞。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三天前,你低血糖吃我巧克力的时候,指甲是青紫色的。”周衡向前走了一步,短刀的刀尖点在林楚楚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神经毒素在末梢循环沉积的表现。你从第一天红雾降临就觉醒了,却一直在装柔弱,让赵天成拿他的资源养着你。”
林楚楚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班里沉默寡言、任人欺负的男生,突然感到一股从骨髓里冒出来的寒意。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当成猎物一样在冷眼观察。
“你想要什么?”林楚楚收起了脸上的假笑和眼泪,声音变得冰冷尖锐。她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胸口的骨头在以非人的速度自愈,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做事。”
周衡吐出两个字。
他转身从储物间里踢出来一个生锈的铁桶,还有一把缺了半截木柄的破拖把。
“把二楼走廊所有的血迹清理干净。那只野狗随时会循着血味回来,或者引来更多的东西。半个小时内,弄不干净,我就把你当诱饵扔出去。”
林楚楚看着眼前的铁桶和拖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是系里公认的女神,平时连喝水都有男生抢着拧瓶盖,现在周衡竟然让她像个清洁工一样,跪在地上擦死人的血肉碎片!
“周衡!你别太过分!”林楚楚低吼,“我的能力是杀人用的!不是给你当保洁的!”
周衡没有废话。
他手腕一翻,手中的暗哑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唰!
一道破空声擦着林楚楚的耳廓掠过。
一缕断发飘飘荡荡落下来,紧接着,林楚楚身后的水泥墙壁上,赫然多了一道深达半指的平整切口!
狂暴的力量感透过刀锋传过来,震得林楚楚头皮发麻。
“你还有二十九分钟。”周衡收回刀,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储物间。
林楚楚死死盯着那道光滑如镜的切口,嘴唇剧烈颤抖着。
她原本以为周衡只是运气好躲在里面,可刚才那一刀展现出来的锋利度和爆发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这个男人,也觉醒了。而且他的能力,比自己的剧毒更加致命、更加直接。
没有犹豫的资本。
林楚楚咬着牙,伸手抓住了冰冷的铁桶提梁,强忍着浑身骨骼愈合的剧痛,爬向那滩微胖女生留下的残肢碎肉。
与此同时,三楼的大教室内。
赵天成正靠在一张厚重的实木讲桌后面大口喘粗气。
他的冲锋衣被冷汗浸透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柄折叠美工刀,眼神慌乱地扫视着教室里的其他人。
原本三十几个人的班级,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
教室门被课桌椅死死顶住,外面走廊里不时传来野狗低沉的呜咽和爪子划过防盗门的声音。那只畜生受了毒伤,变得更加暴躁,一直在三楼徘徊,堵死了所有人下楼的路。
“赵哥……断水了。”
刘强捂着渗血的耳朵,脸色灰败地走过来。
“饮水机里的水全喝完了。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全是一股臭鸡蛋味的红水,根本不能喝……大家已经一天没喝水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怪物冲进来,我们全得渴死!”
听到“水”这个字,教室内缩在角落里的学生们骚动起来。
极度的干渴和恐惧像两把钝刀子,在一点点磨碎这群温室里长大的大学生的神经。
“天成,你不是学生会长吗?你想想办法啊!”
“我快渴死了……赵哥,你包里不是还有罐头吗?分我们一点汤喝也行啊!”
几个平时围着赵天成转的男生围了上来,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谄媚,只剩下绿莹莹的贪婪和疯狂。
赵天成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冲锋衣口袋。
里面确实还有两个周衡的牛肉罐头,那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他怎么可能拿出来分给这群废物?
“都给老子闭嘴!”赵天成猛地拔出美工刀,推直了刀片,恶狠狠地在空中划拉,“谁敢动老子的东西,老子先弄死他!”
众人被他的凶狠震慑了一下,纷纷往后缩,但眼底的怨恨却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一个趴在窗边的男生突然喊了一声:
“快看!二楼储物间的烟囱在冒白气!”
“什么?!”
赵天成推开众人,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二楼外墙的排气孔处,正有一股极微弱但纯净的白色蒸汽袅袅升起。隐隐约约,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那是纯净水在沸腾的声音!
赵天成猛地捏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眼珠子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周衡……那个杂种手里有水!”
5
三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堆满了断裂的拖把和破桌腿。
赵天成手里拎着一根拆下来的暖气钢管,管口磨得很尖,上面还沾着斑驳的锈迹。刘强带着四个体格健壮的男生跟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抄着家伙,扳手、裁纸刀、灭火器。
干渴让他们的嘴唇全裂开了血口子,眼神凶狠得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至于那只徘徊在三楼的畸变野狗,在半小时前似乎被操场上的其他动静吸引,破开二楼尽头的窗户跳了下去。
障碍暂时没了。
“听着。”赵天成压低声音,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周衡那个废物全靠储物间那扇铁门。刚才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他一个人在里面,绝对搞不出什么大花样。那水要么是他藏的存货,要么就是里面有净水设备。”
“赵哥,那楚楚呢?”刘强舔了舔干裂的嘴角问了一句。
赵天成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女人被野狗拍了一巴掌,早就死透了。别管她。一会儿冲下去,谁先抢到水,谁先喝饱!”
这句话成了最直接的兴奋剂。
几个男生的喘息声立刻粗重起来,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
拐过二楼楼梯口。
预想中满地残肢碎肉、鲜血横流的地狱景象并没有出现。
原本散落着微胖女生残骸的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刺鼻的气味掩盖了所有的血腥。走廊两旁的墙壁也被刮掉了被污染的表层,露出惨白的内砖。
而在储物间门前,林楚楚正跪在地上,机械地搓洗着一块破布。
她换上了一身沾满灰尘的蓝色工装连体服——那是周衡在储物间箱子里翻出来的旧劳保用品。虽然衣服肥大破旧,但遮住了她身上所有的血迹。
“楚楚?!”刘强失声喊了出来。
赵天成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钢管的手猛地一紧。
林楚楚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冰冷,眼神像死鱼一样空洞。她看了一眼赵天成,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尖锐钢管,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讽刺的弧度。
“赵大会长,带这么多人下来,来领水吗?”林楚楚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甜美,平直得令人发毛。
赵天成压下心头的惊异,往前走了一步,露出自以为迷人的温和表情:
“楚楚,你没死?太好了!刚才在楼上,我是为了引开野狗才……你知道的,我心里全是你,我正准备带兄弟们下来救你!”
林楚楚没有戳穿他拙劣的谎言。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指了指紧闭的储物间铁门:
“周衡在里面。水,也在里面。”
赵天成心里狂喜,以为林楚楚还是那个可以随意哄骗的花瓶。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储物间门前,手按在门把手上。
出乎意料,门没有锁。
甚至虚掩着一条拇指宽的缝隙。
一股沁人心脾的水汽混合着某种金属加工特有的焦糊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对于两天没喝上一滴净水的赵天成等人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周衡!给老子出来!”
刘强立功心切,为了在抢水时占头筹,直接上前一脚将铁门完全踹开!
铁门撞在内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储物间内的景象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已经被彻底改造了。原本杂乱堆放的废弃仪器被拆解成整齐的金属板,加固在四周的墙壁上。正中央的操作台上,一台闪烁着奇异冷光的复杂金属机械正缓缓运转,一根透明的细管连接着一个两升容量的大号玻璃量筒。
量筒里,满满当当,全是一汪清澈见底、甚至还冒着丝丝凉气的纯净水!
而在操作台旁边的旋转旧转椅上,周衡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用一条黑色的绝缘胶布简单贴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钢锉,正在漫不经心地打磨着一根十公分长、拇指粗细的黑色金属尖钉。
“周衡!”赵天成看到那桶水,眼珠子彻底红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把水交出来!看在同学份上,我保你在三楼有一口吃的!”
周衡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吹了吹铁钉上的金属碎屑,抬起眼皮,扫了赵天成一眼。
“水只有两升。”周衡的声音很轻,“你们有六个人。怎么分?”
赵天成一愣,身后的刘强等人也是呼吸一滞。
但干渴很快压倒了一切猜忌。刘强第一个忍不住了,扔掉手里的灭火器,疯了一样朝操作台上的玻璃量筒扑过去:
“老子先喝!老子快渴死了!”
“刘强!给老子站住!”赵天成大怒,手中的尖锐钢管直接往前递,竟然想从背后捅刘强。
然而,还没等他们内讧爆发。
坐在转椅上的周衡,右脚脚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一点。
嘎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在门口响起。
那是储物间门槛下方,一根隐藏在生石灰下面的细钢丝被刘强的脚掌绊断了。
下一刻。
刘强脚下的水泥地面猛地崩开!
两块被周衡重构强化的弹性高锰钢板如同捕兽夹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底向上弹起!钢板内侧,密密麻麻焊接了数十根三棱金属倒刺!
噗嗤!
沉闷的肉体撕裂声骤然响起。
“啊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碎了走廊的死寂。
高锰钢板狠狠合拢,数根十公分长的倒刺直接将刘强的双腿小腿骨生生贯穿!鲜血像喷泉一样从钢板边缘滋射出来,把操作台前方染得一片猩红!
刘强整个人被倒刺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让他疯狂抽搐,鼻涕眼泪混着鲜血狂流。
赵天成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
他的鞋尖距离那片机关只差不到半寸。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握着钢管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周衡坐在转椅上,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将打磨好的黑色铁钉随手扔进脚边的铁盒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说过。”
周衡看着吓得面无人色的赵天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集体配给的时代,结束了。”
6
浓烈的血腥味在逼仄的储物间里炸开。
刘强的惨叫声已经变调了,两只手拼命去抓嵌进肉里的小腿钢板,可那些倒刺带有倒钩,稍微一碰,就带下大块连皮带筋的烂肉。
“赵哥……救我……拔出来……快帮我拔出来啊!”
刘强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粗得像蚯蚓,朝赵天成伸出血淋淋的手。
赵天成连退了三大步。
他手里的半截暖气管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跟在他身后的三个男生更是吓得腿肚子打转,其中一个甚至直接把手里的扳手扔在地上。
这不是打架。
这是杀戮陷阱。
眼前这个平时在班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任由他们抢走奖学金名额的周衡,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变成了一个冷血得像机械一样的屠夫。
“周衡!你疯了!他是刘强!他是你同学!”赵天成色厉内荏地吼叫着,试图用道德底线拉回一点微不足道的优势,“杀人是犯法的!你这是故意杀人!”
周衡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高一米八,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消瘦,但此刻站在阴暗的光线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右手提着那柄暗哑的单刃短刀,鞋底踩在满是石灰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法?”
周衡走到惨叫的刘强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刘强那张因痛楚而极度扭曲的脸,刀尖缓缓下移,轻轻贴在刘强完好的那条大腿内侧。
刀刃极凉。
刘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剧烈颤抖,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抢我救命粮的时候,你提过法吗?”周衡问。
刘强张着嘴,牙齿剧烈打颤,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我……我错……赵哥让我……”
“推我进储物间等死的时候,你提过同学吗?”周衡又问。
刀尖微微下压。
薄薄的裤料被切开,皮肤表面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别……别杀我……求你……周衡……我家里还有我妈……我有钱,我出去给你五十万……不,一百万!”刘强崩溃了,眼泪鼻涕全糊在下巴上,拼命想往后缩,但贯穿小腿的钢刺让他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你的命不值一百万。”
周衡移开刀尖。
他转过头,看向堵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的赵天成。
“水,你们想要。”周衡指了指操作台上那个满满当当的量筒,“可以。”
赵天成一愣,似乎没想到周衡会松口。
“你……你说什么?”
“等价交换。”周衡声音平静,“从今天起,这栋楼里没有学生,没有班委,也没有富二代。只有资源拥有者,和劳动力。”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盒,里面装满了刚才打磨好的黑色金属尖钉。
“想要水,拿东西来换。一楼大厅的防爆铁门被撞松了,三楼的物资还没搜干净。你们,负责去搜集所有能用的金属、电线、高能量食品。”
周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门口的每一个人。
“带回一百克纯铜,换一口水。带回一个完好的罐头,换半杯水。修补好一处防御缺口,换一升。”
“如果不换呢?”赵天成咬着后槽牙问。他习惯了发号施令,周衡这种居高临下的支配感让他快要发狂。
周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短刀,刀锋在半空中微微一侧。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蜂鸣!
赵天成手里的半截暖气钢管,竟然在没有受到任何外力撞击的情况下,表面突然崩裂出数十道密密麻麻的裂纹!
紧接着。
哗啦!
厚达两毫米的无缝钢管,在赵天成手里直接风化、碎裂成了一地指甲盖大小的铁片!
赵天成抓着光秃秃的手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股能够隔空解构金属的恐怖力量,如果作用在人的骨头上……
冷汗从赵天成的额头顺着鼻尖滑落,滴在碎铁片上。
“不换,那就渴着。”周衡收回刀,“或者,像他一样,留在这儿当肥料。”
死寂。
储物间内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刘强微弱的呻吟声在回荡。
站在门口的三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在绝对的死亡威胁和生存资源的诱惑面前,赵天成平日里的威信碎得比地上的钢管还要彻底。
“我换!我换!”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喊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外,把自己兜里藏着的一个打火机和半包压扁的饼干掏了出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周哥!我有打火机!还有半包压缩饼干!换一口水就行!求你给我一口!”
赵天成看着这一幕,双眼充血,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势已去。
周衡看都没看那个眼镜男,只是转头对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林楚楚招了招手:
“林楚楚,进来。”
林楚楚低眉顺眼地走进来,连看都没看赵天成一眼,乖巧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猎犬。
“把他腿上的钢刺拔出来。”周衡指着地上的刘强,“动作慢一点。处理干净后,让他去二楼西侧搬桌子。干不完今天的份额,一滴水都不许给他。”
“是。”林楚楚没有丝毫犹豫,从工具台上抄起一把生锈的重型老虎钳,面无表情地走向刘强。
“不……楚楚……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老虎钳夹住钢刺猛力一拔,刘强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疼得昏死过去。
林楚楚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她的眼神甚至没有波动一下,只是熟练地用周衡配置的消毒粉末倒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这个女人很清楚,现在的周衡就是这栋楼里唯一的神。想活下去,就必须展现出绝对的服从和残忍。
周衡走到操作台前,倒了小半杯水,递给那个跪在地上的眼镜男。
眼镜男像接圣旨一样接过来,双手抖得像筛糠,一口吞下去,连杯壁上的水珠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滚去干活。”周衡冷冷吐出四个字。
“谢谢周哥!谢谢周哥!”眼镜男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门口只剩下赵天成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周衡,嘴唇咬得稀烂,鲜血直流。
“周衡,你别得意太早。”赵天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底下的雾越来越浓了。我爸在军区有关系,救援队一定会来!等军队到了,我看你怎么死!”
周衡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像看一个白痴。
“军队?”
周衡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红雾气。
“如果有救援,三天前就该到了。赵天成,收起你那套大少爷的幻想吧。”
“现在的世界,只认这个。”
周衡抬起手,掌心之中,几颗黑色的铁钉在银色光芒的包裹下,缓缓悬浮而起,组合成一把冰冷狰狞的钢弩构件。
“明天早上之前,把你私藏的两个罐头交出来。”
“否则,下一根钉子,会钉在你的喉咙上。”
7
夜幕降临。
没有电,教学楼彻底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黑。
窗外的红雾在黑夜中透出一种暗淡的荧光,像粘稠的血浆贴在玻璃上。外面的风声听起来极不正常,夹杂着某种类似巨大吸管抽吸骨髓的呼哧声。
二楼走廊。
刘强拖着一条打着石膏板的断腿,整个人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把一张实木课桌往楼梯口挪。
每挪动一寸,石膏摩擦断骨的剧痛就让他浑身冒虚汗。
但他不敢停。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林楚楚穿着那件肥大的劳保服,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尖头铁锹,就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女人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红雾的微光下反射着淡淡的绿芒。那是神经毒素在体内彻底觉醒的异状。
“动作快点。”林楚楚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周衡说了,凌晨两点前,楼梯口的防御工事必须加高半米。缺一寸,明早没水。”
刘强咬着牙,眼泪混着冷汗滴在生石灰地上:
“楚楚……以前在学校,我替你出过头……赵天成送你的那条梵克雅宝项链,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林楚楚冷笑了一声。
她手里的铁锹重重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以前。现在那条链子换不来一滴水。”
她抬起手,指甲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刘强,别跟我打感情牌。如果不是周衡留着你搬东西,以你在门外说的那些话,我现在就能把毒血灌进你的气管,让你烂得连骨头都不剩。”
刘强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吭声,低下头死命拉扯桌腿。
储物间内。
周衡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三块被拆解的手机主板,以及几卷从精密仪器里抽出来的漆包铜线。
他的指尖正跳跃着淡蓝色的微光。
那些细若发丝的铜线在重构异能的作用下,自动剥离绝缘层,交织成复杂的微型电路矩阵。
【检测到生物毒素样本……】
【中和剂配方推演中……核心介质匹配:氧化铁、微量镍铬合金、残存高分子聚合催化剂……】
周衡的目光移向工作台角落。
那里放着几枚从赵天成他们身上搜刮来的杂物,而在最中心的位置,摆放着那枚已经被踩扁、边缘被鲜血浸透的不锈钢保温杯残片。
那上面刻着的“衡”字,在微光下隐隐发亮。
周衡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刻痕。
今天下午,当他的异能完全展开、覆盖整个储物间的时候,他脑海中的数据库发生了一次剧烈的跳动。
这个保温杯不是普通的不锈钢。
它内部夹层所使用的合金材料,其分子排列结构复杂得根本不属于任何民用工业标准。更诡异的是,当空气中那些带有致命辐射和病毒因子的红雾接触到杯壁残片时,毒素竟然被自发中和、分解了。
母亲临终前,只是一家普通公立医院的药剂科档案管理员。
一个普通的档案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周哥。”
门外传来两声轻扣。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楚楚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反锁了房门。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走到操作台前半跪下来,低声说道:
“三楼有动静。”
周衡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根精密金属针在他的操控下迅速成型。
“说。”
“赵天成在串联其他人。”林楚楚抬起头,那张原本高傲的脸上写满了告密的顺从,“他把最后半个牛肉罐头分给了三楼的四个体育生,暗中许诺,只要今晚干掉你,不仅能独占净水装置,还能把储物间改造成避难所。”
“他们打算怎么动手?”
“配电箱。”林楚楚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三楼总闸连接着整栋楼的强电线路。赵天成打算短接线路制造火灾,用烟把你从储物间熏出来,然后他们在二楼楼梯口用钢管伏击。”
周衡将成型的金属针插进一根玻璃试管,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看来赵大会长的脑子还没完全坏掉,知道利用环境。”
“周哥,要不要我上去?”林楚楚自告奋勇,抬起泛绿的指甲,“我的毒素已经能离体微量挥发。只要在他们的水杯里抹一点,半小时内,他们就会呼吸肌麻痹,神不知鬼不觉。”
周衡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林楚楚。
这个女人的狠毒和适应能力超出了他的预期。一旦确定了新的宿主和生存法则,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屠刀挥向昔日的同盟。
“不用。”周衡淡淡地拒绝了,“毒死了,谁来当苦力?”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拉开电闸箱。
这里是二楼的分控箱。在他的重构视野下,整栋楼的电线管道如同一张张发光的蛛网,清晰无比。
赵天成在三楼的一举一动,在电荷流动的微小变化中无所遁形。
三楼的大功率线路正处于异常发热状态,显然有人把铜丝直接卡进了保险丝插槽里。
“既然他想玩火。”
周衡伸出右手,五指直接按在裸露的高压铜排上!
滋滋!
恐怖的电流瞬间窜入他的手臂,但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银色的齿轮纹路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狂暴的电能完全吞噬、重构!
【高压电能引导……线路拓扑结构篡改……】
【二楼至三楼回路重组:单向逆变过载模式。】
周衡的黑发无风自动,双眼中倒映着刺目的电弧。
“那就让他好好热热身。”
8
三楼走廊尽头,配电室。
一股刺鼻的塑料烧焦味弥漫在空气中。
赵天成手里攥着一把缠满绝缘胶布的螺丝刀,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着。在他身边,四个身材高大的体育生各自拎着铁棍和开山斧——那是从顶楼消防箱里强行撬出来的。
“都听明白了吗?”赵天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戾气。
“明白了赵哥。”为首的一个练标枪的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线路一短路,三楼的烟道会把浓烟直接灌进二楼储物间。那地方没窗户,就是个铁罐头,周衡只要不想被呛死,就必须开门!”
“只要他露头,老子一斧头劈碎他的天灵盖!”另一个握着消防斧的男生咬牙切齿,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已经被饥渴逼疯了。
赵天成分给他们的那半个罐头,不仅没能填饱肚子,反而像一把火,彻底引爆了他们深藏在心底的贪婪和兽性。
在末日里,道德是一张薄纸,只要有人带头撕开第一道口子,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恶。
“动手!”赵天成低喝一声。
标枪生将一根粗铜丝狠狠插进了高压配电箱的主触点之间!
按照常理,瞬间的短路会引发剧烈的电弧,引燃配电箱周围堆放的干燥纸箱和废旧轮胎,浓烟会顺着中央通风管一路向下蔓延。
然而。
当铜丝插进去的瞬间,预想中的火花并没有爆开。
甚至没有一丝烟雾。
配电箱内原本昏暗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整座配电柜发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的高频蜂鸣声!
嗡——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耳膜发胀,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怎么回事?没着火?”标枪生愣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拔铜丝。
“别碰!”赵天成突然尖叫起来。
迟了。
标枪生的手指刚碰到铜丝的一瞬间,原本黑色的电线绝缘皮在一毫秒内直接气化!
一道刺目到令人失明的湛蓝色电蛇,顺着铜丝轰然爆发!
不是普通电弧,那电光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顺着标枪生的手臂瞬间缠绕而上!
“啊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甚至没能完全发出,标枪生的整条右臂在一秒钟内被碳化成了焦炭!皮肉炸裂,骨骼在超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
恐怖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三个人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赵天成因为站得稍远,侥幸躲过了电弧的直接轰击,但狂暴的气浪将他的脸皮刮得生疼,整个人摔在地上,翻滚出四五米远。
配电箱炸了。
但炸开的不是火焰,而是数以百计由重构异能逆向加压射出的金属电火花!
那些火花像暴雨一样打在走廊的墙壁和地面上,瞬间将水泥地打得千疮百孔!
“鬼……有鬼啊!”
握着消防斧的男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电成焦尸、倒在地上抽搐的同伴,吓得裤裆一热,扔掉斧头连滚带爬地往大教室跑。
剩下的两个人也彻底被吓破了胆,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赵天成,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走廊。
走廊里只剩下焦糊的臭肉味,以及赵天成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嗒。嗒。嗒。
慢条斯理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赵天成浑身剧烈颤抖,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楼梯口的阴影里,周衡的身影慢慢浮现。
他身上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黑色风衣——那是用储物间里的旧帆布和阻燃材料重新编织重构的,线条硬朗,纤尘不染。
在他右手掌心之中,悬浮着一团不断跳跃的微型蓝色电球,电弧在指缝间流转,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而在周衡身后,林楚楚像一个忠诚的侍女,双手端着一把造型狰狞的重型单发钢弩。
弩箭是纯黑色的,箭头泛着幽绿色的冷光,显然淬了致命的神经毒素。
“赵大会长。”
周衡在距离赵天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掌心中的电球随着他的心意微微收缩,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这栋楼的电路,我很熟悉。”周衡平淡地说道,“下次想放火,记得先查查总闸的线路图。”
赵天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
他知道自己完了。
最后的底牌被周衡轻描淡写地粉碎,甚至连周衡的衣角都没碰到。
“杀了我吧。”赵天成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胜者为王,周衡,老子认栽。给我个痛快。”
“痛快?”
周衡轻笑了一声。
“你想得太美了。”
周衡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林楚楚立刻上前一步,端着淬毒钢弩,对准了赵天成的右边膝盖。
“在末日里,活着比死更难。”周衡转过身,背对着赵天成,走向三楼大教室的方向,“你父亲在军区的关系,或许真的有用。所以,我留你一条狗命。”
“但从今天起,三楼的所有房间、所有物资,全部归我接管。”
周衡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违逆的绝对统治力。
“林楚楚,废掉他的双腿,扔到底楼大厅去守门。如果有一只畸变体从大门冲进来,先吃的一定是他。”
“是,主人。”林楚楚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
崩!
弓弦震颤。
伴随着赵天成凄厉的惨叫,这栋教学楼的旧秩序,彻底灰飞烟灭。
9
底楼大厅。
原本通透敞亮的玻璃幕墙已经全部碎裂,外面的暴雨混着红雾,像巨兽的唾液一样顺着台阶往里倒灌。
赵天成的双腿缠着渗血的破布,被用粗铁链死死锁在一楼承重柱的底座上。
他的活动范围只有方圆两米。
手里握着一根磨尖的铁棍,面前是周衡用课桌椅和重构钢板焊死的第一道防线。
“水……给我一口水……”
赵天成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层白皮,眼神涣散。
每隔六个小时,林楚楚会从楼上扔下来半杯浑浊的残水,以及一小块压缩饼干的碎屑。仅仅能保证他不死,但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饥渴和剧痛的凌迟。
昔日高高在上的校草、学生会主席,如今沦为了这栋堡垒最底层的“活体警报器”。
哒。
楼梯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赵天成费力地抬起头,看到周衡正一步步走下台阶。
现在的周衡,已经彻底褪去了最初那个自卑、沉默的边缘人形象。
他身上穿着一套由轻质合金片重构编织而成的贴身内甲,外面罩着黑色风衣,左手小臂上固定着一面折叠式微型金属圆盾,右侧大腿外侧插着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刀,背后还背着一把造型狂暴的复合重弩。
在他身后,跟着五个面黄肌瘦但眼神极其温顺的幸存学生。
这五个人推着一辆由平板车改装的重型推车,上面堆满了从整栋楼各个实验室搜刮来的精密仪器残骸、废旧电瓶,以及整整齐齐码放的纯净水铁罐。
曾经的班级,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等级森严的工蚁巢穴。
周衡是唯一的蚁后与君王。
他制定了绝对严苛的生存点数制度:搜集物资、清理血迹、搬运重物,都能换取活命的水和食物;而偷懒、藏私、反抗者,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扔到底楼,和赵天成作伴。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这些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学生爆发出惊人的劳动力。
短短两天时间,整栋教学楼一楼的所有窗户都被加装了重构钢板百叶窗,二楼和三楼的通风管道全部安装了自制的水力空气净化网。
整栋大楼,正在被周衡一点一点改造成一个钢铁刺猬。
周衡在距离赵天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完好的牛肉罐头,随手扔在赵天成面前的泥水里。
铁罐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天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罐头,那是他曾经藏在冲锋衣内袋里的存货,后来被周衡搜刮走了。
“吃了它。”周衡淡淡地说道。
赵天成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和怀疑:
“你……你想干什么?你又想怎么折磨我?!”
“外面有东西来了。”
周衡转过头,看向防爆大门外浓郁如血的暴风雨。
在他的视网膜上,无数道灰白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
【侦测到超大型生物磁场反应……】
【距离:四百米……正以每秒十五米的速度沿中央主干道逼近……】
【目标体量预估:超越常规畸变体,生物能级处于狂暴阶段……】
不仅是数据。
周衡脚下的水泥地面,已经开始传来规律的震颤。
咚。咚。咚。
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整栋楼承重结构的轻微悲鸣。
大厅天花板上的吊灯像风中的风铃一样剧烈晃动,碎灰簌簌落下。
原本缩在推车后面的几个学生吓得面无人色,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吃饱了,才有力气叫。”周衡拔出腰间的短刀,冰冷的刀锋在阴暗的大厅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一会儿门破了,叫得大声一点,把它的注意力引在你身上。”
赵天成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终于明白周衡留他一命的真正意图。
他不是人,他只是一块带有声音、能最大化吸引怪物攻击的活体诱饵!
“周衡!你他妈是个疯子!你是个魔鬼!”赵天成崩溃地嘶吼起来,抓起地上的罐头狠狠砸向周衡。
周衡微微侧头,罐头擦着他的风衣领口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台阶上,汤汁四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雨幕。
大厅正中央那扇用两厘米厚重构钢板加固的防爆大门,猛地向内凸起了一个足有半米深的巨大凹坑!
粗大的钢制门栓发出痛苦的崩裂声,两枚碗口粗的铆钉直接崩飞出去,深深射入两侧的水泥墙壁!
门缝外,浓郁的血红色雾气瞬间灌了进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以及一声沉闷如雷鸣的非人咆哮!
吼——!!!
音波在大厅里回荡,震碎了天花板上残留的所有玻璃灯罩!
一头体型堪比重型卡车的恐怖巨兽,正在门外狂暴地撞击着大门。
周衡站在风暴的中心,风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后退一步,反而伸出双手,按在了大厅两侧的承重柱上。
银色的齿轮光芒在他手腕上疯狂旋转,整座大厅内地底埋设的所有钢筋、头顶的所有金属龙骨,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来得正好。”
周衡的双眼泛起冰冷的银芒。
“拿你来试试我刚重构好的‘绞肉机’。”
10
防爆大门彻底碎裂。
钢板扭曲成废铁,四散崩飞。
暴雨带着腥红的雾气倒灌进大厅,门口的阴影里,那头巨兽的身躯缓缓挤了进来。
那是一头畸变巨熊。
但它的体表早已没有了皮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角质化的暗灰色骨甲,骨甲缝隙里生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肉芽。它的头部彻底异化,原本的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三排如同锯齿般的森白獠牙,四只惨白色的复眼在黑暗中死死锁定着大厅内的一切活物。
“吼——!”
巨熊踏进大厅的一瞬间,地面猛地下沉了数寸,水泥地板像蛛网一样炸开大片裂痕。
绑在柱子上的赵天成彻底吓疯了。
死亡真正降临的这一秒,所有的自尊、仇恨全部化作了最原始的求生恐惧。他双手拼命拉扯着脚踝上的铁链,磨得皮肉溃烂、白骨外露,喉咙里爆发出破音的尖叫:
“救我!周衡!救我啊啊啊——!”
叫声极具穿透力。
巨熊的四只复眼瞬间转向了赵天成。
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刺鼻的腥风,前爪抬起,足有卡车车轮大小的骨爪撕裂空气,带着万钧之力,当头朝赵天成拍了下去!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赵天成连人带柱子都会被拍成一滩肉泥。
然而,就在骨爪距离赵天成头顶只有不到半米的一刹那。
站在二楼平台边缘的周衡,右脚猛地一跺!
“起!”
轰隆!
大厅的地面瞬间被撕开。
四根粗如巨蟒的黑色金属绞索从地底破土而出,顶端带着由重构异能硬化到极致的三棱倒钩,快如闪电,精准地贯穿了巨熊的四肢关节!
噗嗤!
黑红色的腥臭血液疯狂飙射!
巨熊那足以硬抗火箭弹轰击的骨甲,在周衡经过分子级重构的高碳钢倒钩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绞索猛然绷紧,巨大的拉力顺着承重墙深处埋设的杠杆机构传导过去,硬生生将狂暴下扑的巨熊定死在了半空之中!
轰!
巨熊庞大的身躯被悬空吊起,离地一米,四肢被死死扯向四个角落。
它暴怒地狂吼,疯狂挣扎,庞大的力量扯得整栋教学楼剧烈摇晃,承重柱上的水泥块大片大片脱落。
那些金属绞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火星四溅,肉眼可见地被拉长、变形。
以周衡目前的异能能级,单凭这种纯物理陷阱,最多只能困住这头怪物五秒钟。
但这五秒,足够了。
周衡从二楼平台上一跃而下。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的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
咔咔咔——!
周围空气中散落的所有金属碎屑、大门崩飞的钢板残骸,在一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引力牵引,疯狂向他的右臂汇聚!
银色的齿轮光芒爆发到极致,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阴暗的大厅。
一把长达两米、通体呈现哑光漆黑、刃口处不断进行着微米级高频振动的重型巨刃,在下坠的一点五秒内,凭空重构成型!
【超频振动震荡刀(重型)!】
【刃口振动频率:每秒四万八千次!】
【破甲属性:绝对撕裂!】
下坠的重力势能,加上周衡全身肌肉的狂暴爆发,汇聚在这一刀之中。
巨熊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四只复眼露出惊恐的神色,脖颈处的骨甲疯狂增生,试图硬抗这一击。
没有碰撞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的轻响。
噗。
超频震荡刀从巨熊的后颈正中央刺入,没有任何阻滞地顺着脊椎骨一路下切!
厚重的外骨骼、坚韧的肌肉纤维、甚至坚硬如合金的脊髓骨,在高频分子震荡面前,瞬间崩溃、瓦解!
两米长的黑色巨刃齐根没入!
周衡单膝跪在巨熊宽阔的背脊上,握着刀柄的双手猛地向外一绞!
轰!
巨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四只惨白色的复眼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体表原本疯狂蠕动的肉芽瞬间萎缩、干瘪。
庞大的生命力在零点几秒内被彻底摧毁。
巨熊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砸在泥水里,激起半米高的水花。
腥臭的黑血像瀑布一样顺着伤口喷涌而出,将周衡黑色的风衣彻底浸透。
但他神情冷漠,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衡拔出巨刃。
刀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高频振动将所有的污血在一瞬间震碎成雾气。
随着周衡心意一动,两米长的巨刃在空气中化作点点银色光斑,重新分解、隐没在他的手腕纹路之中。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暴雨撞击废墟的哗哗声。
被绑在柱子上的赵天成整个人瘫软在铁链上,裤裆下的地面全湿了。
他亲眼看着周衡从天而降,一刀斩杀了这头在他眼里如同神明般不可战胜的末日巨兽。
那不是人类的力量。
那是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绝对暴力。
二楼楼梯口,林楚楚端着钢弩,居高临下地看着踩在巨兽尸体上的周衡,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眼底原本深藏的最后一丝野心和反噬的想法,在这一刀之下,彻底被碾碎成了齑粉。
这个男人,是不可违抗的。
周衡转过身,踩着巨熊流淌的黑血,一步一步走到赵天成面前。
赵天成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破了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拼命地把脑袋往后缩。
周衡弯下腰,捡起了之前赵天成扔在地上的那个牛肉罐头。
罐头外壳已经凹陷,沾满了泥巴和血水。
周衡伸出手指,在铁盖边缘轻轻一划,盖子整齐地脱落。
他把罐头递到了赵天成的嘴边。
“吃。”
周衡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吃饱了,明天开始,把这头熊的骨头全部剔出来。一根骨头,换一口饭。”
赵天成看着眼前的肉块,眼泪混着血水狂流不止。
他再也没有了半点校草的尊严,像一条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狗,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抓起冰冷油腻的生肉,疯狂地往嘴里塞。
一边嚼,一边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周衡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大厅中央。
他伸出手,按在巨熊那颗巨大的头颅上。
【检测到高能畸变核心……】
【生物能提取中……重构权限提升至二阶……】
【地下实验区反制协议被动激活……代号:天工。】
一行行从未见过的金色数据流,突然强行破开周衡的视网膜,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裂!
11
脑髓深处像被生生钉入了一根烧红的钢针。
周衡半跪在巨熊的尸体旁,右手死死按在巨熊的眉心骨甲上,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蛛网般暴起。
那些金色的数据流根本不属于这颗星球的常规语言。
它们更像是一种高度凝练的逻辑链条,在巨熊体内的高能核心被抽干的瞬间,强行与周衡骨髓内的某种隐秘标记完成了对接。
【基因代号:天工-07】
【权限验证完成……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神经突触负荷率42%……】
【地下隔离区深层监控接入中……】
嗡!
周衡眼前的景象瞬间剥离。
暴雨、废墟、赵天成的呜咽声全在这一秒被强行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悬浮在漆黑虚空中的三维全息结构图。
正是他脚下这栋破旧的四层教学楼。
但在那张半透明的结构图上,地表之上的四层建筑只占了整个体积的不到十分之一!
在教学楼地基下方深达三十米的花岗岩断层中,赫然沉睡着一座呈倒金字塔状的庞大地下设施!
六个巨大的环形培养槽分布在设施中央,其中五个已经破裂,内部的生命反应彻底归零。
唯独最深处的那一个培养槽,正散发着刺目的深红警报光芒。
槽体外壳标注着一行斑驳的绝密编号:
【母体畸变源-阿尔法】
【状态:苏醒中(外泄率78%)】
【泄露介质:气态生物诱变剂(代号:红雾)】
外面的红雾,根本不是什么天灾。
那是从这栋教学楼底下溢出去的废气!
而这所大学、这座实验楼,从建造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掩盖地底这个庞大的生化诱变巢穴而设立的伪装外壳!
更让周衡瞳孔骤然紧缩的是,在地下三层的中央控制室名单上,赫然闪烁着一个他刻骨铭心的名字——
【首席诱变催化研究员:林素云】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那个在三年前死于所谓“肺癌”、整日咳嗽、手指上带着洗不掉的药剂酸味的普通妇人,竟然是这个地狱设施的核心研发者之一!
周衡猛地抽回了手。
掌心脱离巨熊头颅的瞬间,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褪去。
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风一吹,刺骨的凉。
巨熊庞大的尸体在他收回手的刹那,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原本坚硬如铁的骨甲迅速风化、崩解,化作一地灰白色的骨粉。
所有的生物能量,已经被完全吸入周衡体内。
手腕内侧的银色齿轮纹路,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其复杂的繁复铭文,散发出淡淡的金芒。
“周哥……”
身后传来颤抖的呼唤。
林楚楚手里握着钢弩,脚步极轻地走下台阶。她离周衡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眼神闪烁不定地盯着周衡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周衡身上爆发出的那股非人威压,让她体内的毒素神经几乎停摆。
“外面……雾好像更浓了。”林楚楚咬了咬下唇,低声汇报道,“三楼的大教室里,那几个学生在闹事。他们看到了外面的怪兽,觉得这栋楼守不住,想要砸开后门逃出去。”
周衡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冷漠,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如果这栋楼底下埋着源头,逃出去?
逃出去就是这颗星球彻底化作废土的地狱,这栋楼反而是整个风暴眼最安全的外壳。
“把后门焊死。”周衡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谁敢靠近后门三米之内,直接射杀,尸体扔进一楼当防御阻材。”
林楚楚心头一颤,立刻低头:“是。”
“还有。”周衡走到林楚楚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林楚楚小巧的下巴。
林楚楚浑身僵硬,不敢有丝毫动弹,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受到周衡指尖传来的那股锋利感,仿佛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切断她的大动脉。
“你的母亲,也是医学院的教授吧?”周衡突然问了一句毫无边际的话。
林楚楚的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根本瞒不过周衡如今的感官。
“我……我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林楚楚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吗。”
周衡收回了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最好是这样。”
“上去把赵天成弄到二楼去。这头巨兽的脊椎骨已经金属化了,用你的毒血把骨头上的碎肉腐蚀干净。今晚,我要用这些骨头,重构出一把重型破甲弩。”
周衡说完,没有再看林楚楚一眼,径直走向通往地下仓库的铁门。
看着周衡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地下通道的阴影里,林楚楚紧紧咬住后槽牙,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墨绿色的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在她的视网膜深处,同样有一行极微弱的淡绿色神经编码在飞速闪烁:
【副诱变体-03(代号:林楚楚)】
【主诱变催化核心已定位……目标宿主:周衡】
【诱导阶段:共生同化(进度24%)】
12
地下仓库原本是用来存放旧课桌和报废化学药剂的地方。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周衡打着一把自制的冷光手电,光柱撕破黑暗,照在满是蛛网的水泥墙面上。
顺着刚才脑海中全息地图的指引,他穿过两道已经锈蚀坍塌的木质隔断,停在了一面看似毫无缝隙的承重墙前。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
周衡伸出右手,五指紧贴在墙面上。
手腕上的银金双色齿轮缓缓转动,异能如同一根根纤细的触须,沿着混凝土内部的钢筋结构迅速蔓延。
普通的钢筋混凝土,在经过三十米深度的结构探查后,性质变了。
在混凝土后方半米处,赫然浇筑着一层厚达二十公分的铅铬合金防辐射层!
而在合金层的中央,嵌着一个圆形的机械密码盘,上面落满了泥浆和水垢。
【机械锁止机构检测……】
【材质:超硬度碳化钨钢……内部结构:十二组双向反斥磁性锁芯……】
【常规破解所需时间:四十二小时。】
【强行重构消耗:体能储备85%……】
周衡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母亲留下的不锈钢保温杯残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将那枚被踩扁的金属片掏了出来。
残片上的“衡”字在冷光手电的照耀下,折射出暗沉的光晕。
周衡将残片按在了合金墙面的中央凹槽处。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墙体内部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重型齿轮运转的低沉轰鸣!
沉重的高压气阀释放出刺耳的排气声,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某种化学药剂特有的苏打气味,从裂开的墙缝中喷涌而出!
轰隆隆——
整面承重墙向后平移了一米,随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条通体由白色防爆陶瓷砖铺就、倾斜向下的深邃通道,出现在周衡眼前。
通道两旁的应急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接二连三地亮起苍白的荧光,一路延伸向地底深处,望不到尽头。
而在入口处的金属闸门上方,赫然雕刻着一行已经褪色的黑体大字:
【国家第七前沿生物力学实验室(代号:摇篮)】
周衡拔出腰间的短刀,迈步走进了通道。
脚踩在陶瓷地板上,回荡起空旷的脚步声。通道内部极其干净,甚至没有外面那些红雾渗透的痕迹。两旁的通风管道依然在低速运转,维持着微弱的负压环境。
下行了大约三分钟。
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足球场大小的地下控制大厅展现在周衡脚下。
大厅四周摆满了早已断电的巨型服务器机柜,成百上千条粗壮的电缆像死去的巨蟒一样铺在地面上。大厅正中央,那五座破裂的巨大玻璃培养槽里,满地都是早已干涸风化的暗黑色组织碎块。
而在第六座完好无损的培养槽前,正亮着微弱的红光。
槽体内注满了幽绿色的半透明液体,一个体型类似人类女性、但背后生长着四对节肢状骨翼的恐怖生物,正蜷缩在液体之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每一次起伏,都有丝丝缕缕深红色的气泡从槽体底部的排气孔升起,顺着头顶的加压管道,输送向地表。
那就是红雾的源头。
而在培养槽的正下方,操作台前,赫然坐着一具早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
白骨身上穿着白大褂,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硬皮实验日志,胸前的工牌在冷光下反射着微光:
【首席药理研究员:周明远】
周衡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周明远。
他的父亲。
那个在他八岁那年,据说是“跟人私奔、抛妻弃子”彻底失踪的男人!
十年来,他和母亲背负着周围所有亲戚邻居的唾骂和白眼,母亲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去洗盘子,供他读书,到死都在为那个男人的债务填坑!
原来……
他根本没有逃跑。
他一直死在这所大学的地底深处!
周衡一步一步走下金属阶梯,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走到那具白骨面前,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拿起了白骨怀里的那本实验日志。
封面上落满了厚厚的白灰。
吹开灰尘,第一页是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字迹狂乱而绝望:
“他们骗了我和素云。”
“这不是进化药物,这是针对人类基因序列的清洗协议。”
“当红雾覆盖全球的那一刻,只有植入‘天工’反制代码的人,才能在废土上保持自我意识,成为唯一的‘新人类’。”
“我把代码融进了儿子的骨髓,素云带走了激活介质。”
“如果看到这段话的人是小衡……杀掉林素云的学生,杀掉林楚楚!”
“她们是母体的寄宿胚胎,她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吃掉你!”
13
冰冷的气流在大厅内呼啸。
周衡捏着实验日志的手指发青,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原来如此。
母亲不是病死的。在日志的后半部分,记录着林素云在逃离设施前,就已经被注入了微量同化毒素。而林楚楚的母亲,是当时设施内唯一的狂热执行官!
林楚楚接近他,从来不是什么巧合。
三年来,在大学里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示好,甚至末日降临当天,林楚楚故意抢走他的物资、挑拨赵天成动手,全都在执行刻入骨髓的同化诱导程序!
她需要周衡在极度的绝望和濒死危机中激活“天工”代码。
因为只有完全觉醒的“天工”宿主,其脊髓中提纯出的抗体,才能作为母体破茧而出的最终补完剂!
她一直在演戏。
跪在地上擦血、低眉顺眼地服从、甚至任由周衡指使她去残害赵天成,全都不过是在等待代码完全成熟的那一刻!
“啪。啪。啪。”
空旷清脆的掌声,突然在大厅入口处的金属楼梯上方响起。
周衡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手中的实验日志缓缓合上,塞进了风衣内侧。
高跟鞋踩在防爆陶瓷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楚楚走下了楼梯。
她身上的那件肥大劳保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身上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生化防护服。防护服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但此刻,她的皮肤表面正浮现出一层诡异的墨绿色甲壳。
那一头原本乌黑的长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成了如同蛛丝般的惨白。
她的双眼已经没有了瞳孔,变成了两汪纯粹的深绿色毒浆。
“周衡,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林楚楚停在距离周衡十步远的操作台边,嘴角挂着一丝戏谑而残忍的微笑。
她的声音不再尖细,而是带着某种多重重叠的共鸣音,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从她的喉咙里发出。
“我本来打算等明天早上,你把整座教学楼彻底改造成钢铁堡垒之后再动手的。”
林楚楚抬起手,原本娇嫩的手指已经化作了五根锋利如手术刀的角质骨刺。
“不得不承认,‘天工’的物质重构能力,真的是近乎神迹的权能。这栋楼上上下下数百吨废铁,竟然被你一个人在三天内改造成了一座小型要塞。”
“可惜啊,你太心急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周衡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异化的女人。
“赵天成呢?”周衡问。
林楚楚轻笑了一声,舌头舔了舔锋利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新鲜的血肉沫:
“那个废物?他的叫声太吵了,影响我破解大门的通行权限。所以我扭断了他的脖子,把他扔进通风管喂母体了。”
“一条狗而已,你不会真的在乎他的死活吧?”
周衡将右手搭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他是死是活,我不在乎。”
周衡的声音像万年不化的坚冰。
“但他还没干完今天的份额。在这栋楼里,偷懒的人,都得死。”
林楚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揭开这一切真相后,周衡会绝望、会愤怒、会崩溃地质问她为什么。
但周衡的反应,就像是一个正在清点流水线工序的冷血厂长,在面对一个损坏了零件的残次品。
这种骨子里的漠视和高高在上,彻底激怒了林楚楚。
“死到临头还在装蒜!”
林楚楚的声音陡然尖锐,四道墨绿色的骨刺猛地从她背后破骨而出!
狂暴的神经毒雾从她周身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浓绿色毒云,瞬间笼罩了整个控制大厅!
地面上的白色陶瓷砖在接触到毒雾的瞬间,滋滋冒起白烟,迅速发黑、融化!
“把你的脊髓交出来!”
林楚楚脚下的陶瓷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五根骨刺指尖撕裂空气,带着腐蚀万物的剧毒,直取周衡的咽喉!
14
速度快到视网膜只能捕捉到一抹惨绿色的电光。
林楚楚的速度至少是那头巨熊的五倍以上。她的骨刺在半空中划出刺耳的尖啸,毒液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几道黑色的腐蚀痕迹。
然而。
周衡没有拔刀。
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移动半寸。
就在骨刺距离周衡咽喉只有不到十公分的一刹那,周衡胸口内侧那枚贴身放置的保温杯残片,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银金色光芒!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超高频电磁力场,以周衡为中心,轰然向外撑开!
那些足以将花岗岩腐蚀成烂泥的浓绿毒雾,在接触到力场的瞬间,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瞬间电离、中和,化作漫天无害的白色蒸汽!
“什么?!”
林楚楚双眼的绿色毒浆剧烈晃动,心头警兆狂鸣。
她想要抽身后退。
但迟了。
周衡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快如奔雷,五指直接扣住了林楚楚抓过来的右手手腕!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林楚楚坚硬胜过合金的角质腕骨,在周衡那覆盖着银色流光的掌心下,脆弱得像一根枯树枝,被生生捏得粉碎!
“啊——!”
林楚楚发出一声惨痛的尖叫。
但周衡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顺势往前踏出半步,右手手肘带着全身的重量和重构装甲的冲击力,狠狠顶在林楚楚的胸口正中央!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内回荡。
林楚楚胸前的黑色防护服瞬间撕裂,胸骨肉眼可见地下陷了三寸,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中央控制台上!
轰隆!
数台昂贵的液晶显示器被撞得粉碎,火星四溅。
林楚楚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吐着墨绿色的内脏碎片。
她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周衡:
“不可能……你的力量……你怎么可能破开我的母体外骨骼?!”
周衡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每走一步,他脚下的水泥和陶瓷砖就在无声无息中重构、分解。
地面上的金属管线像一条条有生命的灵蛇,自发地顺着他的裤腿攀爬而上,在他的双臂和小腿上迅速构筑成一套线条极度狰狞、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外骨骼装甲!
【单兵重构外骨骼(近战型)完成。】
【动力源:地下控制室主变压器残存电能。】
【出力限制:解除。】
“你的外骨骼,含铁量64%,钙质结晶占28%。”
周衡的声音在装甲面罩下显得低沉而冰冷。
“在我的眼里,你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不过是一堆排列粗糙的原材料。”
周衡抬起右手,五指虚空一握。
咔嚓!
林楚楚背后那四根刚刚伸展出来的节肢骨翼,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内部的分子结构突然紊乱、崩溃!
伴随着刺耳的骨裂声,四根巨大的骨翅在一瞬间向内反折九十度,森白的断骨直接刺穿了她自己的后背肌肉!
“啊啊啊啊——!!!”
林楚楚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浑身剧烈抽搐,墨绿色的血液流满了控制台。
她引以为傲的母体基因,在周衡这个掌握了物质底层排列权限的“天工”面前,就像一个小孩子搭建的劣质积木,随手就能拆毁。
“别……别杀我……”
濒死的绝望终于击穿了林楚楚所有的傲慢和狂热。
她瘫在碎玻璃渣里,像几天前在二楼走廊一样,向周衡伸出血淋淋的断手,眼泪夺眶而出:
“周衡……我是被逼的……从出生起他们就在我脑子里植入了控制芯片……我根本没有选择……”
“求求你……看在三年同学的份上……你饶我一条命……我能帮你控制母体!这下面所有的秘密我都告诉你!”
周衡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校花女神。
“三年同学?”
周衡伸出覆盖着重构装甲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林楚楚苍白的头发,强行将她的脑袋提了起来,转向身后那个巨大的第六号培养槽。
“我母亲被你们害死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她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
“我父亲烂在这张椅子上十年的时候,你们这些刽子手,可曾给过他选择?”
林楚楚看着培养槽里那头沉睡的母体,眼神里满是恐惧。
“不……不要……”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母体的寄宿体。”
周衡的面罩缓缓打开,露出一双没有任何人类温情的冷冽眼眸。
“那就进去,陪它一起烂掉。”
周衡手腕发力,直接将林楚楚整个人像垃圾一样抡圆,狠狠砸向第六号培养槽那厚达十公分的防弹玻璃壁!
轰!
15
咔嚓——!
防弹玻璃在超重撞击下爆开密密麻麻的裂纹。
紧接着,周衡手腕上的银光一闪,防弹玻璃内部的分子结构彻底瓦解,轰然碎裂成漫天的绿色晶体!
成千上万升幽绿色的诱变培养液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冲刷着大厅的地面。
林楚楚凄厉地惨叫着,整个人摔进了破裂的培养槽底部。
几乎在同一瞬间。
那个沉睡在槽体中央、拥有四对节肢骨翼的母体巨兽,猛地睁开了复眼!
那不是一双眼睛,那是密密麻麻挤满整个面孔的数十只复眼,同时亮起嗜血的猩红光芒!
苏醒了。
没有了培养液的压制,母体发出了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人类耳膜的声波狂啸!
啸叫声掀起的冲击波直接将大厅顶部的数排吊灯生生震爆!
母体那生长满倒刺的节肢骨爪在苏醒的第一时间,没有扑向站在前方的周衡,而是死死抓住了掉落在它身边的林楚楚!
对于这种未完全成型的原始诱变体来说,同源的副体就是最好的营养补充剂。
“周衡!救我!啊啊啊啊——!”
林楚楚发出绝望的哀嚎,双手拼命向外抓挠,指甲在水泥地上拉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但母体的八根节肢骨爪已经像钢叉一样,残忍地贯穿了林楚楚的肩膀、大腿和腹部,将她一点一点拖进那张裂开到胸口的漆黑巨口之中!
咔嚓,咔嚓。
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林楚楚的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便彻底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抽搐,最终沉寂下去。
吸食了同源副体的母体,身上的皮肤开始疯狂增生、硬化,暗金色的纹路顺着它的四肢蔓延,体型在一瞬间膨胀了将近一倍,直逼四米高!
狂暴的气流在它周身旋转,整座地下基地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它那数十只猩红的复眼,终于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站在水泊中的周衡。
在它的感知里,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男性体内,蕴含着让它彻底进化为完美神明的最终密码——“天工”。
吼——!
母体四翼猛地一振,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扑周衡的面门!
快。
快到了连声音都被甩在身后的绝对极速。
然而,周衡动了。
他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他将父亲那具白骨前的一整座巨型中央控制台、四周散落的数十台重型服务器机柜,以及头顶数十吨重的防爆钢构梁,在一秒钟内,全部纳入了重构领域!
“物质重构——”
周衡的黑发疯狂倒竖,眼眶中几乎喷涌出纯金色的光芒。
体内那枚银金色的齿轮运转到了极限,骨髓深处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体能消耗:90%!
神经负荷:99%!
但他脸上的表情疯狂而狰狞。
“给老子……聚!”
轰隆隆隆隆——!
整座地下控制大厅在这一瞬间被彻底肢解!
数以百计吨的精钢、碳纤维、重金属铅层、高压铜排,在母体扑到周衡面前半米的一刹那,以一种超越物理常理的引力,疯狂向正中央坍缩!
不是武器。
而是一口长达五米、厚达一米、通体没有一丝缝隙的绝对密封实心金属重棺!
母体那足以撕裂战车装甲的节肢骨爪,在撞上这具在千分之一秒内成型的超密度合金重棺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当啷——!
音波化作实质的气浪在大厅内横扫。
母体的骨爪被生生震断了两根,还没等它借力后退,那口由无数废弃钢铁重构而成的巨大金属棺材,已经如同泰山压顶一般,轰然倒扣而下!
将它庞大的身躯,连同四周所有的残存毒雾,死死扣在了地底的花岗岩基岩之上!
咚!
整栋教学楼猛地向下一沉,尘土遮天蔽日。
被扣在实心金属棺内的母体发疯一样在内部疯狂撞击,厚达一米的合金外壁被撞出一个个凸起的拳印、爪印,整座金属棺在地面上剧烈蹦跳。
但周衡没有停手。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但他死死将双掌按在金属棺的外壁上。
“分子熔合。”
周衡喉咙里挤出带血的低吼。
金属棺外壁的铁原子开始狂暴地重组、退火、冷焊!
所有的缝隙被彻底抹平,凸起的撞击痕迹被生生抚平、加厚!
无论母体在内部如何咆哮、撕咬,在这具几乎被压缩成简并态特性的超重合金牢笼面前,它的反抗越来越微弱,撞击的频率从每秒数十次,渐渐变成了数秒一次……
五分钟后。
金属棺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沉闷的死寂。
母体在没有氧气、没有能量补充、且承受着数万吨挤压力的绝对密闭空间内,彻底窒息、被压碎成了内脏肉泥。
【目标:母体畸变源-阿尔法,生命体征归零。】
【全球诱变信号阻断。】
【重构权限完全解锁……当前等级:大宗师级(整栋建筑同步化)。】
周衡脱力地靠在冰冷的金属棺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被震落的碎石和灰尘,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赢了。
但他眼底没有欣喜,只有无尽的冷冽。
灾难从这栋楼开始,也终将在这栋楼终结。
16
清晨六点。
暴雨停了。
肆虐了整整四天的血色红雾,在母体死亡的那一刻,像失去了源头的死水,被晨风迅速吹散。
一缕久违的金黄色阳光,穿透破碎的云层,洒在了满目疮痍的大学校园里。
操场上到处是废弃的车辆和残破的血迹,远处城市的轮廓在一片死寂中矗立,到处都是被黑烟熏黑的摩天大楼。
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但在校园的正中央,那座原本破旧不堪的实验教学楼,此刻却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奇迹。
整座四层建筑的外立面,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泛着冷冽哑光灰的厚重金属装甲彻底包裹。所有的窗户都被改装成了带有微米级射击孔的防爆射击台,楼顶伫立着四座由实验仪器和高压电容重构而成的全自动近防电磁轨道弩。
楼顶天台上。
微风拂过周衡黑色的风衣衣摆。
他负手而立,额头上那条黑色的绝缘胶布已经撕掉,露出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更添了几分冷硬。
在他身后,整齐地站着剩下的十四名幸存学生。
这十四个人洗干净了脸,身上穿着统一用阻燃帆布重构出来的黑色制服,每个人腰间都佩戴着统一规格的短刀和水壶。
他们低着头,神情恭敬到了极致,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背影。
在他们眼里,周衡不是同学,不是救世主。
他是这片废土上唯一的法则制定者。
踏。踏。
脚步声传来。
一名男生快步走上天台,恭敬地单膝跪地,双手托着一份清单:
“报告周哥。”
“一楼大厅的防线已经完全加固,所有死难者的遗体和废墟已经清理完毕。二楼净化车间产出纯净水三千升,高能压缩口粮两百公斤。”
“另外……外围侦测哨报告,在学校南门方向,发现了三辆挂着军牌的重型装甲车,车队正在向我们靠近。”
周衡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天台边缘,投向了校园南门。
三辆浑身沾满泥浆的重型越野装甲车撞开了歪斜的校门铁栅栏,车顶的高射机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正缓缓朝着这栋如同钢铁堡垒一般的教学楼驶来。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全副武装、面容坚毅的军官。
为首的一个中年军官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完全违背了建筑学常理、宛如一座微型战争堡垒的教学楼,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周衡站在天台的最顶端,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由纯净银金双色能量凝聚而成的微型齿轮,在阳光下缓缓旋转,折射出璀璨而危险的光芒。
救援来了。
秩序在崩溃后正试图重建。
但在周衡的世界里,旧时代的规则早已经死了。
他摸了摸胸口挂着的那被踩扁、如今已经被他重新修复如初的保温杯,从新修复后的保温杯变成了一个袖珍版的精致保温杯,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他们。”
周衡的声音随风飘荡在死寂的废土之上。
“想要进这扇门,拿物资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