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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3:52:46

大婚当夜,红烛烧到第三寸,我听见院外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来的不是我的新郎杨朔,他那位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将军舅舅慕尚戎,踩着满院的红纸走进来,解下斗篷往我肩头一罩:“别等了。那小子逃婚了,我替他拜堂。”

红盖头下,我攥着喜秤的手心全是汗。外头唢呐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甲片撞击的脆响,一步一响,像敲在我天灵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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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奚君,礼部侍郎家的幺女。今夜本该嫁给杨府小侯爷杨朔。这门亲事是我爹用半辈子脸面换来的,说是杨府家世清白。并且背靠镇北将军。可谁也没告诉我,大腿本人会在洞房花烛夜亲自踹门进来。

“小姐。”陪嫁丫鬟春杏连滚带爬扑到门边,声音抖成了筛糠,“外面、外面全是兵!黑压压一片,把咱院子围了!”

我隔着盖头底下的流苏缝隙瞥了一眼窗棂。果然,火光把纸窗映得通红,刀枪的反光晃得人眼花。我深吸一口气,按规矩端坐床沿,手里那柄缠金丝的红绸喜秤捏得指节发白。

怕吗?怕得要死。但奚家女儿不能丢人,哪怕新郎临阵脱逃,哪怕来的是他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舅舅。我爹说过,慕尚戎十五岁上战场,砍过的人头比我吃过的白面馒头还多。有一年北狄送来降书,使者嘴欠说了句“将军面丑心狠”,被他当场拎起来扔出帐外,摔断了三根肋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听见皮靴踏在青砖上的闷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膝前三步远的地方。一股混着血腥气和松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战场上下来的男人特有的气息,还掺了点儿别的什么,像是特意熏过的檀香。稀罕,杀神还熏香?

“杨朔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居然还算稳。

对方没回答。沉默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过了几息,才有个低沉的嗓子开口,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跑了。寅时翻的城墙,带着他那个唱曲儿的表妹。我的人追到十里亭,只捡到这只鞋。”

一只沾满泥浆的锦靴被“啪”地扔在我脚边。我认得那靴尖上绣的并蒂莲——我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绣的,送过去当定礼。现在那莲花泡在泥里,像被人踩烂的癞蛤蟆。

我喉头一阵发紧。果然,我就说嘛,杨朔那小子每次见我都跟见了鬼似的,上个月还在庙里求签问“如何退婚不挨打”。现在可好,直接跑路了。

“那将军您来做什么?”我掀了盖头,去他娘的规矩,新郎都跑了还装什么淑女。烛光里站着个高大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玄铁甲外面草草罩了件绛红袍子,腰悬长刀,眉骨上一道旧疤横到太阳穴。正是慕尚戎。他比我爹还老成些,但五官硬朗,不像武将像话本里的阎王。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我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己,凤冠歪了,胭脂糊了嘴角,嫁衣领口太紧勒得我喘不上气。形象全无。算了,反正这辈子也就丢这一回人。

“奚小姐倒是胆大。”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眼珠子却亮得反常,里头那点儿冰凉全化成了什么热腾腾的东西,看得我后脊梁一麻,“哭能把杨朔哭回来?”我梗着脖子,“倒是将军您,带兵围了我洞房,是要抄家还是灭门?给个痛快话。”

“灭门?”他俯身,单手撑在我耳侧的床柱上,俯视我,“那太便宜杨朔了。”

我往后缩了缩:“那您想怎样?”

“我替他拜堂。”

“拜、拜堂?”我舌头打结,“跟谁拜?”

“我。”他把长刀往香案上一拍,震得果盘跳三跳,“杨朔跑了,喜帖发出去三百张,你爹的乌纱帽还要不要?杨府的脸面还要不要?我慕尚戎的外甥跑婚,这传出去,镇北军三十万弟兄跟着丢人。所以”他一把拽过我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今晚这堂必须拜。新郎换成我。”

我被他拖着踉跄到香案前。满院士兵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春杏吓得蹲在门槛上啃袖子,我爹派来的送亲嬷嬷直接晕了过去。

“慢着!”我甩开他手,“将军您是不是脑子被马踢了?我是你外甥媳妇!外甥媳妇改嫁舅舅,传出去是我奚君不要脸还是您慕尚戎扒灰?”

四周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副将小声嘀咕:“将军,要不还是抓小侯爷回来……”

慕尚戎一个眼刀甩过去:“抓?他奔着江南去了,追三天三夜还得押着拜堂?到时候全京城都知道杨朔宁肯跳城墙也不要奚家闺女,你让奚侍郎以后上朝被人戳脊梁骨?”

他转回头看我,眼神忽然软了一点。真是怪事,这杀神居然有眼神软的时候。他压低嗓子,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奚小姐,实不相瞒,我盯上你,比杨朔那小子早多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什么?”

“去年上元节,你在朱雀街猜灯谜,连赢十八盏花灯,最后把摊主的镇摊之宝一盏走马琉璃灯,也赢走了。摊主哭得跟死了爹似的,你心一软还了他十两银子。”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我当时就在对面酒楼上看你,心想这丫头有意思,赢都赢了还倒贴钱。”

我傻了。上元节?去年?那会儿我连杨朔的面都没见过呢!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是奚侍郎家的。我本想自己上门提亲,结果你爹动作快,先跟杨家定了亲。”他说到这儿语气忽然酸溜溜的,“我那个外甥什么德行我最清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写首诗都能把自己绕晕。我想着算了,强扭的瓜不甜。结果杨朔那小子倒好,成亲前三天跑来找我哭,说不想娶你,嫌你太凶。”

“我凶?”我差点蹦起来。

“我说你不娶我娶。他当我开玩笑,乐颠颠收拾包袱跑了。”慕尚戎摊手,一脸无辜,“你看,天意。”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合着杨朔逃婚这事儿,有一半是这老狐狸撺掇的?他刚才还装模作样说什么“替外甥还债”!

“那你直接提亲不就完了,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我气得直跺脚。

“直接提亲?”他挑眉,“你爹那人死要面子,闺女退了杨家的亲再嫁舅舅,他能在府里上吊你信不信?但现在不一样了,杨朔自己跑的,满京城都知道是他不仁不义。我今晚替外甥收拾烂摊子,传出去是仗义。”

他噼里啪啦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拍在香案上:“空白的。条件你填。聘礼我出双倍。”

我盯着那张纸。红烛火苗跳了跳,映出他虎口处一道蜈蚣似的旧伤疤。这人疯了。但他说得对,喜帖都发了,满京城等着看笑话。杨朔这一跑,我明天就能成茶楼说书的新段子:“侍郎千金守空房,小侯爷夜奔江南”。

横竖是丢人,不如拉个更大的疯子垫背。

“成交。”我一把抓过契纸塞进袖口,顺手抄起桌上的合卺酒,“但将军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明天就派人把杨朔的腿打断押回来给我磕头认错。第二,你替我爹在陛下面前美言,就说杨朔是得了癔症才逃婚,不关我家的事。第三”

我仰头把酒灌下去,辣得呛出眼泪:“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打打杀杀。我晕血。”

慕尚戎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你比我想象中有种。就冲这第三条,我慕尚戎这辈子不纳妾。”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院外士兵齐声喊“礼成”,声浪震得瓦片簌簌往下掉。我被他搂着肩膀往洞房里推,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我爹要是知道今晚这出戏是慕尚戎半年前就排好的,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把家里那坛三十年的状元红当场泼了。

洞房门关上的前一秒,慕尚戎突然回头补了句:“哦对,你刚才说打断腿那条,不用等明天,我出城前就让人办了。这会儿杨朔估计正挂在十里亭歪脖子树上嚎呢。”

我脚下一绊,差点摔进门槛里。

他眼疾手快捞住我腰,低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上元节那盏走马琉璃灯,我后来从摊主手里买下来了。搁我书房了,改天带你去看。”

“你买那玩意儿干什么?”

“当聘礼。”他理直气壮,“虽然最后没用上。”

我抬手照他胸口锤了一拳。铁甲硌得我手疼,他倒是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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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我就在将军府的硬板床上睁了眼。

别问为什么是硬板床。慕尚戎说了:“军营里睡出来的腰,睡不了软榻。”我瞪着帐顶那块打了补丁的粗布,翻了个身,被褥倒是新的,大红缎面绣鸳鸯,跟这间四处漏风的厢房格格不入。昨儿夜里我掀盖头时嫌弃过这屋寒碜,那老狐狸理直气壮:“我一个大老粗住什么好房子?银子都攒着当聘礼了。”说完把斗篷往我身上一裹,自己真去外间睡地铺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在里间数到第三百只羊才睡着。

春杏端着铜盆进来时眼圈还是红的:“小姐,您真就这么嫁了?连个像样的洞房都没有……”她往窗外瞅了一眼,估计是看见院子里晾着半排没洗的甲叶子,眼泪当场掉下来,“将军府连个洒扫婆子都没雇!”

“你懂什么。”我拿柳枝蘸青盐漱口,含含糊糊地说,“人家这叫清廉。传出去奚家闺女嫌将军府穷,我爹那张老脸往哪搁?”

话音刚落,院门外一阵马蹄声。亲兵在门口喊:“将军!宫里来人了,宣您和夫人即刻进宫!奚侍郎已经在殿上候着了!”

我和春杏对视一眼。得,我爹杀到了。

紧赶慢赶换了衣裳进宫,还没到殿门口就听见我爹的嗓门,老头子平时说话细声细气,今儿倒好,跟铜锣成精似的:“陛下!您给评评理!杨朔那小王八羔子把我闺女扔在喜堂上跑了!满京城三百张喜帖发出去,宾客来了七十二桌,我奚某人差点当场吊死在杨家门槛上!”

我扒着殿门缝往里瞅。我爹站在大殿正中,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手指头快戳到杨侯爷鼻梁骨上了。杨朔他爹,缩着脖子站在旁边,官帽歪了,袍子上沾着茶渍,一看就是刚被兜头泼过。我爹骂到激动处还拍大腿:“我奚家三代清流!教出来的闺女知书达理,绣的花能引蝴蝶!(老爹,你说的是我吗)杨朔呢?他连斗蛐蛐都输给过对门六岁小儿!就这他还敢嫌弃我闺女?他哪来的脸!”

杨侯爷嗫嚅着:“亲家息怒……那孽子我已经着人去追了……”

“追?追回来干什么?接着让他跑?你儿子那两条腿倒腾得比兔子还快,你追得上?”我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喷了杨侯爷一脸,“我告诉你杨老五,今儿这事不给个交代,我明天就参你一本教子无方!后天参你一本纵子逃婚!大后天参你一本家风不正!我参到你杨府上街要饭!”

我缩回脑袋,小声问春杏:“我爹这么猛的吗?”

春杏也扒着门缝看傻了:“老爷平时在家连只鸡都不敢杀啊……”

正嘀咕着,殿里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嗓子:“奚侍郎骂得好。杨朔那小子确实欠揍。”

我耳朵一竖,是慕尚戎。他怎么也在?哦对,他今儿一大早就上朝了,我还没醒他就走了。这会子他穿着朝服站在武将列里,慢悠悠地补刀:“陛下您是不知道,杨朔跑就跑了,还带走了他表妹。那表妹我见过,唱曲儿的,嗓子不错,就是眼神不好看上杨朔这么个玩意儿。”

杨侯爷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跟染坊缸似的。

我爹被慕尚戎这么一帮腔,更来劲了,一撸袖子:“陛下您听听!连他亲舅舅都这么说!杨朔这孩子打小就不行,三岁还尿炕,五岁抢邻家小子的糖葫芦被揍哭,七岁……”他忽然卡了壳,大概想起这是在金銮殿上,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改口道,“总之这门亲事,苏家不认了!我闺女不嫁了!我这就回去给她找下家,城东赵屠户家的小儿子都比杨朔强!”

杨侯爷急了:“奚兄!奚兄冷静!赵屠户儿子去年刚娶了填房……”

“填房怎么了?填房也比你儿子强!”

金銮殿上乱成一锅粥。皇帝坐在龙椅上揉太阳穴,我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蹦了两蹦。陛下我见过,前年秋猎远远瞅过一眼,出了名的怕麻烦,最烦大臣当朝吵架。杨侯爷还想挣扎两句,被陛下抬手止住:“行了。慕将军。”

慕尚戎出列:“臣在。”

“你外甥跑婚,你打算怎么收拾?”

“臣昨晚已经收拾了。”慕尚戎一本正经,“臣连夜把杨朔从十里亭逮回来,吊在城门口示众了。到现在还挂着呢,陛下要不要去看?”

杨侯爷“噗通”一声跪了:“陛下!臣教子无方,臣领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看他嘴皮子动了动,大概在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跟这帮蠢货生气不值当”。半晌,他忽然问:“奚家闺女来了没有?”

我爹一愣:“回陛下,小女在殿外……”

“宣。”

我硬着头皮进殿。头上随便插了根银簪子,衣裳还是昨儿那件皱巴巴的嫁衣。

皇帝打量我两眼,忽然乐了:“倒是个齐整丫头。奚侍郎,你刚才说杨朔三岁尿炕?”

“回陛下,五岁还尿呢!”

皇帝摆摆手:“行了行了。朕给你们断个明白。杨朔逃婚,理亏在杨家。慕尚戎代娶,虽说是权宜之计,但礼已成,满京城都知道奚家闺女进了将军府的门。”他顿了顿,冲我眨眨眼,“丫头,朕问你,你愿意跟着慕尚戎过吗?不愿意朕给你另指一户好人家。”

满殿安静。我爹拼命朝我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快说愿意快说愿意别让陛下下不来台”。杨侯爷也偷偷冲我作揖,嘴型“求你了”。

我抬头看慕尚戎。他站在武将列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手却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这老狐狸,装得倒像那么回事。

“回陛下,”我清了清嗓子,“臣女愿意是愿意,但臣女有个毛病,脾气大。昨晚刚拜完堂就把将军的斗篷扯掉两颗扣子。陛下您得给臣女撑腰,以后他要是欺负臣女,臣女好有地方告状。”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皇帝“噗”地笑出声,笑得龙椅扶手拍得啪啪响:“好!好丫头!朕就喜欢脾气大的!”他大手一挥,“传旨,奚氏有女,端慧恭俭,进退有度(我爹小声嘀咕:她哪恭俭了?被皇帝一个眼刀瞪回去)今赐封号‘安宁郡主’,食邑千户,赐婚镇北将军慕尚戎。慕尚戎,你给朕好好待人家,如果奚家这丫头来告你的状,朕拿你是问!”

慕尚戎跪地接旨,起身时从我身边过,低声道:“食邑千户,比我半年军饷都多。夫人,以后你养我。”

我踩了他一脚。

出了殿,我爹追上来,板着脸训我:“你这丫头,方才在陛下面前说什么脾气大!你爹我好不容易给你争的脸面……”

“爹,”我挽住他胳膊,“您刚才骂杨侯爷那通,回头御史台参您御前失仪怎么办?”

我爹脸色一变。

慕尚戎从后面踱过来,慢悠悠道:“奚侍郎放心,方才那出是我递的话头。陛下心里门清,杨家理亏,骂两句出出气,不会真计较。再说了。”他冲我爹一拱手,“岳父大人骂得好,小婿听着解气。”

我爹被他这声“岳父”噎得直翻白眼,甩袖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什么……将军府缺不缺厨子?我府上刘妈做狮子头一绝……”

“缺!”我大声喊,“爹您把刘妈送来!”

我爹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看着倒比来时轻快不少。

回将军府的路上,慕尚戎骑马,我坐轿。他凑到轿窗边小声说:“今儿高兴。我书房那盏走马灯,下午让人给你送屋里去。”

“这就完了?”我掀帘子瞪他,“陛下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你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他想了想,忽然正色道:“奚君。”

“嗯?”

“我慕尚戎打了二十年仗,抢过的城池没有八十也有一百。抢媳妇头一回。”他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红,“方才在殿上你说脾气大那段,我差点没绷住。心想完了,这丫头比我还能演。”

我把帘子摔下来,在轿子里笑得直捶垫子。

春杏在外面问:“小姐您笑什么?”

“笑你姑爷!”我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三十万铁骑的将军,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轿外传来慕尚戎恼羞成怒的声音:“春杏!回去让你家小姐把《女戒》抄十遍!”

“我不抄!”

“那我抄!”

满街百姓看着镇北将军骑马跟在一顶小轿旁边拌嘴,轿子里笑声一路没停。后来听说杨朔在城门口吊到第三天,听他舅舅跟新舅妈吵架拌嘴的闲话传过来,气得挣断绳子跑了,这回没往江南跑,直接跑回杨府跪在他爹面前哭:“爹!我舅舅太欺负人了!”

杨侯爷拎着扫帚把他撵出三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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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的硬板床,倒不是我嫌弃它,虽然确实硌得我腰疼。是慕尚戎自己看不下去了。那天早上他打完拳回来,站在我房门口瞅了两眼,皱着眉头说了句“寒碜”,扭头就走了。我当时忙着跟春杏研究怎么把漏风的窗户糊严实,没当回事。结果当天下午,一队亲兵抬着东西浩浩荡荡进了院子。

我正蹲在廊下啃刘妈做的狮子头,我爹到底把刘妈送来了,还附赠一坛子酱菜。看见这阵仗差点噎着。头一抬进来的是张拔步床,红木的,雕着百子千孙图。后头跟着梳妆台、黄花梨圈椅、三开门大衣柜、一架苏绣屏风……最后进来个木匠,量了量我窗户尺寸,当场卸了重新装。

春杏嘴里的半个狮子头“吧嗒”掉地上:“小姐,姑爷这是抢了户部银库?”

我也纳闷。当晚慕尚戎回来,我指着满屋新家具问他:“你哪来的钱?”

他往新椅子上一坐,长腿一伸,一脸理所当然:“攒的。”

“攒的?你一个月俸禄才多少?这拔步床少说二百两,那屏风绣工怕是宫里的东西……”

“打了二十年仗,缴获的。”他闭着眼晃脚丫子,“北狄可汗的金刀、西戎王的玉腰带……我这个人没什么花销,全攒着了。本来留着养老的。”

“那你现在全花了?”

“你上回不是嫌屋里寒碜?”他睁开一只眼瞅我,“我媳妇不能住得比杨朔他表妹还差。那唱曲儿的还住三进院子呢。”

我心说这都哪跟哪,但东西都摆进来了,总不能扔出去。何况那拔步床确实好睡,我当晚躺上去打了三个滚,被褥里絮的新棉花,软得跟云彩似的。慕尚戎照旧睡外间地铺,呼噜声穿过新装的雕花隔扇,居然还能听出点儿韵律来。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每天屋里添点新东西,今天是鎏金烛台,明天是汝窑茶具。春杏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麻木,每天清早第一句就是:“小姐,今儿又进什么了?”

一天,慕尚戎回来得比平时晚。天都黑透了才进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往我那新圈椅里一瘫,长叹一口气。

我正对着新梳妆台抹口脂,也是他买的,说是从西域商人手里淘的,香得我打喷嚏。从镜子里瞅他一眼:“怎么了?营里出事了?”

“没。”他闷声道。

“那叹什么气?”

“奚君啊。”他坐直了,双手搁膝盖上,一脸沉痛,“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上回这个表情,是说杨朔跑婚。

“咱家没钱了。”他顿了顿,“真没钱了。我今儿把账本翻了三遍,库房底儿都刮干净了。下个月军饷发下来之前,咱俩得喝西北风。”

我手一抖,口脂抹到腮帮子上:“你说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你这屋家具连工带料四百六十两。屏风是去年陛下赏的,不算钱,但我让人重绷了绣面,手工费三十两。窗户改大了一寸,木料加漆,二两。你前儿说想吃城南王婆子的杏脯,我让亲兵跑腿,打赏钱五百文。昨儿你嫌院子里的井水有铁锈味,我让人从城外玉泉山拉水,一车八百文,三天一车……”

“等会儿,”我越听越不对劲,“你亲兵跑腿你给什么打赏?那不是应该的?”

“我手底下的兵,白使唤人家多不合适。”他理直气壮,“再说了,王婆子那摊子路远,来回二十里地呢。”

我深吸一口气。这人带兵打仗时倒是不抠,怎么过日子这么没算计?我放下口脂盒子,又想起一桩:“那上回我爹送刘妈来,你还塞给她二两银子安家费?”

“人家抛家舍业来伺候你,给点安家费怎么了?”

“她是我奚家的下人!工钱我爹出!”

“那你爹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被他气笑了。合着全天下人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就他慕尚戎的是?我叉着腰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到个更要命的事:“你实话告诉我,你库房里到底还剩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起身去外间拎了个木匣子进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来几块碎银子、一串铜钱、两枚金锞子。

“上次打印你的聘礼,花去了我大半身家。你的嫁妆我没动,那是你的底气。”

我眼冒金星。堂堂镇北将军,家底没快没了。我扶着梳妆台站稳了,问他:“你就没想过留点钱应急?”

“应急了。”他指了指我脚底下,“你那个恭桶,檀木的,防虫防蛀。要不把它退了?还能换两吊钱。”

“慕尚戎!”

“你别急你别急,”他赶紧摆手,“我明儿去营里找副将借点……”

“你借钱过日子,底下兵怎么看你?”

他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我坐在新拔步床上,屁股底下软乎乎的新棉花褥子,脑子飞速转。靠他那些俸禄和缴获肯定撑不了几天,我嫁妆里的银子倒是能动,但那是压箱底的,动了就露怯。我爹那儿?老头子虽然送了个刘妈来,但上回在朝堂上被慕尚戎一声“岳父”叫得直翻白眼,开口跟他要钱怕是得挨顿骂。

思来想去,我忽然一拍大腿:“有了。”

“哪儿有?”

“杨侯府有。”我站起来,把口脂盒子往桌上一拍,“杨朔欠我的。他跑婚那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慕尚戎眼珠子转了转:“你的意思是……”

“走,跟我上侯府要钱去。”我翻出件最体面的衣裳往身上套,“你外甥把我娶到一半跑了,害得我名声扫地,这笔账不找杨朔算找谁算?再说了...”我冲他扬扬下巴,“你是他舅舅,我是他前未婚妻。我俩一块儿上门,他爹杨老五不得吓得当场掏银子?”

慕尚戎乐了,蹭地站起来:“夫人妙计!那咱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我回头喊春杏,“春杏!把刘妈炖的狮子头端上!路上饿了吃!”

春杏从耳房探出头:“小姐,大晚上的去侯府要钱?”

“晚上才好呢。”我挽着慕尚戎的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跟他嘀咕,“你听我的,待会儿进门你就板着脸不说话,只管坐那儿喝茶。我开口要钱,杨侯爷要是敢还价,你就咳嗽一声。他怕你。”

慕尚戎肃然起敬:“夫人,你这套路比我在战场上围三阙一还狠。”

“少废话。”我掐他胳膊,“你当将军的,要点脸,别真咳嗽。意思意思得了。”

“咳嗽两声行吗?”

“一声!多了显得假!”

“行吧。”他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对了,路上买包杏脯带着?你上回说爱吃。”

“你有钱买杏脯?”

“没钱。”他理直气壮,“先赊着。等从杨侯府要了钱再还。”

我伸手拧他耳朵:“那你现在跟我去要钱!”

刘妈端着狮子头追出来:“小姐!狮子头还带不带?”

“带着!”我头也不回,“到侯府门口再吃!让杨老五看看,他儿子把我害得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将军府门口当值的亲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将军被新夫人拧着耳朵塞进马车。马车帘子落下之前,慕尚戎还探头出来嘱咐了一句:“那个谁,去营里跟副将说一声,明儿的操练推后半个时辰,我得先去趟侯府,给我媳妇要账。”

亲兵捂着嘴应了。马车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车里传来拌嘴声:

“你刚才说‘我媳妇’?”

“怎么了?陛下赐的婚。”

“那你再叫一声。”

“不叫。等要着钱了再叫。”

“慕尚戎你抠死算了!”

“奚君,你拧我耳朵这毛病得改改……”

“不改!我爹说了,娶我奚家闺女就得受着!”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往侯府去的路上。将军府门口那亲兵憋了半天,终于扭头对旁边弟兄说:“快,去告诉副将,将军可能得晚点回来,夫人带他去侯府碰瓷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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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门房看见我俩并肩站在大门口时,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我猜也是。前未婚妻挽着前未婚夫的舅舅,大晚上登门,这阵仗搁谁家也得懵。门房哆嗦着把我们往里请,一路小跑先去报信。我拽着慕尚戎的袖子穿过前厅,一边走一边嘱咐他:“记住啊,板着脸,别说话,我给你眼神你才要咳嗽。”

“知道知道。”他一边应声一边东张西望,“侯府这院子比我的大多了,回头问问杨老五卖不卖,咱搬过来住。”

“你闭嘴。”

杨侯爷显然没料到这出。他迎出来时衣裳都没换利索,外袍里面还露着中衣带子,看见我俩手挽手进门,脚底下绊了个趔趄,差点当场跪下。

“儿,儿媳妇……”他舌头打结,又看了眼慕尚戎,赶紧改口,“弟妹?”

慕尚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那腔调活像在军营里检阅新兵蛋子。杨侯爷腿更软了,忙不迭往屋里让。我挽着慕尚戎大摇大摆进去,往主位左手边一坐,他坐我旁边,果然板着脸一言不发,端起茶碗就喝。

杨侯爷搓着手站在下首,跟个店小二似的:“那个……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我点点头,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来的路上我让春杏现写的,往桌上一拍,“侯爷您自己看。”

杨侯爷颤颤巍巍拿起来,扫了两眼,脸就白了。

单子上列得明明白白:大婚当日喜宴七十二桌,奚家垫付银三百二十两;喜糖喜饼喜帖,四十两;我嫁衣绣鞋凤冠首饰,一百六十两;送亲队伍红包赏钱,二十两;婚后因杨朔逃婚导致奚家名誉受损,我爹气得请了三天病假扣的俸禄,十五两;外加精神损失费,这项我写了个“看着给”,但底下用蝇头小楷补了一行“建议不低于二百两”。

杨侯爷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弟妹,这个精神损失……”

“您别急,后头还有。”我又掏出一张单子,“这是将军府这十天置办家具花销。拔步床、梳妆台、圈椅、屏风、珊瑚树……拢共四百六十两,利息我就不算了。”

杨侯爷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我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慕尚戎的手背,“侯爷您看看,您儿子把我家将军逼成什么样了?堂堂镇北将军,打仗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家里穷得叮当响!传出去人家不说杨朔逃婚,倒说我奚君克夫,嫁过来就把将军府吃穷了!”

慕尚戎在旁边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就一声,恰到好处。

杨侯爷“噗通”真跪了:“将军!我真不知道你穷成这样!那孽障跑婚的事我已经着人去追了,银子的事好商量……”

“商量?”我拔高嗓门,“侯爷,您知道我这十天过的什么日子吗?窗户漏风我自己糊的!井水有铁锈味我忍着喝!将军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您猜怎么着?就剩一只了!另一只让慕尚戎当年打仗当军费卖了!堂堂将军府大门口缺半拉狮子,我出门都不好意思跟街坊打招呼!”

我越说越来劲,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我好歹是陛下亲封的安宁郡主,嫁妆贴进去多少就不说了,嫁个穷将军也认了,可这穷是谁害的?是杨朔害的!您当爹的不替儿子还债,难不成让我找陛下评理去?”

一提陛下,杨侯爷彻底软了,连声喊管家:“去!开库房!取银票!”

慕尚戎这时候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了:“侯爷。”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沙场上磨出来的威压一出来,杨侯爷站都站不稳,“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奚君列的这些,有零有整,哪一项不是实打实的开销?你儿子跑了,我替你收拾烂摊子,娶了他不要的媳妇,花了我半副家当。这钱你不给,我明儿真得上陛下跟前哭穷去,顺带把杨朔吊在城门口那三天的事儿也说道说道。”

杨侯爷哪还敢还价,当场开了七百两的银票双手奉上。我接过来对着灯照了照,又递回去:“侯爷,您这银票有点潮。换干的。”

杨侯爷含着泪又换了三张崭新的。

回去的马车上,我数银票数得眉开眼笑,慕尚戎在旁边打扇子伺候着,一口一个“夫人英明”。我斜他一眼:“刚才咳嗽那声听见了,挺是时候的。”

“那当然。”他得意洋洋,“我练了七八遍呢。”

“七八遍?从将军府出来你一路就在练咳嗽?”

“那可不,干咳、湿咳、半声咳、拖长音咳……我怕你嫌假,挑了最像真的一声。”

我笑得歪在他肩膀上。马车晃晃悠悠拐进将军府巷子口,还没停稳,就见门口齐刷刷站了两排人,亲兵、副将、刘妈、春杏全在,阵仗比出征还大。

我掀帘子问:“怎么了?”

春杏脸色发白:“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公公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我和慕尚戎对视一眼。他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唰地收了,整了整衣领跳下车。院子里站着个面生的内侍,手捧明黄卷轴,见了他便展开:“镇北将军慕尚戎接旨。”

旨意不长。北境急报,匈奴三千骑兵犯边,已连破两处哨所,陛下命慕尚戎即刻率轻骑三千驰援,三日内出发。

慕尚戎接了旨,面色如常。送走内侍后,满院子人鸦雀无声。春杏攥着刘妈的袖子快哭了,几个亲兵脸色铁青。慕尚戎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安抚的话。

我抢在他前头开口了。

“行啊慕尚戎。”我把刚要来的银票往他胸甲上一拍,“钱到手了,你也该出兵了。咱说好,你要是回不来,我拿着这七百两改嫁。城东赵屠户他小儿子上个月死了填房,我打听过了,人老实,不逃婚,家里还有三个肉铺子。我嫁过去天天吃红烧肉,比跟着你啃窝头强。”

满院寂静。

春杏眼泪憋回去了,刘妈手里那把炒菜铲子“咣当”掉地上。副将张大了嘴,下巴快脱臼了。

慕尚戎低头看看胸口的银票,又抬头看看我,忽然咧嘴笑了。

“赵屠户儿子?”他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脑门,“就那个杀猪的?我跟你说,他那三间肉铺子加起来没我缴获的一把金刀值钱。你嫁过去亏了。”

“亏不亏我乐意!总比守寡强!”

“谁说我回不来?”他一把将我拎起来,当着满院人的面往肩膀上一扛,“走,进屋,我跟你算算账。算明白了你就不想改嫁了。”

我趴在他肩上蹬腿:“慕尚戎你放我下来!满院子人看着呢!”

“看着呗。”他大步往屋里走,“让他们知道知道,将军出征前得先哄媳妇,哄不好媳妇不让出门。”

我被扛进屋,门一关,他把我往新拔步床上一放,自己也坐下来,忽然收了笑模样,认认真真看着我。

“奚君,我十五岁上战场,打了十年仗,回回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回也一样。”他顿了顿,“那七百两你收好。但别改嫁,赵屠户儿子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

他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拿枕头砸他:“德性!先写封家书留我手里,万一你真回不来,我好拿着上朝堂找陛下要抚恤银子!”

“写写写。”他起身找纸笔,“顺便多写一句:若我慕尚戎战死,奚君可持此信向杨侯府再讨七百两,反正他家欠咱的。”

“你当杨老五傻?还给你掏钱?”

“他不敢不掏。”慕尚戎笔下不停,“我留了封信给副将,我要是回不来,他带兵去侯府门口操练三个月。杨老五最怕兵。”

我笑得拿被子蒙住脸。这人,还没出征呢,后事安排得倒周全。

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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