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九璃你等等我！”
那年我们三岁。
我在田野里追着她跑，她倒着跑，向我挥手。
夕阳的光辉洒在她身上，仿佛有一层金灿灿的东西包裹着她。
我用力的想要追上她。
五岁那年她出了意外，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啊啊啊的音节。
我跟父母去医院看她。
她嘟着嘴，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我松开父母的手跑到她床边。
我听到父母在身后对着她父母说，他们家里的猪已经帮喂好了，不用担心。
我没在意，我只是看着苏九璃。
她委屈的擦了擦眼泪，张开嘴却说不出来话。
“你怎么了？是不是跑太快摔倒了咬到舌头了？”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回来我才知道，她是跑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到了，导致说不出来话。
她去学了手语。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在结忍术。
我歪着头看着她：“你这豪火球的印结错了，应该是这样！”
说着我开始比划起来。
可刚比划到一半的时候，我被她用力拧了腰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说的是想让我去学手语，否则我看不懂她在说什么。
高三那年我们成绩不错。
放学的时候我跟她一起走回家。
自从她说不了话后，就没有以前那样活泼了。
她比划着手：“你要去哪个学校呀？”
“A大呗，当初说好的，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否则到时候你被欺负了又要回家打我了。”
苏九璃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她笑了。
她挽住我的手。
“你干嘛呢？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我把手抽出来后说道。
苏九璃的表情一下就垮了。
她又凑过来，非常用力的把我的手抓住。
我一直在往外抽，结果越抽她抓得越紧。
她瞪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夜百鬼！再动我就咬你了！
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比如上次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她突然抬了一下腿。
我立马捂住鼻子。
噗——！
屁声响彻教室。
“卧槽？！苏九璃你他妈憋了多久了！”
我低着头差点忍不住笑。
她的脸此时已经涨红了。
因为全班同学连带老师已经看过来了。
苏九璃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我。
我直起腰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放屁嘛！要不要我再放一个！”
“行了，别笑了，继续上课。”
最后还是老师开口。
虽然还是有些人在笑，虽然老师的嘴角也没有压下来。
“你妈的苏九璃！每次都是我给你背锅！”
她趴在桌子上不停的笑，等了好久她继续比划：“对不起嘛，一会放学我请你吃辣条。”
“你哪来的钱？”
“昨天晚上我帮我爸拔白头发他给我的。”
我嘴角抽了抽：“行啊。”
我跟她就是这样，她闯祸我背锅，然后她再反过来安慰我。
有一天，体育课刚下课，我跟她去小卖部买水喝的时候——
“夜同学——！”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跟苏九璃一起回头。
只见隔壁班的林婉儿气喘吁吁的拿着一瓶水递到我面前。
“给……给你，你打球很累了吧？这是我刚买的……”
我接过来微笑着说：“谢谢啊，多少钱我给你。”
“不……不用了！”
说完她就跑掉了。
“嘿……行，我又白嫖一瓶水了。”
我正乐得开心，扭头看苏九璃的时候她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啊啊啊。”
她开口一脸嫌弃的说道。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在说：夜同学？呕，好恶心。
“你至于嘛苏九璃。”
她没理我，自顾自的扭头回到教室。
这天周末，我穿着单薄的背心躺在床上，嘴里还咬着一根自己用糖水自制的冰棍。
头上的老风扇吱呀吱呀的转。
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下母亲的声音：“小九又来找百鬼玩啊？”
我撇了撇嘴。
没多久我的房间被推开门。
“我说大姐，你有没有点公德心？每次进我房间都不敲门的。”
她没理我，坐到了我旁边。
“我房间的风扇坏了，我来你这里蹭一下。”
我差点翻了个白眼。
“你上个星期才换的吊扇，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猛的回头看着我，小嘴张得能塞下一颗蛋，猛的比划。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次看到你跟你爸一起去买的。”
她尴尬的挠了挠头，继续比划：“好吧我骗了你，其实是我弟太烦了，我不想在家里看他。”
她弟弟我知道，八岁的小屁孩，正值上蹿下跳的年纪。
“你可别害我了，我家跟你家就隔了一道墙，一会你弟又该往我家里跑了。”
我咬了一口冰棍后说道。
她笑得捂住肚子。
“你看，连你都受不了我弟，更不用说我了，你就体谅体谅我呗。”
“行行行，你坐另一边去，别打扰我看视频。”
可她偏不，她直接躺下来躺在我旁边，头靠着我。
“我真是服了你了……”
她咧开嘴笑着。
正当我俩视频刚看到精彩部分，林婉儿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苏九璃立马把我手机抢了过去。
“你干嘛呢？”
她背着我在看林婉儿的消息。
我瞄到了，林婉儿发了一张她的自拍过来。
然后苏九璃又转了过来，举起手机对着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我一脸懵逼。
然后苏九璃把合照发了过去，若无其事的把界面切回视频。
“你他妈……晚饭时间你就给我滚，别想在我家蹭饭！”
“收到！”
她没滚，她留下来吃饭了。
我妈一直给她夹菜。
她跟我妈说话的时候都是通过我给我妈翻译的。
“我说你们能不能好好吃饭？”
苏九璃忍不住笑，桌底下踢了我一脚，偷偷比划: “你妈一直都很喜欢我。”
我伸手比划：“是，她喜欢你这张只会吃饭不会说话的嘴。”
她掐了我。
我嘶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我妈还在旁边乐呵呵地给她舀汤，完全没发现桌底下的暗流涌动。
苏九璃接过汤碗的时候冲我挑了挑眉，那表情明摆着在说：你活该。
我咬着筷子瞪她，心里琢磨着这丫头片子怎么越长大越难对付。
以前那个追着我要糖吃的小屁孩哪去了？
现在倒好，坑我一套一套的，偏偏我还每次都上套。
苏九璃低头喝汤，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突然想起来三岁那年她在夕阳里冲我挥手的样子。
好像也没怎么变。
就是更会折腾人了。
第二章
这天我从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顺便照了照镜子。
嗯，帅。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苏九璃靠在墙边，手里抱着笔记本。
对面站着个男的，我眯了眯眼，认出来了，隔壁班的问题学生，叫什么来着……方什么圆？算了不重要。
那男的抬手捏了捏苏九璃的肩膀，动作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苏九璃眉头皱起来，侧身甩开了他的手。
我脚步放慢了，靠在拐角的墙上看着。
她从小就很抵触别人碰她。
有一次她去小卖部买东西，付款的时候老板找零钱，手指头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东西都没拿全就跑掉了，回来还是我去帮她把辣条拿回来的。
我估计那老板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天条。
说起来大概是因为她身体的残疾让她自卑吧。
苏九璃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翻过来给那男的看。
那男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出来，笑得还挺大声。
我认识那种笑，跟看猴戏似的。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我从墙角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伸手把苏九璃往我这边一拉。
她回头看见是我，眼睛里那点戒备一下就散了，顺势抓住了我的胳膊。
抓得挺紧。
“兄弟，”我看着她胳膊上那个被捏过的位置，又看向那男的，“别动手动脚的，欺负一个哑巴有意思吗？”
那男的愣了一下。
我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也是残疾人？就喜欢同类？”
我感受到苏九璃抓着我的胳膊的手用了一下力。
不知道是让我别说了还是让我接着说，反正我默认是后者。
那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他妈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我挑了挑眉，“你聋啊？那我再说一遍——你、是、不、是、残、疾、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刚抬起来——
“方圆！干什么呢！”
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响起来，跟救火警报似的。
那男的拳头僵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怒瞪我一眼。
我冲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再见。
他走了之后，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压着声：“拉个屎出来都能碰到这种人，真是晦气。”
苏九璃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长，然后开始比划。
“中秋你有没有空？”
我扭头看她：“怎么了？”
“一起去A市看灯会呗。”
“灯会？”
苏九璃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疯了？”我直接笑出声，“坐大巴去要两小时，一个人的来回车费要一百块，关键是你灯会要晚上才有，可晚上哪里还有车回来？你是打算睡大街还是打算让我扛你回来？”
她一脸厌恶地看着我，然后头转了回去。
那表情，跟看见我吃香菜一模一样。
我用胳膊肘戳了戳她：“哎你刚才在笔记里写了什么？”
她不理我。
“哎呦，小哑巴生气了。”
她转回来死死盯着我，下一秒整个人扑过来要挠我的脸。
“卧槽？！你疯了！”
我抓住她两只手，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抿着嘴，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得，还先哭上了。
“怎么还哭了。”
我松开她。
她把手抽回去，扭头就走。
然后好几天没理我。
真的，好几天。走廊里迎面走过来，我跟她打招呼，她目不斜视地从我旁边走过去，跟我是空气一样。
一开始我还觉得挺好笑，第三天我就笑不出来了。
她那个位置靠窗，我上课走神老往那边看，结果每次都看到她的侧脸。
一动不动的，写作业写得特别认真。
后来我才发现，她这哪是认真，就是不想看我。
直到今天，我实在受不了了，趁课间坐到她前桌的位置上，反着坐，下巴搁在她课桌上。
“喂，你干嘛了，好几天都不跟我说话。”
她写作业的笔停了下来，眼皮都没抬，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有什么好说的？我是个哑巴，你也不想跟残疾人待在一起吧？”
我忍不住笑了。
“苏九璃你有没有搞错，我们哪里有钱去A市看灯会？”
她猛地抬头，用笔尖戳着纸：“我说的是这个嘛！”
“那你再说什么呢？”
我歪着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急得用笔在纸上画圈圈。
我想了想，最后抓到重点。
“我也没有嫌弃你是哑巴啊。”
她盯着我。
“冤枉啊！”我举起双手。
“那你说我残疾人！”
“那你本来就是啊！”
“我不是！”
“你是！”
“不是！”
“行行行，”我收回手，“你不是，我是，行了吧？”
她气不过，抓住我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撕——！”我把手抽出来看了眼那排整齐的牙印，还挺对称，“你真是属狗的。”
我揉了揉伤口，然后收了笑。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身份。”
她呼吸停了一下，胸膛的起伏慢了下来。
她转回去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草稿纸又推过来，上面多写了一行字：“那你从今天开始帮我背书包回家。”
后面还加了个括号：（不许拒绝）
中秋那天晚上。
我给她发消息，让她来镇子上的大榕树这里。
十分钟后，我蹲在地上抠脚趾头，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你特么……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
我回头看着苏九璃那头黑长直，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穿着跟我一样的同款睡衣。
我这件睡衣是她给我买的。
她当时说是买一送一，白送的不要白不要。可我后来越看越像情侣装，但她打死不认，我也懒得戳穿。
她就那么站着看我，一脸“这个男人是个傻子”的表情。
“我就92斤，”她比划着，表情特别嚣张，“咋滴我走路还能地动山摇？”
我看着她那个身板，最后叹了口气。
我从地上拿起那个自制的灯笼。
用掏空的柚子做的，中间插了一根蜡烛，外壳上还被她之前贴了几张小贴纸，挺丑的。
我拿出火机给蜡烛点了火。
“喏，给你。”
苏九璃把头发往耳后一夹，接过灯笼，举起来看了看。
蜡烛的光透过来，柚子皮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们并排走在小道上。
“你看，就这么简单一个小玩意，你竟然还想花钱进城看？”
她白了我一眼。
我们走到一个鱼塘边上停了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月饼，撕开包装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圆月印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
“好甜。”
她比划。
“废话，月饼能不甜嘛。”
她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笼。
过了一会儿，她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比划。
“其实我不是想去A市。”
我看她。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一阵肉麻。
“苏九璃你没事吧，大晚上的说这些恶不恶心。”
她偷偷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到了。
然后她又比划了一句。
“不恶心，我喜欢你。”
我脑子空了一下，嘴上没停：“去去去！乱我心！到时候我考不上A大你可别哭！”
她又笑了，这次是光明正大的笑，眉眼弯弯的，灯笼的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那我去你去的学校好不好？”
我伸手按住她的脸，把她的脸推开。
“再闹我把你丢下去喂鱼。”
她看着我，然后低头，把她咬过的那半块月饼伸到我嘴边。
我们从小一起吃东西，一包辣条一人咬一口都是正常事。
所以我想都没想就咬了一口。
她看着我嚼完咽下去，眼睛弯起来。
“现在我们算是接吻了哦。”
我嘴角抽了抽。
“苏九璃你是不是皮痒了？”
我抓着她挠。
她被我挠得直躲，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还举着灯笼怕被碰灭。她反抗不了，于是嬉皮笑脸地朝我吐了口口水。
我停住。
“你他妈……”
“你力气大我比不过你！”她比划得飞快，“我只能用魔法攻击！”
“行，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力气大！”
我一把抓住她，直接把她扛到肩上。
她吓了一跳，慌乱中手一松，灯笼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噗通一声掉进鱼塘里。
我们俩都停住了。
她在我肩膀上往下滑了一点，我下意识地接住她。
现在这个姿势就有点微妙了——我正面抱着她，她圈着我的脖子，脸离我不到一个拳头。
“掉下去了。”
她拉开一点身子，把手伸到我面前比划，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没回答她，只是看了眼浮在水面上的灯笼。蜡烛已经灭了，柚子壳晃了两下，慢悠悠地往鱼塘中间漂。
“我看你小时候不止嘴巴被撞坏了，脑子也撞坏了，敢朝我吐口水！”我瞪她，“我必须要跟你爸打报告！”
她一下就慌了，手在我肩膀上拍。
“不行！你不可以跟我爸说！”
“对不起夜百鬼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她比划得手都快出残影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你别跟我爸说！”
“晚了——！”
她笑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她把脸趴在我脖颈那里，不动了。
“干嘛，装死也没用。”
她没比划，就那么趴着。
后颈被她呼出来的气弄得有点痒，我忍着没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背上慢慢写了个字。
我分辨了半天。
好像是——“好。”
好什么好，没头没尾的。我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然后加快脚步往她家走。
她没抬头，就那么趴着。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本来想把她放下来，结果她圈着我脖子的手紧了紧，没松。
我低头看她，她闷在我脖子里摇了摇头。
“……你妈看见你这样像什么话。”
她又摇了摇头。
我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她妈看见我俩这个造型，愣了一秒，然后特别自然地让开身：“进来吃水果。”
苏九璃这才从我身上滑下来，头发有点乱，脸有点红，对着她妈比划了两下。
她妈看了我一眼，笑着回她：“行，那给百鬼也切一份。”
我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鱼塘里的灯笼慢慢跟着月亮的倒影靠拢，晃着晃着，就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月了。
第三章
高考出成绩那天，我一大早就往苏九璃家跑。
我换了鞋往里走，边走边喊：“苏九璃，我进来了啊。”
没人在。
于是我扫了一眼她房间，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个小风扇上。
那是我以前送她的，地摊货，二十块钱，扇叶是塑料的，底座还掉了一块漆。
现在它还在转，嗡嗡嗡的，声音跟拖拉机似的。只不过其中一个扇叶上糊着一坨强力胶，凝固了，黄黄的一疙瘩。
我伸手拨了拨那个扇叶，它转得一顿一顿的，跟瘸了腿似的。
“这死丫头……”我嘀咕，“坏了还留着，也不怕哪天转着转着扇叶飞出来削脸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重新下单了一个。下完单我又扫了一圈她房间。
书架上那个歪脖子的陶瓷杯子，我十五岁手工课做的，丑得惊天动地，现在里面插着笔。
墙上贴着一张我们初中毕业的合照，我被她拽着耳朵，表情扭曲，她笑得露出一排牙。
床头那个毛绒兔子，我高二那年抓娃娃抓的，花了八十多才抓上来，她一直抱着睡，现在耳朵都磨秃了。
我心里头有点堵，又有点涨。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反正就是觉得，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留着。
这时候苏九璃端着杯水走进来，看见我站在风扇前面，她脚步快了两下，把水往我手里一塞，然后比划：“先喝口水，还有五分钟就可以看了。”
我接过水杯，看她那紧张样儿，嘴硬劲儿就上来了：“那么紧张干嘛，只要不掉链子A大那不还是简简单单？”
她踮起脚，伸手敲了敲我脑袋。
我不服，伸手拉住她的脸，往两边扯。
她的脸被我扯得变了形，嘴巴被迫咧开，露出牙齿，可她还是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手停在那儿，脑子空了那么一秒。
……行吧，笑起来确实挺好看的。
我松开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五分钟过得比我预想的快。
网页刷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大喊了一声：“卧槽？！过线了！哈哈哈！”
她也蹦起来了，直接扑过来抱住我。
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之后也笑了：“你看吧！老子就说嘛！”
她在我怀里一个激动，仰起脸凑上来，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鼻尖都快怼到我下巴了。
就在这时候，我余光扫到门外。
苏母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俩。
我立马松开苏九璃，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拉了一下衣服。
“咳咳……阿阿姨好。”
苏母没说话，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低着头、耳朵尖红透的苏九璃，然后默默把门带上，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苏九璃小跑到门那边把门重新拉开，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门关上。
“擦！苏九璃你完蛋了！”我压着嗓子喊。
她笑着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伸手把门反锁了。
“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先让我沉浸在喜悦中一会儿！”
我径直倒在她床上，整个人摊开。
她床比我那个软多了，一躺下去就陷进去一截。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
就在这时，她的脸出现在我正上方。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笑着用两只手捧住我的脸。
我看到她的腮红，红彤彤的，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可爱死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低下头。
千钧一发之际，我“唰”的一声立马坐起来了。
“唔……”
苏九璃轻轻叫了一声，差点被我脑袋撞到下巴。
“你要死啊！”
我从床上弹起来，绕过她，拉开门就往外跑。
跑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坐在床沿，手撑着床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耳朵更红了。
A大开学那天，两家家长都来了。
宿舍楼下全是人和行李箱，苏母拉着我的手，说得很认真：“百鬼，小九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我拍了拍胸膛：“阿姨放心，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妈在旁边拉着苏九璃的手，语气更认真：“小九，要是百鬼欺负你，你给阿姨发短信，阿姨帮你教训他！”
苏九璃乖巧地点点头，还冲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在说：听见没，我有靠山。
“行了行了，少水字数了！”我伸手拽过苏九璃的行李箱，“我们先进去了！”
就这样，A大的日子开始了。
我跟她不是一个系，但离得不远，走路五六分钟。
有时候苏九璃会给我带奶茶，出现在我教学楼楼下，举着两杯冲我晃。
我接过来一看，两杯都是全糖。
“你哪来的钱？”
她轻飘飘地比划：“我有去兼职哦~”
我看着她手里那两杯，伸手一起拿了过来。
“唔——？”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手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姿势。
“你经期刚过，别喝那么多奶茶。我也不喜欢喝奶茶，下次别送了。”
她委屈地绞着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
“哎哎哎？怎么还委屈上了。”
我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她那杯塞回她手里。
她蹑手蹑脚地接过去，小小地喝了一口，抬眼偷看我。
“你能不能别用这个表情看着我，搞得我欺负你了一样。”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翻了个白眼。
后来我也开始做兼职，有钱了偶尔请她出去吃火锅。
她每次都被辣到起飞，舌头伸出来哈气，眼泪汪汪的，却每次都坚持要点中辣。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问她是不是有病。
她灌了半杯酸梅汤，缓过来之后比划：“你喜欢吃辣。”
我快被她气炸了，两只手夹住她的脸。
“大姐，你到底有没有听说过有一种东西叫鸳鸯锅？”
“唔……？”
她歪了一下头，眼睛眨巴眨巴。
然后比划：“我忘记啦！”
“你不仅是哑巴，还是个傻子。”
她笑着跳到我身旁，肩膀撞了我一下，又比划：“那我以后就做你身边的小傻瓜怎么样？”
“不行，你吃太多了，我养不起。”
她用力掐了我一把。
周末如果我们不回家，她总拉我到处玩。商场、海边、公园、夜市，短短一年，小半个A市被我们逛遍了。
她有个本事，就是每次都能找到那种犄角旮旯的小店，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一次她拉我去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糖水铺，菜单上写着“老板心情好才开门”，我们去了三次才吃上。
过年那天，我在家二楼窗户边上透气，看见苏九璃在对面她家门口跟她妈拉扯。
苏九璃一直委屈地要把手抽出来，她妈拽着她胳膊不放。
我还有点疑惑，这大过年的她要去哪儿？
然后我下了楼，接着就听到苏母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听得清楚：“真是女大不中留。”
隔了一分钟，苏九璃就出现在我家门口了。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等我妈喊吃饭，看到她走进来，愣了一下。
她对着我笑，露出那排大白牙。
“你大过年的怎么来了？”
“你妈妈做的饭比较好吃。”
“你特么……”我指着她，“我真得跟你收钱了！有时候没事就跑来我家吃饭！”
苏九璃没比划，只是双手放在身前，对着我笑，特别乖巧那种。
“哎呦，小九又来了？快来快来。”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苏九璃，脸上的笑比看见我还灿烂。
苏九璃眼睛亮了一下，绕过我跑到厨房去帮我妈端菜了，动作熟练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那顿饭我吃得一点都不得劲。
我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苏九璃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她还冲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吃完饭后，她拉我出去逛，说是消化食物。
寒风吹过来，她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真的有毛病，那么冷你叫我出来陪你吹风。”
“没事干嘛。”
她比划，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赶紧缩回去。
“大姐，这天气最应该干的事就是躲在被窝打游戏！”
她仰起头向我比了个鬼脸，然后发现太冷，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就在这时，路边传来几道声音。
“哎呦，这不是夜家那个独苗嘛？”
“哎你看，他又跟苏家那个小哑巴在一起了。”
“那丫头长得可真漂亮，可惜了是个哑巴。”
“不过她倒是会找靠山，知道自己身体的残疾，直接粘上了老夜家。”
我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那两个坐在路边唠嗑的老太婆。
“大妈，”我走过去，脸上挂着笑，语气可没多客气，“今天你们儿子没给你们做饭吗？太阳都要下山了还不回去吃饭，在这里说什么呢？”
大妈们被我噎住了，面面相觑，纷纷闭上嘴，其中一个还嘟囔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没理她们，转头走回来。
“这群人真是没点逼数，”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苏九璃，“她们不知道只有我才能说你哑巴嘛？”
我注意到她脸上写满了“我委屈但我不说”几个字。
“你别听她们瞎说，你——”
她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超过我，走在了前面。
我定定望着面前的她。
她悄悄背在身后的双手，偷偷朝我轻轻晃了晃指尖，小动作笨拙又亲昵，藏着只有我能看见的温柔。
心口瞬间被填得温热发甜，我死死盯着她细碎的小动作，舍不得移开眼。
可我分明看见她紧绷的肩膀，眼底压着藏不住的无奈。
明明隔着咫尺距离，她偷偷的招手是独属于我的偏爱，可这份偷偷的温柔却见不得光。
我的手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握住，她却一把抓过我的手。
我晃了一瞬的神，随后也笑了。
“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去送死呢？”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把手指一根一根插入我的指缝中，扣紧。
夕阳又落在她身上。
像极了三岁那年，我追着她跑的模样。
“苏九璃，新年快乐。”
她回过头。
暖光笼着她，她阖眼浅笑，唇角轻扬。
她用嘴型对我说了一句话。
四个字。
我分不清是“新年快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我也笑了。
事到如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第四章
开学那天，我们在一起了。
堂堂正正表白的那种。
我记得那天，我把她约到球场附近，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毒了，球场边上没什么人。
我提前到了，在篮球架底下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反复看时间。
说实话我紧张了。
我夜百鬼什么时候紧张过？但那天我手心确实出汗了，在裤子上蹭了两回。
然后她突然从我身后跳出来，弓着身子，笑眼盈盈地看着我。
我被吓了一跳，差点一拳抡过去。
她直起身子，伸出手比划：“想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做我女朋友吧。”
她愣住了。
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整个人定在那儿，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过了好几秒，她又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我缩了缩脖子：“会不会太快了？”
她开始皱眉。
然后冷不丁地转身就走。
“哎哎哎！干嘛呢？！”
我眼疾手快拉住她手腕。
她重新转过来，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那意思明摆着：你脑子是不是转不过来？
我认命了。
僵硬地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就一下，跟蜻蜓点水似的，我正准备撤，结果她直接拉住我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
她在那里疯狂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忍不住笑：“看来我们连接吻都不会啊。”
她笑了出来，然后重新圈住我的脖子，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的初吻好一点，至少知道换气了。
许久我们才分开，她把嘴巴贴近我的耳边。
“啊、啊、啊。”
她在我身边叫了三声。
我看着她，然后也学着她的语调叫了三声“啊”。
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我的胳膊才没蹲下去，然后伸手比划：“你学错了哦。”
“哪里错了？”
她又比划：“语调不对，我那是带感情的。”
“什么叫带感情的，你教教我。”
她想了想，凑过来又在我耳边叫了一声，这次尾音上扬，跟唱歌似的。
我照着学了一遍，她摇头。
又学了一遍，她还是摇头，笑得脸都红了。
“算了，不学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听。”
她笑着踢了我一脚。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们没有把这段感情告诉双方家长，但似乎他们都心知肚明。
比如有时候苏母有事没事就让苏九璃来我家吃饭，这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以前都是苏九璃自己跑来蹭饭，她妈还得打电话催她回家。
现在倒好，她妈主动往外送。
比如我妈也开始去学了手语。
虽然比划得稀碎，手跟抽筋似的，但她勉强能看懂苏九璃说的话。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我妈对着苏九璃比划“吃饭”的手势，比成了“洗澡”，苏九璃愣了半天，红着脸摇头。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我妈还瞪我：“笑什么笑，你妈在进步。”
有时候我还以为是苏九璃告的密。
我堵着她问：“是不是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她摇头。
“那你妈怎么老把你往我家赶？”
她歪着头想了想，比划：“可能是因为你妈做的饭确实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这话敢当着你妈面说吗？”
她立马摇头，表情严肃。
后来我想了想，估计是我们有些高调了。
之前发朋友圈的时候虽然也有合照，但没现在这么亲密。以前是肩并肩，现在是搂着腰、靠着头、甚至有一次她直接坐我腿上拍的。
我翻着朋友圈，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正在我思考的时候，苏九璃勾了勾我的衣角。
我转头看她。
她开始比划：“你不喜欢别人知道我们的事嘛？”
我看出来了，她在委屈。
但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只是怕你爸妈知道了要来打我。”
我实话实说。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比划：“反正你小时候也没少被我爸打，你皮糙肉厚，没关系的。”
“你这是巴不得我死啊。”
她捂着嘴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比划：“我这个病可以治的。”
我看着她。
“你要是觉得丢人，我到时候工作了自己攒钱治。”
“可以治？”
她点头。
“还有这种事？”
她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说下一句话。
其实我也查过，苏九璃这种情况确实可以治，但问题是，需要的金额太大。她现在二十出头，拖了这么多年，就算治好了，也不一定能流畅说话，还得做长期的康复训练。
我想了想，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心里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
“算了吧，”我摆摆手，“你还是别说话了。”
她愣了一下。
“我一想到你能说话就整天叽叽歪歪在我耳边乱叫我就烦。”
苏九璃那边噗嗤地笑了一声。
我把她抱过来，亲了她的头顶。
“无论别人怎么说你，在我这里你还是你。”
她仰起脸，踮起脚亲了我。
我笑着回吻了她。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大学四年。
过得还行，不算平静，偶尔有些风浪。
比如有一次她舌头长了个泡泡。
那天她在手机里给我发消息，就四个字：“你来一下。”
我来到她宿舍楼下，看到她出来后，我问她怎么了。
她抱住我，然后抬起头，对我张开了嘴，伸出舌头。
我确实看到了一个泡泡，不大，白白的，长在舌尖边上。
我轻轻用手戳了戳，她的舌头软乎乎的，很好玩。
她立马收回舌头，然后埋怨地看着我。
我哭笑不得：“我前两天都跟你说了别吃那么多薯片，这下好了吧，上火了吧。”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用鼻子发出一声哼。
“哼什么哼，自己管不住嘴。”
她又哼了一声，这次更用力了。
还有一次，我刷视频看到个擦边视频，手一滑就疯狂双击点赞了。
然后她就跟我冷战了三天。
三天。
我发消息她回“嗯”，见面她就绕道走。
第四天的时候，她给我发来一堆视频。
我点开一看，都是她在宿舍里拍的。
她穿着那些奇装异服对着镜子扭，有一段还裹着她室友的床单当披风，表情特别严肃。
我快笑抽了。
我给她发了句：“姐妹，你没有那个天赋就不要学别人扭，怪诡异的。”
发完我就觉得完了。
我想了想，又发了句道歉的话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她直接给我拉黑了。
我立刻拿着上次篮球比赛室友顺回来的喇叭，飞一样跑到她宿舍楼下。
那喇叭还挺沉，红色的，上面贴着“加油”两个黄字。
我研究了一会儿这玩意怎么用，按了一下开关，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我对着喇叭大喊：“苏九璃对不起！对不起苏九璃！”
一瞬间，宿舍楼上一堆脑袋冒出来看着我。
有人在阳台上吹口哨，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还有个哥们儿在四楼喊“兄弟加油”。
我在那里喊了十分钟。
被宿管阿姨追了一圈。
苏九璃这才急急忙忙地冲下来，把喇叭从我手里打掉。
她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口罩、围巾，只露出眼睛。
但我还是认出来她了。
她手上不停地在比划，都是在骂我。
“夜百鬼你是不是有病！”
“全校都知道了！”
“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恨你！”
我安静地看着她比划了五分钟，然后一把把她抱住。
然后她就不动了。
看吧，千言万语抵不过一个拥抱。
毕业后我们直接选择在A市找工作。
我们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房租也在承受范围内。
搬家那天，苏九璃把我送给她的那些小破烂都带来了。
那个掉漆的小风扇、歪脖子陶瓷杯、磨秃了耳朵的毛绒兔子，还有那本她写了多年的日记本。
“你能不能别把这些鬼东西带上来？”
她没理我，继续摆放。
我看到她的日记本，伸手想拿。
她眼疾手快地抢走了，抱在怀里瞪我。
我知道苏九璃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她不理我，只是对着我比了个鬼脸。
晚上，她趴在我旁边，比划道：“这是我们第一个家。”
我这会儿被她折磨得筋疲力尽，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嗯”了一声。
她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最后亲了我一嘴，把被子拉上来。
我们找到了工作。
两家公司离得不算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我跟父母借了一点钱，斥巨资买了台二手电动车。
红色的，后视镜碎了一个，车身上还有几道划痕，但骑起来没问题。
每天载着她上下班。
有时候休息，我们也会开着电动车出去兜风。
她坐在身后，举起握着的拳头“啊啊啊”地叫着，跟个傻子似的。
“你能不能安静点，别人以为我拐卖人口呢。”
她拍了我后背一下，叫得更欢了。
有一次电动车爆胎了，差点翻车。
还好我牛逼，硬是没让苏九璃摔倒。
我们坐在马路牙子边上，看着那辆蔫头耷脑的电动车。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把车子推回去？”
我对着苏九璃说道。
苏九璃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后来还是我推着车，她在后面帮我扶着车尾，两个人推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修车摊。
我发工资的时候，带苏九璃去买了裙子。
导购员看到我们就热情地迎上来，眼里全是那种“又是一对年轻情侣，可以起劲宰”的眼神。
她拿起几件裙子，都是那种特别清凉的短裙短裤。
苏九璃从来没穿过这种。
有一次我问她大热天怎么不穿清凉一点，比如什么超短裙、超短裤之类的。
她立刻翻了白眼，然后比划：“你就是好色。”
我当时笑得在床上打滚。
现在她站在试衣间前面，拿着那条短裙，表情特别复杂。
我凑过去：“试试呗，你腿那么长，不穿可惜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最后还是拿去试了。
出来的时候，她不自在地拽着裙摆，脸有点红。
我看了两秒，然后把外套脱下来围在她腰上。
“算了，还是别穿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划：“你不是说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我不想给别人看。”
她笑得直不起腰。
买了几套衣服后，我们就去吃了饭。
然后回到家，发现我那可怜的2000实习工资已经用完了。
那天晚上，苏九璃坐在我身上，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的工资卡哦，以后交给你保管。”
说着她伸了过来。
我接过，然后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拿钱跑路了？”
她比划：“你跑不掉，你家就在我家旁边呢。”
“你这话说得，我连跑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又比划：“你可以跑，跑了我就去你家等你。”
我把卡放一边，然后把她从我身上薅下来。
“行啊，敢威胁我。”
我挠她痒。
她被我挠得受不了，在床上滚来滚去，头发糊了一脸。
最后还是我主动停的。
她一只手圈住我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比划：“以后我养你。”
我不知道愣了多久。
然后我笑了。
“好啊，以后你养我。”
她笑着抬起头，亲了我。
第五章
那天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在公司一直忙活到晚上十一点多。
改方案、对数据、跟甲方远程扯皮，手机扔在桌上全程静音，连震都没震一下。
等我终于关了电脑，外面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冷风往领子里灌，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到家，躺平。
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了。
我疲惫地进了门，脱掉鞋子，连灯都懒得开全，就着玄关那盏小灯往屋里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灶台上还摆着苏九璃留给我的饭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张便利贴，写着“微波炉热两分钟”。
我懒得热，直接掀开保鲜膜，用手拈了一块肉嚼了起来。
凉了，但味道还行。
我一边嚼一边往卧室走。
卧室门虚掩着，推开门，苏九璃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又不盖被子。
这丫头睡觉跟打仗似的，一晚上能转三百六十度。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正想给她把被子拉上去，手背蹭到她肩膀的时候，我整个人定住了。
烫的。
不是那种刚洗完澡的温热，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烫。
“苏九璃？！”
我摇了摇她。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又摸了一把她的额头，烫得我手心一缩。
来不及多想了。
我把她打横抱起来，她的脑袋往我胸口一歪，整个人软绵绵的，跟没骨头似的。
我迅速出了门，连外套都没顾上给自己穿。
下楼的时候步子迈得急，颠了两下，把她掂醒了。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对上我的脸之后，嘴角动了动，又睡了过去。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中心医院，麻烦快点。”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一脚油门就下去了。
车子抵达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再次把她抱起来冲进急诊。
护士看到我抱着个人冲进来，估计吓坏了，立刻推来病床。
“怎么了？”
“发烧，烫得厉害，叫不太醒。”
“先放上来，量体温。”
我把她放上去，手还攥着她手腕没松。
忙活半天，挂了水，贴了退烧贴，苏九璃这才退了点烧。
我出去叫护士来换药水，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她睁开眼睛。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走过去，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抱歉啊，公司突然有事，手机关了静音，没看到你的消息。”
她眨了两下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唔”。
那声音哑得厉害，听得我眉头一皱。
“好了，别折腾了，你休息吧。”
苏九璃乖乖闭上了眼睛。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趴在她病床沿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我梦到她哭了。
她站在一个我看不清的地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后面追，嗓子喊哑了她也不回头。
我一下惊醒。
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我抬眼，看到苏九璃已经靠在床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挺平静的，但我总觉得里头藏着点什么。
还好只是梦。
我呼出一口气：“你怎么醒了？”
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度降下来了，不像昨晚那么吓人，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点了现在……？”
我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午十点。
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坐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买早餐。”
半小时后，我端着粥回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
她喝得挺乖，喝了一半，抬手比划：“你也吃。”
我点点头，就着她的勺子喝了几口。
“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我举着勺子递到她面前：“请假了。”
她一口咬住勺子，然后坐在床上手舞足蹈，眼睛弯成月牙，那表情明摆着在说：夜百鬼居然会请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笑了。
“笑什么笑，再笑我把粥端走。”
她立刻不笑了，伸手拽我袖子，表情特别诚恳。
半年后。
我们一起回老家过年。
苏九璃如今只是回她家里放一下东西，然后就过来了我家，吃喝拉撒全在这儿。
她弟弟趴在二楼窗户上冲她喊：“姐，你丢不丢人啊，还没嫁呢就住人家家里去了！”
苏九璃也不恼，抬头冲他比了个鬼脸。
她弟弟转头就跑去跟她妈告状，没一会儿苏母在楼下喊：“小九，回来把你自己碗洗了！”
苏九璃装作没听见，往我身后一躲。
初三这天，两家人第一次带着目的一起吃饭。
我父亲杀了鸡鸭，开了好酒，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苏九璃她弟弟一直看着我，那眼神跟审视犯人似的。
吃到一半，这小子终于开口了：“夜哥，你啥时候娶我姐？”
我差点被嘴里的酒呛到。
看他那表情，我怀疑这小子是被他爸妈下了任务。
“那得问你姐嫁不嫁我了。”
我看向苏九璃。
她耳朵一下就红了，低着头扒饭，然后举起一只手比划——
“嫁。”
她弟弟拍了下桌子：“姐你能不能矜持点！”
苏母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来来来，百鬼多吃点。”
我爸在旁边假装咳嗽，嘴角却没压下去。
饭后两家大人在堂屋里商量事情，我跟苏九璃在小镇外逛。
这回路上碰到那些大妈，她们看见我们也不说了。
大概是知道我们真在一起了，也可能大概是她们不再当面蛐蛐，转成背后蛐蛐了。
但那个不重要。
我低着头，看到苏九璃挽着我的手伸进了我外套口袋里。
“冷不冷？”
她摇头。
“你说你爸会不会跟我要彩礼？”
苏九璃歪着头看我，比划：“不会。”
“那可说不准，你爸当年为了十块钱差点跟我爸打起来。”
她嘴角微微勾起，比划：“那要就要呗，我的工资卡不是都在你那里么？我们也存了好几万。”
我脚步慢了一拍。
“你把钱给我就是为了给自己存彩礼？”
她点点头，表情特别理所当然。
我心中流过一丝暖流，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好笑，反正鼻子有点酸。
“那看来我是非你不娶才行了。”
她笑着抽出手臂，绕到我身后，一下跳了上来。
我见状双手拖住她的大腿。
“苏九璃你又胖了。”
她笑着贴在我耳边“啊”了一声，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痒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笑了，掂了掂她。
“回家咯！”
“啊！”
第六章
时间走得不快不慢。
我们在那间一室一厅的小屋里，把日子过出了自己的节奏。
分工很明确，谁先到家谁做饭。
我洗碗她洗衣服，我洗衣服她洗碗。
有段时间我们甚至发展出一套暗号——她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敲两下，我就知道该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
有一次我们吵架了。
起因是我寻思着要不要换一间大点的房子，顺便再买个洗衣机洗碗机这些，省得她大冬天手洗衣服冻得通红。
她比划着说现在这里够用了，不用浪费钱换大房子。
“不行，得换。”
我说得挺硬。
然后她就不理我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但我知道我错了。
因为每次吵架都是我错了。
反正她是这样说的。
那天晚上，我买了个小蛋糕打算回去道歉。
小蛋糕是草莓味的，她喜欢草莓。
我提着蛋糕盒子上楼，六层楼梯爬得我气喘吁吁。
“我回来了。”
我一边脱鞋一边说话。
换好拖鞋，屋里静悄悄的，不见苏九璃出来。
平日我钥匙刚插进门锁，她听到声音就啪嗒啪嗒跑出来了，有时候还故意躲在门后面吓我。
我心头一沉。
以为她又生病了，赶紧跑回房间。
“苏九璃？”
没人应。
我叫了一声，皱了皱眉头。
她的鞋就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的，可人不见踪影。
我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衣柜上。
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但我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这扇门是虚掩着的。
我走过去，拉开衣柜。
她蜷缩在里面，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那模样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怎么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蹲下来抱住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唔”，把脸埋进我胸口。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手底下能感觉到她肩膀还在轻轻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不抖了。
我把她抱到床上，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拉着我的衣角不松手。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盯着天花板，她缩在我旁边，呼吸打到我脖子上，一下一下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躲在柜子里的模样。
我总觉得她跟小时候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闯了祸就躲我身后。
可她毕竟长大了，有些东西藏在她心里，我不问，她就不说。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没反应。
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提过换大房子的事了。
一个月后。
今天我下班得早，还在厨房做饭。
门把手转了一下。
不用想就知道是苏九璃回来了。
她的小脑袋先伸了进来，左看右看，跟做贼似的。
我有些想笑。
“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她听到我声音后嘴角抽了抽，背着手走了进来。
“让我看看你背后藏了什么东西。”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从背后掏出一个盒子。
新出的显卡。
我愣住了。
我把火关小了，走过去接过盒子，手指头都有点发僵。
“你……”
我看着包装盒，说不出来话。
这东西多少钱，我比谁都清楚。她那点工资，攒了多久。
她直接笑着张开双手，那意思很明显。
我一把抱住她转了几圈。
“唔唔——！”
她被我转得叫出声，手拍我肩膀。
停下来后，我额头抵着她额头。
“傻子。”
她歪着头迎上来亲了我的嘴。
我看着她闭着眼睛忘我地亲着我。
她真好看呀。
我也闭上了眼睛，热情地回应她。
半年后。
我们要结婚了。
苏父没有为难我，没有要彩礼。
只是那天喝酒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了句“好好待她”，然后就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苏九璃比划着问我喜欢哪套婚纱。
我认真地跟她看了半天，翻了一本又一本。
最后选定了一件中式的大红袍，她说红色喜庆。
那天晚上我在收东西的时候，她的日记本掉了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
她已经睡了，侧着身子，被子盖到下巴。
我弯腰捡起来。
深蓝色的封皮，边角都磨白了，看得出翻了很多次。
我打开看了一眼。
第一页写的就是：攻略夜百鬼的日志。
我笑了一声。
她写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
“今天他送了我一个小风扇哎，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呢？”
“今天他打球的时候伤到膝盖了，好心疼，我跑过去给他呼呼呼的吹，可是他却说我神经病，真是受不了他。”
“今天有个女的给他送水的，那声夜哥哥好恶心，恶心得我想吐。”
我看到这里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怕吵醒她。
继续翻。
“今天又在他家里睡觉了❍⩊❍，但是那个女人又给他发了自拍，我一把抢了过来，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然后发了一张我们躺在床上的合照发给了她。”
“然后我还给她打字说，他是我的。”
“发送后我就删了这句话，他应该没看见吧？”
我挑了挑眉。
好家伙，原来后面还有这么一出。
“今天有个男生跟我表白了，我甩开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我写下，‘我男朋友一会要来了’这几个字。”
“他看到却笑了。”
“夜百鬼真的来了，他把那个人骂走了。”
“但是他说我是残疾人。”
“我很生气，所以我抓了他。”
“可是夜百鬼，我也不想的呀。”
看到这里我顿了一下，怪不得她当时那么激动。
我继续翻。
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比如又帮我写作业。
比如故意把多的辣条给我吃。
我翻到出成绩那天。
“哼，越想越气，差点就亲到他了！(˚ ˃̣̣̥⌓˂̣̣̥ )”
我被她的颜文字气笑了。
继续翻，看到我跟她表白那天。
“天呐！他真的主动跟我表白了！！！真是大大大大大惊喜！！！！”
“我终于亲到他了！嘿嘿……真好꒰˶＞ᗜ＜˶꒱”
“我们毕业啦！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这家伙大冷天的洗碗手会不会冷？罢了罢了，以后这些本姑娘尽量替他干吧，谁让我喜欢他呢？”
“今天又是喜欢老公的一天！”
“老公最近好累，我得去学按摩。”
“可恶，人家在网上辛苦学了那么久的手法，居然被嫌弃了！真是个笨蛋老公！⁽⁽(੭ꐦ •̀Д•́ )੭*⁾⁾”
“今天他看视频的时候说了有了这个显卡他打游戏就爽多了，我记下了。”
“今天我去电脑店问了他说的那个显卡。”
“好贵呀。”
“我突然不想买了……不行！苏九璃你在说什么呢！别人有的你男人必须也有！”
“今天他跟我说了想换个大房子。”
“可是我刚想这个月发工资给他买显卡。”
“于是我跟他吵了一架。”
“房子什么时候换都可以，但是显卡要抢。”
“于是我决定用我的惯用伎俩——躲柜子里！”
“果然，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后就再也没有提换房子了……嘿嘿，计划大成功ദ്ദി◝ ⩊ ◜.ᐟ”
我翻到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在很晚的时候写的。
“今天偷偷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这个情况拖太久了，治好的概率比以前更低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小时，然后擦干眼泪回家给他做饭。”
“他没看出来。”
“我不想让他看出来。”
我盯着这一页，翻页的手指头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继续翻，又看到一段。
“今天他同事结婚，他回来跟我说新娘子在台上说了好多话，把新郎都说哭了。”
“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他其实也挺想听我说点什么的。”
“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我连一句‘我愿意’都说不出来。”
“婚礼上要是我只能比划，别人会不会笑话他？”
我鼻子一酸。
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
“拜拜拜拜！我要跟他结婚了！！！”
“虽然他听不到我说我愿意，但我会用一辈子比划给他看。”
我的眼睛红了。
眼泪流了下来，滴落在那个字上。
我把日记合上，躺回她旁边，我没说话，只是抱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往我身上挤，脸埋进我胳膊弯里，呼吸均匀。
婚礼在镇子上办的。
没多大，就几家亲戚吃个饭，还有我几个朋友。
苏九璃不怎么社交，基本没有朋友。
婚礼那天我站在客厅中央。
等那炮仗响起来。
等那新娘跨过火盆。
等那个从小就跟我一起长大的小丫头成为我的新娘。
时间到了。
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
我看到了她。
她妈扶着她，她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妈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握了握，说了句：“她女儿以后就交给我了。”
我点头，攥紧了那只手。
我们拜了堂。
入了洞房。
我掀开她的头纱。
她精致的脸上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她比划——
“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娘了，要是欺负我我就告诉咱妈。”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堵。
想起日记里那句“我连一句我愿意都说不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苏九璃，你听好了。”
“别人婚礼上那一套，我不稀罕。”
“你不用说话，你就站这儿，比划一个‘嫁’字，我就当你说了‘我愿意’。”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字。
“嫁。”
我又想起日记里那句“他会不会听不到我说我愿意”。
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见了。”
“比谁都清楚。”
她眼泪掉下来了，脸上却在笑。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把每一次偏爱都给了我。
“我爱你，小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