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家宴,我坐在侯府嫡女的主位上,慢悠悠剥第三只螃蟹。
二婶领进来一个拎鱼篓的姑娘,说她才是侯府的亲骨肉。
稳婆验了胎记,分毫不差。
我哥一脚踢翻凳子,指着门口骂:「冒牌货,滚。」
我擦干净手,抡圆了胳膊。
「嚎什么?她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抱错的那个,是你。」
「你亲娘这会儿在后院扫落叶呢,要不要我喊她来认认?」
【第一章】
重阳家宴摆在临水的听荷轩。
桌上十八只蟹,蒸得通红,壳缝里往外冒黄油。菊花酒温在铜壶里,酒气混着姜醋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我剥到第三只,蟹钳刚掰开一半,门口的竹帘被人一把掀起来。
「大哥,大嫂,人我给带来了!」
二婶周氏的嗓门先进门,人后进门。她身后跟着个姑娘,粗布短衫,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草鞋还沾着河泥。手里拎着个鱼篓,篓里有东西在扑腾,啪嗒啪嗒甩出水点子,溅了门边丫鬟一裙子。
满桌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爹宁崇放下酒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弟妹,这是做什么?」
二婶没答,先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我熟。每回她在账上做手脚被我查出来,第二天给我送点心时,挂的就是这个笑。
【来了来了,憋了半年的大招终于放出来了。】
「大哥你别急。」二婶把那姑娘往前一推,「这孩子叫芽儿,白鹭渡王船家养大的。十七年前那场大水,大嫂就是在白鹭渡的船上生的孩子,对吧?」
我娘谢氏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是……那夜水大,我昏了三天。」
「那就对了。」二婶一拍巴掌,「孙婆婆,你来说。」
门外又进来一个老婆子,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一进门就跪下磕头。我认得她,当年给我娘接生的稳婆,十几年前就回了乡下。
【连人证都挖出来了,二婶这回下了血本。】
孙婆婆抖着嗓子开口:「老奴记得清楚,夫人生的头一个孩子,后颈上有块红记,五个瓣,是朵梅花。」
二婶转头就去拨芽儿的头发。
芽儿缩了下脖子,鱼篓往怀里一搂:「你干啥?摸我脖子我咬你。」
「乖,就看一眼。」
后颈的碎发被拨开,一块铜钱大的红记露出来,五个瓣,边缘清清楚楚。
我娘「啊」了一声,人往后一仰,被身边的嬷嬷扶住。
满屋子丫鬟婆子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嗡嗡嗡往耳朵里钻。
「夫人后颈也有这个……」
「没听说大小姐身上有啊……」
「那大小姐岂不是……」
我低头,继续把那半只蟹钳掰开。蟹肉白嫩,一整条滑出来,我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挺鲜。
「宁知禾!」
对面一声暴喝,凳子腿刮过青砖地,吱啦一声。
我哥宁承嗣站起来了。
他今年十七,比我早落地一刻钟,侯府唯一的嫡子,上京城里出了名的贵公子。平日最讲究仪态,折扇不离手,走路衣摆都不带晃的。
这会儿扇子也不要了,往桌上一拍,蟹壳蹦起来两片。
「你还有脸吃?」他手指戳到我鼻尖前面,指甲盖都在抖,「证据摆在眼前!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霸着侯府嫡女的位子十七年,吃我宁家的,穿我宁家的,还天天拿着账本子扣我月钱!」
【绕了半天,重点在月钱。】
「真妹妹回来了,你还坐着干什么?」他手臂一甩,指向门口,「滚出去!」
满屋安静下来。
铜壶里的酒咕嘟冒了一个泡。
我爹没吭声,我娘捂着心口喘气,二婶的嘴角一个劲往上翘,眼看压不住了。
芽儿抱着鱼篓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我哥,小声嘀咕:「咋还骂上了……」
我把蟹壳放下,拿热帕子一根一根擦手指头。
擦干净了。
我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宁承嗣跟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下巴抬着,鼻孔对着我:「怎么,还想求情?晚了……」
啪。
这一巴掌我用了十成力,掌心麻得发烫。
宁承嗣的脑袋往左一偏,发冠歪了,一缕头发掉下来挂在嘴角。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合不上。
「你……你敢打我?」
「狗叫什么?」我甩了甩发麻的手,「孙婆婆说的是头一个孩子后颈有红记。头一个,听懂了吗?有头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转过身,背对众人,把后颈的头发撩起来。
同样一朵梅花,长在同样的位置。
身后有人倒抽凉气,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老远。
我放下头发,转回来,盯着宁承嗣那半边红肿的脸。
「娘那夜生的是两个姑娘。」
「她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抱错的那个,是你。」
宁承嗣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芽儿手里的鱼篓掉在地上,一条鲤鱼蹦出来,在青砖地上啪啪甩尾巴,一路蹦到我哥脚边,尾巴结结实实抽在他靴面上。
他低头看那条鱼。
那条鱼翻着白眼看他。
【第二章】
没人动。
那条鲤鱼又蹦了三下,不蹦了。
宁承嗣先回过神来,一脚把鱼踢开。鱼滑出去撞在桌腿上,桌上的醋碟晃了晃。
「你疯了!」他嗓子都劈了,「我是抱错的?我满月那天,祖母亲手给我挂的长命锁!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
「族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又不是你的血。」
「你!」
他抬手要打回来。巴掌抡到一半,我爹一声「住手」砸下来,他胳膊僵在半空,硬生生收回去,指节捏得咯咯响。
我爹站起身,扫了一眼满屋子下人。
「都出去。」
丫鬟婆子一个挨一个往外挤,有个小丫头走到门口还回头瞄了一眼,被管事婆子揪着耳朵拽了出去。
孙婆婆也被带去偏厅候着。
屋里剩下我爹、我娘、我、宁承嗣、芽儿,还有二婶。
二婶没走。
她非但没走,还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倒了杯茶,吹了吹。
我看着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看得懂她在算什么。宁承嗣要是抱错的,侯府就没了嫡子。没了嫡子,爵位按规矩往下落,就落到二房头上,落到她那个十二岁还尿床的儿子宁承业头上。
她把茶盏一放,表情转得比翻书快。
「大哥,我瞧着知禾说得在理。」
宁承嗣扭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婶!你刚才进门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说芽儿是真的,我说知禾是假的了吗?」二婶眨眨眼,「承嗣啊,你可不能冤枉长辈。」
【二婶这变脸的本事,城南戏班子该请她去唱压轴。】
宁承嗣气得原地转了两圈,袖子甩得呼呼响。
「刘嬷嬷呢?叫刘嬷嬷来!」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刘嬷嬷端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进来了。
她五十出头,圆脸,左眼底下一颗黑痣,是宁承嗣的奶娘,如今管着内院的杂事。府里上下都说她疼大少爷疼到骨头里,大少爷出痘那年,她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端着盘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托盘边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盖,随着她的脚步磕在盏沿上,叮,叮,叮。
越走越急。
【手抖成这样,桂花糕都要被你抖成桂花渣了。】
宁承嗣一把拽住她袖子:「嬷嬷!当年在船上是你守着我娘的,你说,我是不是我娘生的?」
刘嬷嬷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被她稳住。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老奴对天发誓!当年小公子是老奴亲手接下来的,夫人生的就是一儿一女,龙凤呈祥!大小姐怕是被二夫人领来的人吓着了,魔怔了,说胡话呢!」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眼泪说来就来。
「大小姐,老奴知道您心里慌。可您不能拿大少爷的身世撒气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宁承嗣腰杆子立马挺直了,冲我一扬下巴。
我爹看着我:「知禾,你有什么凭据?」
我想说那件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件事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扎了七八年,可那算不上凭据。拿出来,只会被人当笑话。
「给我五天。」我说,「五天之内,我把凭据摆到您面前。」
「五天?」宁承嗣冷笑,「五天拿不出来呢?」
我爹沉着脸:「拿不出来,送你去城外的庄子上,冷静冷静。」
「还要跪祠堂!」宁承嗣抢着补了一句,「当着族里长辈的面,给我磕三个响头赔罪!」
「行。」我点头,「我要是拿出来了,你给我磕。」
「一言为定!」他拍着胸脯,声音震得房梁嗡嗡响,「本少爷要是磕了,以后跟你姓!」
【这话你记牢了。】
我转头看芽儿。
她一直蹲在地上,把那条鲤鱼捡回鱼篓里,正拿袖子擦鱼身上的灰。
「爹,芽儿跟我住。」
宁承嗣又要跳:「凭什么跟你住?她是我亲妹妹……」
话说一半,他自己卡住了。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
他刚刚亲口认了芽儿是侯府真千金,又亲口认了芽儿是他亲妹妹。可芽儿是真的,我后颈也有同一朵梅花,他自己亲眼看见的。
宁承嗣张了张嘴,耳朵根红透了,一甩袖子坐回椅子上,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芽儿拎着鱼篓站起来,小声问我:「那啥,你院里有锅没?这鱼再不炖就臭了。」
当夜,芽儿睡在我屋里的软榻上。
她吃了两碗鱼汤、四个馒头,躺下不到半盏茶,呼噜就打起来了,一声高一声低,中间还咂两下嘴。
我睡不着,靠在窗边数更声。
三更天,窗外的竹影晃了晃。
有人在墙根底下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连夜去白鹭渡,王老头手里那只镯子,务必拿回来。」
是刘嬷嬷的声音。
「人要是不肯交呢?」
「不肯交,就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我屏住呼吸,指甲掐进窗棂的木缝里。
竹影又晃了一下,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软榻上,芽儿翻了个身,呼噜断了一拍,嘟囔了一句梦话:
「爹……网破了……」
【第三章】
天刚亮,芽儿就坐在桌边啃肉包。
一笼八个,她啃了七个,第八个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
「你吃。」她鼓着腮帮子,「昨晚我听见你一宿没睡,翻来翻去的。」
我接过半个包子,咬了一口。
「芽儿,你爹……王老舵,跟你提过你是怎么到他家的吗?」
她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提过。」她把手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说那年发大水,他夜里撑船去芦苇荡收网,岸边站着个女的,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她把怀里那个塞给他,又塞了只银镯子,说养活她,别打听。」
「那女的长什么样?」
「我爹说天黑看不清,就记得她眼睛底下有颗痣。」芽儿拿手指在自己左眼下面点了点,「这儿。」
我手里的包子掉回盘子里。
左眼底下。
刘嬷嬷的痣就长在那里。
「那只镯子呢?」
「我爹藏着呢,说留给我当嫁妆。」芽儿撇撇嘴,「二婶来接我那天,我想带着,我爹说那镯子来路不正,戴出去招祸,非不让。」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院门口站着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是我爹派来看着我的。
【禁足。差点忘了。】
我转回来,在屋里绕了两圈。
刘嬷嬷的人昨夜三更动身,骑马去白鹭渡要一天半。我要是坐船顺流而下,快的话一天。还来得及。
可我出不去这个门。
芽儿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抹抹嘴:「你要出门?我把那俩婆子打晕?」
「打晕了,我爹第一个就扒我的皮。」
「那咋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二婶的笑声。
「哎哟,两个丫头起来了没?二婶给你们送点心来了!」
二婶拎着食盒进门,满脸堆笑。食盒一打开,玫瑰酥、枣泥卷、杏仁饼,摆了满满一桌,比她过年给我的还多三样。
【无事献殷勤。不过来得正好。】
她拉着芽儿的手,从头夸到脚,夸完了凑到我耳边。
「知禾啊,二婶昨晚想了一宿。你这五天,有什么要二婶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我捏起一块玫瑰酥。
「二婶,我想出趟门。今天就走,后天回来,不能让我爹知道。」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你爹下了禁足令,二婶哪敢……」
「去年腊月,西市那两间铺子的租子,二婶记了三百两,实收是五百两。」我咬了一口玫瑰酥,「那本小账,我还替您好好收着呢。」
二婶的手从芽儿手背上滑下来。
她干笑两声,喉咙里咕噜一下。
「后门每天辰时有辆采买的马车出城,拉菜的。」
半个时辰后,我和芽儿蜷在两个大菜筐里,头顶盖着白菜帮子。
马车颠得厉害,一颗白菜滚下来,正砸在我脑门上。
芽儿在隔壁筐里憋笑,憋得整个筐都在抖。
「你笑什么?」
「侯府大小姐,坐白菜里出门。」她噗嗤一声,「我们村的猪都比你坐得体面。」
【这辈子头一回让人拿猪比,比输了。】
马车出了城东门,在码头边停下。
我扒开白菜叶子钻出来,头发上挂着两根菜丝。码头上停着一溜乌篷船,船家蹲在船头抽旱烟。
我挑了条最快的,塞了二两银子,船家把烟袋往腰上一别,竹篙一点,船就离了岸。
白鹭江的水是青灰色的,两岸芦苇已经黄了半截。风从江面上刮过来,一股子水腥味,吹得船篷哗哗响。
芽儿趴在船帮上,伸手捞水玩。
「哎,你咋知道那个少爷是假的?」她回头问,「光凭两朵梅花,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别人家的呀。」
我靠着船篷,想了想。
「我七岁那年中秋,府里蒸了蟹。他吃了半只,夜里浑身起红疹子,脖子肿得跟馒头……肿得喘不上气,差点没救回来。」
「然后呢?」
「宁家上下三代,祖父、我爹、二叔、几个堂兄,没一个吃蟹起疹子的。我娘那边谢家也没有。」
芽儿眨眨眼:「那也可能是他自己身子弱。」
「后来我就留了心。」我看着江水,「府里每年蒸蟹,刘嬷嬷一口都不碰。别人夹给她,她说怕寒,推了。有一年厨房的帮厨不知道,往她碗里拌了蟹黄,她吃了一口,当晚手背上起了一片疹子。」
芽儿捞水的手停住了。
「我那年十岁,躲在柴房后面看见她偷偷抹药。」
「我还查过府里的账。她每月领了月钱,都托人往白鹭渡刘家村捎二两银子,说是给亡夫的老娘养老。可她进府那年就说过,她婆家一个人都没剩下,全死在那场大水里了。」
芽儿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滴个娘。」
【对,就是他滴个娘。】
船过了三道弯,天色暗下来。
远处白鹭渡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沿着江岸排开。
芽儿忽然站起来,船身一晃。
「不对。」她指着岸边一处,「那是我家,我家咋不点灯?」
江边那间茅草屋黑着,门板半开,在风里一下一下拍着门框。
屋里有人影在动。
不止一个。
【第四章】
船还没靠稳,芽儿就跳了下去。
水漫到她小腿,她蹚着水往岸上冲,顺手从船上抄起一根船桨。
「芽儿!」
我提着裙子跟着跳下去,江水冰得刺骨,激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茅草屋里传出一声闷响,有东西砸在地上。
「老东西,镯子到底藏哪了?」
「没……没有什么镯子……」
是个苍老的嗓音,喘得厉害。
芽儿一脚踹开门板。
屋里点着半截蜡烛,三个汉子围着一个老头。老头被按在地上,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血,一只手死死护着胸口。
领头的汉子回过头,一脸横肉,左眼底下也有颗痣,比刘嬷嬷那颗小一圈。
「哪来的丫头片子?」
芽儿没答话,船桨抡圆了,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
咣。
那汉子原地转了半圈,扶着墙站稳,晃晃脑袋,眼神发直。
另外两个扑上来。芽儿船桨往下一扫,一个被扫中膝盖,嗷一嗓子跪倒;另一个被她反手一桨拍在肚子上,弯腰撞翻了灶台,一锅冷粥扣了满头。
【我妹妹,白鹭渡船桨战神。】
领头的回过神来,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
刀光一闪,芽儿往后一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
我站在门口,手里没有船桨,只有一个从船上顺来的鱼篓。
想冲上去,腿又软了一下。
那刀已经举起来了。
我抡起鱼篓砸过去。
鱼篓扣在他脸上,篓里还剩两条船家落下的鲫鱼,带着腥味的水哗地淋了他一脖子。他手里的刀一偏,扎进了门框。
芽儿已经爬起来了。
船桨从下往上一挑,正中他下巴。
他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不动了。
剩下两个连滚带爬往外跑,跑到江边,一个脚下一滑栽进水里,另一个想去拉他,被拽着一起下去了。两人在水里扑腾,抓住一根漂着的木头,顺着水流漂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蜡烛的火苗晃了几晃,又立住了。
芽儿扔了船桨,扑过去扶起老头。
「爹!爹你没事吧?」
王老舵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子,护在胸口的手终于松开。
手心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丫头……你咋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就让人打死了!」芽儿嗓子一下子哑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王老舵手背上,「谁让你不让我带镯子的!你就该让我带走!」
王老舵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头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带走了,就是你招祸。留在我这,是我招祸。」
我蹲下来,掏出帕子按在王老舵额角的伤口上。
他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起来。
「你这丫头……跟芽儿长得真俊,一个模子……」
我把后颈的头发撩开给他看。
他盯着那朵梅花,嘴唇抖了半天。
「两个……那夜,真是两个……」
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发黑了,内圈刻着两个小字:长命。镯子边上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襁褓,大红的缎面褪成了暗粉,边角绣着一圈云纹。
我手指摸上那圈云纹,指尖发麻。
那是谢家的云纹。我娘出嫁时带来的陪嫁绣娘,只会绣这一种花样。我小时候的肚兜、我娘的帕子,全是这个纹样。
王老舵靠着墙,慢慢说。
「那夜水涨得快,我撑船去芦苇荡收网。岸边站着个女人,浑身湿透了,背上用粗布兜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
「怀里那个,裹的就是这块缎子。」
「她把孩子往我船上一放,塞给我这只镯子,说养活她,别打听,打听了要掉脑袋。」
「背上那个呢?」我问。
「是个小子。」王老舵闭上眼,「哭得嗓门大,小手攥着拳头,在她背上乱蹬。我还多看了一眼,那小子眼睛都睁开了,不像刚生的,少说也有好几天了。」
我和芽儿对视一眼。
刘嬷嬷的儿子比我们早生几天。她进侯府当奶娘,靠的就是这个。
地上那个领头的汉子哼了一声,醒了。
芽儿捡起船桨就要补一下,我拦住她。
我蹲到那汉子跟前。
「你叫什么?」
「刘……刘大壮。」他捂着后脑勺,眼神还是散的。
「刘嬷嬷是你什么人?」
他眼皮一跳,闭嘴了。
芽儿把船桨往他脸边的地上一戳,桨头离他鼻尖不到半寸。
「……是我姑。」他咽了口唾沫,「我姑托人捎信,说让我把镯子拿回去,王老头要是不给,就……就让他闭嘴。」
「你姑有儿子吗?」
「有过一个,叫柱儿。」刘大壮缩着脖子,「说是那年发大水淹死了。我奶奶为这事哭了好几年,我姑每年九月初九都要烧纸。」
九月初九。
就是重阳那天。
刘嬷嬷每年重阳都告假半日,说给亡子烧纸。府里人都夸她,说她可怜,丧子之后把一腔慈母心全给了大少爷。
【可不是嘛,全给了。连人带心,一点没剩。】
夜里,乌篷船往回走。
刘大壮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船尾。王老舵裹着芽儿的外衫,靠着船篷睡着了。
芽儿坐在船头,抱着膝盖,一直盯着江面。
我在她身边坐下。
「冷不冷?」
「不冷。」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在想,要不是那个女人,我是不是也能跟你一样,在大宅子里长大,吃蟹,穿绸子,有人伺候。」
我没说话,把她冰凉的手攥进掌心里。
船尾,刘大壮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你们回去也没用。」他舌头有点大,「我姑那人,你们斗不过的。她早就想好后手了。」
【第五章】
第三天晌午,我和芽儿从后门溜回府。
二婶在后门口等着,见我们带回一个老头和一个捆成粽子的汉子,眼睛亮得发光,搓着手迎上来。
「找着了?」
「找着了。」
「哎哟我的好侄女!」
她话音没落,前院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我认得。
宁承嗣,十七岁,上京城最讲究仪态的贵公子,正跪在我爹书房门口,嚎得惊天动地。
「爹!儿子从小在您膝下长大,三岁您教我写字,五岁您教我骑马,八岁那年我从马上摔下来,是您抱着我跑了三条街找大夫!」
「这些您都忘了吗?您就因为一个疯丫头几句胡话,就要不认儿子了吗?」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一片红印子。
刘嬷嬷跪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抹眼泪。
我爹站在廊下,背着手,一言不发。
我领着王老舵走过去。
刘嬷嬷一抬头,看见王老舵,又看见后面被人押着的刘大壮,手指猛地一攥,指甲掐进了宁承嗣的胳膊肉里。
宁承嗣疼得一哆嗦:「嬷嬷你掐我干嘛?」
刘嬷嬷松了手,往前膝行两步,冲我爹磕头。
「侯爷!老奴就猜到会有这一出!」
她伸手指着刘大壮,声音尖起来:「这是老奴娘家的侄子,从小不学好,偷鸡摸狗,早被族里赶出去了!老奴十年前就跟他断了来往!」
「那只镯子是老奴的陪嫁,十几年前丢了,原来是被这个小畜生偷去卖了!」
她又指向王老舵:「这个老船夫,老奴从来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花钱买来,教他说了几句话?」
她说着,眼睛往二婶那边一瞟。
二婶站在我身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我爹也看向二婶。
这一眼看得二婶后背一凉,往我身后缩了半步。
【坏了。刘嬷嬷这一手,算是打在七寸上了。】
谁都知道,宁承嗣倒了,二房得利最大。人是二婶找来的,稳婆是二婶挖出来的。现在王老舵和刘大壮又是跟着我一起回来的,我出门还是二婶放的。
刘嬷嬷这一甩锅,甩得又准又狠。
宁承嗣也反应过来了,跪着转过身,冲二婶嚎:「好啊二婶!原来是你!你想让承业抢我的爵位,你跟宁知禾串通好了来害我!」
二婶连连摆手:「我没有,我哪有……」
「那你脸上的汗是怎么回事?」
二婶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我爹的眉头越拧越紧,一个字没说,转身就要进书房。
我想开口,嗓子里发紧。
王老舵的证词,镯子,襁褓,刘大壮,全被刘嬷嬷一句话打成了串通。再拿什么出来,都是二房买通的。
「爹。」
我爹停住脚。
「今天厨房还剩几只蟹,劳烦您叫人蒸了端上来。」
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宁承嗣停下了哭嚎,回过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有病。
我爹看了我半晌,冲管家点了下头。
一刻钟后,两只蟹蒸好了,红彤彤地摆在廊下的石桌上。
我拿起一只,掀开蟹盖,递到宁承嗣跟前。
「哥,吃一口。」
他往后一缩:「你明知道我不能吃蟹!」
「对,你不能。」我把蟹盖翻过来,蟹黄朝上,「宁家上下三代,祖父、爹、二叔、三个堂兄,谁不能吃蟹?谢家那边呢?」
没人接话。
我拿起另一只,走到刘嬷嬷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嬷嬷,您吃一只?」
刘嬷嬷盯着那只蟹,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老奴……老奴体寒,吃不得。」
「体寒啊。」我点点头,「那您手背上那片疤是怎么来的?我十岁那年在柴房后头,看见您往上面抹药膏,一边抹一边挠,挠破了皮,流了一手背的黄水。」
刘嬷嬷的手往袖子里缩。
缩到一半,被我一把握住手腕,往外一翻。
手背上,几块淡褐色的旧疤,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铃。
我爹慢慢走下台阶,站在石桌边,低头看着那只蟹,又看看宁承嗣,再看看刘嬷嬷的手背。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叩得很慢。
宁承嗣跪在地上,嘴张了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爹……这算什么凭据……吃蟹起疹子的人多了去了……」
「我没说这是凭据。」我松开刘嬷嬷的手腕,站起来,「我说的是,我七岁就知道了。」
这时候,内院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过来,跑得发髻都散了。
「侯爷!夫人醒了!」
「夫人从昨天昏到现在,刚睁眼,就一直在喊大小姐的名字!」
【第六章】
我娘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见我进来,她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指冰凉,攥得我骨头发疼。
「知禾。」她声音很轻,「娘做了一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那条船。」她闭着眼,眉心皱成一团,「水声好大,船晃得厉害,有人在哭……」
她停下来喘气,喘了好一会儿。
「我想不起来,娘想不起来……可我总觉得,那夜哭的,不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搓着。
「娘,您慢慢想,不急。」
她睁开眼看我,眼眶红了。
「这十七年,娘是不是把一个丫头,丢在外头吃了十七年的苦?」
我喉咙一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头。
夜里,我回到自己院子。
芽儿已经睡下了,呼噜照旧打得震天响。我的贴身丫鬟青杏却在门口等我,脸绷得发白,拽着我的袖子往屋里拖。
「小姐,出事了。」
她关上门,压低嗓门:「方才您在夫人那儿的时候,我去小厨房端汤,回来看见刘嬷嬷院里的翠儿从咱们后窗翻出去。我追过去没追上,回来一翻,在您妆奁底下找着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缎包着的长条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白玉镇纸,羊脂一般的白,上头刻着御赐两个篆字。
是先帝赏给我祖父的那块。一直供在我爹书房的多宝格上,府里谁都不许碰。
【好家伙,栽赃栽到御赐的东西上来了。】
偷御赐之物,往轻了说是不孝,往重了说,够把我送进大牢。到那时候,我说什么都没人信了,连带王老舵和刘大壮的话,都成了贼喊捉贼。
刘大壮说的后手,原来在这。
我把镇纸放回盒子里,盖上盖。
「青杏,大少爷院里的守夜婆子,今晚是谁?」
「是马婆子,每晚二更必定去偏房喝两口。」
「好。」
第二天一早,前院就炸了锅。
刘嬷嬷亲自领着人,挨个院子搜。她一边走一边念叨:「侯爷书房里那块御赐的镇纸不见了,这是要掉脑袋的事,老奴不敢不查啊!」
宁承嗣跟在她身后,背着手,走路又恢复了那副衣摆不晃的架势。
他们直奔我的院子。
我坐在廊下喝茶,芽儿蹲在我脚边,正拿小刀刮鱼鳞。
「搜吧。」我说。
宁承嗣冷笑一声,亲自带人冲进我屋里。
翻箱子,倒柜子,掀被褥。妆奁被他亲手打开,首饰哗啦啦倒了一桌子。
没有。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去翻书架,翻衣柜,连床底都趴下去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刘嬷嬷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又赶紧闭嘴。
【嬷嬷,您这一嗓子,比镇纸本身还值钱。】
我放下茶盏。
「既然要查,就别只查我一个。府里各院都查一遍,主子下人一个不落,省得有人说闲话。」
我爹已经被惊动了,站在院门口,脸黑得发沉。
他点了下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各院去。二婶的院子查了,没有。我爹的书房又翻了一遍,没有。
最后是宁承嗣的院子。
他站在门口,下巴抬得老高:「查!随便查!本少爷行得正坐得端!」
管家带人进了内室。
不到一盏茶,里面传出一声惊呼。
管家双手捧着那个锦缎盒子出来,脸都白了。
「侯、侯爷……在大少爷枕头底下找着的。」
宁承嗣的下巴还抬着,眼珠子却直了。
「不、不对……这不是我……」
管家又从里头拿出一叠纸。
「还有这些,也是在枕头底下。」
我爹接过来,翻了一张。
是借据。金钩赌坊,三千两,画押的名字是宁承嗣。
再翻一张。还是借据。五百两。
再往下翻。
是一沓花笺,粉色的,带着一股脂粉香。
我爹念出声来:「絮儿吾爱,见字如面。为兄近日囊中羞涩,待老头子归天,侯府万贯家财尽归于我,定为卿赎身,八抬大轿……」
落款:你的嗣哥哥。
院子里死一样静。
青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芽儿手里的鱼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后背抖得厉害。
二婶扭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爬山虎,脖子憋得通红。
宁承嗣站在原地,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红到额头上那块磕出来的印子都看不见了。
「老……老头子归天?」我爹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盼我归天?」
「不是!爹,这是我喝多了胡写的!」宁承嗣扑通跪下,膝行过去抱我爹的腿,「镇纸也不是我拿的,是有人栽赃!是她!是宁知禾放的!」
「我放的?」我挑眉,「我一夜没出院门,青杏和守门的两个婆子都能作证。倒是哥哥你,昨夜二更去了哪儿?」
「我在屋里睡觉!」
「那镇纸是自己长腿跑你枕头底下的?」
宁承嗣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一秃噜。
「明明说好放她妆奁底下的!怎么会跑到我这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刘嬷嬷的脸刷地白成一张纸,往后踉跄一步,撞在门框上。
宁承嗣还没反应过来,扭头冲刘嬷嬷嚷:「嬷嬷!你说话啊!是你让翠儿去放的,你说这事稳妥得很!」
【好一个孝顺大儿。卖起嬷嬷来,眼皮都不眨一下。】
刘嬷嬷靠着门框,嘴唇哆嗦着,看着宁承嗣,眼神空了。
我爹低头看着抱住他腿的宁承嗣,抬起脚,一点一点把腿从他怀里抽出来。
「来人。」
「把刘嬷嬷关进柴房。」
「大少爷禁足,没我的话,一步不许出院门。」
【第七章】
刘嬷嬷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我又去了我娘屋里。
她的气色好了些,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
我给她喂粥,一勺一勺,吹凉了才递过去。
喂到一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勺子一歪,粥洒在被面上。
「我想起来了。」她的手在抖,「知禾,我想起来了。」
「那夜船漏水,孙婆婆去舱底舀水。屋里就剩刘嬷嬷一个。我疼得昏过去,又疼醒,迷迷糊糊听见两个孩子在哭。」
「刘嬷嬷蹲在床边,嘴里念叨,又是个丫头片子,两个丫头片子,侯府要个丫头有什么用。」
「后来我又昏过去了。再醒过来,她抱着一个孩子跟我说,夫人大喜,龙凤呈祥,是个小公子。」
我娘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听见了,我那夜明明听见了。可她说是小公子,人人都说是小公子,我就以为是自己疼糊涂了……」
我抱住她,她的骨头硌得我胸口发疼。
「娘,不怪您。」
从我娘屋里出来,我去了后院。
刘嬷嬷住的那间耳房已经被封了,门上贴着封条。我让青杏找来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一个牌位,上头写着:亡儿刘柱之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我拿簪子拨开香灰。
底下压着一沓没烧干净的黄纸,边角焦黑。我一张一张抽出来,就着窗口的光看。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张都写着差不多的话。
愿我儿平安。
愿我儿富贵。
愿我儿此生享尽荣华,一世不知亲娘是谁。
最底下那张,烧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字迹清清楚楚:
柱儿,娘对不住侯府,可娘不后悔。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烧给死人的纸,愿的是活人平安。嬷嬷,您这纸烧了十七年,阎王爷都要来查您的账了。】
光有这张纸还不够。字可以说是人仿的,纸可以说是人塞的。刘嬷嬷那张嘴,我已经领教过了。
我得让她自己说。
当天傍晚,我去找我爹。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叠借据和花笺,一下午没动过。
「爹,我想请您看一场戏。」
我爹抬起眼皮看我。
「看完这场戏,您就不用再为难了。」
天黑以后,青杏去了柴房。
柴房门口的婆子早被我换成了自己人,青杏一进去,就扯着嗓子嚎起来。
「嬷嬷!不好了!金钩赌坊的人翻墙进来了!说大少爷欠了三千两不还,把大少爷拖到后巷去了,说要剁他一只手抵债!」
柴房里先是没声。
然后,门板被砸得哐哐响。
「开门!开门!」
婆子开了锁。
刘嬷嬷冲出来,头发散着,鞋都没穿,光着脚往后巷跑。她跑得跌跌撞撞,在青石板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接着跑。
「柱儿!我的柱儿!」
她一路跑一路喊,嗓子喊劈了。
「别碰他!要剁剁我的手!他是我儿子!我的柱儿啊!」
后巷尽头,宁承嗣好端端地站在灯笼底下。
他是被我爹叫来的,说是要训话,什么都不知道,手里还捏着他那把折扇。
刘嬷嬷看见他,腿一软,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柱儿!娘在这,娘在这!他们伤着你没有?哪疼?给娘看看……」
她两只手在宁承嗣身上乱摸,摸他的胳膊,摸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头地数。
十根。一根不少。
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宁承嗣身上,哭出了声。
「还好,还好,娘的柱儿还好……」
宁承嗣僵着,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腰的人,嘴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嬷嬷……你叫我什么?」
刘嬷嬷的哭声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顺着宁承嗣的视线往后看。
照壁后头,我爹站着。我娘被丫鬟扶着,也站着。二婶捂着嘴站在一边,芽儿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王老舵拄着一根竹竿,站在最后面。
我从灯笼底下走出来,捡起地上那把折扇,拍了拍灰。
「嬷嬷,戏唱完了。」
刘嬷嬷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她松开宁承嗣,往后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宁承嗣还站着。
他看看刘嬷嬷,又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娘,最后看看自己的手。
「不对……」他摇头,一下一下地摇,「不对,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这都是你们设好的套……」
他扭头冲刘嬷嬷吼:「你说啊!你说你是急糊涂了!你说你是叫错了!」
刘嬷嬷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承嗣的声音劈了。
「你说话啊!」
【第八章】
宁承嗣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从院子里冲出来,守门的婆子没拦住,被他一把推开,摔了个屁股墩。
他没去找我爹,也没去找刘嬷嬷。
他去了宁氏宗祠,找族长三叔公。
一个时辰后,族里六个长辈全被他请到了侯府前厅。三叔公坐上首,捋着胡子,脸色不善。
我被叫过去的时候,宁承嗣正站在厅中间,换了一身素白长衫,眼睛肿得发亮,说话却不哭了,一句一句,条理分明。
「诸位长辈,承嗣今日来,是求诸位主持公道。」
「刘嬷嬷是我的奶娘。她早年丧子,神志一直不清楚,这是府里人都知道的。昨夜被人设计吓唬,一时糊涂把我认成她死去的儿子,这能算什么凭据?」
「我那二妹宁知禾,重阳家宴当众掌掴兄长,大不悌。又伙同二房,买通船夫,诬我身世,图谋侯府爵位。」
「承嗣恳请诸位长辈开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这件事断个明白!」
三叔公点点头,看我的眼神冷下来。
我注意到他腰上挂着一块新玉佩,羊脂白,雕的是麒麟。
我上个月在宁承嗣的私库账上,见过这块玉,记的是一千二百两。
【好嘛,昨晚没睡,原来是连夜送礼去了。】
「知禾。」三叔公开口,「你有什么话说?」
「没什么说的。」我点头,「开祠堂,正合我意。」
宁承嗣一愣,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五日之约,到后天正好满。」我看着他,「就后天。哥哥别忘了那天你说的话,谁输了,谁当着祖宗的面磕三个响头。」
他咬着牙:「好!」
族老们一走,我立刻让青杏备马车。
刘嬷嬷那边审不出东西。她被关在柴房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问什么都不开口,只抱着膝盖坐在柴堆上,眼睛盯着门缝。
她在等。
等宁承嗣给她递话。
我得赶在祠堂开之前,把剩下的口子全堵上。
第一件事,我派人去了白鹭渡的县衙,查十七年前那场大水的户籍底册。
第二件事,我让芽儿去守着孙婆婆。
当天夜里,芽儿就逮着人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孙婆婆住的那间偏房外头,老槐树上吊着一个人。不是吊脖子,是捆着腰吊着,脚离地三尺,在夜风里一晃一晃。
是宁承嗣院里的小厮,叫来福。
芽儿蹲在树底下,啃着一个梨,地上扔着一个布袋,袋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银锭子。
「这小子翻墙进来,揣着二百两,跟孙婆婆说,祠堂上改个口,就说当年记错了,夫人只生了一个。」芽儿嚼着梨,口齿不清,「孙婆婆不干,他就掏刀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挂这了。」她抬头看看来福,「放心,捆的是活扣,掉不下来。」
来福在树上哭嚎:「大小姐饶命!是大少爷让我来的!大少爷说事成了赏我五十两,不成就把我卖到南边去!」
【大少爷这塑料主仆情,比塑料兄妹情还脆。】
孙婆婆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攥得指节发白。
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就要跪。
我扶住她。
「婆婆,那天在听荷轩,您说的是头一个孩子后颈有梅花。第二个孩子,您见着没有?」
孙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奴见着了。」她声音发颤,「那夜船舱漏水,老奴接了头一个丫头,交给刘氏抱着,就下舱底舀水去了。等老奴舀完水上来,刘氏怀里抱的是个小子。」
「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小子脐带根子都干透了,眼睛睁得溜圆,哪是刚落地的样子?可刘氏说,夫人后头又生了一个,就是这个小公子。」
「那头一个丫头呢?」
「刘氏说,丫头身子弱,裹严实了放在里间睡着。老奴想进去看,她拦着不让,说夫人嘱咐了,怕见风。」
孙婆婆抹了一把脸。
「后来侯府赏了老奴一笔银子,让老奴回乡。老奴揣着这件事揣了十七年,夜里睡不着,总梦见那个看不着的丫头。」
「老奴不敢说啊。」她攥着我的袖子,「那是侯府的嫡子,老奴一个接生婆,空口白牙,谁信?」
我握住她的手。
「后天,您去祠堂说。这回有人信。」
天快亮的时候,去白鹭渡县衙的人骑快马赶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誊抄的户籍底册,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我借着窗口的晨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刘家村,刘张氏,丈夫刘二,水患溺亡。
子刘柱,生于八月二十九,九月初十报水患溺亡。
里正批注:未见尸首。
八月二十九。我和芽儿生在九月初九。
刘柱比我们早生了整整十天。
九月初十,刘嬷嬷就报了儿子溺亡。九月十二,她就进了侯府当奶娘。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芽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块梨。
【第九章】
宁氏宗祠在城西,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辰时一到,祠堂大门敞开。
正堂上供着宁家十三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烟一缕一缕往上飘,熏得人眼睛发涩。
族老们分坐两侧。三叔公坐在正中,腰上那块麒麟玉佩换了个位置,挂到了袍子里头。
我爹坐在三叔公左手边,眼底一片青黑。我娘被丫鬟扶着,坐在屏风后面。
宁承嗣站在堂下右侧。
他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素白长衫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发冠束得端端正正,折扇又回到了手里,摇得不紧不慢。
见我进门,他扇子一收,冲我扬了扬下巴。
「妹妹来了。」他声音不高,刚好满堂都能听见,「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妹妹可想好了,三个响头,要磕得响一点。」
旁边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摇头叹气。
我没理他,在堂下左侧站定。
芽儿跟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左右张望,看见祠堂房梁上的雕花,小声嘀咕:「这梁上的木头够打三条船。」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
「宁知禾,你说承嗣非宁家血脉,可有凭据?」
「有。」
我转身,冲门外点了下头。
王老舵拄着竹竿走进来。
宁承嗣嗤笑一声:「又是这个老船夫?二房花钱买来的人,也配进宁家祠堂?」
王老舵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发黑的银镯子和那块旧襁褓,放在供桌前的地上,跪下磕了个头。
「老汉王有田,白鹭渡撑船的。十七年前九月初九夜里,一个左眼下有痣的女人,背着一个小子,把这个丫头交给老汉养活。」
「这块缎子,就是包丫头的。」
屏风后面,我娘的声音传出来,发着抖。
「那是谢家的云纹……是我陪嫁绣娘的手艺……」
宁承嗣扇子一摇:「云纹而已,满上京的绣坊都能绣。镯子是刘嬷嬷丢的陪嫁,她早就说过了。」
「对,嬷嬷说过。」我点头,「那就再请一个人。」
孙婆婆被扶进来。
她跪在地上,把那夜船舱漏水、她下去舀水、上来时刘嬷嬷怀里换了个脐带干透的小子,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老奴昨夜,有人揣着二百两银子来,让老奴今日改口。老奴不改。」
宁承嗣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谁?谁去收买你了?你少血口喷人!」
我冲门外招了招手。
青杏和两个婆子押着来福进来。来福一进门就扑通跪下,冲着宁承嗣哭:「少爷,小的对不住您,小的实在扛不住了,芽儿姑娘把小的挂在树上挂了半宿……」
满堂哗然。
宁承嗣的脸白了一层,扇子攥得咯吱响。
「这……这是诬陷!她们串通好的!三叔公,您看看,她们为了扳倒我,连我身边的人都收买了!」
三叔公捋胡子的手停住了,眼神开始往我爹那边飘。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户籍底册的誊本,双手呈给三叔公。
「白鹭渡县衙户籍底册。刘嬷嬷的儿子刘柱,生于八月二十九。我和芽儿生在九月初九。差了十天。」
「九月初十,刘嬷嬷报儿子溺亡,里正批注,未见尸首。」
「九月十二,她进侯府当奶娘。」
「一个刚死了儿子、连尸首都没找着的娘,两天后就有心思进侯府给别人家孩子喂奶。三叔公,您信吗?」
三叔公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在他手里抖起来。
我又掏出那沓从香灰里扒出来的黄纸,一张一张铺在供桌上。
愿我儿平安。
愿我儿富贵。
愿我儿此生享尽荣华,一世不知亲娘是谁。
柱儿,娘对不住侯府,可娘不后悔。
祠堂里没人说话。
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一截香灰断了,落在供桌上,碎成粉。
「带刘嬷嬷。」我爹开口了,声音沙得厉害。
刘嬷嬷被两个婆子架进来。
她两天没吃东西,脸颊瘪下去,头发乱成一团草。被扔在地上,她半天爬不起来,抬起头,先看见了供桌上的黄纸,又看见了跪在一边的王老舵和孙婆婆,最后看见了站在堂下右侧的宁承嗣。
宁承嗣也在看她。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神里全是求。
【嬷嬷,您儿子在求您呢。求您接着撒谎,替他扛。】
刘嬷嬷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冲着正堂上那十三代牌位,额头抵在青砖上。
「是老奴干的。」
「那夜夫人生了两个丫头,老奴想着,侯府要的是儿子。丫头送出去,有人养活,也是一条命。老奴的柱儿进了侯府,就能当公子,吃饱饭,穿绸子,一辈子不用在泥里打滚。」
「老奴把头一个丫头裹起来放在里间,把老二抱出去交给了船夫。孙婆婆舀水上来,老奴就说柱儿是夫人生的第二个。」
「十七年。」她的肩膀开始抖,「老奴每天看着柱儿,不敢叫一声儿子。他出痘那年,老奴三天三夜不敢合眼,怕他死,又怕他烧糊涂了说出什么来……」
「老奴没想过要害谁。老奴就想让柱儿过上好日子……」
宁承嗣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折扇从手里滑下去,掉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不是……」他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柱子上,「你胡说,你是疯婆子,你脑子不清楚,我是宁家嫡子,族谱上写着我的名字……」
没人接他的话。
他扭头去看我爹。
我爹闭着眼,下巴的肌肉一跳一跳。
他扭头去看三叔公。
三叔公把那块麒麟玉佩从袍子底下摘下来,搁在了桌角,离自己远远的。
他扭头去看屏风。
屏风后面,我娘的哭声压得很低,一声一声,透过绢布传出来。
宁承嗣的膝盖一软,顺着柱子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是宁承嗣……」他喃喃,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把折扇,「我是宁承嗣……三岁爹教我写字……五岁爹教我骑马……」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让她滚了……」
他抱着头,指甲抠进发根里,抠出了血印子。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见我,嘴唇哆嗦着往后缩。
「哥。」我说,「五天到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懂我在说什么。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撑起来,变成跪的姿势,对着我,额头往青砖上磕。
咚。
咚。
咚。
第三下磕完,他没再抬起头,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抽得像抽风……他趴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他。
「哥,你那天说,磕了就跟我姓。」
「不用了。」
「你本来就该姓刘。」
【第十章】
祠堂散了以后,事情办得很快。
刘嬷嬷被送去了京兆府。拐带侯府嫡女、以奴充主、构陷主家,几条罪摞在一起,判了流放三千里,秋后启程。
她被押出侯府那天,在门口回过一次头。
没看我,没看我爹,也没看我娘。
她看的是后院的方向,宁承嗣被关的那间屋子。
看了很久,被差役推了一把,踉跄着走了。
宁承嗣从族谱上被除了名。
三叔公亲手拿朱笔划掉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划歪了,在旁边留下一道红印子。
他改回了本名,刘柱。
我爹念着十七年的情分,没送他去官府,只把他赶出侯府,给了二十两银子做盘缠。
二十两银子,他出门不到半天,就被金钩赌坊的人堵在了巷子里。
三千五百两的借据,画押的是宁承嗣。宁承嗣没了,债还在,债主认的是这张脸。
赌坊的人把他押去城南的砖窑干活抵债,一天三十文,管两顿稀粥。
我算了一下,三千五百两,按一天三十文,他要干三百二十年。
【哥,加油。熬过三百二十年,你又是一条好汉。】
半个月后,下了一场秋雨。
我在侧门口撞见了他。
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糊着泥浆,身上那件素白长衫成了灰黑色,袖口撕成了布条。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他看见我,扑通跪在雨地里。
「知禾,知禾,你帮我跟爹说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膝行过来,想抓我的裙角。
青杏撑着伞往前一步,挡住了。
「那些事都是嬷嬷干的,跟我没关系啊!我那时候才刚生下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仰着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十七年,十七年我拿你当亲妹妹啊……」
「你拿我当亲妹妹?」
我低头看他。
「重阳那天,你指着我鼻子让我滚。」
「你拿御赐的镇纸往我妆奁底下塞。」
「你派人揣着刀去找孙婆婆。」
「你那叠情诗里写,等老头子归天,万贯家财尽归于你。那个老头子,养了你十七年。」
他张着嘴,雨水灌进去,呛得直咳嗽。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可这五天里你干的事,件件都知道。」
我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滚出去。」
侧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门闩落下,咔哒一声。
门外的哭声被雨声盖住了。
我回到前厅,正好撞上二婶。
二婶拉着她儿子宁承业,站在我爹跟前,笑得一脸褶子。
「大哥,承嗣……哦不,刘柱那孩子不成器,侯府总得有人承继香火。您看承业,今年十二了,聪明伶俐……」
宁承业站在她身边,抠着鼻子,鼻涕泡吹出来一个,啪地破了。
我爹揉着眉心,没吭声。
我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递给我爹。
「爹,这是二婶这五年经手的庄子、铺子的账。账面和实收差了两千七百两,每一笔我都标出来了。」
二婶的笑卡在脸上。
她看看那本小册子,又看看我。
「知禾……你……你答应过二婶……」
「我答应替您收着。」我冲她笑了笑,「这五天收完了。」
二婶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脚趾头在绣鞋里拱来拱去,恨不得在地上拱出个洞钻进去。
我爹翻开册子,看了三页,啪地合上。
「弟妹,这些年辛苦了。往后二房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二婶拽着宁承业,退出去的时候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一跤。
宁承业被拽着走,回头冲我吐了吐舌头,又吹了一个鼻涕泡。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和芽儿叫到她屋里。
她靠在床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芽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看了半天,眼泪又下来了。
「穗儿。」她叫芽儿。
芽儿愣了一下。
「娘怀你们的时候,你外祖母找人算过,说是一对丫头。」我娘抹着眼泪,「名字那时候就起好了。大的叫知禾,小的叫知穗。禾苗抽穗,一茬接一茬,长长久久。」
「十七年了,这个名字,终于叫上了。」
芽儿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娘,我能不能还叫芽儿?知穗太文绉绉了,我一张嘴就想打喷嚏。」
我娘哭着笑出了声。
转过年开春,我和芽儿坐着乌篷船,又去了一趟白鹭渡。
我爹给王老舵在上京置了一处带院子的宅子,王老舵死活不去,说离了江,他睡不着觉。最后我娘拍板,在白鹭渡给他翻修了老屋,又置了一条新船。
船是新的,桐油味还没散,船头漆着两个字:禾穗。
王老舵蹲在船头抽旱烟,眯着眼看我们两个。
芽儿非要教我撒网。
我站在船帮上,两只手攥着网绳,照着她的样子往外一抡。
网没撒开,团成一团砸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一条鲤鱼从网边上蹦起来,啪地一尾巴,正抽在我脸上。
我捂着脸,满嘴江水味。
芽儿笑得在船板上打滚,王老舵笑得烟袋锅子掉进了江里。
我抹了一把脸,弯腰把那条鲤鱼从网里捞出来,举到芽儿眼前。
那条鱼在我手里扑腾两下,翻着白眼看我。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芽儿,你说这鱼是不是跟咱家有仇?」
芽儿笑得喘不上气,一把夺过鲤鱼,扔进船舱里的木桶。
「有仇就炖了。」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今晚加菜!」
江风吹过来,带着新芦苇的青气。
远处,一群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扑棱棱掠过船头,往天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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