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家里必须有个女儿进宫。
姐姐们一听,哭的哭,闹的闹,寻死觅活地说不愿去那吃人的地方。
只有我站在人群最后,小声开口:
“爹,我去。”
满堂瞬间安静。
嫡母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我这个低贱庶女。
爹大喜,当晚就命人给我量身做宫装。
十五岁那年,我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子进了宫。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去送死。
可后来,她们跪在宫门外求我时,才知道我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01
沈家的正堂里,跪了一地的人。
爹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宫里传了话,沈家必须送一个女儿入宫。"
大姐当场就哭出了声。
"爹,我身子弱,进了宫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二姐扑通跪下去。
"爹,我已经和赵家定了亲,这时候退亲,两家都没脸。"
三姐直接晕了过去。
嫡母王氏坐在爹身侧,拿帕子按着眼角。
"老爷,几个孩子都还小,这宫里头的日子……"
她没说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爹一拍桌子。
"哭什么哭!圣旨都下了,哭能挡回去?"
满堂又是一阵呜咽。
我站在门槛外头。
没人注意到我。
从来没人注意到我。
我娘是爹从外头带回来的妾,进门不到两年就没了。
王氏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
她只是当我不存在。
府里的丫鬟都知道,四姑娘的月例银子永远是最后发,发不发得到还得看管事的心情。
我穿的衣裳是姐姐们剩下的。
我住的院子靠着柴房。
我在这个家里活了十五年,跟一把旧椅子没什么区别。
搁着碍眼,扔了又嫌费事。
堂里还在闹。
大姐哭得嗓子都哑了。
二姐开始磕头。
王氏在旁边抹泪,一边抹一边说。
"老爷,要不跟宫里求求情,再宽限几日。"
爹摇头。
"三日之内必须送人进去,没得商量。"
我往前走了一步。
"爹。"
没人听见。
我又走了一步,站到堂中间。
"爹,我去。"
所有的哭声一瞬间停了。
大姐抬头看我,眼圈红着,嘴半张着,说不出话。
二姐跪在地上,扭头盯着我,神色复杂。
王氏手里的帕子顿住了。
她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心疼,不是惊讶。
是盘算。
爹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了。
"微丫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
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大概有好几年没正眼看过我了。
今天他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王氏在后头开口了。
"老爷,四丫头年纪小,宫里头规矩大,怕是……"
爹摆手打断她。
"就她了。明天就叫人来量身做宫装。"
王氏不说话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淡。
那晚我回到柴房旁边的小院子。
月亮很亮。
我把娘留下来的一只木簪子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微儿,这个家不会给你活路,你得自己找。"
我找了十五年。
今天,门开了。
第二天,裁缝来了。
以前府里做衣裳,从来轮不到我。
今天裁缝拿着尺子围着我转,王氏站在旁边看着。
"四姑娘瘦了些,肩窄,做出来的宫装怕撑不起来。"
王氏笑了一下。
"能穿就行,又不是去争什么贵人的位子。"
裁缝不敢接话,低头量尺寸。
我也不接话。
王氏又说了一句。
"四丫头,进了宫要守规矩,别给沈家丢人。"
"是。"
我只回了一个字。
王氏大概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大姐从廊下经过,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四妹,你……你不怕?"
"不怕。"
她眼眶又红了。
"宫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戴着一只翠镯子。
我的手上全是冻疮的疤。
"大姐,我不后悔。"
她松开了我的手,像是松了一口气。
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不是她不心疼我。
是她更心疼自己。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一样。
第三日,宫装做好了。
料子是最普通的,颜色是最暗的。
王氏不会在明面上克扣送宫女儿的行头,但她会在每一个细节上提醒所有人……
这个庶女,不值钱。
爹在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腰板挺得很直。
轿子就停在大门外。
不是大轿,是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子。
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宫里,好好当差,沈家的前程就靠你了。"
我差点笑出来。
沈家的前程。
以前这个家里连一碗热饭都不肯给我留。
现在倒把前程压在我身上了。
"爹放心。"
我上了轿子。
帘子落下来的那一刹那,我听见王氏在后面跟爹说话。
"这丫头倒是识趣,省了咱们不少事。"
爹嗯了一声。
"回头给她院子里的丫鬟也撤了吧,反正人走了,养着费粮。"
帘子挡住了所有。
我没回头。
02
轿子在宫门口停下来。
接引的太监扫了一眼轿子,撇了撇嘴。
"哪家的?"
跟来的沈家管事赔着笑。
"永平伯沈家,送小女入宫当差。"
太监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沈微?"
"是是是。"
太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跟着走吧。"
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管事把一个小包袱塞到我手里。
"四姑娘,这是夫人让带给您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两身换洗的旧衣裳,一小包碎银子,拢共不到二两。
这就是沈家给我的全部。
我把包袱收好,跟着太监往里走。
宫墙很高。
红色的墙,灰色的瓦。
走了很久。
太监把我领到一个偏僻的院子。
院子不大,墙角的砖都碎了,地上长着青苔。
"住这儿。"
太监丢下这两个字就走了。
屋子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角落里有蛛网。
我放下包袱,把床铺收拾了一下。
我没觉得委屈。
比起沈家柴房旁边那个院子,这里起码不漏雨。
第二天,管事姑姑来分配差事。
她叫吴姑姑,四十来岁,脸上的线条全是往下拉的。
她看着册子念名字。
"周宝珠,分去凤仪宫。"
一个长得圆润的姑娘笑着应了。
凤仪宫是皇后的地方。
"柳如烟,分去永寿宫。"
又一个姑娘上前。
永寿宫是宠妃住的。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好的去处越来越少。
最后,吴姑姑看了我一眼。
"沈微。"
"在。"
"寿安宫,浣衣处。"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
寿安宫是太后住的地方,听着体面。
但浣衣处就是洗衣裳的地方。
整个宫里最累、最不起眼的差事。
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吴姑姑倒是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不哭不闹,有点稀奇。
浣衣处在寿安宫最后面的一排矮房子里。
管事的是个姓孙的婆子。
孙婆子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裂口,脾气不好。
我去报到的时候,她正骂另一个小宫女。
"这袖口上的墨渍都没搓干净,你眼睛是摆设?"
那小宫女吓得直哆嗦。
孙婆子看见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新来的?"
"是。"
"会洗衣裳吗?"
"会。"
"那就去,灶上有一盆太后娘娘身边嬷嬷的衣裳,仔细着洗,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
我挽起袖子,蹲到水盆前头。
水是凉的,刺骨的凉。
我搓了一下午。
手背上的冻疮疤又裂开了。
血丝渗进水里,和着皂角沫。
我没停手。
沈家的冬天更冷,那时候连皂角都没有。
到了晚上,我端着洗好的衣裳去晾。
路过寿安宫正殿的回廊,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太后娘娘今日又没用晚膳。"
"可不是,李嬷嬷急得不行,太后娘娘就是不肯吃。"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没有多听。
宫里的规矩第一条……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
可我记住了一个名字。
李嬷嬷。
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
浣衣处的活很重。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搓衣、晾晒,一直忙到天黑。
孙婆子骂人不分轻重,高兴了少骂几句,不高兴了随手就是一巴掌。
其他几个浣衣的宫女看我穿得差、住得偏,也没人搭理我。
偶尔有人使唤我帮忙干活,我也不拒绝。
我在等。
等一个时机。
十天之后,时机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井边打水。
回廊拐角处,一个老嬷嬷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碎了的瓷碗。
她满脸是汗,手在抖。
碗碎了三瓣,碎片边缘有血。
她的手被割了。
旁边没有别人。
我放下水桶,走过去。
"嬷嬷,手伤了。"
她抬起头看我。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很亮。
她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不差,比管事姑姑的都好。
我把袖子撕下来一条,帮她裹住手上的伤口。
她看着我裹,没说话。
裹好了,我蹲下去收拾碎碗。
"这碗还能粘。"
她这才开口。
"你是哪个殿的?"
"寿安宫浣衣处。"
她顿了一下。
"浣衣处也归寿安宫?"
"是。"
她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沈微。"
她把碎碗片收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后来才知道。
她就是李嬷嬷。
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
那只碎碗,是太后最喜欢的一只。
03
李嬷嬷第二次找到我,是五天之后。
那天我在晾衣裳。
她站在晾衣杆旁边,看着我把被单抖开铺上去。
"手怎么样了?"
我以为她问我的手。
"没事。"
"我问我自己的手。"
她把手伸出来,伤口已经结了痂。
"你那天裹得紧,没发炎。"
我点头,继续晾衣裳。
她没走。
"你多大了?"
"十五。"
"家里什么情况?"
"永平伯沈家,庶出。"
她听到"庶出"两个字,没什么反应。
宫里庶出的姑娘多了去了,不稀罕。
"识字吗?"
"识。"
"读过什么书?"
"能读到的都读了。"
她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跟之前不一样。
有了点兴趣。
"太后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膳房做的东西她嫌腻。你会做点心不会?"
"会做桂花糕。"
"桂花糕太甜,太后不吃甜的。"
"我做的那种不放糖。用盐渍桂花蒸的,入口是花香,回味是咸鲜。"
李嬷嬷沉默了几息。
"明天辰时,你到寿安宫偏门来。"
她转身走了。
孙婆子知道这事以后,脸色变了。
不是高兴,是警惕。
"李嬷嬷叫你?叫你去干什么?"
"做点心。"
"你一个浣衣的,做什么点心?"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不善。
"你可别起什么心思,寿安宫里的水深着呢,淹死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孙婆子放心,我就是去做个糕,做完就回来。"
她哼了一声。
"回来最好。少在外面惹事。"
第二天辰时,我到了寿安宫偏门。
李嬷嬷领我进了小厨房。
灶台很干净,食材都备好了。
我洗了手,开始做。
盐渍桂花是我自己从前在沈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摘的。
那棵树没人管,只有我年年去摘花,拿盐腌了存着。
进宫的时候,包袱里除了旧衣裳,就是一小罐子盐渍桂花。
王氏不会翻我的东西。
她觉得一个庶女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玩意。
糕蒸好了。
李嬷嬷拿起一块尝了尝。
她嚼了两下,停住了。
"这味道……"
她没说下去。
端着碟子就往正殿走。
我留在小厨房里等。
等了半个时辰。
李嬷嬷回来了。
她的表情不太一样了。
"太后娘娘吃了两块。"
我心里一松,面上没动。
"太后问这是谁做的。"
"嬷嬷怎么回的?"
"我说是浣衣处一个新来的小宫女。"
我点头。
"太后说,明天还要。"
从那天起,我每天辰时去小厨房做糕。
连做了七天,太后每天都吃。
第八天,李嬷嬷没来偏门接我。
来的是另一个小太监。
"沈微?太后娘娘传你过去。"
我跟着他走进了寿安宫正殿。
殿里烧着炭,暖。
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糕。
她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清。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就是你做的?"
"是。"
"你娘教你的?"
我心里一紧。
"是。"
太后放下糕,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娘姓什么?"
"姓苏。"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
她拉过我的手翻过来看。
满手冻疮的疤,指缝里是皂角泡出来的裂口。
她没说话,但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李嬷嬷。"
"在。"
"把这孩子调到我身边来,不洗衣裳了。"
李嬷嬷应了。
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手让我起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你娘的桂花糕,我三十年前吃过。"
殿里安静了。
我跪在地上。
心跳快了。
娘从来没告诉过我,她跟太后有关系。
但这罐盐渍桂花,她让我带进了宫。
娘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04
太后让我留在身边,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寿安宫都知道了。
浣衣处的孙婆子亲自跑来送我的包袱。
她的脸上堆着笑,跟换了个人一样。
"四姑娘,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我接过包袱。
"孙婆子客气。"
她还想说什么,被李嬷嬷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我搬进了寿安宫东偏殿的一间小屋。
屋里有床有柜有铜镜。
被褥是新的,厚实。
我坐在床边,摸着被子的面料。
在沈家十五年,我没盖过这么厚的被子。
李嬷嬷给我定了规矩。
每日辰时做糕,巳时陪太后说话,午后抄经。
太后信佛,殿里的经书抄了几百卷。
我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
太后翻了翻我抄的经,没夸也没骂。
"识字就好,慢慢练。"
日子过得安静。
直到半个月后。
那天午后,寿安宫来了客人。
皇后。
皇后姓赵,三十出头,穿着正红的宫装,钗环齐整。
她进殿的时候笑着行礼。
"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儿臣看着高兴。"
太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皇后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位是?"
太后端茶,淡淡的。
"身边新添的人,叫沈微。"
皇后笑了。
"沈微?永平伯家的姑娘?"
"你认得?"
"前几日听人提过,说沈家送了个庶女进宫。"
她看着我,笑容很温和。
"沈姑娘好福气,刚进宫就得了太后娘娘的眼缘。"
我低头行礼。
"皇后娘娘过奖。"
皇后又转向太后。
"说起沈家,儿臣倒想起一件事。沈家嫡长女沈琬,前些日子递了牌子,想进宫请安。"
太后的茶盏顿了一下。
"哪个沈琬?"
"就是永平伯的嫡女,沈微的姐姐。"
皇后笑着补了一句。
"听说生得极好,在京城闺秀里头是出了名的。"
太后没接话。
皇后也不急。
她喝了口茶,又聊了些别的,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她的裙摆擦过我的脚尖。
"沈姑娘,改日得空,来凤仪宫坐坐。"
我低头应了。
她走后,太后放下茶盏。
"微丫头。"
"在。"
"你那个嫡姐,什么来头?"
我想了一下。
"大姐是嫡母王氏所出,自小养在嫡母身边,读书学艺,样样拔尖。"
"跟你关系好不好?"
"不好也不坏。"
太后哼了一声。
"不好也不坏,就是不好。"
我没反驳。
太后看着我。
"皇后今天提她,不是随便提的。"
我知道。
但我没说。
太后也没再多讲。
只是那天晚上,李嬷嬷来送宵夜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太后让你最近少出寿安宫。"
"为什么?"
"皇后的眼线多,你现在是太后身边的人了,有些人会不高兴。"
我点头。
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过的。
三天后,沈琬进了宫。
不是以沈家女儿的身份请安。
是以采选秀女的名义,正式入了宫。
消息传到寿安宫的时候,我正在抄经。
笔尖停了一瞬。
又落下去。
沈琬来了。
这才是王氏真正的棋。
我只是那个提前送进来挡路的。
05
沈琬入宫第三天,就被分去了凤仪宫。
皇后亲自开口留的。
消息传得满宫都是。
"沈家嫡女,模样好,规矩好,皇后娘娘喜欢得不得了。"
"听说皇后要把她荐给圣上呢。"
"那可不得了,要是封了妃,沈家就翻身了。"
寿安宫里也有人议论。
李嬷嬷压了好几次。
"都闭嘴,主子面前管住嘴。"
太后倒是什么都没说。
每天照旧吃糕,听我念经,偶尔说几句闲话。
但我知道她在想事情。
第五天,沈琬来寿安宫请安了。
她穿着鹅黄的衣裙,头上插着一支白玉簪。
比在沈家的时候还好看。
进殿行礼,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
"孙女沈琬,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
"起来吧。"
沈琬起身,目光扫到我。
她笑了。
"四妹也在?"
我点头。
"大姐。"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进宫这些天也没能来看你,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她的手很软,很暖。
她的指甲上涂了蔻丹,颜色很衬她的肤色。
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但我看见她的眼睛在打量我身上的衣裳。
那是太后赏的料子做的,比她身上的还好一等。
她的笑容没变,但手指的力道重了。
太后在上面看着,没说话。
沈琬转过身,又对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疼四妹,孙女替四妹谢太后的恩典。"
太后端起茶。
"你也是沈家的孩子,不必外道。"
沈琬又笑了。
"太后娘娘慈爱,孙女以后常来请安。"
太后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琬走的时候,在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笑意还在。
但我在那笑意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太熟悉了。
和王氏一模一样。
盘算。
当天晚上,李嬷嬷来找我。
"你那个姐姐,来者不善。"
"我知道。"
"皇后把她放在凤仪宫,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皇后需要一个人盯着你。"
我抬头。
"盯着我?"
"你在太后身边,太后对你不一样。皇后不放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嬷嬷,皇后跟太后之间……"
"婆媳之间的事,你别多问。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我。
"太后能护你,但你不能让太后为难。"
我点头。
"我明白。"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寿安宫偏殿的库房丢了东西。
一只金丝楠木的匣子,里面装着太后年轻时的一串佛珠。
吴姑姑带人翻查,翻到了我的屋子。
匣子在我的床底下。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吴姑姑把匣子举起来。
"沈微,你怎么解释?"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我。
目光各异。
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孙婆子站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
我看了一眼匣子。
匣子的锁扣是开的。
但我的门昨晚没上锁。
因为锁是坏的。
我搬进来那天就跟李嬷嬷提过。
李嬷嬷说第二天找人来修。
但那天晚上就出事了。
有人趁夜把匣子塞进了我的床底。
"吴姑姑,这东西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在你屋里搜出来的,你说不是你?"
吴姑姑的声音很尖。
"来人,先把她押到偏院关起来,等太后发落。"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来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人群里,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小宫女低着头站着。
她叫春杏,是前几天刚调到寿安宫来的。
调她来的人,是凤仪宫。
06
我被关在偏院的柴房里。
门从外面锁了。
屋里只有一把破椅子和一堆劈柴。
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
我坐在柴堆上,没有慌。
慌没有用。
沈家十五年教会了我一件事。
越是被人往死路上逼,越要稳住。
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很多人在走。
吴姑姑的声音最大。
"太后娘娘发了话,要亲自审。"
"这沈微也是胆大,太后身边的东西都敢偷。"
"可不是,看着老实,原来是个贼。"
门开了。
两个婆子把我带到正殿。
太后坐在上首。
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也没什么表情。
吴姑姑跪在下面,旁边是那只金丝楠木匣子。
殿里还有一个人。
沈琬。
她站在角落里,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四妹……"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我。
太后扫了一眼众人。
"怎么回事,说。"
吴姑姑把经过讲了一遍。
讲完了,太后看向我。
"沈微,你说。"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
"太后娘娘,这匣子不是我拿的。"
"证据呢?"
"我屋子的门锁是坏的。"
吴姑姑插嘴。
"门锁坏了不修,本身就是你的疏忽。"
我没理她。
"太后娘娘,我搬进那间屋子第一天就跟李嬷嬷报了锁坏了,李嬷嬷可以作证。"
太后转头看李嬷嬷。
李嬷嬷点头。
"确实说过,当时我让人去修,但隔了一天还没修好。"
太后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谁在你那院子附近走动过?"
我说了。
"院子东侧的角门通着后厨的甬道,晚上没人守。"
太后又看吴姑姑。
"查了角门没有?"
吴姑姑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还没来得及查。"
太后没说话。
沉默比骂人更有分量。
这时候沈琬开口了。
"太后娘娘,四妹虽然出身不好,但她一向老实本分。这件事怕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让四妹先回去,从长计议。"
她说得很诚恳。
语气里全是替我求情的意思。
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寿安宫审内务的事,凤仪宫的人没有理由在场。
除非她提前知道今天会审。
除非她在等这个时机。
我开口了。
"太后娘娘,我有一个请求。"
"说。"
"请太后传春杏来问话。"
沈琬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
太后看了我一眼。
"春杏是谁?"
吴姑姑答。
"前几天从凤仪宫调来的小宫女。"
太后的目光从吴姑姑脸上移到沈琬脸上。
沈琬的表情没有再变。
"传。"
春杏被带进来的时候,浑身在抖。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后没有自己问。
她看了一眼李嬷嬷。
李嬷嬷上前一步。
"春杏,前天夜里你在哪儿?"
"在……在下房里。"
"几时睡的?"
"亥时。"
"亥时之后出去过没有?"
春杏不说话了。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李嬷嬷又问了一遍。
"出去过没有?"
春杏趴在地上,哭了出来。
"奴婢……奴婢是被人指使的。"
殿里一下安静了。
沈琬的手攥紧了帕子。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谁指使的?"
春杏哭着说不出整话。
李嬷嬷蹲下来,声音放低了。
"你把话说清楚,太后会做主。你不说清楚,这偷盗的罪名就是你背。"
春杏抬起头。
满脸是泪。
她看了一眼沈琬。
就那一眼,什么都不用说了。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来。
"沈琬。"
沈琬扑通跪下。
"太后娘娘,这丫头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她!"
太后没看她。
"李嬷嬷,去凤仪宫查。春杏调过来之前跟谁说过话,拿过谁的东西,一笔一笔查清楚。"
沈琬的脸白了。
"太后娘娘……"
"你先回凤仪宫。"
太后的语气平平的,没有怒,没有恼。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意思。
不是让她回去休息。
是不想再看见她。
沈琬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看我。
但我听见她的呼吸。
急促,压着。
殿门关上之后,太后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是她?"
"我猜到了。"
"什么时候猜到的?"
"春杏调过来那天。浣衣处不缺人,但凤仪宫偏偏塞了一个过来。"
太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娘的脑子比你爹好使。"
我没接话。
太后靠回软榻,闭上眼。
"李嬷嬷,那串佛珠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给沈微。"
我一愣。
李嬷嬷也愣了一下。
"太后?"
"给她。佛珠放库房也是吃灰,不如给个心诚的人戴着。"
李嬷嬷把佛珠递到我手里。
沉甸甸的,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每一颗都被盘得发亮。
太后闭着眼,说了最后一句。
"沈微,你记住一件事。"
"太后请讲。"
"这宫里头,害你的人不可怕。替你说话的人才要当心。"
我攥着佛珠,跪下磕头。
殿外有风吹过来。
凤仪宫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皇后知道了。
07
佛珠的事传出去之后,整个后宫都在议论。
太后把贴身的佛珠赏给了一个浣衣处出身的庶女。
这不是赏赐。
这是表态。
凤仪宫那边安静了三天。
皇后没来请安。
沈琬也没再出现。
李嬷嬷去凤仪宫查春杏的底,查了两天,带回来一叠纸。
她没给我看。
直接交给了太后。
太后翻了翻,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
她把纸放到一边。
"皇后亲自挑的人,安排得倒是周全。"
李嬷嬷低声说。
"春杏进寿安宫之前,在凤仪宫侍候过沈琬三天。沈琬给了她一只银镯子。"
太后冷笑了一声。
"一只镯子就能买通人往太后宫里偷东西。好大的胆子。"
我站在旁边,没出声。
太后忽然叫我。
"微丫头。"
"在。"
"你猜皇后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想了一下。
"她会来请罪。"
太后挑了下眉。
"然后呢?"
"然后她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沈琬身上。说沈琬年轻不懂事,自作主张,跟她无关。"
太后点头。
"再然后?"
"再然后她会主动罚沈琬。罚得很重,让太后觉得她公正识大体。"
太后看着我。
"你倒是看得清楚。"
"在沈家看了十五年,看惯了。"
太后没再说话。
果然。
第四天,皇后来了。
进殿就跪下了。
"母后,儿臣管教不严,让那起子小人惊扰了母后,儿臣有罪。"
太后坐着不动。
"起来说话。"
皇后站起来,眼眶是红的。
"沈琬那丫头,儿臣原本看她老实才留在身边。没想到她背地里做出这种事。儿臣已经罚了她,禁足一个月,扣了份例。"
太后喝茶。
"你觉得这样够了?"
皇后愣了一下。
"母后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你是后宫之主,怎么罚是你的事。"
太后放下茶盏。
"只是皇后啊,有些事做得太急,容易露出马脚。"
皇后的脸色变了。
"母后这话,儿臣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回去慢慢想。"
太后摆手。
"我乏了。"
皇后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从我身边经过,没有看我。
但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
很浓。
压不住的那种浓。
心虚的人才会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皇后走后,太后叫住李嬷嬷。
"去把沈家的底查一查。"
"查什么?"
"查沈微她娘。姓苏的那个。"
李嬷嬷应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太后看着我。
"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她是爹从外头带回来的妾。进门两年就病死了。"
"病死的?"
"爹是这么说的。"
太后哼了一声。
"你爹说的话,你也信?"
我没回答。
因为我从来都不信。
娘死之前身体好好的。
一碗药喝下去,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那时候才五岁。
什么都做不了。
太后看着我的眼睛。
"查出来了,你想不想知道?"
"想。"
"不怕?"
"不怕。"
太后点了点头。
"像你娘。"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佛珠在手腕上,凉的。
我握着它,想起娘最后那天的脸。
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
"微儿,那罐桂花,你替我收好。"
"娘,你喝了药就好了。"
"收好。"
她没再说别的了。
第二天早上,她的手凉了。
王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让人把尸体抬走了。
连副棺材都没给。
用草席子裹的。
我在草席旁边哭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哄我。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这个家,没有人是我的。
我只有我自己。
还有那罐桂花。
08
李嬷嬷查沈家的事用了七天。
第八天,她把我叫到了偏殿。
关上门,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
"查到了。"
她坐下来,看着我。
"你娘不是普通人。"
我攥紧了手指。
"她本姓苏,闺名碧云。是太后娘娘当年闺中故交苏老夫人的孙女。"
我愣住了。
"苏家三十年前出了事,全家获罪流放。你外祖母带着你娘逃出来,改了名字在民间讨生活。"
"后来呢?"
"后来你外祖母病死了。你娘一个人流落到永平伯沈家所在的那个县。你爹看上了她的模样,纳了她做妾。"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苏家获的什么罪?"
李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有人告苏家私通外敌。抄家流放。但这个案子,太后一直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告状的人,是赵家。"
赵家。
皇后的娘家。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所有的事突然串起来了。
娘为什么让我带那罐桂花进宫。
太后为什么吃了桂花糕就变了脸色。
皇后为什么盯上了我。
沈琬为什么被安排到凤仪宫。
"李嬷嬷,太后知道这些吗?"
"我刚跟太后禀过了。"
"太后怎么说?"
李嬷嬷站起来。
"太后让你过去。"
我跟着她走进正殿。
太后坐在软榻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封旧信。
信纸发黄,边角都卷了。
"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封信。
字迹我认得。
是娘的。
信很短。
"月娘亲启,碧云已无路可走,托身沈家。此生若不能再见,唯愿月娘替碧云照看微儿。桂花一罐,聊寄旧情。碧云绝笔。"
月娘。
太后的闺名。
我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
我忍了十年的眼泪。
从五岁到十五岁,一滴都没掉过。
今天全掉了。
娘不是让我进宫来当差的。
她是让我来找太后。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
那碗药不是治病的。
是王氏给的。
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没有证据。
太后伸手,按住了我的头顶。
"别哭。你娘这封信,是藏在桂花罐子的夹层里的。我那天让人清洗罐子的时候发现的。"
我擦了擦脸。
"太后娘娘,我娘的死……"
"李嬷嬷在查。"
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
"苏家的案子,当年是赵家告的。你娘嫁进沈家之后,赵家有没有找过你爹,你知道吗?"
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王氏在正房里跟爹吵架。
我趴在窗户底下,听见王氏说了一句话。
"赵家的人说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一旦被翻出来,沈家陪葬。你自己掂量。"
爹没有再说话。
三天后,娘死了。
我把这件事讲给太后听。
太后的手攥住了扶手。
殿里安静了很久。
"赵家。"
太后的声音很轻。
"当年害苏家,今天还想把苏家的血脉斩干净。"
她转头看向李嬷嬷。
"去传话,明天让沈家那个永平伯进宫。"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爹要来了。
十五年了。
他欠娘的那笔账。
该算了。
09
爹进宫那天穿的是朝服。
他大概以为太后传他是好事。
毕竟他的庶女在太后身边得了脸面,沈家的门楣说不定能再往上抬一抬。
他进殿的时候还带着笑。
跪下行礼。
"臣沈远道,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佛珠。
就是给我那串。
今天她拿回去了。
没说为什么,只说今天用得上。
"起来吧。"
爹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
看见我站在太后身侧,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微丫头也在,给太后添麻烦了。"
我没说话。
太后也没理他这句。
"沈远道,哀家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
爹的笑僵了一瞬。
"太后请问。"
"你府上有一位妾室,姓苏,叫碧云。对吧?"
爹的脸色变了。
"回……回太后,确有此人。已故了。"
"怎么故的?"
"病故。"
"什么病?"
爹的喉结动了一下。
"风寒入体,久治不愈。"
太后把佛珠放在桌上。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沈远道,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
爹的腿弯了。
"她怎么死的?"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爹的呼吸。
越来越粗。
"太后娘娘,臣……臣说的都是实话。"
太后抬了抬下巴。
李嬷嬷上前一步,把那封信展开,举到爹面前。
爹看了一眼。
脸白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白。
是血一下子从脸上抽走的白。
"这……这是哪儿来的?"
"你不用管哪儿来的。"
太后站起来了。
她平时不站起来。
今天站了。
满殿的人都跪下了。
"沈远道,苏碧云是哀家故交之女,哀家找了她三十年。"
爹跪在地上,开始发抖。
"哀家问你最后一次。"
"她到底怎么死的。"
爹的额头贴着地砖。
汗从鬓角滴下来。
殿里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碎的。
"是……是内人王氏……给她换了药。"
我站在太后身侧。
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我等了十年的那句话。
终于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
太后的声音没有起伏。
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知道。"
三个字。
轻飘飘的。
我娘的命,在他嘴里就值三个字。
"臣知道"。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王氏换了药。
他知道。
娘喝下去那碗药。
他知道。
第二天人凉了。
他知道。
草席子裹走的时候。
他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没做。
太后坐回去了。
"沈远道。"
"臣在。"
"赵家的人当年找过你,让你处置苏碧云,对不对?"
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对。"
"你为了保住沈家的爵位,杀了自己的妾。"
爹不说话了。
太后也不需要他说。
"李嬷嬷,拟懿旨。"
"是。"
"永平伯沈远道,纵妻害命,欺瞒宫廷。夺爵,沈家男丁三代不得入仕。"
爹瘫在地上。
"王氏毒害苏碧云一案,移交刑部审理。"
爹抬起头,满脸是泪。
"太后娘娘开恩,求太后娘娘开恩……"
太后没有看他。
她看着我。
"沈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走到爹面前。
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像条狗。
以前我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爹,你说过,沈家的前程靠我。"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哀求。
"现在沈家没有前程了。"
我转过身。
"但我娘有了公道。"
殿门外,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
是凤仪宫的小太监。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端起茶。
"不见。"
"皇后娘娘说,一定要见,有要事禀报。"
太后放下茶盏。
"让她在外面跪着等。"
小太监跑了。
太后看着我。
"接下来的事,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点头。
赵家。
皇后。
苏家三十年前的冤案。
这才刚开始。
10
皇后在寿安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
日头从正中挪到了西边。
她身边的宫女撑着伞,她不让撑。
自己硬跪着。
太后在殿里喝了三盏茶。
不急。
李嬷嬷进来禀报。
"皇后还跪着呢。"
太后放下茶盏。
"让她进来吧。"
皇后进殿的时候,膝盖已经跪肿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端庄的神色。
进门就跪。
"母后,儿臣有罪。"
太后靠着软榻,手里捻着佛珠。
"说吧,什么罪。"
"儿臣御下不严,让沈琬那丫头在宫里头兴风作浪,搅得母后不安宁。"
还是推沈琬。
太后没接话。
皇后继续。
"儿臣已经下令,将沈琬逐出凤仪宫,送回沈家。"
"沈家没了。"
皇后身子一僵。
"什么?"
"永平伯的爵位,哀家已经夺了。"
皇后的脸白了一瞬。
但她撑住了。
"母后英明。沈家犯了错,理当受罚。"
太后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皇后啊,哀家今天不想听你说沈家的事。"
皇后不说话了。
"哀家想听你说说赵家的事。"
殿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
皇后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母后,赵家……赵家怎么了?"
太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
李嬷嬷这些天查的。
"三十年前,苏家被告私通外敌,抄家流放。告状的人是赵家。"
皇后低着头。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案,儿臣那时候还没出生。"
"你没出生,但赵家的手从来没停过。"
太后把文书扔到她面前。
"苏碧云逃到民间,嫁进沈家。是谁派人去找沈远道,让他动手的?"
皇后不说话了。
"赵家的二老爷赵仲平,十年前亲自去了永平伯府,住了三天。走了之后不到半个月,苏碧云就死了。"
太后的声音一字一顿。
"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皇后的头低了下去。
"儿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
太后拍了一下扶手。
"那你为什么盯着沈微?她一个庶女,在浣衣处洗衣裳,你为什么要安排人盯着她?"
皇后咬着嘴唇。
"因为赵家告诉你了。苏碧云还有一个女儿,进了宫,就在哀家身边。"
"对不对?"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后趴在地上。
"母后,儿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
太后站了起来。
"你只是想替赵家把苏家最后一点血脉也抹干净。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皇后伏在地上,肩膀在颤。
她终于不演了。
抬起头,眼眶通红。
"母后,赵家是儿臣的娘家。儿臣不能不管。三十年前的案子要是翻了,赵家就完了。"
太后看着她。
"所以苏家就该完?"
"苏家……"
"苏家满门流放,死的死散的散。碧云一个姑娘家流落民间,被人纳妾,被人害死。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太后的声音哑了。
"她是哀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皇后趴在地上不敢动。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
"李嬷嬷。"
"在。"
"拟旨。苏家的案子发回大理寺重审。赵仲平收押待查。"
皇后猛地抬头。
"母后不可!"
太后低头看着她。
"皇后,你跪了两个时辰,哀家让你进来,不是听你求情的。是让你亲耳听一听,这件事的结果。"
皇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她瘫在地上。
"至于你。"
太后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管不好后宫,管不住娘家,纵容赵家在宫里伸手。皇后的印玺,先交上来。"
"母后!"
"交不交?"
皇后的手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金印。
李嬷嬷上前接了。
"后宫的事,暂由李嬷嬷代管。等皇帝回来,哀家会跟他谈。"
皇后被人搀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恨。
有怕。
还有不甘。
"沈微,你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回她。
她走了。
殿里只剩下我和太后。
太后坐回去,闭上眼。
她老了。
这一场下来,她的脸上添了好几道纹路。
"微丫头。"
"在。"
"你恨你爹吗?"
我想了很久。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恨他太费力气。"
太后睁开眼,看着我。
"那你往后想怎么办?"
我跪在她面前。
"我想留在太后身边。"
"不想出宫?不想嫁人?不想回去风光?"
"不想。"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
"为什么?"
"沈家不是我的家。外面也没有我的人。太后是我娘用一罐桂花托付的人。我就待在这里。"
太后的眼眶红了。
她这一辈子大概很少哭。
但今天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没有落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好,就留在这儿。"
第二天。
大理寺接了苏家的案子。
赵仲平下了狱。
赵家的大门被封了一半。
沈家的牌匾摘了。
王氏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沈琬被逐出了宫。
大姐、二姐、三姐站在沈家门口,看着王氏被押上囚车。
哭成了一片。
消息传到寿安宫的时候,我在给太后抄经。
李嬷嬷说。
"沈家的几个姑娘在宫门外跪着,求见你。"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求你去跟太后讲情,保住沈家最后的脸面。"
我没放下笔。
继续抄。
太后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过了一炷香。
我抄完了一页经。
放下笔。
"李嬷嬷,替我传一句话出去。"
"你说。"
"当年我娘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李嬷嬷点头,转身出去了。
太后翻了翻我抄的经。
"这页写得比以前好了。"
"练多了就好了。"
窗外有风。
桂花的味道从院子里飘进来。
太后让人在寿安宫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跟沈家老院子里那棵一样的品种。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树还小。
但已经开了第一茬花。
金黄色的小花,碎碎的,落了一地。
我想起五岁那年,我趴在娘的床边。
她拉着我的手说。
"微儿,替我收好。"
娘。
我收好了。
桂花也开了。
你可以安心了。
我转过身,回到桌前。
拿起笔。
继续抄经。
窗外的桂花落在纸边上。
我没有扫。
留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