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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3:52:36

古玩市场人人看走眼的破烂摆件、老旧玉佩,在我的透视系统之下,全部都是绝世古董。

地摊低价捡漏、拍卖会碾压各路富商,开设私人收藏馆,冷门奇石、失传古画接连现世,从此古玩圈多出一位无人敢招惹的神秘大佬。

【第一章】

我把一个豁了口的痰盂举过头顶,转了三圈。

然后我喊:「苍天已死,此物不朽——好东西啊!!」

槐市古玩城早市,八点四十,人流量目测两百。

全都停了。

【完了。】

卖鸟食的大爷手里的瓢掉了。

「小陈啊。」摊主老李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你这是……犯病了?」

「没犯。」

「那你举个尿盆干啥?」

「这不是尿盆。」

「这就是尿盆。」

「元代的尿盆。」

老李笑了。周围二十来个人跟着笑。有个哥们儿笑到蹲下去扶住了自己的膝盖。

我把痰盂夹在腋下,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拍在老李的塑料布上。

「卖我。」

「二十?」老李瞳孔震了一下,「你等会儿,我这本来标十五。」

「我不还价。」

「你还往上加?」

「气势。」

隔壁摊上有人接了话,声音特别亮:「柳三爷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柳延年,五十六岁,槐市古玩城公认的一把眼,走路带风,手里两颗核桃搓得跟发动机似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对襟,站定,先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得很有分量。全场安静。

他弯腰,用一根手指头,把我腋下的痰盂拨了拨。

「粗胎。」

「嗯。」

「釉水贼亮。」

「嗯。」

「新的。」柳三爷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擦,「小陈,我做古玩三十一年。这东西,是二〇〇九年河北仿的。」

「不是。」

「你说不是?」

「我说不是。」

柳三爷笑了。他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特别慈祥,慈祥得让人想揍他。

「行。」他把核桃往手心一磕,「这要是元代的,我柳延年当着全街的人,倒立喝豆汁。」

「几碗?」

「你说几碗?」

「一碗吧。」我想了想,「多了浪费。」

「小陈。」

「嗯。」

「你他妈是真敢接。」

围观群众炸了。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

【叮。鉴定完成。器物:元代钧窑天蓝釉渣斗。断代误差±11年。当前市场参考价:四百二十万至六百万。】

【宿主,本次鉴定口令使用满意度调查——】

【不满意。】

【已记录。下次口令将升级为更具仪式感的版本。】

【别升——】

来不及了。

我抱着我的四百二十万往外走,走出三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柳三爷还站在那儿,跟人比划着痰盂的胎。

孙大炮从他的文玩核桃摊后面窜出来,一把搂住我脖子。这胖子二百二十斤,搂人跟熊抱似的。

「兄弟。」他压着嗓子,「你刚那一套,是不是气功?」

「是。」

「真是?!」

「假的。」

「你别骗我。」孙大炮把我搂得更紧,「你举那玩意儿的时候,我看见你后脖颈子上有光。」

「那是太阳。」

「太阳在你正前方!」

我抱着痰盂,站在早市的太阳底下,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事。

这条街上,最不正常的可能不是我。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孙大炮的手机屏幕上看见了自己。

标题:《北京古玩街惊现绝世高人,举鼎三转,一眼断代》。

播放量:一百四十七万。

「一百四十七万。」孙大炮把手机怼到我脸上,「昨晚八点还只有六千。」

「删掉。」

「不是我发的。」

「那是谁发的?」

「我转发的。」

「孙大炮。」

「我配了个文。」他很得意,「我写的是——‘我兄弟不让我说他师门’。」

【操。】

评论区已经三千多条。

「求问这是什么流派」

「举鼎派吧?动作明显是举鼎」

「我爷爷说过老一辈验器有拍有听有嗅,没听说过举着转圈的」

「转三圈是不是对应三足器?」

「楼上真相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我要辟谣。」

「怎么辟?」

「我发个视频,说我就是随口喊的。」

「行啊。」孙大炮点头点得特别真诚,「你先跟大家解释一下,那个渣斗为什么真是元的。」

「……」

「你说不出来吧。」

「我说不出来。」

「那你辟个屁的谣。」

这时候柳三爷从东门进来了。走得比昨天慢,手里没搓核桃,攥着一沓打印纸。

他把纸拍在孙大炮的摊上,纸最上面一页是钧窑天蓝釉的显微釉泡图。

「小陈。」

「三爷。」

「我昨晚上没睡。」

「熬夜伤身。」

「我查了十一个小时。」他手指头点在图上,「你那个渣斗,我承认,胎和釉,有点意思。」

「就一点?」

「一点半。」

「行。」

「但我不认。」柳三爷把纸一收,「东西没上机器,谁说都不算。我柳延年这三十一年不是白活的,眼睛比机器准。」

「那您眼睛怎么说?」

「我眼睛说是新的。」

「那机器要是说是老的呢?」

柳三爷卡了一下。

就一下,非常短,大概零点八秒。

「那机器坏了。」

围观的开始笑。

老李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他昨天那块塑料布,脸皱得像块酸菜。

「小陈。」

「李叔。」

「那个……我那尿盆。」

「渣斗。」

「渣斗渣斗。」老李搓着手,「你二十块钱买的,咱这个交易,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不能。」

「我加你五十!」

「李叔。」我把痰盂从布包里露出个边儿,「您听我一句实话。」

「你说。」

「我要是说了实话,您今天中午吃不下饭。」

老李盯着那个边儿看了三秒。

「那你别说。」他转身就走,「我这人心脏不太好。」

孙大炮在我旁边小声说:「你猜他多久能打听出价来?」

「一小时。」

结果是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老李在东门口坐在他的小马扎上,抱着塑料布,没哭,就是一直在抹脸。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五千块。

「李叔。」

「你干啥。」

「差价。」

老李看着钱,看了很久。

「你这人。」他抹了一把脸,「不像个高人。」

「我本来就不是。」

「你更像个傻子。」

「谢谢。」

【第三章】

第三天,我摊子前面排了队。

我是干贴膜的。手机贴膜,钢化膜二十五,水凝膜三十五,摊子就在古玩城东门外,一张折叠桌一把小板凳。

队排到了十七个人。

没有一个是来贴膜的。

第一个大爷把一个铜香炉放我桌上,往后一退,双手背在后头,特别郑重。

「小陈师傅。」

「我不是师傅。」

「你举一下。」

「我不举。」

「你举一下!」大爷急了,「我这炉子跟了我十九年,我媳妇儿说我是傻子,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

「大爷。」

「你举啊!」

后面十六个人一起喊:「举一个!」

【这日子。】

我把香炉拿起来,摸了一下底。

【叮。器物:民国仿宣德炉。铜质发闷,无款。市场参考价:八百至一千二。】

我把炉子放回去。

「大爷。」

「多少钱?」

「一千。」

「一千?!」大爷嗓子劈了,「我买的时候花了六万八!」

「那您亏了六万七千。」

「你举都没举!」

「不用举。」

「不举不算!」大爷抱起炉子往怀里搂,「你重新举一遍。」

「结果一样。」

「那你也得举!」

我举了。三圈。

「苍天已死,此物不朽——」

【叮。口令已升级。请宿主朗读新版本。】

【什么新版本?】

【天地为炉,我为提梁。此物到我手,真假见分晓,好东西啊。】

【你他妈——】

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天地为炉,我为提梁!此物到我手,真假见分晓!好东西啊!!」

我的声音在东门外那条水泥路上撞了两个来回。

十七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香炉大爷抖着手把炉子举到胸口:「好、好东西?」

「不好。」

「你刚喊好东西啊!」

「那是口号。」

「口号还带真假见分晓?!」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他喊了好东西。这炉子有戏。」

「师傅刚说一千。」

「那是障眼法吧?高人都这样,说贱才是真贵。」

「有道理啊。」

【没道理!】

一个穿古玩城制服的小伙儿从人堆外面挤进来。二十四五,戴眼镜,胸前挂着工牌,工牌上写:安保部 周正。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陈先生。」

「我姓陈,不是先生。」

「陈望先生。」他把笔记本翻开,「我是北大考古文博在读,在这儿实习兼职做安保。我记录了您三天来的七次行为。」

「记录我干什么?」

「我有个发现。」他推了推眼镜,「您每次举器,转圈方向都是顺时针。」

「随便转的。」

「不。」周正很严肃,「顺时针对应古人观器的‘顺天’逻辑。而且您举高的位置,正好在您的眉心平面。」

「我个子矮,举不高。」

「这不是矮。」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图,「这是齐眉。齐眉观器,见胎骨于逆光。您是在借天光看胎。」

我张了一下嘴。

【他说得比我懂。】

周正合上本子,看着我,眼睛特别亮。

「陈先生,我能不能……跟您学?」

「学什么?」

「举鼎。」

十七个大爷一起鼓掌。

【第四章】

古玩城B区二楼,苏小满的直播间。

我是被扛进去的。

孙大炮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周正在前面抬我的腿,两个人配合特别默契,路上还聊上了。

「他挣扎得挺厉害。」

「高人不喜张扬。」

「你懂啊兄弟。」

「我记录了三天。」

「我记录了三年——他二十四岁就这样。」

苏小满二十六,做玉器直播,一天两场,粉丝八万。她穿米色针织衫坐在环形灯后面,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的笑僵在了那儿。

「你们……」

「苏姐!」孙大炮把我按在椅子上,「连麦大佬来了!」

「我没同意。」我说。

「你没反对。」

「我一路都在反对!」

「你说的是‘放开我’,没说‘不去’。」

【这胖子。】

直播间在线七千。弹幕滚得像下雨。

苏小满看了我三秒,做了个决定。她把镜头拉过来。

「各位,今天来了一位……朋友。」

「陈望。」

「陈先生。」她抓起手边一块玉牌,很职业地笑,「刚好我这场有件东西,行内两个师傅意见不统一。您给看看?」

那是一块青白玉牌,雕龙纹,光泽挺润。

我伸手接过来。

【叮。器物:现代和田青白玉牌,机雕后手工修工。原料成本三千八。当前直播售价:三万九千八。】

弹幕:「大佬看多久了」「他一直没说话」「气场好足」

我把玉牌放回她手里。

「不值。」

苏小满笑容纹丝不动,眼睛已经开始杀人了。

「陈先生,能具体说说吗?」

「机雕。」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的。」

「怎么看的?」

「用眼睛。」

在线人数:一万四。弹幕已经完全糊了。

苏小满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陈先生,这块牌子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我父亲留的。」

【糟。】

「那也不值。」

「你——」

「但它值别的。」我把牌子推回去一寸,「你父亲拿三千八给你雕了块牌子。这事本身,比三万九千八值钱。」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弹幕炸了。

「??」

「他刚说了句人话」

「这哥们儿情商在哪个部位」

「我要是主播我现在就换个星球生活」

苏小满耳朵红了。她把玉牌收进抽屉,抬头的时候已经换成了主播脸。

「下一件。」

下一件是个粗陶罐子,标价一百二,堆在角落里当道具。

我拿起来摸了一下。

【叮。器物:唐代黑石号同类型长沙窑褐彩罐。参考价:三十八万。】

【宿主,检测到强烈捡漏冲动。是否启动庆祝?】

【不要!】

【已启动。】

我站了起来。

椅子被我蹬翻了。

我把那个一百二的罐子举过头顶,转了三圈。

「天地为炉,我为提梁!此物到我手,真假见分晓!好东西啊——!!」

苏小满的补光灯被我胳膊肘撞歪了,环形灯打在我脸上,从下往上,把我照得像个刚出土的。

在线人数:四万七。

那晚这段视频叫《举鼎哥空降玉器直播间,一嗓子喊出唐代重器》。

第二天早上,我贴膜摊上摆了三十六个罐子。

全是仿的。

一个都不值。

【第五章】

「小陈。」

柳三爷来了。这回他带了张桌子。

古玩城中庭,八仙桌摆正,桌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下面三个鼓包。周围围了大概一百人,二楼栏杆上还趴着一排。

孙大炮在人群外面卖水,五块钱一瓶,矿泉水。

「三爷。」我说,「您这是要变戏法?」

「我要给你个说法。」柳三爷把手往红布上一按,「也给自己个说法。」

「什么说法?」

「这三天,全城都在传你是什么举鼎门传人。」他环视一圈,声音抬高,「我柳延年不服。」

「哦。」

「你就‘哦’?」

「那我服?」

「你听我说完!」柳三爷把红布掀了三分之一,「布下三件。你要是三件全对,我柳延年——」

他停住了。这一停停得很有讲究,全场屏住呼吸。

「我改姓。」

「改成什么?」

「改成陈。」

一百人一起「哦——」。

「三爷。」我说,「您别改姓。」

「怕了?」

「不是。」我说,「您这么大年纪重新办身份证,麻烦。」

围观群众笑倒了一片。二楼有人拍着栏杆喊:「陈延年!陈延年!」

柳三爷脖子红了。他把红布整个抽走。

第一件:一只青花小碗。第二件:一枚玉扳指。第三件:一块黑乎乎的破石头,拳头大,表面全是泥壳。

我先拿碗。

【叮。清光绪民窑青花碗。参考价:一千八。】

「光绪。民窑。一千八。」

柳三爷的核桃停了半秒。

「继续。」

我拿玉扳指。

【叮。清中期和田白玉扳指。参考价:十四万。真品。】

「真的。十四万。」

「说细点。」

「不细。」

「你必须说细!」

「白玉。清中期。带沁。」我把扳指放回去,「三爷,这是您自己的东西吧。」

全场「嗡」了一声。

柳三爷脸上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被抓住的心慌,混着一点得意。

「你怎么知道?」

「您戴了三十年,扳指内壁磨出了您手指头的形状。」我指了指他右手,「您右手中指关节比左手粗一圈。」

周正在人群里疯狂记笔记,笔尖戳破了纸。

「第三件。」柳三爷把那块破石头往前一推,「小陈,这块,是我在河边捡的。」

「河边捡的?」

「昨天下午,四点十分,通惠河北岸。」他笑得特别慈祥,「一块野石头,没根没源。你要是也能给我编出个朝代,我今天当场认输。」

【叮。鉴定中……】

【叮。异常。原石表层含铁泥壳,内含物无法完全穿透。初步判定:疑似寿山田黄冻石原石,重约五百七十克。参考价:无法评估,区间八百万至三千万。】

【多少?】

【八百万至三千万。】

我把石头放下了。

放得特别轻。

「三爷。」

「怕了吧!」柳三爷两颗核桃搓得起飞,「这就是块石头!我柳延年今天当着一百多人告诉你——」

「三千块。」我说,「卖我。」

柳三爷卡住了。

「你说什么?」

「三千块,我买这块您在河边捡的石头。」

「小陈,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三千五。」

「你别加价!」

「四千。」

「你——」柳三爷手一抖,核桃掉了一颗,滚到人群里,被孙大炮捡起来揣兜了。

一百人齐刷刷看着柳三爷。

有人喊:「三爷卖啊!四千块!这是纯赚!」

「卖了三爷!河边捡的!」

「不卖你就是心里有鬼!」

柳三爷的脸从红转白,再从白转红。

「卖!」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柳延年今天要是收了你这四千块,将来这石头切开值超过一万——」

「值超过一万怎么样?」

「我倒立喝豆汁!」

「上次那碗还欠着。」

「那就两碗!」

【第六章】

那石头我没切。

我抱回出租屋,用洗脸盆装着,泡在水里,摆在电视柜上。

孙大炮来我家吃了顿泡面,蹲在电视柜前面看了二十分钟。

「兄弟。」

「嗯。」

「切吧。」

「不切。」

「为什么不切?」

「切开就是钱了。」我吸了一口面,「现在它是个悬念。悬念比钱值钱。」

孙大炮不懂。他把石头拎起来晃了晃,听里面有没有响。

「你听什么?」

「我看电视里都这样。」

「那是摇奖。」

第二天出事了。

古玩城传出一个说法:陈望不切那块石头,是因为他在等「时辰」。

传出去两小时,版本变成:举鼎门有规矩,凡新得器物,需静养七日,不见铁器。

传到中午,版本变成:陈望在养石。

下午三点,有八个人在我贴膜摊前排队,每人手里抱一个洗脸盆。

盆里全泡着石头。

「小陈师傅。」排头那个是卖鸟食的大爷,「我这盆水放盐了,你看行不行?」

「大爷。」

「不放盐?」

「不放石头。」

「那泡什么?」

「泡脚。」

大爷特别感动地记在了手心上:「泡脚。养器先养人。高。」

【停不下来了。】

周正下班过来,穿着便服,手里抱着个牛皮纸本子,本子上贴了标签:《槐市验器法·田野记录》。

「陈先生。」

「你别记了。」

「我必须记。」他很激动,「今天我意识到一个更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您从来不解释。」

「因为我没法解释。」

「对。」周正猛点头,「因为验器是身体的知识,不是语言的知识。您一解释,它就死了。」

【他自己把路给我铺平了。】

「陈先生,我可以问一个技术问题吗?」

「问。」

「您在鉴定那件唐罐的时候,为什么喊了‘好东西’,而在民国炉的时候没喊?」

「因为一个值钱一个不值钱。」

「不。」周正手指头点在本子上,「您是在用喊声的有无,向围观者传递信息,同时不落下任何可被追责的断言。这是极高明的自我保护。」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四点七秒。

「周正。」

「在。」

「你以后能干大事。」

「谢谢陈先生!」

「因为你能把任何屁话说圆。」

苏小满是傍晚来的。她换了衣服,没化直播那种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站在我摊前面,把一杯往桌上一放。

「陈望。」

「哦,是你。」

「‘哦,是你’?」她眉毛立起来,「我直播间那晚涨了六万粉。」

「恭喜。」

「我被平台警告了两次。」

「为什么?」

「你把我的灯撞歪了,我打了三小时的下巴光。」她盯着我,「弹幕说我像鬼。」

「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鬼。」我把她那杯奶茶推回去半寸,「你像刚出土的。」

苏小满端着奶茶,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隔壁摊主小声跟旁边人说:「这哥们儿是不是不想活了。」

「他刚说人家像刚出土的。」

「我要是他,我现在就换个星球生活。」

苏小满把奶茶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停下,回头。

「陈望。」

「嗯。」

「下周三,京华拍卖春拍预展。」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我有票。你要去吗。」

「我去干什么。」

「你去看看,」她笑了一下,「是不是全场都是刚出土的。」

【第七章】

预展前一天,「举鼎门」上热搜了。

第十七位。词条:#失传验器手法举鼎门#

我是在孙大炮的手机上看见的。他把手机横过来给我看,手在抖,不是激动,是笑。

「兄弟你自己看。」

热搜里第一条是个知识博主的视频,标题《一文讲清举鼎门源流》。

播放:三百万。

内容包括:举鼎门起源于清末琉璃厂、三转对应三代青铜、齐眉观器出自某本我从来没听过的笔记。

「他哪来的这些?」

「编的。」孙大炮擦眼泪,「人家开头就说了‘经考证’。」

「谁考证的?」

「周正。」

「什么?」

「周正把他那个记录本发到一个学术论坛上了,说是田野观察。」孙大炮乐得快窒息,「原文标题叫《槐市个体商户中残存的前现代器物认知实践》。」

「……」

「兄弟。」

「说。」

「你现在是‘前现代器物认知实践’。」

我把手机推开。

我摊上现在挂了个牌子,是周正做的,红底黄字:本摊只贴膜。

没用。

一个上午来了四十一个人,二个贴膜。

其中一个是柳三爷。

他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拍,屏幕碎了。

「怎么弄的?」

「摔的。」他坐在我小板凳上,二百来斤的气势,坐了个一百斤的凳,「昨晚上我看那石头的资料看到两点,手机从床上掉下来了。」

「三爷,您天天熬夜。」

「我睡不着!」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小陈,你跟我说实话。那石头,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石头。」

「废话!」

「就是石头。」我给他贴膜,用刮板压气泡,「三爷,我要是能看出里头有什么,我为什么不切?」

柳三爷愣住了。

这句话对他有效,非常有效。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脸上的紧绷慢慢松了。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买。」

「赌一下。」

「四千块赌一块河边石头。」柳三爷「嘿」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小陈啊,三十一年前我也这么干过。」

「结果呢?」

「结果我拿一个月工资买了块砖头。」他搓着核桃,眼睛看着地上,「我媳妇儿气得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后来呢?」

「后来我练眼。」他抬起头,慈祥又倔,「练到今天,谁也别想拿新东西糊我柳延年。」

我把手机递回去。

「三爷。」

「嗯。」

「您练的是眼,还是心里那口气?」

柳三爷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贴膜多少钱。」

「二十五。」

「我给你三十。」

「为什么加五块。」

「气势。」他背着手往里走,「小陈,明天预展,你别去。」

「为什么。」

「有件东西,」他没回头,「你要是也说它是假的,我这三十一年就没法活了。」

【第八章】

京华春拍预展,国贸边上一栈酒店,三层。

我穿了件孙大炮借我的西装。他二百二十斤,我一百四。

「这不合身。」

「合。」孙大炮给我扽了扽袖子,「大佬都这样,衣服要有空间。」

「空间大到能装个你。」

「那叫气度。」

苏小满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

「你这……」

「气度。」

「行。」她把票递给我,「陈望,今天里面全是人。」

「多少人。」

「三百多。」

【行。】

进门第一件事,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不是举鼎哥吗?」

「真来了?」

「你看他那身衣服,深藏不露。」

【衣服是借的。】

三楼中厅正中间,独立展柜,射灯从上往下打。

一只青花大盘。缠枝莲,蒜头式口,胎白釉润。

标签: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大盘。估价:一千二百万至一千八百万。

展柜前面站了三十多人。柳三爷站在最前面,手背在后头,胸口的对襟扣得一丝不苟。

他在给人讲。

「看这苏麻离青的铁锈斑。」他声音不高,但满场都听得清,「散晕自然,入胎骨。这不是化工料能做出来的。」

「三爷,那底足呢?」

「糯米胎,火石红老气。」柳三爷点了点头,「我柳延年看了三十一年瓷,这件东西,是我今年见过最开门的。」

有人喊:「三爷给个话,敢不敢担保?」

「担保。」

「怎么担保?」

「这件要是不到永乐,」柳三爷转过身来,「我柳延年退出古玩行,回家看孙子。」

全场哗然。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

【叮。器物:现代景德镇高仿青花盘。制作时间:二〇一九年。仿制水平:极高。原料成本约十八万。】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上升。是否启动庆祝?】

【不许。】

【已抑制。改为轻度提示。】

我打了个嗝。

特别响。

三百人里,至少一百人转过头来看我。

柳三爷也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神情,先是意外,再是别的什么。他朝我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走到我面前一步的地方停住。

「小陈。」

「三爷。」

「你看了?」

「看了。」

「你说话。」

我没说话。

一百个人在等我说话。苏小满在我左边,攥着自己的包带。周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穿着他那件白衬衫,本子举在胸口。

孙大炮在我右后方,一手拿着从自助台上薅的两块蛋糕。

「小陈。」柳三爷又说了一遍,「你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五十六岁的眼睛,眼白发黄,眼角一堆褶子,里头有三十一年,也有一个回娘家半个月的媳妇儿。

「三爷。」

「嗯。」

「铁锈斑很自然。」

柳三爷松了一口气,肩膀整个塌下去半寸。

「你也这么看。」

「我没这么看。」我说,「我说的是它做得很自然。」

全场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

「一九年的。」我说,「景德镇。成本十八万。」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被人捂住嘴。

柳三爷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大概六秒。

「小陈。」他把两颗核桃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心,「你今天要是没有依据,我不怪你。」

「我没有依据。」

「你没有依据你敢说?!」

「敢。」

「凭什么?」

「凭我看的。」

柳三爷抬起手,指了指展柜,手在抖。

「这是一千二百万起拍的东西!京华的图录!三家机构过的眼!你一个贴膜的,站这儿,跟我说它是一九年的?」

「对。」

「你有什么资格!」

「没资格。」我说,「三爷,我就是个贴膜的。」

场子里那一百个人,全都不笑了。

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这次他要栽。」

「他之前不是没错过吗。」

「那是渣斗,二十块钱的东西。这是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可不看你运气。」

孙大炮从后面挤上来,站到我旁边,把蛋糕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三爷。」

「你别掺和。」

「我掺和。」孙大炮咽了一口蛋糕,「我信他。」

【第九章】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古玩城后头的烧烤摊上。

我、孙大炮、周正、苏小满。

十点二十,四张塑料凳,一箱啤酒,八十串肉。

「所以,」孙大炮撸完一串腰子,「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了,看的。」

「兄弟。」他把签子往桌上一放,「今天下午我在三百人面前说我信你。」

「我知道。」

「我口袋里当时有三十七块钱。」

「我记着。」

「你记着有屁用!」孙大炮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万一那盘子是真的,明天全网骂你,我陪着一起骂。」

「那是你的选择。」

「我选择我后悔!」

周正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在本子上写。

「你写什么。」

「记录同伴的应激反应。」

「你把笔放下。」

苏小满一直没说话。她喝了半罐啤酒,脸有点红,突然抬头。

「陈望。」

「嗯。」

「你能不能……对我说句实话。」

「我一直说实话。」

「那你是怎么看的。」

我看着桌上那盘凉了的烤茄子。

【要不然说了吧。】

【叮。检测到宿主泄露倾向。】

【关你什么事。】

【提醒宿主:系统绑定条件为‘宿主保持普通人身份’。泄露不导致解绑,但会导致——】

【导致什么。】

【口令强制升级。】

【……】

「我说了你们不信。」

「你说。」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我把签子摆成一排,「我摸一下,它告诉我年代和价钱。」

三个人看着我。

孙大炮先笑了。

「兄弟。」

「嗯。」

「这个说法,比你不说更让人上火。」

「我说了。」

「你这跟说‘我有个神仙师父在山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这个真的。」

周正没笑。他把本子合上了,非常慢,非常郑重。

「陈先生。」

「你别叫我先生。」

「我理解了。」他很激动,「您说的‘脑子里有个东西’,其实是长期身体记忆形成的直觉整合,是无法语言化的隐性知识。您用一个隐喻表达它,因为它本来就无法直说。」

【他又来了。】

「不是隐喻。」

「您看,」周正眼睛发光,「您坚持不承认它是隐喻,这本身就是隐性知识的典型表现。」

我放弃了。

我把最后一串烤面筋塞进嘴里,站起来。

「我去买瓶水。」

烧烤摊斜对面是家小卖部,玻璃门反光。我掏钱的时候,反光里出现一个人。

柳三爷。

他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两瓶二锅头,一瓶已经空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

台阶很凉。

「三爷。」

「我不想跟你说话。」

「那我不说。」

我们坐了大概两分钟。

「小陈。」

「嗯。」

「我媳妇儿今天问我,那盘子到底真的假的。」

「您怎么说的。」

「我说真的。」柳三爷把瓶子搁在脚边,「她说,那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没接话。

「我看了三十一年。」他说,「我头一回,看不出来我自己是不是错了。」

「三爷。」

「嗯。」

「拍卖那天,您去不去。」

柳三爷把剩下那瓶酒拧开了。

「去。」

【第十章】

拍卖那天下午两点,那只盘子上场。

Lot 073。

举牌的一共五个人。加价加得很凶,从一千二一路上去,一千五、一千七、一千九。

场子里三百多人,没人说话,只有拍卖师的声音。

「两千一百万。」

「两千三百万。」

举到最后是两个人,一个是坐前排的中年男人,穿灰色polo,戴块金表,姓吴,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做建材的,人称吴老板。

另一个是电话委托。

「两千八百万。」

「两千九百万。」

「三千万。」

吴老板举牌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往后看,一直看到最后一排。

看的是柳三爷。

柳三爷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特别直。

他冲吴老板点了一下头。

吴老板举牌。

「三千一百万。」

「成交。」

槌子落下来那声,我听着特别脆。

场子里开始有人拍手。吴老板站起来,跟旁边人握手,回头找柳三爷,柳三爷已经站起来了,慢慢往外走。

走到我这排的时候,他停下。

「小陈。」

「三爷。」

「三千一百万。」他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话。」

「你认不认错。」

「不认。」

柳三爷「嘿」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劲儿。

「你这人。」他背着手,「明天,我请全街吃饭。你也来。」

「我不去。」

「你必须来。」

散场以后,我在门厅里被拦下来了。

吴老板。四十七岁,脖子后头一层肉,笑起来其实挺和气。

「你是那个……陈望?」

「我是。」

「你说我的盘子是假的。」

「我说了。」

他笑了。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平板电脑,划开,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那只盘子的高清图,十几张。

「小兄弟。」他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我这盘子,三家实验室做了热释光。你懂什么叫热释光吗?」

「不懂。」

「不懂就对了。」他很痛快地把平板收回去,「我这人不欺负人。你是个年轻人,运气好,捡了个渣斗,被人吹成高人,我理解。」

「谢谢。」

「但话不能乱说。」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很客气地拍了两下,「今天在场三百人,明天全行都知道你说我的盘子假。这个我可以不追究。」

「那我谢您。」

「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把话收回去。」他笑得更和气了,「就在这儿,跟我说一句:陈望看错了。」

我看着他那块金表。

【叮。器物:真表。】

【谁问你了。】

「吴老板。」

「说。」

「我看错了。」

吴老板笑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冲周围点头。

「看,小兄弟很懂事。」

「但那个盘子是假的。」

门厅里那二十来个人,同时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好形容。有点像一群人一起被踩了脚。

吴老板的笑挂在脸上,一寸一寸掉下来。

「你说什么?」

「我看错的是您。」我说,「我以为您是想弄清楚东西真假的人。」

我从门厅出来的时候,孙大炮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兄弟。」

「嗯。」

「我在里头听见了。」

「哦。」

「你知不知道那人一年在这行花多少钱。」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站起来拍屁股,「但肯定比我们俩加起来的命值钱。」

「那怎么办。」

孙大炮想了三秒。

「切石头。」

【第十一章】

切石头的地方在南城一个玉雕作坊,师傅姓段,六十来岁,戴老花镜。

围观的人一共十九个。

孙大炮、周正、苏小满、卖鸟食的大爷、老李、还有一堆不知道从哪来的古玩城常客。

柳三爷是最后到的。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找了个最靠里的凳子坐下,两颗核桃搓得很慢。

「切吧。」我说。

段师傅把石头夹在切割机上,水线开了。

十九个人往前挤。

「让让。」

「你脚踩着我了。」

「我踩着我自己的。」

刀片下去,声音很难听。石粉混着水往下淌。

段师傅切了大概四分钟,停机,用毛巾把切面擦了。

作坊里的灯是白的,很亮。

那块切面,是黄的。

不是一般的黄。是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像熟透的柿子肉一样的黄,中间还有一缕缕的丝。

段师傅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子尖上。

他没管。

他把切面举到灯下面,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

「谁的东西。」

「我的。」

「你从哪弄的。」

「河边捡的。」

作坊里一片死寂。

「小伙子。」段师傅把石头放回台子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三遍,「我给你说,我干了四十二年。」

「您说。」

「这是田黄。」

「贵吗?」

「你别问我。」段师傅摘下眼镜,「你去问拍卖行。这么大一块,带这个色,这个丝……」

「大概。」

「我不敢说。」他坐下了,「我怕说少了你亏,说多了你飘。」

孙大炮已经开始在原地转圈了。他二百二十斤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的作坊里转圈,撞翻了两个板凳。

「三千!」他嗓子劈了,「四千!他四千块钱买的!」

十九个人一起看柳三爷。

柳三爷坐在最里头那把凳子上,还在搓核桃。

搓得非常慢。

「三爷。」有人喊,「您那两碗豆汁。」

「三爷说过的啊,超过一万就倒立喝。」

「这个超了。」

「这个超了好几千倍。」

柳三爷把核桃收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台子跟前,弯下腰,看那个切面。

看了大概二十秒。

「小陈。」

「三爷。」

「这石头。」他声音特别平,「你四千块从我手里买的。」

「对。」

「我是在通惠河北岸捡的。」

「您说过。」

「我捡它的时候,」柳三爷直起腰,「旁边还有三块,我嫌沉,没拿。」

作坊里有人「啊」了一声。

「三爷!那三块呢!」

「河边。」

「还在吗!」

「你去看啊。」柳三爷把手往门口一挥,「那儿现在修地铁,浇混凝土了。」

「……」

段师傅在旁边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作孽。」

柳三爷转过身,面对着十九个人。

他把外套脱了,交给旁边的老李。

「李子。」

「哎。」

「拿着。」

「三爷您要干啥。」

「豆汁。」柳三爷卷袖子,「谁家近,去打一碗来。」

「三爷这不用——」

「用。」他把袖子卷到肘弯,「我柳延年说话,五十六年没跳过票。」

「那也不用现在——」

「现在。」

孙大炮从人堆里举起手:「我买了!我出门就买了!」

【这胖子什么时候买的。】

【第十二章】

一碗豆汁,摆在作坊门口的水泥地上。

柳三爷把手撑在地上,试了两次。

第一次没起来。第二次撑起来了,两条腿蹬在墙上,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三爷!」老李在旁边扶,「三爷您悠着点!」

「你别扶。」

「您血压——」

「我血压好得很。」柳三爷在墙上倒着,「碗。」

孙大炮把碗端过去,蹲在地上,凑到他嘴边。

柳三爷喝了。

倒立着喝豆汁,喝三口漏两口,豆汁顺着脸流进头发里。

十九个人,笑到有人扶着墙蹲下去。周正一手举手机一手记笔记,两边都记不过来。苏小满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大爷笑到把手里的鸟食撒了半地。

柳三爷喝完,一屁股坐到地上,头发上全是豆汁,喘了半分钟。

「小陈。」

「三爷。」

「我这三十一年。」他喘着气,「白活了。」

「没白活。」

「你别宽我。」

「我不宽您。」我蹲下来,跟他一个高度,「三爷,那扳指的事儿,我是看您手指头猜的。这个我不会。」

「什么。」

「您那三十一年练出来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我说,「我只有一样。」

「哪样。」

「运气。」

柳三爷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把头发上的豆汁抹了一把,抹到裤子上。

「小陈。」

「嗯。」

「那个盘子。」

「嗯。」

「我回去又看了六个晚上。」他声音低了,「第四个晚上,我发现一个事儿。」

「什么事。」

「圈足接胎那儿,有一道特别细的旋痕。」他伸出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机器修的。」

作坊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三爷。」我说,「您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柳三爷坐在地上,「我看出来的第二天,吴老板给我打电话,说这盘子要是拍下来,请我做他那个新馆的顾问,年薪二十四万。」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的,「小陈,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

没人说话。

「所以拍卖那天,」柳三爷说,「我冲他点了个头。」

我把手伸出去。

他愣了一下,抓着我的手站起来了。

「三爷。」

「你说。」

「那二十四万,您还要吗。」

「我今天早上给他打电话退了。」他把外套从老李手里拿回来,慢慢穿上,「他骂了我十一分钟。」

「都骂什么。」

「他说我这种人一辈子在潘家园西边捡漏。」柳三爷把扣子扣好,「我说对,我就在那儿捡了三十一年,我一块田黄都没捡着,让个贴膜的捡走了。」

孙大炮在旁边小声说:「三爷这话说得挺硬。」

「我硬什么。」柳三爷把袖子放下来,「我头发里都是豆汁。」

那块田黄,我最后没卖。

一家拍行的人来看了两次,第二次给了个数:一千六百万起,可以走秋拍。

我说不卖。

来人问为什么。

「我一个贴膜的,」我说,「拿一千六百万干什么。」

那人特别恳切:「陈先生,一千六百万可以干很多事。」

我想了想。

「行。」我说,「那我卖。」

【第十三章】

一千六百万变成了一千九百八十万。

秋拍那天我没去,在贴膜摊上给一个中学生贴水凝膜。

孙大炮在旁边看直播,看到落槌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核桃筐上,蹲下去,抱着头。

「兄弟。」

「怎么了。」

「我们发了。」

「‘我们’?」

「我信过你。」他抬起头,「三百人面前,我兜里三十七块。」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他站起来,特别严肃,「我要一个铺子。」

「什么铺子。」

「核桃。」

【他还真想着核桃。】

那个月,古玩城里传我的说法有十三个版本。

版本一:陈望是举鼎门第七代传人,师父在福建。

版本二:陈望不是人。

版本三:陈望其实是某研究所的,下来体验民情。

版本四:陈望脑子里有芯片。

版本四最接近,也最没人信。

十一月的一个礼拜六,古玩城中庭办了个茶会,说是「行业交流」。周正张罗的,他现在毕业了,正式进了古玩城管委会,胸前工牌换成了「文化事业部 周正」。

一百多人。

我被推到中间。

「陈老师,您给大家讲讲。」

「我不是老师。」

「您讲讲验器。」

「我讲不了。」

台下有个人站起来,三十来岁,戴金链子,我不认识。

「陈望。」

「你说。」

「我在这行十二年。」他声音很大,「我听不下去了。」

「你说。」

「所谓举鼎门,我查了三个月。」他手里举着一叠纸,「清末琉璃厂没有这个门派。所有引用都指向同一个网络视频。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编造。」

【他说得对。】

场子里嗡起来。

「我今天当着一百多人说,」金链子把纸往桌上一摔,「如果陈望能说出他这套手法的任何一条文献出处,我当场给他磕头。磕响的。」

场子里更嗡了。

我站起来了。

「说不出。」

金链子愣了。

「你说什么?」

「一条都说不出。」我说,「因为没有举鼎门。」

一百多人的场子,静得能听见空调。

「我不是什么传人。」我说,「我举东西转圈,是因为我脑子里有个玩意儿,它非要我这么干。我不举也能看出来,但它不让。」

「你——」

「至于我为什么能看出来。」我说,「我不知道。它就是告诉我。」

金链子的脸红了。

「你这是耍我们所有人。」

「我一次都没说过我是传人。」我说,「你可以去翻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周正站起来了。

他手里那本牛皮本子,现在已经换成第四本了。

「我可以作证。」他把本子举起来,「四月十一日至今,陈望公开鉴定四十七次。他从未自称任何门派。所有门派叙述均由第三方生产,包括我本人。」

「你?」

「我。」周正把本子翻开,「《槐市个体商户中残存的前现代器物认知实践》,作者周正。这篇文章是这一切的源头。我为它的传播后果负责。」

金链子指着他:「那你现在承认是你编的?」

「不。」周正很平静,「我承认我过度解释了。学术研究常见的毛病。」

金链子看了他三秒,转向我。

「那你的四十七次,」他冷笑,「准确率多少。」

周正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七次里,可核验的三十九次。」

「多少对。」

「三十九。」

场子里没有人说话。

金链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你干什么!」

「磕响的。」他咚地磕了一个,「我说话得算数。」

我把他拽起来。

「你别磕。」

「我磕完了。」

柳三爷在后头喊:「小刘啊!你这个磕法不对!」

「哪不对!」

「你得倒立着磕!」

一百多人笑成一片。

【第十四章】

第二年三月,望春馆开了。

在古玩城西头,原来是个仓库,一千二百平,租的。名字是苏小满起的。

「望春。」她说,「你叫陈望,春拍开的。」

「太文雅了。」

「那你起。」

「陈望收破烂中心。」

「望春馆。」她把设计稿摔在桌上,「就这个。」

开馆那天摆了三十九件。

一件元钧渣斗,摆在最靠门口的柜子里,射灯打着,标签上写:无名之物,二十元购于本城早市。

老李在那个柜子前面站了四十分钟。

我过去的时候,他眼睛红着。

「李叔。」

「小陈。」

「您别难受。」

「我不难受。」老李把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又赶紧擦掉指印,「我这辈子摸过它。」

第二个柜子是一块石头。

不是田黄——田黄卖了。这块是我后来在河北一个村里收的,三百块,一个老太太用来压腌菜缸。

标签:清宫旧藏灵璧石,参考价三百八十万。购入价三百元。腌菜缸另付二十元。

「为什么写腌菜缸。」苏小满问。

「因为是真的。」

「二十块的腌菜缸不用写在标签上。」

「那可是个乾隆的缸。」

苏小满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回头。

「陈望。」

「嗯。」

「你能不能有一件事,是按正常人的方式做的。」

「有。」

「哪件。」

「我喜欢你这件。」

苏小满站在那儿,脸从下往上红。

「你、你这叫正常?」

「我没举着你转三圈。」

隔壁展柜前面,孙大炮正在给一群人讲解,声音特别大:「各位注意,我兄弟当年就在这儿,二十块钱——」

他转过头看见我们俩,音量降下来一半。

又提上去。

「各位注意,我兄弟现在正在馆内谈恋爱!」

苏小满逃了。

那年五月,望春馆收进第四十七件东西:一卷绢本设色,宋人无款,被我从一个搬家公司的废纸箱里翻出来。

来鉴定的专家在馆里坐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陈先生。」

「我是。」

「这个东西……」

「值多少。」

「不能这么说。」他扶着桌子,「这个不能这么说。」

那卷画后来捐了。

捐给了国家博物馆。

捐赠仪式上要我讲两句,我讲了十四个字。

「这东西在废纸箱里待了太久了,得回家。」

台下柳三爷带头鼓掌,鼓着,从兜里掏出手绢擦眼睛,被人拍到,第二天上了新闻。

标题:《古玩老行家看捐赠现场落泪》。

他给我打电话,第一句是:「小陈。」

「三爷。」

「我那不是哭。」

「我知道。」

「我眼里进了沙子。」

「五月份沙子多。」

「就是。」

【第十五章】

事情坏在七月。

望春馆要办第一场专场拍卖——不是我卖,是我替一个老藏家代拍。规矩是,代拍方得押保证金,一千万,两天内到账。

我的钱在一笔理财里,锁着,还有九天。

「解锁得亏多少。」

「一百六。」财务小姑娘说,「一百六十万。」

「那不解。」

「那保证金呢。」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孙大炮踹开了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还拿着一串钥匙。

「拿着。」

「什么。」

「四百三十万。」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我全部的钱。这钥匙是我那三轮车和铺子的。铺子押了,能出两百。」

「你干什么。」

「我借你。」

「我不要。」

「你必须要。」

「孙浩。」我叫他真名,「这是你的全部。」

「我知道。」

「你核桃铺才开半年。」

「我知道。」孙大炮往我对面椅子上一坐,那椅子响了一声,「陈望,你听我说个事儿。」

「说。」

「二〇一九年,我做核桃赔了十四万,我妈住院,我在东门蹲了一礼拜。」他手指头搓着桌面,「你那时候一个月挣四千二。」

「我记不清了。」

「你借我三万八。」

「哦。」

「哦?」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他妈就‘哦’?」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是三万八。」

「那是你当时全部的钱!」孙大炮站起来了,「你一分没留!你那个月吃了二十七天泡面!我数着的!」

办公室安静了。

「大炮。」

「你别叫我大炮。」他把脸转到窗户那边,「我今天叫孙浩。」

我把信封推回去。

「拿走。」

「你——」

「柳三爷早上七点来过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他给了这个。」

孙大炮愣住了。

「他哪来的钱。」

「他把房子抵了。」

「五十六了他抵房子?」

「他媳妇儿陪着来的。」我把卡放在桌上,「阿姨说,柳延年这辈子干过三件对的事,娶她,练眼,第三件今天办。」

孙大炮坐回椅子上。

坐了半分钟,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里进沙子了。」

「七月份沙子多。」他把信封又推回来,「拿着,凑一块。三爷的加我的,你不用解那个理财。」

「用不上。」

「为什么。」

「那老藏家早上八点半打电话来了。」我说,「他说保证金他自己出。」

「那你还让我掏!」

「我没让。」我说,「你自己踹门进来的。」

孙大炮抱着他那个信封,坐在椅子上,二百二十斤的人,肩膀一抽一抽。

「我这钱怎么办。」

「存回去。」

「我铺子都押了。」

「赎回来。」

「赎不了了。」他哇一嗓子,「我签的是三个月起!」

【第十六章】

那三个月,孙大炮的核桃铺挂了个牌子。

牌子是周正写的:本铺东家正在体验古代质库制度,货照卖,人别问。

孙大炮在望春馆兼职做讲解员,一个月八千。

他讲得特别好。太好了。

「各位游客注意,」他站在渣斗柜子前面,一手举着扩音器,「二十块。二十块!这个柜子里的东西,二十块!」

「师傅,那当时您在旁边吗?」

「我不在旁边。」孙大炮把扩音器压低,声音变得很沉,「我在三十米外,卖水。」

「五块一瓶。」老李在旁边补刀。

「李叔您别说话。」

九月的一个礼拜天,望春馆开了个特别活动。

是周正的主意。他管这个叫「非物质文化遗产互动体验」。

内容是:全体游客学举鼎。

一百四十个人,站在馆里的中庭,每人手里拿一个仿制的塑料渣斗——孙大炮进的,一块二一个,卖三十九。

我站在台上。

「陈老师!」

「我不是老师。」

「教一下!」

我看着底下一百四十个人,一百四十个塑料痰盂。

【我这辈子。】

「举。」

一百四十只手举过头顶。

「转三圈。顺时针。」

一百四十个人转圈。中间有两个人撞到了一起。

「喊。」

「喊什么!」

我拿起话筒。

「天地为炉,我为提梁——」

一百四十个人跟着喊。声音把馆顶的射灯震得晃了一下。

「此物到我手,真假见分晓——」

「好东西啊——!!」

柳三爷站在最前排。他今天穿了新的对襟,深蓝的,喊得比谁都响,喊完把塑料痰盂夹在腋下,非常满意。

「三爷。」我下来,「您也买了一个?」

「买了三个。」

「三个干什么。」

「一个给我孙子。」他慈祥地搓核桃,「一个给我媳妇儿。」

「第三个?」

「摔了。」

「怎么摔的。」

「我倒立着举,没举起来。」

「三爷您五十六了。」

「五十七。」他把核桃一收,「上个月过的。你没来。」

「您没请我。」

「我请了孙大炮,让他转告。」

我看向孙大炮。

孙大炮正举着扩音器给游客讲:「二十块!这个柜子里的东西,二十块!」

「大炮。」

「哎。」

「三爷生日。」

「哦对。」他一点也不慌,「我忘了。」

「你忘了。」

「我那天在赎铺子。」他理直气壮,「三爷,我给您补一个。」

「怎么补。」

「我铺子里最好的一对狮子头。」孙大炮拍胸口,「我留了三年,谁问都不卖。」

柳三爷眼睛亮了:「文玩核桃?」

「文玩核桃!」

「多大的。」

「四四零。」

柳三爷把自己那对掏出来,往手心一磕。

「小孙啊。」

「三爷您说。」

「我这对,是我媳妇儿一九九一年给我买的。」他搓了两下,「我不换。」

「我不是要换——」

「但你那对我要。」柳三爷把手一伸,「拿来。」

【第十七章】

十一月,望春馆挂了第二块牌子。

不是我挂的,是管委会挂的。铜的,上面写:槐市古玩城公众鉴定日 每周六上午九点至十二点 免费

坐在鉴定台后面的是柳三爷。

我不坐。

我坐旁边那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块牌子:本桌只贴膜。

第一个礼拜六,来了两百多人。

柳三爷戴上老花镜,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说。

「民国的。」

「不值钱。」

「值一千二。」

「您这个真好。您这个真的好。」

有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瓶子来,柳三爷看了十分钟。

「大妹子。」

「师傅您说。」

「假的。」

「多少钱买的您猜。」

「你说。」

「八万。」她眼圈红了。

柳三爷把眼镜摘下来。

「大妹子。」

「嗯。」

「我三十一年前买过一块砖头。」他说,「一个月工资。」

「那您后来呢。」

「我练眼练了三十一年。」他把瓶子往她手里放稳,「你今天来了,就算开始练了。」

那妇女抱着瓶子哭了。

哭完,她排到我这桌来。

「小伙子。」

「我这儿只贴膜。」

「我知道。」她把手机递过来,「贴一个。」

我给她贴了。二十五块,她非要给五十。

「大姐,二十五。」

「你收下。」

「不收。」

「为什么。」

「我这桌不涨价。」我把二十五块收了,「这条街上什么都会涨,贴膜不涨。」

年底,古玩城办年会。

柳三爷做了个报告,标题是《论所谓「举鼎门」的生成机制与本行业焦虑》,PPT是周正做的,二十七页。

他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

讲到第三十一页,他停下了。

「最后我说一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我柳延年今年五十七。我这一年,倒立喝了一碗豆汁,抵了一次房,退了一份年薪二十四万的工作。」

台下没人说话。

「我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台下开始鼓掌。

孙大炮鼓得最响,站起来鼓,二百二十斤。他的核桃铺三个月前赎回来了,现在雇了两个人,门口挂着他自己写的招牌:望春馆隔壁 正宗四四零。

苏小满在我旁边坐着,手放在桌子底下,握着我的手。

她的直播间现在两百六十万粉,每周三晚上在望春馆做一场,讲馆藏,一件东西讲一小时,不卖货。

「陈望。」她小声说。

「嗯。」

「你那个脑子里的东西。」

「嗯。」

「它现在还说话吗。」

【叮。】

【说吧。】

【宿主,鉴定任务已完成度百分之百。系统即将进入休眠。】

【你要走了?】

【我不走。我只是不用再喊了。】

「说话。」我告诉苏小满,「但它说它以后不用我喊了。」

苏小满笑了。

「那多没意思。」

「你还想我喊?」

「想。」

【第十八章】

第二年四月的早市。

八点四十,还是那条水泥路,还是两百来人。

我蹲在一个摊子前面。

摊主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摊上一堆碎瓷片,中间摆着一个碗,豁了口,脏得看不出釉色。

「多少。」

「二十。」

「行。」

我掏钱的时候,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我抬起头。

早市上两百来人,全都停下来,看着我。卖鸟食的大爷把瓢抱在怀里。老李站在他的塑料布后面。孙大炮抱着一筐核桃,站在三十米外,一动不动。柳三爷站在东门底下,两颗核桃捏在手心,没搓。

周正站在人群边上,牛皮本子举在胸口。第七本。

苏小满举着手机,在直播。

那个小伙子摊主特别慌:「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

「他们看什么呢。」

「等我。」

「等你什么。」

【叮。器物:北宋定窑白釉花口碗。参考价:一百九十万。】

【叮。宿主,本次不提供庆祝。】

【为什么。】

【你自己看看四周。】

我把碗拿起来。

碗很轻。晨光从我背后过来,照在碗沿上,那一圈豁口的地方,白得发亮。

我站起来了。

我把碗举过头顶。

转了三圈。顺时针。齐眉。

两百来人,一起吸了一口气。

我张开嘴。

「天地为炉——」

后面两百个人接上了。

「我为提梁——!」

「此物到我手——」

「真假见分晓——!」

那个小伙子摊主抱着自己的钱盒子,站在他的碎瓷片中间,脸都白了。

「哥。」

「嗯。」

「你们、你们这儿早上都这样吗。」

「不是。」

「那今天怎么了。」

「今天是我们这条街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把碗放下,从兜里又掏出两千块,压在他的钱盒子底下。

「有人捡着好东西,」我说,「得让整条街一起喊。」

小伙子看着那两千块,看了很久。

「哥。」

「说。」

「那这碗到底值多少。」

我看了一眼四周。

柳三爷在东门底下,慢慢搓起了核桃。孙大炮的核桃筐已经放地上了,人挤过来了三分之二。苏小满的手机举得很稳。周正在本子上写字,写得飞快。

老李坐在他的小马扎上,笑得眼睛看不见了。

「不知道。」我说。

「你不是高人吗。」

「我是个贴膜的。」

我夹着碗往东门走,两百来人自动分出一条道。

走到一半,我回头。

「好东西啊——!!」

两百个人一起喊。

早市上的鸟全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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