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龙张嘴要吃我时,我把手机怼到了它眼前。
“别吃,给你介绍个班。”
屏幕上是我们游乐园的招聘广告。
急招特效演员,包吃,日薪三百。
龙低下头,一只眼睛就比我脑袋大。
我手一抖,把三百后面又加了个零。
“这个价,我替你谈。”
它看了半天,问:“吃什么?”
我顿时有了一点活下去的把握。
山洞外,我那辆三轮车歪在泥里,车斗压着待修的烟雾机。后座绑着两只烧鸡,是我替园里夜班的人买的。
现在归龙了。
它没嚼,连装鸡的袋子一起咽了下去。
我急得喊:“袋子不能吃!”
它又低头看我。
“不吃袋子,吃你?”
我不敢说话了。
烧鸡下去,那张嘴离我远了一点。我才敢打量它:黑红的鳞片,鹿一样的角,身上有几道已经发白的疤。靠左肩的位置,鳞歪得尤其厉害,像有人把拉链硬扯开,又胡乱缝上。
这当然不可能是我见过的机械龙。
我们园里那条机械龙,是我修的。
一到下雨天就漏电,还只会说欢迎光临。
眼前这条,刚才说要把我连鞋一起吃掉。
“你到底做什么的?”它问。
“修机器。栖霞乐园,就山脚下那个。”
我怕它找不到,伸手指了指。
“门口有两只褪色的兔子。”
它顺着我的手看出去。山下正好传来一阵喇叭声,女声喊栖霞夜游,全新升级,今晚试演。
我听得心肝一起颤。
什么全新升级。
要上新节目的那条喷火龙,电机烧了,我开三轮来后山仓库找备用烟雾机,山路一滑,连人带箱掉下来,才撞进这座被藤蔓遮住的洞。
老板明明说,后山不会有野兽。
确实没有。
这里只有神话。
龙将一只前爪搁在洞口,指甲轻轻一动,泥里就多了一道沟。
“你们找演员,做什么?”
我赶紧将广告往上翻,给它看表演视频。
一条金龙从假山后探头,张开嘴,喷出一道火。
视频底下,全是游客的欢呼。
它看得很认真,看到金龙摆尾巴,又退回去看了一遍。
“这么蠢也能挣三千?”
“以前三百。”我说。
它的眼珠慢慢转过来。
“你三千。”
它满意了。
我正想接着说包吃多少,它忽然将头一收。庞大的影子像被山洞吸了回去,黑红鳞片在我眼前掠过,等我从胳膊缝里往外看,面前站了个年轻男人。
长得好看,脸却很臭。
身上穿一件看不出料子的黑衣,左肩垂得低,赤着脚。
我目光在他脑门停了一会儿。
角还在。
两小截,从头发里支出来。
“这个……”
“收不了。”他说,“伤没好。”
我从三轮车座底下找出一个旧安全帽,递过去。
他接过,五指一拢,帽檐碎了。
我们一起看着地上的塑料片。
“六十八。”我说。
他看向我的鞋。
“算我的。”
我取下车把上挂的遮阳布帽,小心在顶上戳了两个洞。这回他终于戴进去了,两截角从洞里露出来,像帽子自带的装饰。
看着居然还挺时髦。
“你叫什么?”我问。
“烛七。”
“哪两个字?”
他嫌烦,蹲下用指甲在泥上写。
字比我写得好。
我跟着蹲下:“我叫周眠。你先跟我下去,见了老板再谈,她姓迟——”
“不见。”
我一愣。
他将我手机上的龙重新点开,指着喷火那一截。
“我干这个。吃饱,给钱,不给人骑。”
“行,不骑。”
“也不许摸角。”
我赶紧把已经抬起来的手放下。
“当然。”
他从我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没骗我?”
我本来想说没有。
可日薪三千还没谈过,老板账户上有没有三千,我都不知道。
我于是问:“要是她给不起呢?”
他想了一下。
“回来吃你。”
我扶正三轮车,连裤腿上的泥都顾不上拍,给迟雁拨了电话。
她一接通就在骂:“周眠!一台烟雾机拿了两个小时,你打算骑着它飞回来?”
“迟总,喷火龙有救了。”
“电机找着了?”
“没有,演员找着了。”
她静了半秒。
“人能喷火?”
我看着身后那位正用脚趾试探鞋子的男人。
他把我备用雨靴也穿裂了。
“能。”我说,“就是饭量有点大。”
***
三轮车还没到门口,迟雁已经在等。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拎着半截龙胡须,身后是我们园那条张嘴不闭的机械龙。
看到车后座的人,她先看脸,再看脚。
烛七光脚坐着,两只穿裂的雨靴放在车斗里。
迟雁把我拖到一边。
“这人让你带回来的?”
我点头。
“我叫你找电机,不是叫你拐人。”
“他不是人。”
迟雁盯着我,几乎要摸我的脑门。
我破罐子破摔:“真龙。山洞里捡的。你别喊,喊了他真可能把我吃了。”
她没喊。
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他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重新解释,烛七已经下车,站到那条机械龙前面。
他抬头看了半天。
“谁做的?”
我不吭声。
“这眼睛,怎么长得像条死鱼?”
迟雁也看向我。
“供应商做的。”我赶紧说,“我只管修。”
烛七踢了踢龙身下面的轮子。机械龙颤了一下,嘴里突然响起一声热情洋溢的欢迎光临。
他吓得退了半步。
迟雁笑了。
我却看见他的手已经在变,指尖泛出黑色,赶紧抱住他胳膊。
“别拆!这玩意儿十八万!”
他看看手,又看看迟雁。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
我意识到,他真生气了。
机械龙歪着头,舌头耷拉到嘴边,眼珠的漆掉了半片。昨天小孩还把半包辣条塞进它鼻孔,我清到半夜。
我拿视频给烛七看时,用的是新园的金龙。
没好意思给他看我们的。
“不用住里面。”我赶紧说,“你站在后面,只负责喷火。其他的我来。”
“给它配嘴?”
迟雁这时开了口:“给你搭个台子。”
我和烛七都看她。
她不再笑了,眼睛也没离开他那只还没完全恢复的手。
“你如果真会喷火,去后面试。试好了,今晚三千,我付。只这一晚,后面的另谈。这里人多,你别在门口弄。”
她说着将龙胡须塞给我,快步去关员工通道的门。
我跟着烛七往里走,听见她在背后深深吸了口气。
又很轻地骂了一声。
后场有片水泥空地,堆着拆下来的金属架。蔡叔正在修灯,听迟雁说测试新演员,连头都没抬。
“人家吃这碗饭的,轮得到你们教?”
烛七站定,问我:“多大?”
我比了比那只空铁桶。
“先这么大。”
他皱着眉,像是听见有人让他用大炮打蚊子。
然后,他张了嘴。
那股火扑出去,整只铁桶向后翻滚,撞上围墙,桶身红得发亮。
蔡叔从板凳上摔下来。
我扑过去把人拉起来,迟雁已经提着灭火器跑近,又站住了。
空地上没有东西继续烧。
铁桶的提手软了,慢慢垂下去。
我们四个看了它好一会儿。
最后蔡叔问:“这演员,一天多少钱?”
“三千。”迟雁说。
他转头看着我。
“你工资多少?”
我不想回答。
烛七却很不满意,走到铁桶旁边,用脚将它拨正。
“你不是要这么大?”
我用力点头。
“那这么大,还不算?”
我才明白,他以为我比的是火焰的大小。
我比的是落点。
那天剩下的一个小时,我们都在想办法让他少喷一点。
蔡叔搬来废铁皮,迟雁清走旁边的油漆和木箱,我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烛七练了三回,最后一次终于只喷出两尺长的一股。
他自己先呛住了。
“不喷了。”
“再一次——”
“饿了。”
他蹲在地上,左肩微微发抖,帽子也摘了下来。
我这才发现,他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白得吓人。
“火不能一直喷?”
他斜眼看我。
“你能一直跑?”
我闭嘴,去找吃的。
迟雁把夜市摊刚备好的鸡腿全买了。他蹲在桶边,一只一只地吃,吃完还往袋里找。蔡叔想问那两只角,手指已经伸出去,被我拽了回来。
“不能摸。”
蔡叔愣住,慢慢将手背到身后。
“没想摸。想问会不会卡住头套。”
“没有头套。”烛七忽然说。
他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混,但我们都听清了。
“这死鱼,我不钻。”
那晚的演出票已经卖出去了。
我和迟雁站在一旁,看着那条坏龙,谁也没说话。
最后我拿起扳手,钻进了龙肚子。
“不钻就不钻。”
我将卡住的嘴部连杆拆下来,递给蔡叔。
“咱们换个演法。”
***
我原本也不懂编节目。
我只知道,再让那条假龙抬头,它就要当着六百来人的面掉下巴。
于是我把下巴拆了。
蔡叔看着空荡荡的龙嘴,说像刚拔完牙。我说先这样,谁问就说艺术加工。
迟雁去找巡游队改词。
她穿过员工区时还接了三个退票电话,声音照旧很甜,挂断后对着树骂,骂完又去借灯。
我让烛七先站到假山后,沿着他能舒服喷出的距离,在前方留出一整片空地方。旧龙的身子则往旁边挪,露出被它挡住的小台。
蔡叔把闲置的侧灯接上。
红光亮起时,烛七的角比假的好看太多了。
林圆圆第一个尖叫。
她是我们园里演仙子的,二十四岁,一天能穿着五斤重的裙子走七场。
“这谁找的妆造?”
她凑近看了一眼,烛七转过脸,她又往前凑。
我赶紧拦住。
“别碰。”
“这么贵?”
“相当贵。”
她立刻懂了,去给烛七挑衣服。
黑衣外罩了一件宽袖红袍,袍子肩头有点紧,烛七不肯穿,我刚要劝,林圆圆已经拿剪刀将内衬豁开了。
“舒服没有?”
他动了动肩,终于没再说不。
我反倒松了口气。
八点,广播响了。
前排坐着的小孩一边吃烤肠,一边催龙快出来。
我趴在控制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只外壳缠了胶带的遥控器。旧龙嘴不能动了,身子和尾巴还能,我得跟着音乐一点点推,不能再照原来那个乱蹿的程序。
烛七站在假山后,没露面。
林圆圆拎裙子上台,先讲了个龙被打败的故事。
这是原来的词。
我听到“英雄斩下恶龙的头”那句,心里咯噔一下。
烛七也听见了。
他侧脸朝舞台看去,眼神变了。
音乐还在走,我急得冲他摆手。他站在那里,一点也不动。
迟雁已经从另一边绕过来。
我摘掉耳机,跑到他身边。
“词没改完。”
他盯着台上的林圆圆。
“你们就爱看这个?”
“她都念两年了,不知道你是真的。你先——”
他猛地转头,我后半句话卡住了。
我们离得很近。
他眼里的竖瞳缩成一条线,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山洞里,自己其实是会被他吃掉的。
这几口鸡腿、这件红袍,都没让他变成个能随便哄的同事。
我咽了一下。
“我去改。”
他没答应,也没拦我。
我转身跑回控制台,按住对讲机。
“圆圆,别斩了!剑扔掉!”
林圆圆已经举起那把亮闪闪的塑料剑。
她朝我这边一瞥,迟疑了一秒。
我喊:“给龙道歉!”
蔡叔隔着两步看我,神情像想把我脑袋拆开。
台上却传来了林圆圆的声音。
“后来,英雄发现自己认错龙了!”
台下一静。
她将剑往地上一扔,裙子一提,朝着假山鞠了一躬。
“对不住!砍错了!”
观众笑了起来。
我回头看,烛七还站着,脸色依旧不好看。
林圆圆只能接着往下编。
“为了表示歉意,村里给龙摆了三天流水席。烧鸡,肘子,大肉包——”
烛七动了。
他从假山后走出来。
红袍被风掀了一下,底下仍是那双光脚。他走到台子边,看看空荡荡的桌面,问:“席呢?”
前排那个小孩把吃了一半的烤肠举高了。
全场都笑了。
我站在控制台后面,腿还软着,却也跟着笑出了声。
音乐已经乱了套。
迟雁干脆叫音控切成了敲锣,林圆圆绕到烛七旁边,指着那条歪头的机械龙。
“这是我给你新找的坐骑,你看——”
“太丑。”
“那当个跟班?”
烛七勉强看了我一眼。
我会意,将遥控器往下一压。
机械龙低下头。
它那只掉漆的眼珠忽然卡住,啪嗒,落进了没下巴的嘴里。
林圆圆肩膀都在抖,还得接词:“它紧张得眼珠都掉了。”
烛七终于笑了一下。
我冲他比出刚才地上画好的位置。他往前站,避开林圆圆,将头一偏。
一道火,从他嘴里窜了出去。
只短短一股。
照得他半张脸发亮,也照亮了假山上那面旧金漆。
全场安静了一瞬。
接着,叫声从前排一路掀到后面。
有人猛地站起来,手机还举着,嘴里连说好几个卧槽。
我被那阵声音震得耳朵发麻。
好多年了。
栖霞乐园的夜场,最多的声音是问厕所在哪儿。
烛七喷完就退回假山后,没有照我临时设计的,再摆一个回头的姿势。他靠着石头喘气,林圆圆用一段现编的吃席结束了节目。
迟雁没有追过去叫他返场。
她先去出口维持秩序,回来时眼圈都是红的。
我以为她要哭。
她却抓住我问:“后天那场团建,能不能也演这个?”
我还没说话,身后已经传来烛七的声音。
“先结账。”
迟雁赶紧拿手机。
这回我没替她说什么。
她照我白天发的号码转了三千到我的账户,我把到账页面给烛七看。他显然没明白钱去了哪儿,盯着手机好久,又盯我。
我只好带他去园里还没收的摊子,让老板装了一大盘热肉,给他看我付款。
他终于信了。
但有一件事,我直到他吃到第四盘,才发现自己忘了问。
“包吃……你一顿到底多少?”
烛七将盘子推到我眼前。
“这盘不算。”
“为什么?”
“骨头太多。”
***
夜里收场,我才知道龙也会挑床。
迟雁想让烛七住招待用的客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矮。
客房在二楼,屋顶两米多。
我解释半天,他也不进去,最后走回维修棚,在废轨道边上停住。
“这里。”
蔡叔急得直摆手,说下面有铁屑,还没扫。
话没说完,棚里就挤进了一条龙。
我被尾巴扫得往后一歪,赶紧抱住柱子。烛七盘起身子,把头搁在尾巴上,恰好占满中间那片空地,角险些戳到横梁。
迟雁抬着头,动也不动。
她已经知道是真的。
可亲眼见到,还是站了足足半分钟,才将快滑下来的手机抓紧。
蔡叔在旁边小声问我:“这东西,算不算保护动物?”
“你去问他。”
“我不去。”
我们离开时,迟雁还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给他挪个大棚。”
她嘴里说得轻巧,走出去十几步,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周眠。”
“嗯?”
“你胆子是真大。”
我看向她。
她也看我。
我们站在路灯底下,迟了几个小时,终于一起开始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推醒。
烛七蹲在我宿舍床边,穿着昨天那件黑衣,盯着我的脸。
“天亮了。”
我挣扎着摸手机。
六点零七。
“夜场,晚上干活。”
“那白天吃什么?”
我把枕头扣在脸上。
后来我带他去吃早餐,一顿吃掉了四十多个肉包。他吃到最后,包子铺老板都不问够不够了,默默去后厨和面。
我口袋里装着刚从取款机取出的三千块。
不是我的。
烛七等我付完早餐钱,将那叠钱拿过去,一张一张展开,看上面的字。
“这就能买肉?”
“嗯。卖的人肯收就行。”
他试着抽了一张,递给老板,指指蒸笼。
老板给他装了一袋,又找了钱。
他将那点零钱摊在掌心,忽然有点高兴。
回园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手里拎着自己买的包子,走出一段就回头看看我。
我怀疑他想说点什么。
他却说:“你走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下午,没人提演出的事。
园里的门照常开着,旋转木马的歌漏了一个音,唱到公主就卡,像公主在打嗝。我爬进去换接头,烛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们怎么不跑?”
“假的。”
“昨天那条也是假的,你们还给它饭吃。”
我从木马底下探出头:“谁给它饭了?”
他指着远处假龙嘴边贴的那张牌。
欢迎投喂。
我闭了闭眼。
这事还得找迟雁。
她想带动旁边卖饲料的摊子,连一条塑料龙都不放过。
烛七走过去,用一根手指将那张牌戳穿,带回来给我看。
“这个不许给我挂。”
“放心。”
“你笑什么?”
“没有。”
我趴回木马底下,肩膀抖了好久。
晚上第二场,他比第一场松快了不少。林圆圆特地在桌上摆了几只真卤鸡腿,节目一开始就能闻见香味。他居然愿意坐在旁边,听她多说了两句。
火喷完,观众没走,都举着手机喊再来。
他没理,抓起鸡腿就吃。
有个年轻人高声问:“这个角真的假的?”
烛七咽下嘴里的肉。
“真的。”
那人更兴奋了:“哪家做的?”
“我爹。”
台下笑得东倒西歪。
我却从侧面看见,他说完后,慢慢低了头。
那只鸡腿咬到一半,没再动。
第二场的效果更好,迟雁拿着手机来找他,嘴里刚说到有个新园想请联演,烛七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转头看我。
“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那晚吃得比平常少了。
***
我追到后山时,烛七已经站在那条进山的小路上。
他还戴着破了两个洞的布帽,手里没拎吃的。
“不干了?”我问。
“走走。”
我不放心,跟了上去。
山路两边都是荒草,夜里露重,没走几步,我裤腿就湿透了。他的脚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想起园里给他买的那双鞋。
穿了不到半天,他就把鞋垫抠出来,鞋又扔了。
“以前你都住山洞?”
“不是。”
“家在哪儿?”
他没答。
我也不问了。
到了半山那片空地,他摘下帽子,忽然往前走了几步。我以为他嫌我烦,要丢下我飞,赶紧喊了一声。
黑红的影子已经腾了起来。
风扑得我睁不开眼,树梢向两边压下去。我扶住一棵树,刚看清他盘过头顶,耳边就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闷哼。
他跌下来了。
龙身砸断两根细树,翻在斜坡上,前爪深深插进土里。
我扔下手机灯,冲过去,走到近处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扶不动。
“哪儿疼?”
他不看我,喘得很重。
“走开。”
“你压着尾巴了!”
我指着他身下。
他顿住,费力往旁边挪了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化成人,蜷在那堆断枝中间。左肩的衣服裂开一片,我看见一截发黑的东西,陷在后背靠肩的疤里。
我伸手去看,他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不碰,不碰!”
他终于放开。
我手上立刻多了一圈红印。
我蹲在他旁边,心跳一点点慢下来,火气却上来了。
“我都说了不碰,你还捏。”
他转开脸。
“谁让你跟。”
我真想走。
站起来,走出几步,又停下。
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头发里粘着一片叶子。刚才飞起来时那么大的一条龙,现在坐在地上,居然也有点像个闯了祸又不肯吭声的人。
我往回走,把手机从草里捡起来。
“能自己走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
我们下山时都没说话。
快到灯下,他忽然问:“今天还有多少钱?”
我怔了怔,才明白他说第二晚的工资。
“老板还没转,我去催。”
“不用。明天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没吃完的鸡,能带走吗?”
我正想问为什么,就想起他早上那袋包子,下午在维修棚只剩个空袋。吃完也没扔,一直折好放在工具台边。
我随口问:“你想带回山里?”
“嗯。”
“给谁?”
他看着山,过了很久才说:“没人了。”
我有一点说不出话。
他似乎嫌这句话太难听,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吃。”
我没再追问那个黑东西。
第三天,万象园的人来了。
老板本人,贺景山,带两个助手,西装穿得比我们的仙子还体面。
我对他有印象。新园开在城东,宣传铺天盖地,迟雁经常拿他们的视频来问我,这个能做吗,那个能做吗。
我说钱到位都能做。
她就不问了。
贺景山在后场看了那条掉眼珠的机械龙,笑了笑,没嫌弃。
“迟总,真东西得配好壳子。”
我手里捏着扳手,莫名有点不舒服。
迟雁只当他说技术,领着他往办公室走。烛七正从旁边经过,手里提着刚买的牛肉,看见陌生人就停了。
贺景山转过头。
他没看烛七的脸。
先看了帽顶。
那两个角尖,从布里露出小半截。
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又慢慢松开了。
“这就是咱们的新老师?”
烛七看着他,没回答。
“角做得好。”贺景山笑着说,“我带了点东西,你们或许用得上。”
一个助手打开箱子。
里面有盏铜灯,还有几截弯弯曲曲的金属管,说是他们演出用的老物件,带来给我们参考。
我凑过去看,没看出什么用处。
其中一根管的尾端,有片很薄的暗色金属,像簧片。
助手无意间碰到,细细地响了一声。
烛七手里的牛肉掉了。
我转头,见他的脸白得像纸,左肩骤然往下一沉。
“怎么了?”
他往后退。
贺景山已经抬起头,那点笑还挂在脸上。
我忽然不喜欢这个笑。
助手将管子拿了出来,像要让我们看得更仔细些。
我几乎没来得及想,伸手按住了箱盖。
砰的一声。
那截铜管被夹回去,声音也断了。
我一只手仍扣着盖子,转头对贺景山说:“零件还没拆完,咱们先去前面谈。”
***
贺景山没去前面。
他看着我按箱子的手,笑意淡了一点。
“小周,你紧张什么?”
“怕夹坏。刚才那个响得不对。”
我说得含糊,手却没松。
迟雁终于也察觉了,走到我身边,问烛七是不是不舒服。
他没看她,只低声叫我:“周眠。”
我立刻退到他旁边。
贺景山看着我们,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让助手将箱子收起来,自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我认识个治旧伤的老师。如果是角没收好,未必没办法。”
迟雁的脸色变了。
她接过名片,却没再递给烛七。
“今天先不谈联演。”
贺景山没劝,反而很爽快地告辞。
临走时他朝远处的维修棚看了一眼,随口说:“我们从你这儿买走的那套飞龙轨,已经装好了。蔡师傅,哪天请你去指导指导。”
蔡叔站在棚边,手还握着抹布。
“安装有图纸。”
“那也不如原来用过的人清楚。”
两人客气了几句,贺景山才出了门。
他的车刚开远,烛七就靠着旁边的树滑了下去。
我吓得蹲下,迟雁也丢了名片。
“叫救护车?”她问。
烛七咬着牙摇头。
“别让他们……带箱子进来。”
我一面扶着他,一面望向园门口。
那辆黑车已经看不见了。
迟雁拿手机的手停住,又拨出去,叫保安不许刚才那几个人再进。
烛七没晕。
他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我的衣领。我袖口让他扯开一道线,胳膊上也多了几处指甲印。
这回他自己看见了,神色有点难看。
“我没用劲。”
“知道。你用劲我就剩这件衣服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我问那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打猎用的。”
“猎什么?”
他抬眼看我。
我就没再问第二遍。
迟雁一直站在旁边。她将刚才捡回的名片攥得发皱,像想骂人,又怕吓着谁。
“他要是真想抓,你怎么不在山上待着?”她终于问。
烛七低下头。
我后背一阵发凉,抢在他回答前说:“我带出来的。”
迟雁看了我一眼。
“我没怪你。我问他。”
烛七却站了起来。
“我能走。”
他站得很直,左手藏在袖子里。
“不用担心,耽误不了你们。”
“等等!”迟雁伸手拦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我赶紧追。
快到维修棚,他突然停住,手扶着门框,肩头又往下一沉。我这回没等他叫,直接过去,将他的胳膊架到我脖子上。
他看我。
我盯着脚下:“别捏。”
我们挪进棚里,他坐到一把很矮的折叠椅上。椅子不够大,他的腿支着,样子有点狼狈。
我拿来水,没问他还走不走。
他反倒问我:“刚才那个人,你们都认识?”
“知道他有钱,别的不知道。”
烛七喝了一口水。
“这种人,以前也有钱。”
他往后靠时,左肩碰到椅背,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我绕到他身后蹲下。
那截黑东西还在疤里。
近看,像一枚断掉的箭头,边缘陷进肉里,外面已经被长出的鳞盖住了一点。刚才那股怪声过后,周围的皮肤一跳一跳,仿佛下面还有什么在动。
“以前留下的?”
他点了一下头。
“能拿出来吗?”
“拔过。没拔出来。”
我将凑过去的灯往后挪了点。
这不是我能拿扳手就拧下来的东西。
我忽然很想抽前天下午的自己一巴掌:看见条会喷火的龙,第一件事竟然真是领来上班。
烛七却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不是你把他们引来的。”
我抬头。
他没看我。
“我在山里,听见过那声音。”
棚外一阵风,吹得旧铁皮轻轻哗啦。
我想起那座原本被藤蔓遮住的洞,想起他连塑料袋都咽下去的饿样。
“所以你才醒的?”
他嗯了一声。
“躲着也有人找。”
迟雁过来时,烛七已经不抖了。我和他一起坐在维修棚门口,他拿着我的手机,艰难地在屏幕上戳烤肉店的照片。
她站了一会儿,将另一张椅子拖过来。
“第二场的钱,我转了。”她先说。
我看见到账,给烛七看。
他点了点头。
迟雁又说:“贺景山的联演,我推了。他开多少都不接。”
烛七终于抬起脸。
她将名片扔进旁边的废纸桶,随后问我:“今晚的节目,怎么办?”
“先停喷火。”我说。
她嘴角往下一压。
我知道她心疼。
可她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行。圆圆那段道歉,留着。”
***
喷火停了,烛七还想上台。
我说歇一天,他说站着又不累。
“可是观众想看喷火。”
“我还会别的。”
他将两根手指抵在桌上,指甲一压,木头上就多了两个洞。
我看着那张迟雁才买回来的折叠桌。
“这个别演,赔不起。”
后来蔡叔给他拎了桶废螺栓,他用两根手指一截一截捏弯,林圆圆在旁边配词,说神龙今天不喷火,改给村里打首饰。
他嫌弃地看着那截铁。
“谁戴这个?”
圆圆已经笑得蹲下去。
我们排了二十来分钟,居然凑出一段。
我把当晚的演出说明挂到入口,自己站在旁边,逢人就说今天不喷火,可以退夜场票。
迟雁说你别像园子要倒闭了。
我说再不说明白,一会儿就是我倒闭。
有个男的举着手机,指着视频问是不是就这个。
我说是,但今天嗓子不舒服。
他看我的神情像在看骗子。
“昨天还吹全新升级,今天就嗓子坏了?”
我正要解释,烛七从里面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我的嗓子。”
那人先看脸,火气小了一点,接着又将手机举高。
“那你就说一句,龙吟,能不能?”
烛七看着他。
我已来不及阻止。
一声低吼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远处突然压下来的雷。门口那两只旧兔子都在抖,那个男的手一软,手机啪地落在自己鞋上。
我被震得脑袋发蒙,伸手就去捂烛七的嘴。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没捏,只是拉了下来。
“他说要听。”
我转头看迟雁。
她正扶着检票闸机,脸色发白,想笑,又没笑出来。
“以后这个,”她艰难地说,“也停。”
烛七扭头就回了后场。
我跟上去时,他已经坐在屋檐下,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你们到底让我做什么?”
“你好好歇一晚。”
“歇了就有吃的?”
“有。”
“给钱?”
我迟疑了。
他立刻起身。
我赶紧按住他:“给。你说了站着不累,就演刚才那个,别吼,别喷火。”
他盯了我一会儿,才重新坐下。
我突然懂了,他不信白吃白住。
可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别的。
“你以前到底让人坑过多少回?”
他没答。
我也没再追着问。
那晚的表演并不成功。
有人笑,有人从头到尾举着手机等喷火,临结束还问,就这?
烛七听见了。
他站在台侧,脸越来越冷。
我去拍他肩,被他一下躲开,才想起自己差点碰到了伤处。
“吃东西去。”我换了个话题。
“不吃。”
他从我身边走了,走得很快。
我心里也烦,没再跟。
收拾完东西,已经将近十点。蔡叔下班了,迟雁还在办公室,我将那桶捏弯的螺栓送回棚里,远远就听见一声细响。
像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下杯沿。
我停住脚。
棚后的黑暗里,一个人影正往外退。
我刚要喊,他突然将手里的东西举到嘴边。
烛七从棚里撞了出来。
不是人。
黑红龙身将半边铁皮顶起,整个棚子都在晃。他左肩贴地,爪子胡乱刨,地上飞起一大片砂石。
我被吓得退了半步,随即认出了那个拿管子的男人。
白天替贺景山开箱的助手。
他换了工服,胸前还挂着临时进货牌。我不知道他从哪个门进来的,可他站得太近了,管子几乎贴着脸。
我弯腰,抓起地上那桶废螺栓,朝他泼了过去。
他往旁边一躲,细音顿了一下。
“烛七!”
龙头猛地抬起,火光从齿缝里亮起来。
那男人大概也怕了,急忙往后退,边退边吹。
烛七眼里的光骤然散了,头砸在泥里。
我没再叫他。
我追着那人冲过去,一脚踢在他膝侧。他歪了一下,用胳膊抵我,铜管也被撞开。我揪住他领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比我壮,我被他拖着退,鞋底在砂石上滑。
铜管的尾端刚重新碰到他的嘴,我就张嘴咬了他的手。
他惨叫一声,东西落了。
我先扑过去,抓住那根管子。
右手心立刻被划开一条。
旁边裂着的管口有片翘起的铜,正好扎进肉里。我疼得直抽气,却不敢松,将自己外套往上一裹,死死压在地上。
那人还想抢。
身后忽然响起铁皮擦过地面的巨响。
一条黑红的尾巴扫过来,将他整个人撞进花坛。
泥和碎砖哗地落下。
他半天没爬起来。
我仍抱着那团外套,跪在地上喘气。
烛七的头慢慢落到我旁边,靠得很近。
我看见他嘴边有血。
这次他没问我走不走。
他只说:“别给他。”
***
迟雁是被响声引来的。
她从远处跑近,看见半塌的维修棚,脚下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才看见我。
“周眠,你手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答,花坛里的男人动了。
迟雁抓起靠墙的扫帚,冲着他大喊:“不许动!我报警了!”
他说不清什么,撑着砖头坐起来,嘴里都是土。我将外套里的铜管递给迟雁,叫她抱远点,自己扶着烛七往棚子背后走。
我根本扶不动龙。
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喘过那阵气,慢慢把尾巴收回来。
等他重新化成人,迟雁已经将侧门反锁,保安也过来了。
那个助手没跑掉。
警车到时,他还在花坛边坐着,指着自己腰,说要去医院。
我将被划开的手掌伸出去,说我也要。
后面两小时乱七八糟。
查身份,调监控,清点东西。临时进货牌是他从外包工那儿弄来的,通道的锁也有撬痕。迟雁一边给人找视频,一边骂自己下午只顾着叮嘱前门。
我没拦她,也没帮她骂。
我那只手疼得什么都不想说。
铜管被带走了。
烛七没让人碰后背,只说是旧伤,离人远远地站着。我手包扎完回来,他还站在员工通道边,脑门上的角又让布帽遮住了一半。
他见我就问:“人带走了?”
“带走问话去了。他到底谁指使的,还得查。”
烛七显得很烦。
我也烦。
迟雁将监控备份发完,坐在我们旁边,半天才想起来问:“你俩吃晚饭了吗?”
我没吃。
烛七也没有。
我们三个从没这么安静地等过外卖。
鸡送来,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将另一只推到了我面前。
“我不饿。”
我才说完,肚子就叫了。
他瞥我一眼。
我只好将鸡拽过来,用没伤的那只手撕。
弄了半天弄不开,他看不下去,拎起来掰成两半,放回纸盒。
我就那样蹲在办公室门口啃鸡,吃到嘴里,才觉得自己从刚才那片铁皮和泥里回来了。
迟雁忽然说:“先关两天吧。”
她声音很低。
“棚子得修,后门得查。我明早去处理票。”
我点头。
烛七却抬起脸:“那我明天不干?”
“不干。”
“后天呢?”
迟雁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通知。”
他放下鸡骨头,从裤袋里摸出那叠已经折得乱七八糟的钱。
“这里还有。”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迟雁却没接。
她将桌上的计算器推开,揉了揉脸:“不是缺你这点。是得先关。”
烛七没听懂她话里那点快崩掉的劲。
他又往前递了递。
迟雁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拿纸狠狠擤了下鼻子。
快天亮时,贺景山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
他接着发来一段视频。
一盏铜灯,亮在黑漆漆的台面上。灯的下半部有个小门,门里托着一枚灰白色的蛋,像石头,又不像。上面两道细细的红纹,随着灯光缓缓发亮。
视频没配乐。
只有贺景山的声音。
“让他看。”
我心里一点点发冷,正想把手机收起来,烛七却已经站到我身后。
他抓住我的手腕。
这次没有捏疼。
他的手在抖。
我转过头,看见他的眼睛慢慢变了,竖瞳撑开,盯着那枚灰白色的蛋,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活的。”
我看着屏幕。
那条以为自己已是最后一条的龙,将视频重新点开,又看了一遍。
那只在棚子里血都流了也没喊痛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腕。
“周眠。”他说,“我得去。”
***
我第一句话是:“不去。”
烛七看着我。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就等你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他将手机从我手里拿走,慢慢退回那段视频,停在蛋上。
“它不知道。”
我很想骂他。
可那枚蛋在屏幕上安安静静的,谁也看不见它里面的东西。
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会不会是假的?”
他摇头。
“这两道纹,是它喘气。”
“蛋也喘?”
“活着就要喘。”
他将画面放大,我看清红纹之间,有一条极细的裂,合拢又张开,真像一个很慢很慢的呼吸。
我忽然有点不敢看了。
那盏铜灯,我前一天还伸手碰过箱盖。
它就在那里。
我只顾着盯铜管,没往下面的小门里看。
“他要你干什么?”
“火。”
烛七将手机还给我,声音很平。
“它没到时候,被从窝里拿走了。只这么吊着,会活很久,出不来。”
他停了停。
“得有同族的火,慢慢暖。”
我下意识看向他左肩。
先前台上那股短短的火,喷完都得歇。
他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忽然又有点凶。
“我能暖。”
“我没说你不能。你要他把蛋给你!”
“他不会。”
这回换我说不出话。
迟雁听见动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头发乱七八糟,外套披反了。
她看完视频,一句话没说,先将它存了下来,发给昨晚留联系方式的人。
随后她打给贺景山。
那边接得很快。
“迟总,早。”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景山笑了笑。
“下午三点,万象园闭场彩排,我这儿缺个老师。人来了,我给他看东西。没来,展柜关了,有些东西就不一定还能留到明天。”
烛七站在她旁边,喉咙里响起一声很低的气音。
我怕他抢手机,伸手挡了一下。
贺景山仿佛听见了,语调越发温和。
“不用担心钱。价随他开。”
迟雁把电话挂了。
她额角青筋跳着,像还有一大串话堵在嘴里。
我看看自己包扎的手,又看看烛七。
“他不止想要火,对吧?”
烛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将黑衣领口往下扯了点,让我看后背那截断镞。
那东西露出来的部分并不大,边上几道很浅的槽,像被什么反复拧过。
“吹起来,这里就会往里面钻。忍不住,就变回去。”
我想起他昨夜砸塌棚顶的样子。
“那盏灯呢?”
“原来是暖蛋的炉子。后来他们把我们的东西装上去,拿来困我们。”
他咬着牙说这话,声音却很低。
我没追问“我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龙背上就有一枚,我已经看见了。
“把这个取了,能好点?”
他低头看我的手。
“你别碰。”
“我又不是现在就往外薅。我看看。”
他不肯。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自己转过身,坐了下来。
我找手电,找了块干净布,让他将衣服往下挪。断镞周围压着几片鳞,鳞下面有血,我不敢乱掀,只能贴着边上照。
他始终没喊,肩背却绷得很紧。
我看到那几个槽的底下,还压着另一圈东西,像一只小小的套筒。外面伸出去的倒钩被肉和鳞包住,往外拔,正好朝两边撑。
我摸过太多坏掉的连接件。
有些东西,越使劲往外拉,反而咬得越死。
“上次谁给你拔的?”
“我自己。”
“怎么拔?”
他伸手,比了个硬扯的姿势。
我吸了口气。
“烛七,可能不能这么弄。”
他回过头。
“那怎么弄?”
我没回答。
我还没看见藏在下面的全貌,连那圈东西是不是能转都不确定。
我只是第一次觉得,这可能不全是我完全碰不得的东西。
迟雁坐在旁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想跟他去?”
我抬起脸。
她骂了一句,起身去找车钥匙。
“先吃饭,别饿着去送命。”
我怔了怔。
她已经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还有,蔡师傅得叫回来。那套轨道他拆的,你别一个人乱弄。”
***
蔡叔听见飞龙轨,第一句话是:“那套拖假龙的架子?”
迟雁点头。
“你卖了多少?”
“先别问这个。”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去找工具时还一路念叨。那套东西在我们园用了十几年,退下来是因为场地改造,不是坏了。新园的人买走时嫌旧,价压得很低,蔡叔至今记仇。
我跟过去,叫他先找旧图纸。
“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先看看。”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我。十来米长的直轨,底下两组拖行轮,一边有收放钢索的卷筒。龙头带着身子滑出去,滑回来,靠两端制动块停。
卖走的那套底座,我上个月还趴进去换过轴承。
蔡叔指着照片上的一根横杆:“这个我换过,开制动要先抬它,别硬拉旁边的手柄。”
我记下来。
烛七一直蹲在旁边看。
他大概没看懂,眉头越皱越紧,忽然问我:“你一定要去?”
我没抬头。
“我把你介绍过去的,多少得管个售后。”
他没笑。
“不是那种地方。”
我这才看他。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没有求我帮忙的意思,反倒有一点很笨的劝退。
我那点故意装出来的轻松,忽然装不下去了。
“我知道。”
我把手机递回蔡叔,指指自己缠着的手掌。
“昨晚都咬过人了,还能不知道?”
烛七望着那截纱布,半天才挪开眼。
临近中午,贺景山又打来电话。
我这回接了。
他从那张招聘广告上存了我的号码,讲话还是那种请人谈生意的口气。
“东西都准备好了。你的演员,来不来?”
“来。”
我看见迟雁猛地转头。
“但得带上我们自己的道具和人。他演惯了,不换。”
贺景山笑了一声。
“什么道具?”
“龙身子。你不是说真东西要配好壳?”
他停了停。
“别带太多人。”
我说我们本来也没几个人。
挂断后,迟雁看了我半天。
“你那条破龙,还有什么用?”
“挡一挡。至少别让他一直盯着烛七。”
我说不出更好的计划。
对方的场地我没去过,那盏灯里到底还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不能就这么领着烛七空手进去,等别人叫站哪儿就站哪儿。
蔡叔去找小货车,我和迟雁拆龙。
拆到一半,烛七过来了。
他捡起地上的下巴,放到空嘴底下,比了比。
“装回去。”
“连杆坏了,装了也动不了。”
“不用动。”
他将下巴递给我。
“看着好点。”
我接过来,将那几颗早就磨秃的塑料牙擦干净。
眼珠也找到了,卡进原来的槽,还是有点歪。烛七看不下去,想伸手,我赶紧抱住他的手腕。
“这个真别捏,一捏就没有了。”
他只能站在一边,看我们忙。
临出发,林圆圆抱着一卷红布跑来,说跟我们去。
迟雁不让。
她将布丢上车,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们四个把东西全弄走,我一个人留这儿演什么?对着兔子道歉?”
没人笑。
蔡叔将驾驶室门打开,说上车,到了地方听招呼。
迟雁那边仍和昨夜的人保持联系,临走又把位置和见面时间发了一遍。她不肯只坐办公室等消息。
我们一辆货车,一辆小车,离开栖霞。
烛七坐在我旁边,红袍搭在膝上,布帽压得低低的。
过红灯时,他忽然问我:“我如果回不来,钱呢?”
我被他气得脑门疼。
“你想给谁?”
他没答,低头看自己口袋。
那叠钱还在那里。
我伸手,隔着裤料按了一下。
“带回来,自己花。”
绿灯亮了,迟雁踩下油门。
烛七侧头看着窗外,很轻地嗯了一声。
***
万象园比我们园新得像另一个年代。
门口的龙会转眼珠,地面的石头会发光,迎宾姑娘的袖子里藏着小风扇,裙摆一直飘。
林圆圆隔着车窗盯了半天。
“这个我也想要。”
迟雁说等回去再说。
车从侧门进去,游客已经往出口走,广播在提醒下午暂停开放。来接我们的人只问谁是周眠,没检查烛七的角。
我心里更沉了。
停车处离主舞台还有一截,我们把旧龙卸下车,推着往里走。
两边都是新装的灯,越靠近舞台,越安静。
台口盖着一大片金布,边缘露出我们那套旧轨道的底座。原来脏兮兮的蓝漆,让他们涂成了黑色,连蔡叔焊在侧面那块补丁都没磨。
我看了一眼蔡叔。
他也认出来了,嘴绷得很紧。
贺景山从台后走出来,身上没穿西装,换成一件很宽松的深色上衣。
“真来了。”
烛七松开推龙的那只手,往前迈了一步。
我跟上去,刚要说先看东西,舞台上就响了一声轻轻的金属颤音。
烛七停住。
他没倒,可脖子上已经绷出一道筋。
贺景山举起手,示意台后的人停。
“别急。今天不需要这个。”
我看见金布旁边站着个瘦高男人,手按着一只木箱的柄。箱子连着铜管,管口正对舞台中央。
不是昨晚被带走那根。
可那一截弯曲的形状,一模一样。
烛七低声说:“昨天那个箱子里,一共三根。”
我想起昨夜被带走的那根,心里又沉了一截。
他一直盯着那只箱子,手指已经快从袖子里伸出来。
贺景山往旁边退了退,让出一条路。
铜灯就在台口。
它比视频里显得大,放在一个能滑动的托架上,下半部的小门开着,里面的蛋仍是一动一动,细红纹在灰壳上显出来。
烛七的呼吸变了。
我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先别过去。”
“他听见我了。”
我一愣,才发现那两道红纹张开得比视频里快了一点。
贺景山也看见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种不怎么好看的急切。
“我守着它这么多年,喂了多少东西,都只有这样。你来,它就知道。”
烛七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蛋。
“给我。”
贺景山将那扇小门合上一半。
“先让它出来。”
我立刻说:“灯移出来。我们就在这儿暖。”
他看我一眼。
“你会?”
“我不会,但我知道你那边又是轨又是索,暖个蛋用不着。”
蔡叔在我身后很轻地咳了一声。
我说得太明白了。
果然,贺景山脸上的笑没了。
他走近,视线从我的纱布滑到烛七肩头。
“昨晚的人,我已经知道了。底下人心急,闹出这种事,我会处理。”
“那你现在把箱子也撤了。”
他没动。
四周的人却近了些。
两个守侧门的男人,将门推上,只留了一道缝。迟雁跟过去问关门做什么,被人抬胳膊拦了一下。
我听见蔡叔在背后叫她别争。
这地方不是没有出口。
出口都在人后面。
烛七忽然开口:“我暖。先让他们出去。”
我猛地转过头。
他也看我,眼神急得吓人。
那枚蛋的红纹又收紧了一次,灯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像指甲轻轻敲了下薄壳。
他听得见。
我知道,他待不下去了。
贺景山果然同意了,抬手叫侧门的人让开。
“迟总,借你的老师用一会儿。回去等消息。”
迟雁没走。
她看我,我却忽然松开了烛七的袖子。
“你们先出去。”
“周眠——”
“我帮他拿衣服,一会儿就来。”
贺景山皱起眉。
我看着他,尽量让声音不抖。
“三千一天我给找来的。你让他在你这儿把钱挣了,我不得跟着看看?”
他大概真觉得我蠢,盯了我两秒,竟然笑了一声。
“你留下也行。东西别乱碰。”
我回头看迟雁,指指她手里的手机,又往门外偏了偏头。
她咬着牙,终于转身。
蔡叔跟在她后面,林圆圆还抱着那卷红布,走到门边,忽然转头骂我:“你个傻子!”
我没应。
她走了。
侧门重新合上,旧机械龙留在舞台边,刚装回去的眼珠歪歪地望着我。
烛七已经脱掉那件红袍,交到我手里。
“一会儿你真走。”他低声说。
我接过来,卷了卷。
手掌里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
烛七走上台时,贺景山亲手掀了金布。
下面是个铁架围起的圆槽。
几根很粗的索从台底通上来,绕过铁架,另一端连在侧面的卷筒上。铜灯放在槽前方,烛七站进去,恰好能对着灯下那枚蛋。
我跟到台边,被一个男人拦住。
“老师工作,你别上去。”
“我给他递水。”
“用不着。”
他将我往旁边一推。我没站稳,撞在旧龙身上,包扎的手掌磕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烛七立刻回了头。
我赶紧冲他摆手。
贺景山将铜灯的小门完全拉开,往后退了一点。
“先看它。”
烛七的视线终于转了回去。
他慢慢俯下身,将手贴在灯肚子的下沿。那只手还没碰到蛋,红纹就动得更快了。
一声极轻的刮擦,从壳里面传出来。
台上好几个人都靠近了些。
贺景山伸手拦住他们,自己却弯了腰,像怕漏看什么。
烛七没理人。
他闭了闭眼,一缕很细的火,从他齿间缓缓送进铜灯。
那火和夜场喷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啪的一声,也没突然窜高,贴着灯内壁,一点点绕着蛋走。我看见他左肩慢慢往下沉,指节按在铜底上,已经没了血色。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很轻的火声。
贺景山一动不动。
我却忍不住往台底看。
那套原来拖着假龙来回滑的底座,被他们放到了铁槽下面。两边的轨道有一部分藏在布里,可端头的制动杆还露着,和蔡叔照片上相同。
铜灯自己的小托架,则用两道抱箍锁在大架上。
我本来还想找机会把灯推走。
看到那两道箍,心就沉下去。
它不是临时摆在那里,让人随便搬的。
烛七停了一回火,扶着架子喘气。
贺景山立刻问还要多久。
“闭嘴。”
声音很哑。
贺景山脸上的肉动了动,居然真没再催。
他冲我招手,让我去给烛七送水。
拦我的男人这次让了。
我把水带上去,烛七接过,只喝了一小口。他看着我,嘴唇几乎没动。
“你下去。”
我不答,假装替他抖开红袍,遮住他后背。
另一只手却摸到裤侧的工具袋。
里面那把小棘轮扳手还在。
我从早上拆假龙开始,就没摘下来。
我将它握进红袍底下,蹲下,像在替他整理衣服,实际看那根制动杆。
够得着。
可抬起来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
前方的铜灯忽然轻轻一震。
蛋壳裂了。
不是视频里那道能呼吸的小缝,而是一道真的裂口,从顶上往旁边蜿蜒。一小片灰白的壳翘起,底下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在用力顶。
烛七整个人往前倾。
我听见他小声叫:“出来。”
他说得很笨,像不知道该怎么哄。
“别怕。”
壳又动了一下。
下一秒,头顶猛地一响。
索收紧了。
我还蹲着,眼前突然落下半片带铜扣的铁网。烛七想退,台下那个瘦高男人已经猛压箱柄。
细而尖的音,一下灌满耳朵。
烛七骤然弓起后背。
我被他往外一推,滚到台边,手里的红袍却让横杆挂住,没能全拽下来。
“烛七!”
龙形从网里暴涨开来。
整座架子晃了一下,铁索猛地绷直。他的头被压低,左肩抵住圆槽底部,尾巴扫翻旁边的桌子,却没能从网里挣出去。
铜灯还锁在前方。
里面那片蛋壳,刚刚掉了下来。
贺景山扑过去,扣上小门,拧动锁孔里的钥匙,脸色涨得通红。他将钥匙拽出,塞回领口。
我从地上爬起来,想冲过去,身后的人一把卡住我脖子。
“别动!”
他将我整个人往后拖。
我脚跟在地上乱蹬,看见烛七拼命将头往我这边抬,黑红的鳞擦过铁扣,带出几道很深的血印。
我想叫他别动。
可卡在脖子上的胳膊越来越紧,我连那两个字,都挤不出来。
***
我先抓住他的手,掰不动。
他从背后拖我,脚步越退越快。烛七还在网里挣,头顶的铁架响得吓人,那个瘦高男人也怕,一边压柄,一边朝我们喊快出去。
我被勒得耳朵里嗡嗡响,眼前渐渐发暗。
手里还能动的东西,只剩那把小扳手。
我握住金属头,反手往后砸。
第一下砸在肩上,没用。
第二下,我扭过半个身子,朝他脸侧挥。他猛地偏头,胳膊终于松了一点。
我往下沉,用全部重量坠住,脚跟往他脚背踩。
他骂了一声,将我甩出去。
我撞在假龙底座上,几乎咳出了眼泪。
空气灌进来时像沙子。
那人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来抓我。我连滚带爬地往假龙肚子底下钻,他伸手拽住我裤脚,我踢了两次,鞋被他拽掉一只。
我缩进去了。
这回他不敢整个人跟着钻,只蹲在外面,隔着架子往里够。
我捂着喉咙,喘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底下那根控制尾巴的连杆。
它原本就有点松。
上个月蔡叔还叫我换,我一直没腾出手。
我将棘轮套上螺母,转了几下,伸脚将固定销蹬开。
外面那人仍在骂。
我没理,抱住垂下来的连杆,用力往旁边一扳。
机械龙的尾巴猛地扫了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膝盖被撞中,翻倒在地,骂声一下变成了哀号。
尾巴也落了。
固定销卸了,它不会再动第二下。
可够了。
我从另一边钻出来,一脚有鞋,一脚只有袜子,踩着地上的碎片,冲向那个压箱柄的人。
他看见我来,立刻松手往后退。
我没去追他,整个人扑在箱子上,扳手卡进上下往复的木柄中间。
咔的一声。
木柄停了。
尖音短短地断了一下,我伸手抓起旁边的一块金布,将管口用力裹住。
布很薄,声音从底下漏出来,我干脆抱起整只箱子往地上砸。
箱角裂了。
里面是只旧风囊,随着连杆起伏,正往铜管里送气。
我伸手去扯,手掌的纱布蹭上破木头,疼得几乎晕过去。
但囊口终于被我扯脱了。
那股声彻底停下来。我将扳手从裂开的木柄里抽出来,绳圈重新套回手腕。
烛七的头慢慢抬起来。
我也抬头,看见贺景山站在铜灯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根短管。
他把它举到嘴边。
我想扑过去,却让瘦高男人从侧面狠狠撞上。
我们一起摔倒,肩膀撞在台沿。
短管响了。
烛七左肩一抽,爪子松开,刚刚挣出的一点空隙又被收紧的网压了回去。
“你们是真不怕死啊。”
贺景山停了一口,声音也在抖,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父亲没做完的,今天居然让我——”
我抓起地上的一块木头砸过去。
他猛地一缩,后半句话没了。
瘦高男人拧住我的胳膊,将我脸压在地上。我动不了,眼角只能看见台口那只铜灯。
灯里突然传来很轻的撞击。
一声,又一声。
有人在里面敲门。
贺景山也听见了,脸上的狂热一下变成紧张。他握着短管,匆忙去拉那扇小门。
烛七抓住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没冲贺景山,也没去抢灯。
龙头猛地往我们这边一撞。
铁架拖着底座,向前晃了一下。我听见瘦高男人惊叫,按我胳膊的手松了,紧接着,一片坚硬的鳞甲贴着地面滑过来,将我挡到了下面。
我被他下颌推着,往台底滚。
离开前,烛七隔着那点空隙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角还在流血。
“喘气。”
声音很轻。
我趴在台底,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忘了呼吸。
***
我眼前就是那根横杆。
原来的蓝漆没刷干净,焊点旁还有蔡叔用粉笔画过的一道白线。
我爬过去,手扣上去,第一下没抬动。
伤口在纱布下面突突地跳。
我换了只手,脚抵住侧边的铁梁,一点点往上顶。横杆终于松了一点,底下传来一声发涩的金属摩擦。
我知道找对了。
可是贺景山又吹起了短管。
烛七的左爪重重落下,震得我头顶的木板往下掉灰。
“别往上顶!”
我趴着,冲外面喊。
“烛七,往后退!顺着你尾巴那边!”
他听不清似的,眼珠转向我。
我又喊了一遍,嗓子疼得像裂了。
“往后!”
他一只后爪终于落住,慢慢往后蹬。
整座架子晃起来。
我抬住横杆,伸脚去够侧面的制动柄。够不着,便将上半身贴在滑动底座的侧梁上,往外挪了一截。
脚尖终于碰到。
我使劲一蹬。
那一下,底下的轮子像醒了。
架子猛地往后一滑,连铜灯一起离开原来的台口。贺景山正把手扶在灯上,险些被拖倒,短管也从嘴边移开。
烛七得了一口气,后爪再次发力。
十来米的旧轨,带着他们花了大钱搭的捕龙台,向后退了过去。
我贴着侧梁跟着移,眼看轨道端头撞过来,赶紧将脚收起,整个人缩到框里。
砰!
底座撞上尽头的缓冲块。
网往前一荡。
原本绞紧在烛七颈侧的铜扣,重重撞到横架上,一只扣簧崩开了。
他抬头,终于挤出了一点余地。
我从侧面爬上去,半边身子都挂在网外。
“再抬一点!”
烛七一动,铜扣的断口刮过鳞,留下湿亮的一道。我咬住牙,伸手抓住挂在横杆上的红袍,用力扯。
袍子撕了。
一大半还挂着,一小半到了我手里。
我将那块布塞进断开的铜扣之间,手掌按上去,没让它重新弹回他脖子。
这只给了他一点空,不够整条龙出来。
贺景山已经从台口跑过来。
他一手抓短管,另一只手按着耳侧的通话器,大喊:“侧门插上!别让人进来!”
远处传来了迟雁的声音。
她在叫我的名字。
我忽然很想应她,可眼下连喘一口气都得省着。
烛七也听见了,眼神动了一下。
“走。”他说。
“我现在下去,能走出去?”
他看向贺景山。
我也看过去。
那个男人一边跑,一边把短管举起来,脚下绊着布,都顾不上看。
我低头抓住烛七那截肩鳞。
“烛七,你还能变小吗?”
他怔了一下。
“一会儿就行,别一直撑。”
“会再——”
“我给你挡着。”
说这句时,我自己也没有底。
可那张龙脸望着我,终于点了一下头。
黑红的鳞片在我手底下一点点退去,巨大躯体缩进围住他的网里。我也跟着往下落,膝盖磕在铁框上,疼得差点松手。
等我重新扶稳,他已经蜷成了人形。
铁网原本勒着龙身,此刻却大了,足够我将他从底下那点空里拖出来。
他趴在我膝边,左肩不停地跳,黑衣下面,那截断镞越顶越高。
贺景山的第一口音,已经吹出来了。
我扯起横杆上剩下的大半件红袍,抡向他的脸。
他没料到我突然动手,下意识抬胳膊挡。布兜住了他的手和短管,我扑过去,连着他那条胳膊一起压在横架上。
短管磕得一响。
他疼得张开嘴,声音顿时断了。
“烛七!”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能站就站起来,别再变回去!”
***
贺景山比我想的狠。
他没抽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抓住我的头发,往铁架上撞。
我眼前白了一下,额头立刻热起来。
他又拽,我拼命缩脖子,用肩膀抵住。短管从红布里露出来,尖端擦着我的脸,我一张嘴,又咬了上去。
这回咬的是布。
我将管子和布一起咬住,死不松口。
贺景山气疯了,膝盖一下下顶我侧腰。我疼得直抽,嘴却越咬越紧。
他没能继续吹。
下一秒,烛七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先前那样不小心捏疼。
贺景山叫了一声,抓我头发的手立刻松开。他整个人被拽向一边,重重撞在铁网上。
烛七也跪了下去。
刚才那一握,用掉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劲。他将贺景山推出去,自己背上的衣服突然裂开,露出几片不停颤动的黑红鳞。
“拔。”
他说。
我嘴里还咬着那根短管,赶紧吐出来,连布一起塞进两层铁架的夹缝。
“不能硬拔。”
“你弄。”
他俯下身,把后背露给我。
我这才真正看见,断镞后面那圈东西。
是套在细柄上的小筒,筒口裂成几瓣,斜斜压进肉和鳞之间。跟我见过的连接件不一样,可那几个能活动的卡口,现在都露出来了。
他刚才硬挣,把它从疤里顶出了半截。
血往下流。
我手也在抖。
小扳手还挂在我腕绳上,我用袖子擦了一下,试着卡住外面那圈方棱。
转不动。
我没敢加力,先往反方向试了半圈。
一小瓣铜片往里缩了一点。
烛七后背猛地绷紧,头抵在我另一边膝上,牙咬得咯咯响。
我差点停手。
他却伸手抓住我的裤腿。
“继续。”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扳手,缠纱布的手抵住外圈,不让它跟着一起转。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能听见的只有自己乱七八糟的呼吸,还有烛七压在喉咙里,几乎要忍不住的低声。
方棱磨掉一点,我换个角度。
铜片又收进去一瓣。
贺景山爬起来,冲我们过来,被烛七抬手一推,又滚回铁网旁。
烛七连头都没抬。
可我知道,他撑不了几次。
“快了。”
我说这话,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最后一瓣缩下去时,整截东西突然松了一点。
不是我拉的。
是烛七自己将肩往前一沉,皮肉和鳞片从两边退开,那枚藏了不知多久的断镞,被他一寸一寸,从身体里送了出来。
我拿着它,手心湿得几乎握不住。
烛七趴在我膝上,好久没有动。
我吓得去摸他脖子。
他终于喘出一口很长的气。
随后,我听见一阵细细的响。
不是龙蛋。
是贺景山。
他把卡在铁缝里的短管抽了出来,嘴唇已经流血,仍用力吹着,瞪大眼睛看我们。
我抱着烛七,下意识往后缩。
烛七却没再变。
他慢慢抬起头。
竖瞳重新收紧,脸上还白着,嘴角却一点点咧开了。
贺景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又吹了一声。
烛七扶着铁架,站了起来。
“就这么难听的东西,”他哑着嗓子说,“你还要吹多久?”
贺景山转身就跑。
烛七抓住他后领,将他拎了回来。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枚带血的断镞,一时竟不敢相信。
直到烛七将脸凑到贺景山面前,牙齿又开始变。
我才猛地回过神。
“烛七!”
他没回头。
贺景山的两只脚拼命踢,嘴里已经不成句。
我抓住烛七的裤脚,指着铜灯,声音都破了。
“里面那个要出来了,你先去接啊!”
***
铜灯里又响了一声。
烛七的手松了。
贺景山趁机往外跑,才跑出两步,烛七往前一扑,抓住他的后腰皮带,狠狠拽了回来。
贺景山脚下一滑,摔在金布上。烛七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扶住横架,揪着他的后领,一直拖到铜灯前。
“开。”
贺景山趴在地上,半边脸蹭着金布,终于没了先前那个慢悠悠的调子。
“放我走。”
烛七低头看他。
他颤了一下,还想说话,烛七已经蹲下,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几乎将他的脸抵在铜灯门上。
“你开。”
门里面,那点细细的刮擦还没停。
贺景山从领口扯出一把小钥匙,哆哆嗦嗦往锁里插。插了两次没进去,烛七的手指往里一扣,他立刻叫起来,终于把锁转开了。
小门弹出一点缝。
我正想伸手,贺景山忽然抓住门上那只环,狠狠向外一拽。
托架下那只撞歪的卡扣脱了,前端从抱箍里滑出半截,猛地往下坠。
烛七扑过去抱住铜灯,攥贺景山后领的手也松开了。
他滚到旁边,连鞋都不要了,朝侧门狂奔。
“拦着他!”
我喊完才想起来,台里除了我,没有自己人。
瘦高男人已经跟着他跑了,先前让我打伤脸的那个还在地上挪,根本没空管他。
烛七没去追。
他两只手都压在灯上,半边身子伏住,让倾斜的托架一点点落回来。铜灯和底座相连的抱箍嘎吱响,门里面的小东西却安静了。
我心都凉了一截。
烛七也不动了。
他将脸贴到那扇门边,嘴唇动着,一声也没发出来。
我丢开手里那截断镞,蹲到他旁边。
门只是开了小半截,斜过来的铰轴卡住了。锁已经开,可谁也拉不动门环。
我看着上面那根被撞弯的插销,伸手去推。
推不动。
“你托住。”
烛七抬眼看我。
我攥起小扳手,用柄底对准插销露出的端头敲。
第一下,销没动。
我换了个角度,连敲几下,锈和黑灰一起落下来。那根销慢慢往上冒,我抓住,用力一拧。
它出来了。
整扇小门一歪,烛七立刻伸手接住,没让门掉进蛋里。
我们一起往里面看。
蛋壳已经碎了大半。
一条黑红色的小东西趴在剩下的壳里,头上只有两个很小的鼓包。它身上湿漉漉的,爪子软,尾巴却卷得很紧,正死死抓着旁边一块碎壳。
我不敢碰。
烛七也没碰。
他那双能一下捏碎安全帽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几乎伸不进去。
“拿啊。”我催他。
他咽了一下,很慢地把一只手放到里面。
小东西忽然抬起头。
眼还没睁开,鼻尖却碰到他的指腹,随后用力,整条身子跌了过去。
烛七赶紧托住。
他手心很大,小龙盘在上面,恰好够窝下。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嘴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我听不懂。
烛七却低下头,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难看。
脸上全是血和泥,眼泪也掉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自己像没察觉,只忙着用另一只手替小东西挡住门口灌进来的风。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一阵阵疼。
外面猛地响起撞门声。
迟雁还在喊,这回旁边多了几个男人的声音,让里面的人离门远点。
贺景山大骂着什么。
烛七抬起头,想站,腿却一软。我赶紧撑住他的胳膊,将那块还塞在铜扣里的破红布扯下来,裹住他托小龙的两只手。
“慢点。”
我刚说完,就听见门闩处一声巨响。
门被推开了。
贺景山让人按在门内的地上,还在喊他们先动手,自己才是被绑来的那个。
迟雁从人后挤进来,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她大概想骂。
可看见烛七怀里的东西,又没骂出来。
我扶着铁架站起,先指了指地上那枚断镞。
“那个别踩,带血的。”
说完,我眼前猛地一黑。
这回换烛七伸手,将我一把拽住了。
***
我没有真晕过去。
只是被人扶到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迟雁的脸。
她蹲在我面前,气得眼圈发红。
“你说拿衣服。”
我朝烛七怀里看了一眼。
小龙还裹着那块破红布。
“拿了。”
迟雁闭了一下眼,起身去找人。
我以为她还要骂,结果她回来,先将那只被拽掉的鞋丢在我脚边。
鞋面已经踩扁了。
“穿上,地上全是碎的。”
烛七坐在隔壁,抱着小龙,谁靠近都盯谁。
直到一个穿制服的人从地上捡起旧镞,他才慢慢把目光移过去。
那东西装进透明袋里,还带着血。
他忽然叫了声周眠。
我赶紧看他。
“你手,别再碰了。”
我点头。
他似乎想补一句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又忘了说。
有人反复看变形的铁架,有人问塌网之前谁在哪儿,还有人走到铜灯旁边,伸手比划那个小洞,脸色越来越古怪。
迟雁将自己存的消息和来访监控给他们看,指着被拆烂的送风箱,一项项说自己见过什么。
这些我已经听不清了。
刚才绷着还能顶,坐下来以后,额头、喉咙、肋下和手掌,各找各的地方疼。
医护人员问我哪里最难受。
我想了一会儿,居然说不出来。
烛七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指指我额头,又指指包着纱布的手。
“都看看。”
说完还不放心,补了一句:“别按太狠。”
我想笑,一笑肋下就疼,只能歪着嘴。
小龙在红布里动了一下。
迟雁忍不住看,没敢伸手,只问烛七它能不能离开那盏灯。
烛七将布往怀里拢了拢。
“能。出来就不靠那个了。”
他瞥向远处的铜灯,神情一下又冷了。
那晚,我们没回栖霞。
先去处理伤,再一个个把话说清楚。烛七不肯和小龙分开,我只能坐在旁边,等他终于愿意把后背给人看。
我拿着那团红布,僵得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
小龙闻了闻我手上的药味,打了个极小的喷嚏。
两点火星从鼻孔里跳出来。
我衣袖焦了两个洞。
“烛七!”
他猛地转头,还以为小东西出了什么事,等看清我举起来的袖子,嘴角竟然动了一下。
我瞪着他。
他终于把脸转回去,肩膀仍在抖。
我生气得很认真,可看他那副想笑又疼的样子,到底没骂出来。
天亮时,我们才回园。
林圆圆跟着迟雁先回来,把维修棚旁边那间空仓库扫了。蔡叔拆走尖铁片,找了几块厚垫子,累得坐在门口不想动。
半塌的维修棚没法住。
空仓库也不够龙形盘,烛七这回没挑,抱着小龙就进去了。
我把第二晚那三千取出来给他。
钱让迟雁代我去取的,我自己那只手一拿东西就疼。
他将钱放到原来那叠旁边,慢慢数。
第三晚的,我也给了。
他抬头看看我。
“怎么又有?”
“说了给。”
这笔先从我自己的钱里出,迟雁还在算停园和修棚的费用,我没找她。
烛七盯着那三千,忽然抽出几张递回来。
我正要感动,他已经指向我手机。
“那个,给他买。”
屏幕停在一家烤肉店的菜单上。
我看着那颗还没鸡蛋大的脑袋,咽了口唾沫。
“它现在就能吃这么多?”
烛七也看了看。
“不知道。”
他想了一下,又从钱里抽出两张。
“先备着。”
***
栖霞乐园关了九天。
重新开门那天,门口那两只旧兔子还在,林圆圆给其中一只补了口红,远远看着,像刚偷吃过人。
我站在旁边笑,被迟雁叫过去搭把手。
“左手拿,右手别动。”
我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掌心还肿着,手指一蜷,伤口就跟着发紧。
我把一小箱灯泡抱过去,蔡叔接了,不让我继续往棚顶爬。
坏棚的半边还围着,先搭起来的只够遮雨,恢复原样还得花钱。
迟雁没再买新龙。
那条十八万的旧东西从万象园运回来,身上多了几道划痕,尾巴也垂着。我还不能干重活,它就暂时歪在后场,头上挂了块林圆圆写的牌子。
养伤,勿扰。
烛七看见,站在那里好久,忽然抬起手,在它那颗歪眼珠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这次没坏。
晚上开演前,他来找我,手里拿着新排的词。
纸上的字他都认识,念在一起,就不太肯认了。
“四海八荒第一美男子,是谁?”
我正喝水,呛得直咳。
“圆圆写的,你找她。”
“她说你说的。”
我立刻闭嘴。
这是我们在整理旧道具时,随口乱聊出来的词。我当时以为没人会真往节目里塞。
烛七将那张纸往我桌上一放。
“删了。”
“行。”
他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纸。
“第一,可以留。”
我直到他走出门,才笑出了声。
小龙没上台。
它还太小,大半时间在睡,睡醒就往烛七衣服里钻。我头一次看见它挂在他领口,一度以为那是他给自己做了条新围巾。
烛七给它找了个很宽的筐,里面垫满软布。白天放在办公室,门总得关着,不然它会一路爬出来,闻着味钻到卖烤肠的摊子底下。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烛八。
迟雁听完沉默了一阵,终于没发表意见。
我叫了两次,小东西真会转头,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复演第一场,烛七换了另一件宽松红袍,站到小台上。
左肩下面多缝了一层软布,抬胳膊时,动作仍不太利索。
他没喷火。
林圆圆给他摆了一桌真正能吃的东西,把“给村里打首饰”的那一段重新改了。他只需坐在那里,捏两只旧铁圈,偶尔回答几句话。
有人失望,喊着上回视频里不是这样。
也有人专门来看脸,一直把手机举着,边拍边笑。
烛七都听见了。
他这回没生气,低头将手里刚捏圆的铁圈放下,让林圆圆替他套到旁边的木桩上。
一个小孩举着自己的气球跑过来,问他还疼不疼。
他愣了愣,低头看那张脸。
“有一点。”
“我打针也疼。”
“嗯。”
“我都不哭。”
烛七将气球那根绳轻轻拨到一边,免得蹭到自己的角。
“那你比我强。”
小孩笑了,跑回妈妈身边,声音响得前排都听得见。
“他承认了!”
我站在控制台后面,也笑了。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节目仍然演完了。迟雁去送最后一批游客,回来将夜场账单压在桌上,长长出了口气。
第二天,我账户里多了三千。
是她补给我的第三晚报酬。
她说当时没顾上,后来才想起来,龙那晚确实上台了。
我拿着手机去找烛七,他听完,只问晚上吃什么。
我原来还想跟他客气两句,顿时全省了。
贺景山没有再来。
万象园那处舞台停了,铜灯和那几件东西也没再回到他手上。后续问话还会找我们,有时隔几天,有时隔一周。
栖霞门口的陌生人却多起来。
有拿相机的,有问特效哪家公司做的,还有人很认真地来问,能不能出让那套技术。
迟雁把人挡在外面,不让我和烛七自己出去谈。
她忙得没时间挑别的供应商,反而把林圆圆念叨过的小风扇忘得干干净净。
圆圆也不再问,发工资后自己买了一把,挂在腰上,走起路来嗡嗡响。
烛七看中的是自行车。
我领他去买,他挑中一辆红的,推回来当天就把脚踏踩弯了。
蔡叔看完说别修,换个结实的。
他却不肯,抱着车坐在维修棚外,等我能动那只手。
“你不是就修这个的?”
“我修游乐设备。”
“差不多。”
我看着那辆快让他捏出指印的车,忽然开始后悔。
这龙在山洞里吃我,也许还少点后续。
三周后的一个休园日,我终于给他换好了脚踏。
他试了试,将车停到棚边,忽然叫我跟他上山。
我以为他还想找那座洞,走到半山,他却停了下来。
风从坡后吹过,他把布帽递给我,又慢慢伸展左肩。
黑红的鳞从衣领下一片片浮出来。
“你又飞?”我赶紧问。
他嗯了一声。
“先转一圈,疼就停。”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低下头,将身子伏到我面前,角恰好靠近我的肩。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
“上来。”
我瞪着他。
“你不是不给人骑?”
“你不一样。”
我刚有一点热乎乎的感觉,他又补了一句:“你太慢了,等你爬上去,我又饿了。”
我那点感动顿时没了。
可手还是伸出去,小心抓住他背上完整的鳞,踩着他搁低的前爪,笨手笨脚地爬了上去。
他等我坐稳,尾巴慢慢扫过地面。
“别揪角。”
“知道!”
“别踩左边。”
“知道!”
他后爪发力,山坡猛地从我脚下落了出去。
我第一声叫得特别响。
树梢就在身边掠过,风灌满袖子,园里的摩天轮像一只小圆环,慢慢退到了远处。
烛七真的只飞了一圈。
绕到山脊时,他还回头问我:“你也怕高?”
我死死趴着,根本不敢松手。
“我修机器,”我哆嗦着说,“又不修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