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一大哥连麦求姻缘,我看见他身后站着三个湿透的姑娘,都不是活人。我没算桃花,先问他反诈APP下了没。他笑我整活,却不知道直播间里早就蹲着一个泡枸杞的警察,更不知道那二十三万借款背后,还藏着一栋装着四十七个人的楼。
第1章
榜一大哥连麦时,我看见他身后站着三个湿透的冤魂。
三个姑娘站成一排,不看镜头,只盯他刷嘉年华的手。
“龙行天下”刚刷完十个嘉年华,开口要我算姻缘。
我没接这茬:“大哥,反诈APP下了没?”
弹幕刷满了“宋大师又整活”。
他们不知道,开播前十分钟,一个保温杯头像的账号已经进了直播间。
龙行天下吐出一口烟圈:“大师,我问老婆,你扯什么APP。”
画符前,我照例瞥了眼收款码。还是绿的。绿就好,我这行,最怕自己的码先变颜色。
朱砂在黄纸上晕开。
“老婆你没有。有三个姑娘,在你那个‘甜梨’交友软件上借了二十三万,人没了。”
他身后三张脸往下滴水。我看得见,弹幕看不见。
他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衬衫上,烫出个洞。
“臭娘们,造谣是吧?律师函懂不懂?”
“律师函留着,跟警察说。”
我点开在线名单:“保温杯里泡枸杞那位,连个麦。”
分屏亮了。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坐在车里,手里攥着掉漆的保温杯。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你杯套里塞了张平安符,你妈求的。”
他手停了,没接话:“说重点。”
“锦华苑三号楼1602。他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十七张别人的身份证。”
龙行天下猛地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门外砰砰两声。
桌上的财神像掉到地上,摔成三瓣。底座是空的,滚出一小卷红纸,裹着一撮头发。
镜头里最后一幕,是他被按在地板上,脸贴着那卷红纸。
分屏里,警察的声音很平:“人控制住了。抽屉打开了。”
“几张?”
“十七张。”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炸开。
“真的假的?”
“我刚截了图。”
“报警电话多少?我妈也在用甜梨。”
在线人数从三百跳到四万。
我把黄纸揭下来,对着镜头:“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陆峥。”
“陆队,这十个嘉年华的钱,我一分不提。麻烦你们查一下,能冻就冻。”
他拧开杯盖,又拧回去:“你说的这些,只算线索。证据我们自己取。”
“行,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下了线。
我下播时十一点半。
左手腕的红绳上,一个结黑了。
眼角发烫,我拿纸巾一按,纸上一点血。
师父的话我记得清楚:泄一次天机,当晚必来一样。不是煞气,就是仇家。
我给自己泡了碗面,加了两根肠。
十二点四十,门铃响了。
我凑到猫眼前。
走廊灯坏了一半。两个男人,一个戴鸭舌帽,一个手里拎着撬棍。
鸭舌帽冲猫眼挥手:“宋大师,开门,送快递。”
“我没买东西。”
“上礼拜你直播,镜头里露了个快递盒。地址印得清清楚楚。”
我回头看了眼桌角。那个快递盒还在。
撬棍砸在防盗门上,咣一声,整栋楼都震了。
“有人下单,五万块,买你一双眼睛。”
我没回话。
面碗还冒着热气,朱砂碟就在旁边。
我把右手食指按进了朱砂碟里。
第2章
门又挨了一棍,合页往外吐了颗螺丝。
我把手指上的朱砂抹在门把手上,三笔,一勾。
“大师,别躲了。我们收了钱,得交差。”
“谁给的钱?”
“你管谁给的。”
“我管。一会儿你们得跟警察说。”
鸭舌帽笑出声:“还警察,你当你直播呢?”
他伸手去拧门把手。
啪一声,像拔了根插着电的线。他整条胳膊弹开,人往后一坐,坐在楼梯台阶上,手甩个不停。
“操,什么玩意儿?”
拎撬棍那个没吭声。我听见他脚步往窗户那边去了。
我住四楼,厨房窗外有空调外机,外面焊着防盗网。
我冲进厨房,窗玻璃上全是油烟。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朱砂混着油,划得发涩。
最后一笔刚收,外面那张脸贴上来了。
撬棍抡圆了砸下来。
玻璃碎了。他的手穿过窗框,正好按在那道符上。
他整个人僵住,手松了,撬棍掉进楼下花坛。人卡在防盗网和外机中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了。
“小宋,咋了?”是对门王大爷,举着手机。
“大爷,录着,别停。”
我拨了110,报了地址,又补一句:“两个人,一个在楼梯坐着,一个挂在我家窗外。”
接警员愣了一下:“挂着?”
“对,挂着,下不来。”
十二分钟,警车到了。
鸭舌帽还坐在台阶上甩胳膊。窗外那个被消防架着梯子卸下来,裤子挂破一大片。
出警的小伙子翻他们手机,翻到一条接单记录。
对方头像是个财神,定位显示外省平川市。
“宋星辰,五万,废她眼睛,先付两万。”
小伙子把手机举给我看:“你认识这人?”
“不认识。但我认识这头像底下那个座。”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又响了。
猫眼里是陆峥,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我开门,他先看了眼门上的划痕,再看了眼碎窗。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梦里也在扫玻璃。”
他坐下,拧开杯盖,枸杞在水里转。
“抽屉里确实十七张身份证。赵龙,也就是龙行天下,网上追逃两年了。我们蹲他两天,就是摸不准他在哪间。”
“现在摸准了。”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的。”
“这话我没法写进笔录。”
“那就写群众举报。”
他看着我,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三下。
“赵龙一个字不说。昨晚那两个人倒是说了,单子是平川那边下的。赵龙的上线,也在平川。”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核实线索。”
“核实完了呢?”
“你以后有发现,先告诉我。别自己往上冲。”
“那我图什么?”
“你想图什么?”
我把收款码推到他面前:“每抓一个,你帮我问一句,受害人的钱能不能追回来一点。还有,咨询费九块九。”
他盯着收款码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扫了。
“九块九,开个发票?”
“不开。先付款,后改命。”
他把杯盖拧紧,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三个姑娘,有一个是本地的。周小雨,二十四岁。她妈在城南卖早点。”
“带我去。”
“家属不一定想见你。”
“我知道。所以我得去。”
他走后,我看了看茶几上那碗坨了的面。
红绳上第二个结,黑得比昨晚快。
第3章
周婶的早点铺开在城南菜市场口,卷帘门拉了一半。
陆峥亮了证件,她才把门推上去。
“又来要钱的?”
“周婶,我是警察。”
“上个月也有穿黑衣服的来,说小雨欠钱,往我门上贴纸。”
她转身去揭蒸笼,热气扑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门口没进。
蒸笼边上站着个姑娘,头发湿着,穿一件奶茶店的围裙。她一直盯着周婶的手。
“周婶,”我开口,“小雨的手机,您还留着吗?”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
“你谁?”
“算命的。”
“滚。”
陆峥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我和她中间:“周婶,她帮我们抓了个人。赵龙。”
周婶把铲子放下,擦了擦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部旧手机,插着充电线。
“每天晚上都充。打不开,我就充着。”
“密码您不知道?”
“她用那个画的。我画了几十回,锁了好几回。”
我看向蒸笼边那个姑娘。
她抬起手,在蒙了雾的玻璃柜门上画。左上角起笔,一个Z,最后往回勾了一下。
“周婶,从左上角起,画个Z,最后往回勾一笔。”
她手指抖着,画到一半停住,看我一眼,又画完。
屏幕亮了。
壁纸是周婶的照片,站在这个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豆浆。
周婶捂住嘴,没出声。
陆峥接过手机,先拿出一张单子:“周婶,这手机我们得按程序调取,这是清单,您签个字。”
她签了,笔划破了纸。
聊天记录里有个叫“阿哲”的人。
“宝贝,甜梨借款额度高,你先借,我帮你还。”
“再借三万,我妈住院。”
“最后一笔,到账我就去见你。”
陆峥一页页往下翻:“转了七个账户,二十三万一千。”
“外人都说小雨乱花钱,”周婶的声音哑了,“说她买包,说她养男人。”
“她一样东西没买。”我看着那姑娘,“钱全转出去了。”
蒸笼边的小雨动了动嘴。
我听清了,替她说出来:“她说,豆浆别放那么多糖。您血糖高。”
周婶愣住,低头看手边的糖罐。
她拿勺子,把刚舀进锅里的半勺糖,一点点舀了回去。
舀完,她蹲在灶台边,后背一下一下地抽。
陆峥背过身,拧开保温杯,没喝,又拧上了。
柜台上摆着个巴掌大的财神像,红漆掉了一角。
“这是?”
“阿哲寄的,说保平安。”
我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座。
一圈纹路,像三条盘起来的蛇,咬着一枚铜钱。
和赵龙家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峥戴上手套,把财神像装进证物袋。
周婶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大师,钱你拿着。”
我手伸到一半,习惯性去摸手机看收款码,又把手机揣回去了。
“周婶,这单不收。您明早给我留碗豆浆,少放糖。”
出了门,陆峥还在翻那部手机。
他停在一张照片上。阿哲发给小雨的自拍,只露半张脸。
身后是窗户,玻璃里倒映着一块霓虹招牌,四个字反着亮。
天成国学。
陆峥的脸沉下来:“这四个字,赵龙手机里也有。”
第4章
市局技术科熬了一夜。
陆峥把打印纸拍在我桌上:“阿哲那几个号,登录地址全在平川开发区,金鼎大厦。”
“几楼?”
“查不到楼层。”
我把那张自拍照放大,盯着窗户上的倒影。
眼睛开始发烫。
照片里的窗户后面,是一层格子间。最里头一间,墙上供着一尊一人高的财神,底座那圈蛇纹,比周婶家那个大了十倍。
“九楼,最里头那间。墙上供着大像,底座跟证物袋里那个一个样。”
我说完,鼻子一热,血滴在打印纸上。
陆峥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又流了。”
“正常损耗。”
“跨省得走协作手续,最快三天。”
“三天,他们能骗多少人?”
“那也得按手续走。”
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你直播间现在多少人关注?”
“昨晚涨到六十万。”
“那你先帮我干件事。”
晚上八点,我开播。
标题改成:今天不算姻缘,只查APP。
第一个连麦的是外卖小哥,头盔都没摘。
“大师,有个刷单的,说先垫三千,返四千五。”
“转了吗?”
“正准备转。”
“别转。你身后那个电动车充电器,电线都快烧穿了,先换它。”
他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挂了。
第二个是个宝妈,抱着孩子。
“说我买的奶粉有问题,客服要退我钱,让我开屏幕共享。”
“现在挂。共享一开,你卡里那点钱就是他的。”
“可他知道我订单号。”
“你订单号能卖,他就能买。挂。”
她挂了。弹幕里有人说:“我刚也接到这种电话。”
第三个连麦的,是个老太太。
头发烫得很卷,戴着老花镜,镜头对着她的下巴。
“姑娘,你帮我看看,我今年是不是犯太岁?”
“谁说您犯太岁?”
“天成居士。他说我儿子今年要出事,得化。八万八,我先转了两万定金。”
我手里的毛笔停了。
“阿姨,他给您的账户,尾号多少?”
“我念啊,6618。”
我翻出手机备忘录。
周小雨转出去的七个账户里,第三个,尾号6618。
“阿姨,这钱先别转。”
“明天就到期了,过了时辰不灵的。”
“您儿子做什么的?”
“警察。他不信这个,我才偷偷弄。”
老太太把镜头扶正,露出一张圆脸,又从兜里掏出张叠成三角的黄符。
“这种平安符,我也给我儿子塞了一张,塞在他保温杯套里。”
“您儿子,叫什么?”
“陆峥。”
第5章
我没挂麦,先把连麦画面关了,只留声音。
弹幕一片“怎么黑了”。
“阿姨的脸,不给你们看。”
我另开一部手机给陆峥打电话,响一声他就接了。
“你妈在我直播间。”
那头没声,接着是车门砰的一声。
“二十分钟。别让她转。”
我回到麦上:“阿姨,跟您聊天那个居士,您见过真人吗?”
“没有,人家闭关。”
“那我给您说说,他现在长什么样。”
我眼睛又开始烫。顺着那个账户往回看,看见九楼一个格子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左手缠着纱布,正在嗦红烧牛肉面,旁边摊着一张话术单。
“阿姨,您问问他,今晚吃的啥。”
“问这干嘛?”
“您问。”
那边窸窸窣窣打字。过了一分钟,她念出来:“居士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他在吃红烧牛肉面,加了根卤蛋。”
老太太半天没吭声。
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陆阿姨,转账时辰到了,晚了太岁不化,您儿子要见血光。”
她声音软下来:“小伙子,再等等。”
“不能等了,居士在给您念经。”
“念经还能嗦面?”
那头挂了。
陆峥进门的声音我在麦里都听见了。他喘着气,钥匙掉在地上。
“妈。”
“你回来干嘛?你忙你的去。”
“钱转了多少?”
“两万,我自己的养老钱。”
“上回八万,我没说你什么。”
“你没说?你一个月打几回电话?居士每天早上问我睡好没有。”
那边没声音了。
我听见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三回。
“妈,那个居士,就是骗小雨那伙人。”
“哪个小雨?”
我接过话:“阿姨,城南卖早点的周婶,她闺女。转出去的账户,跟您这个是一个。”
老太太没再开口。过了很久,她说:“我把那个群给你们。”
她发过来一个微信群,叫“天成开运学员群”,三百多人。群公告置顶一张邀请函:
周六下午两点,富临酒店三楼,天成居士弟子守一道长线下开运会。携一位有缘人,减免五千。
我下播已经十一点。
去倒水的时候,我盯着桌上的收款码看了半天。
那块绿底码,在我左眼里是灰的。
我闭上右眼,再看手机壳,红色的壳也成了灰。
红绳上,第三个结也黑了。
陆峥发来消息:“我妈睡了。你眼睛怎么样?”
“左眼看不了红的。”
“明天去医院。”
“医院治不了这个。”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句:“对不起。”
我把邀请函转给他。
“周六,我当你表妹。”
他回得很快:“到时候听我指挥,别乱来。”
我看着左眼里那块灰掉的绿码,没回复。
第6章
富临酒店三楼,宴会厅坐了八十多人,大半是头发白了的。
陆阿姨挽着我胳膊,一进门就被塞了一张红单子:化太岁套餐,八万八。
台上的守一道长四十来岁,穿黄道袍,手腕缠着念珠。
“诸位,心诚则灵。”
他拿起一枚铜钱,往红布上一放。
铜钱立住了。
底下一阵掌声,前排有个大爷当场掏手机扫码。
“第二样。”守一拿起一张白纸,往水盆里一按。
纸上慢慢显出个“财”字,黄褐色。
“财字现身,有缘人请上台。”
我举手。
陆阿姨掐了我一把。
我上了台,守一冲我点头:“小姑娘,你想求什么?”
“求您再立一次铜钱。”
“心诚的人,看一次就够。”
“我心不诚,所以得看两次。”
底下有人笑。
他把铜钱递给我。我没接,伸手攥住红布一角,往上一掀。
红布底下是块黑铁片,四四方方,吸着那枚铜钱。
前排的大爷手机还举着。
“这铁片,叫磁铁。”
守一伸手来抢红布,我往后退一步,把布扔给前排大爷。
“那张纸,先拿米汤写过字,水里兑了碘酒。我奶奶那辈人,都拿这个哄小孩。”
后排一个阿姨站起来:“我上礼拜转了三万八。”
“我两万。”
“退钱。”
两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往台上冲,伸手拽我胳膊。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陆峥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四个民警。
“都别动。收款的手机,全部放桌上。”
工作人员手一松,往后台跑。民警追过去。
守一趁乱往后厨钻。我跟了上去。
后厨的油烟机还开着,他蹲在冷库门边,撸起袖子。
他手腕内侧有个疤,三条蛇咬着一枚铜钱,是烫上去的。
“你砸了我的场子。”他声音发抖,“我今晚回九楼,要挨罚。”
“什么罚?”
“你别问。”
“你可以跟警察走。”
他摇头,盯着我:“我身份证在九楼。你们一报警,他们先搬人。”
“搬什么人?”
“九楼有四十七个人。”
他推开冷库旁边的消防门,跑了。
我没喊。
陆峥追进来的时候,消防门还在晃。
“人呢?”
“走了。”
“你放走了一个。”
“他不是跑,是回去。”
陆峥看着我,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一下。
“回去干嘛?”
“回去守着那四十七个人。”
第7章
周一早上,律师函寄到了我家。
快递员说:“宋小姐,您家这门,挺有故事。”
函上说我造谣诽谤天成国学,要我七天内道歉、删视频,赔偿五十万。
同一天,平台给我发了通知:因大量举报涉嫌宣扬封建迷信,直播间封禁七天。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七”,左眼看过去是灰的。
下午,一个认证账号私信我。
天成居士,粉丝三百万,头像就是那尊财神。
“宋大师,合作一下。五十万,你删视频,我撤律师函。”
我点开收款码,看了一眼。
又关掉。
“这钱有股河水味儿。”
“小姑娘嘴硬。周家那个早点铺,生意好吗?”
我打字的手停了。
第二天五点,周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
“小宋,你来一趟。”
卷帘门上泼了红漆,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周婶拿着刷子一下下刷,红漆越刷越开。
陆峥来得比我早,正在调菜市场的监控。
“两个人,戴头盔,电动车没牌。”
“能找到吗?”
“能。就是要几天。”
他转头跟派出所的人交代:“这条街每晚加两趟巡逻,铺子门口装个摄像头。”
周婶把刷子扔进桶里:“陆警官,我这铺子不开了。”
我按住她手:“周婶,您明天照常开。他越想让您关,您越得开。”
“我怕他们再来。”
“我也怕。”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把刷子捡起来,又刷了一下。
中午,陆峥的跨省协作批了。
陆阿姨往他车上塞了一兜卤蛋。
“给你表妹也吃。”
“妈,她不是我表妹。”
“我知道。她是我恩人。”
开了六个小时,到平川是晚上七点。
金鼎大厦在开发区边上,霓虹招牌还亮着:天成国学。
当地派出所的老秦带了两个人,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陆队,九楼是吧?”
“九楼。”
电梯门开,一层格子间,电脑屏幕全黑着。
工位上没人。键盘上落了层灰,一个泡面碗里的汤已经结了油皮。
最里头那间,墙上那尊大财神还在。太沉,搬不走。
底座被撬开了,里面空了。
一件黄道袍搭在椅背上,袖口还沾着白天那个米汤字的印子。
老秦把烟拿下来:“陆队,人跑了。”
我盯着那个空底座。
守一说过。一报警,他们先搬人。
陆峥蹲下身,从底座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印着四十七个名字,后头注着身份证号、家庭地址,还有一栏:欠款金额。
最少的五万,最多的三十八万。
“这是债务清单?”
“不是。”我指着最后一栏,“是控制名单。”
老秦凑过来看:“怎么控制?”
“财神底座、黄符、道袍袖口,全是同一个纹路。三条蛇咬铜钱。守一手腕上也烫了这个。”
陆峥把纸装进证物袋:“你是说,这是某种仪式?”
“对。他们找欠了钱、走投无路的人,先给个财神像,说能转运。人一信,就开始听话。等欠得更多,就把人骗到九楼来,说在这干三个月能还清。”
“干什么?”
“诈骗。替他们打电话、发短信、演居士。干不好,或者想跑,就说违了天规,要遭报应。”
老秦把烟叼回去:“精神控制这套,不好定罪。”
“所以他们敢搬。搬完了,这四十七个人还得给他们干活。”
陆峥站起来,拨了个号:“技术科吗?把九楼所有电脑硬盘恢复一遍。还有,这个地址最近三个月,所有包裹寄件记录调出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眼睛怎么样?”
“左眼红绿不分了。”
“还能看多久?”
“不知道。师父说,泄一次天机,结黑一个。七个结黑完,眼睛就废。”
“现在几个?”
我抬起左手腕,红绳上五个结黑了,还剩两个。
他没说话,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陆队,这案子你别管了。”
“凭什么?”
“凭你妈差点被骗八万八。凭周小雨跳了河。凭那四十七个人,现在不知道被关在哪。”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大口,水都凉了。
“行。那你也别开天眼了。”
“我不开,线索断了。”
“断了我自己查。”
“查到什么时候?他们转移一次,又换一批人进去。”
“那也得按程序来。”
我把红绳解下来,放在他手里。
“陆队,我就剩两次。你让我用完。”
第8章
技术科恢复出三个月的转账流水。
陆峥盯着屏幕,用笔一笔笔勾:“进账七百三十万,分了二百个账户。”
“能查到收款人吗?”
“十八个是本地的,都是临时工身份证办的卡。其他的在查。”
老秦敲门进来:“陆队,包裹记录出来了。这三个月,九楼往外寄了一百零三件东西。”
“寄的什么?”
“报关单上写工艺品。收件地址遍布十七个省。”
陆峥把报关单摊在桌上。我凑过去看,每件重量都差不多,两公斤左右。
“财神像。”
“你怎么知道?”
“周婶家那个,我掂过,就这个分量。”
陆峥把一百零三个地址圈出来:“老秦,你们本地派出所,挨个上门核实。看收件人是不是参加过天成国学的活动。”
“陆队,这得跑断腿。”
“断了也得跑。”
老秦走了,陆峥把我手腕上的红绳还给我。
“你先戴着。真要用,提前跟我说。”
我把绳子系回去。
“你不怕我偷偷用?”
“你要偷偷用,我也拦不住。”
他拧开保温杯,这回没喝,把里头的水倒进了窗台上一盆快死的绿萝里。
“你妈那张符,灵吗?”
“不知道。但她信。”
“那就灵。”
第二天,老秦带回来十七份笔录。
十七个人,都参加过天成的活动,都收到过财神像,都在三个月内转过钱。
最多的一个,转了四十一万。
“陆队,有个共同点。这十七个人,全说自己最近老做噩梦。梦里有人逼他们还钱,不还就出事。”
陆峥翻开笔录,其中一份写着:梦里有三条蛇,咬着一枚铜钱,越咬越紧,醒来手腕发麻。
“精神控制的第二步。”我说,“先给财神像,再托梦施压。”
“托梦怎么做到?”
“我不知道怎么做到。但我知道,那四十七个人,现在肯定也在做同样的梦。”
陆峥盯着笔录看了很久。
“如果找到那四十七个人,能不能解开控制?”
“得先毁掉他们手里的财神像,再把幕后那个人抓了。不然像会越送越多,人会越控越死。”
“幕后的人是谁?”
“我得再看一次。”
我伸手去解红绳。
陆峥按住我手腕:“等一下。”
他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是那天在九楼拍的照片,墙上那尊大财神。
“能不能通过这个看?”
“照片不行,得看实物。”
“那就去现场。”
他带我回九楼。那尊财神还在墙上,没人敢动。
我站在像前,闭上右眼。
左眼开始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里戳。
财神像后面,一层一层往回倒。先是九楼的格子间,再往前是一间地下室,水泥墙,铁门。
四十七个人挤在里头,有人在哭,有人抱着膝盖发抖。
角落里,守一蜷着身子,手腕上的疤被人用刀划开了,正在流血。
铁门开了。
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麻袋。
他把麻袋倒在地上,哗啦一声,全是财神像。
“诸位,新地方安顿好了。像发下去,明天继续开工。谁不听话,守一就是下场。”
那张脸我见过。
就是直播间第一个被抓的人,龙行天下,赵龙。
我睁开眼,鼻血已经流到下巴。
陆峥拿纸巾按住我鼻子:“看到什么了?”
“地下室。四十七个人都在。”
“在哪?”
“我不知道在哪。但有一个人你认识。”
“谁?”
“赵龙。”
陆峥停了两秒:“他不是被抓了吗?”
“对。所以他要么跑了,要么是保出来的。”
陆峥立刻打电话给市局。
对方说,赵龙三天前取保候审了。保证人是他姐,提供了固定住所和担保金。
“姐姐叫什么?”
“赵灵。平川本地人,在开发区有套房。”
陆峥挂了电话,看着我:“能看到那个地下室的位置吗?”
“看不到。我只能看见人和事,看不见经纬度。”
“那就从赵灵查。”
第9章
赵灵的房子在开发区滨江路,一栋老小区的六楼。
敲门没人应。
陆峥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赵灵三个月没交物业费了,也没见人回来。
老秦撬开门锁。
屋里家具都在,落了厚厚一层灰。冰箱门开着,里头的菜都烂了。
陆峥戴上手套,翻抽屉、翻柜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盯着茶几上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三个人,赵灵、赵龙,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黑衬衫。
就是我在地下室看见的那个。
“陆队,这是谁?”
陆峥接过照片:“不知道。但户籍信息里,赵灵没有父亲那栏记录。”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平川东郊,佛光寺,2019年春。
“佛光寺?”
老秦接话:“东郊那个破庙?十年前就不让进了,说是危房。”
“能去吗?”
“能去,就是没路,得走半小时山道。”
陆峥看了我一眼:“你行吗?”
我把红绳往手腕上紧了紧:“行。”
东郊那条山道真是破。
老秦在前头拿手电筒照,我跟在陆峥后头,踩着碎石一步一滑。
走了四十分钟,看见一堵红墙。
墙上的漆大片大片掉了,露出发黑的砖。
庙门虚掩着,门上贴了封条,已经被撕开了。
陆峥推开门。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梁。
我往正殿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咯噔一声。
低头一看,是个香炉,倒扣在地上。
翻过来,炉底刻着三条蛇咬铜钱。
“这里有人用过。”
陆峥蹲下,用手电筒照香炉内壁,里头还有没烧完的香灰。
“最近的。”
我们绕到正殿后头。
后院有间配殿,门是新换的,铁的,上了把指纹锁。
老秦掏出撬棍,陆峥拦住他:“先别动。”
他拿出手机拍照,门框、门缝、锁眼,拍了一圈,又打电话叫技术科的人过来提取指纹。
我盯着那扇铁门。
左眼又开始烫。
“陆队,我得看一次。”
“等技术科来了再说。”
“来不及。”
我解开红绳,第六个结开始发黑。
铁门后头,是一道往下的台阶,水泥的,一共十七级。
台阶尽头是地下室。
四十七个人还在,挤成一团。
角落里多了一堆手机,屏幕全亮着,在播同一段视频:
三条蛇咬着铜钱,越咬越紧,背景音是低沉的诵经声。
守一靠在墙边,手腕上的伤口用布条胡乱包着,已经渗血。
赵龙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沓身份证。
“诸位,新账号注册好了。明天开始,每人每天至少打三百通电话。打不够的,扣饭。”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赵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赵龙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出去?你欠的钱还了吗?像毁了吗?出去你就等着家破人亡。”
我睁开眼,血已经流到脖子。
陆峥按住我肩膀:“看到了?”
“看到了。门后头是台阶,十七级,下去就是地下室。四十七个人都在。赵龙也在。”
“还有别人吗?”
“没看见。但赵龙手里有一沓身份证,是要给他们注册新号。”
陆峥转头对老秦说:“叫支援。至少十个人,带破门工具。”
老秦刚要打电话,铁门的指纹锁响了。
滴一声。
门开了。
赵龙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一袋方便面。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秒,转身就往回跑。
陆峥追进去。
我跟在后头,踩着台阶往下。
十七级,一级不差。
地下室的铁门也开着,里头的人全挤在角落,看见警察,有人哭出声。
赵龙被陆峥按在地上,手铐已经铐上了。
老秦带人进来,开始清点人数。
四十七个,一个不少。
我走到守一跟前,他抬起头看我,眼神空的。
“你回来了。”
“我说过,你不是跑,是回来守着他们。”
他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手腕。
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我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叠成三角,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平安符。我奶奶教的,哄小孩那种。”
“灵吗?”
“你信就灵。”
第10章
四十七个人被送到医院体检。
大部分营养不良,有三个中度脱水,守一的手腕感染了,差点要截肢。
赵龙被关进看守所。
他一个字不说,只要律师。
陆峥审了他三次,什么都没问出来。
第三天,技术科打来电话。
“陆队,铁门上提取到十三枚指纹。其中一枚比对上了,叫方克,五十六岁,平川本地人,十五年前有诈骗前科。”
“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他最后一次登记住址是佛光寺旁边的村子,但村里人说他五年前就搬走了。”
陆峥挂了电话,把方克的照片调出来。
就是全家福里那个穿黑衬衫的男人。
“这人就是幕后的。”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有个办法能找到他。”
“什么办法?”
“让赵龙说。”
“他不会说。”
“那就让他不得不说。”
陆峥看着我:“你想怎么做?”
“你安排一次提审,让我旁听。”
第二天下午,看守所提审室。
赵龙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律师在旁边。
陆峥坐对面,我站在他身后。
“赵龙,方克在哪?”
赵龙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四十七个人的笔录都录完了。他们指证你非法拘禁、强迫劳动、诈骗。这几项加起来,够你坐十年。”
“陆警官,我的当事人不回答任何问题。”律师开口。
陆峥没理他,继续盯着赵龙:“你把方克交出来,可以争取从宽。”
赵龙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铐。
半天,他说:“我要是说了,我姐怎么办?”
“你姐怎么了?”
“她在方克手里。”
我往前走一步:“赵灵失踪多久了?”
赵龙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那个毁了你财神像的人。”
他盯着我,没接话。
“三个月。”
“方克为什么抓她?”
“因为我想跑。他说,我跑了,我姐就得替我还债。”
“还什么债?”
“我欠他八十万。”
陆峥敲了敲桌子:“你欠他的,还是他控制你的?”
赵龙没说话。
我解开手腕上的红绳。
陆峥按住我手:“别看了。”
“我得看。不然找不到赵灵。”
我闭上右眼。
左眼像被火烧,第七个结开始黑。
我看见一间屋子,四面水泥墙,没窗户。
赵灵坐在角落,手腕上绑着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墙上的铁环上。
她面前摆着一尊财神像,底座上三条蛇咬着铜钱。
手机在她面前,屏幕亮着,播着那段视频。
三条蛇,咬得越来越紧。
她盯着屏幕,眼神空了。
我往后退一步,想看清那间屋子在哪。
视线往外拉。
屋子在一栋楼的地下室,楼上是个废弃的工厂,招牌还挂着:平川第三纺织厂。
我睁开眼,血已经止不住了。
陆峥扶住我:“看到了?”
“看到了。平川第三纺织厂,地下室。赵灵在那。”
赵龙站起来:“你说什么?”
“你姐在第三纺织厂地下室。方克把她关在那,用你那套方法控制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他盯着我,眼睛红了。
“陆警官,我说。方克现在就在第三纺织厂。他每天晚上八点去地下室,给我姐送饭。”
第11章
平川第三纺织厂在城北,废了快十年。
晚上七点半,陆峥带了二十个人,把工厂围了。
老秦带人守正门,其他人分散在四周。
我跟陆峥从侧门进去。
厂房里一片漆黑,到处是废弃的机器,落满了灰。
地下室入口在厂房最里头,一道铁门,也是指纹锁。
陆峥看了眼表:“七点五十。”
我们躲在门边的机器后头。
八点零三分,手电筒的光从厂房门口照进来。
方克提着一个饭盒,走到铁门前,按了指纹。
门开了。
他刚踏进去一只脚,陆峥冲出来,一把按住他肩膀。
“别动。”
方克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他回头看见陆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警察。”
“方克,非法拘禁、诈骗、强迫劳动,你涉嫌的罪名够了。”
“证据呢?”
“赵龙的口供,四十七个人的笔录,佛光寺地下室的现场,还有你发出去的一百零三个财神像。”
方克看着陆峥,笑得更大声。
“陆警官,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赵龙是我外甥,他欠了我钱,我帮他还。至于他拿我的钱干了什么,我不清楚。”
“那赵灵呢?”
“赵灵是我外甥女,她失踪了,我也在找。”
陆峥铐住他手腕:“少废话,人就在下面。”
老秦带人下去,十分钟后上来。
“陆队,人找到了,还活着,送医院了。”
方克脸上的笑没了。
“还有一件事,陆队。”老秦举起一个黑色笔记本,“地下室角落里翻出来的,上面全是账目。”
陆峥翻开笔记本。
每一页都记着名字、金额、日期,还有一栏:完成进度。
最后一页写着:
赵灵,欠款八十万,已控制九十天,可用。
下一行:
宋星辰,目标人物,需清除。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手抖了一下。
方克盯着我:“宋大师,我们见过。”
“没见过。”
“见过。第一次开播,你毁了我一个点。第二次,你砸了我的开运会。第三次,你端了我的九楼。”
“所以你要我的眼睛。”
“对。你这双眼睛,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我要你看不见。”
陆峥把笔记本合上:“这些话,留着跟法官说。”
方克被带走了。
我走到地下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赵灵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只剩那尊财神像。
底座上的蛇纹,在手电筒的光下,像活的。
陆峥走过来,把手电筒关了。
“别看了。”
“我不看了。”
我把红绳解下来,递给他。
“先放你这儿。”
“为什么给我?”
“七个结都黑了。我看不了了。”
他接过红绳,攥在手里。
“眼睛怎么样?”
“左眼废了。右眼还能看见你。”
他没说话,把红绳装进兜里。
“走吧,回去。”
第12章
方克被批捕了。
笔记本里的账目,指向一百多个受害人,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赵灵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陆峥说,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哥呢”。
后来我跟他去看她。她正吃着饭,手还抖,勺子送到嘴边,洒了一半。
“赵龙因为非法拘禁和诈骗,判了八年。但他指证了方克,争取到了从宽。”
“八年。”赵灵放下勺子,“够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把债还了。”
“什么债?”
“我哥欠方克的八十万。”
陆峥摇头:“那不是债,是控制手段。你不用还。”
“可我哥说,不还就会出事。”
“不会出事。方克已经被抓了,那些财神像,我们全部收缴了。”
赵灵看着陆峥,眼泪掉下来。
“真的不会出事了?”
“不会了。”
回到市里,陆阿姨在家炖了汤。
“小宋,多喝点,补补。”
我喝了两碗,陆峥一碗没喝,就着凉水泡了包方便面。
陆阿姨瞪他:“你怎么不喝?”
“不饿。”
“不饿也得喝,你看看你瘦的。”
他放下筷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陆阿姨转头问我:“小宋,眼睛真的看不了了?”
“左眼废了,右眼还行。”
“那以后还能直播吗?”
“不能了。平台把我封了,说我宣扬封建迷信。”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先歇着。”
陆阿姨叹了口气,去厨房盛汤。
陆峥放下杯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方克的案子,检察院那边想让你出庭作证。”
“作证什么?”
“证明你是怎么找到佛光寺和第三纺织厂的。”
“我说看见的,他们信吗?”
“不信。所以我写了份材料,说是根据赵龙的口供和技术科的分析推断出来的。”
“那我还用出庭吗?”
“不用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再用天眼了。”
我看着他,没马上答。
“陆队,我就剩一只眼睛了。”
“对,所以得留着。”
陆阿姨端着汤出来:“留着干嘛?留着看你娶媳妇。”
陆峥耳根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小宋帮了咱们这么多,你连顿饭都没请过人家。”
“我……”
“别我了,明天就请,听见没有?”
我笑了:“陆队,听你妈的。”
第13章
第二天,陆峥真请我吃饭了。
城南那家火锅店,他提前订了位。
菜上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老秦。
“陆队,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方克的案子,还牵出一条线。”
“什么线?”
“那一百零三个财神像,我们挨个上门收缴。有个收件人叫李桂芳,是外省的,说她儿子也失踪三个月了,也是欠了钱被人骗去打工,到现在没消息。”
陆峥看了我一眼:“地址发我,我回头去查。”
“好。对了,李桂芳说,她儿子失踪前,也收到过一尊财神像。”
挂了电话,陆峥把筷子放下。
“又有人失踪。”
“你要去查?”
“得去。这种案子,拖一天就多一个受害人。”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锅里。
“陆队,那你去吧。这顿我请你。”
“你请我?”
“对。你忙你的,我自己吃。”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拿起筷子,把我刚放进去的肉夹出来,放进我碗里。
“吃完再说。”
我们吃完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出了店门,陆峥送我到楼下。
“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让我别用天眼了吗?”
“对,别用。但有事还是得说。”
“知道了。”
我上楼,走到二楼,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楼下,手里攥着保温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用右眼看他,看得很清楚。
第14章
一个月后,周婶的早点铺重新开了。
门上的红漆洗干净了,换了块新招牌:小雨早点。
第一天开业,陆阿姨带着我去捧场。
“周婶,生意不错啊。”
“托大家的福。”周婶把豆浆递过来,“小宋,少糖的,记得吧?”
“记得。”
我接过豆浆,看见蒸笼边上,小雨还站在那。
她看着周婶的手,周婶往锅里舀糖的时候,她会提醒一句。
我听不见,但我看得见她的嘴型。
“妈,少放点。”
喝完豆浆,我去了趟派出所。
陆峥不在,出差了,去外省查李桂芳儿子的案子。
老秦在,递给我一个信封。
“陆队让我转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没说。”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支票,十万块。
还有一张纸条:
方克案的线索奖励。别推,你应得的。还有,保温杯里的符,我妈说要换了,你有空画一张。
我把支票收起来,笑了。
“老秦,陆队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估计得半个月。”
“那我等他。”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眼镜店。
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配副眼镜。”
“近视多少度?”
“不是近视。左眼看不见红色,能配吗?”
店员停了一下:“色弱?可以试试色盲矫正镜片。”
“试试吧。”
配好眼镜,戴上的时候,店员递过来一张测试图。
“能看见吗?”
我盯着图,里头有个红色的数字。
慢慢地,那个数字清晰起来。
“看得见。”
走出眼镜店,我戴着新眼镜,看街上的红灯。
终于又看见红色了。
手机响了,是陆峥发来的消息。
“李桂芳儿子找到了,人还活着。这个团伙跟方克用的是同一套路,正在收网。对了,符画好了记得给我。”
我回了一句:“好,等你回来。”
收起手机,我往家走。
路过城南菜市场,周婶正在收摊。
“小宋,明早还来啊。”
“来,一定来。”
她笑了,锁上卷帘门,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用右眼看着她的背影。
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