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人类说他气数已尽,要回乡等死。
我知道他在说谎。
他身上天天冒着金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还是放他下了山。
五年看着同一张脸,我也腻了。
我打算去竞选妖王,再收八百个男宠。
谁知妖王登基大典上,金光翻涌。
一个身穿玄金帝袍的人,踩着祥云落下来,手掌盖在我的发顶。
正是我那个快死的人类。
「听说,你今天要选八百个男宠?」
1
半年前,我养的人类开始天天躺在草席上咳血,说自己大限将至。
蛇怕冷,也怕麻烦。
我活了一千五百年,最烦看着活人慢慢咽气。
思前想后,我同意放他离开。
他走那天,抓着我的衣角咳得喘不上气,说老家后山冷,怕死后没人收尸。
我被他吵得头疼,从石缝里抠出存了三百年的血灵芝,塞进他的包袱。
他走后第三天,我也收拾包袱去了黑石岭。
老妖王渡劫被雷劈死,三十六洞的当家已经到齐,连新王大典都是现成的。
我揍翻三十六洞洞主,坐上最高处的石椅。
当妖王最大的好处,是能光明正大地招男宠伺候起居。
我点名要八百个。
倒不是我胃口大。
过去五年,那个病秧子把我养得太娇气。
天冷要替我捂被窝,果子酸了要剥皮捣成泥,连洗脚水都得放三钱干姜。
这些零碎活,一个凡人能做,换成小妖至少得十个。
八百个轮流伺候,正好。
大典摆在黑石岭最高的祭坛上。
八百个年轻男妖换上干净袍子,排成四列,低头站在石阶下。
我穿着大红礼服靠在石椅上。
灰鼠精跪在旁边递名册,问我先翻谁的牌子。
我咬开一颗葡萄,指了指最前排的青衣小狼妖。
长得白净,瞧着也手脚麻利。
头顶忽然暗了。
一道紫雷劈开乌云,直砸祭坛正中。
黑石地面裂出三道深沟,男妖们倒了一片。
金光翻涌。
一个穿玄金帝袍的男人踩着祥云落在我面前,抬手盖住我的发顶。
我差点被葡萄呛死。
三天前还躺在草席上咳血的容策,此刻站得好好的,身上神光晃眼。
他低头看着我的大红礼服。
「听说——你今天要选八百个男宠?」
他的语气带着质问。
我干笑一声。
「大典暂停,来砸场子的,先报个名号。」
他没接话,只挥了一下衣袖。
狂风卷过祭坛,八百个男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便被掀进了三十里外的山坳。
祭坛上只剩我和他。
我从石椅上站起来,往后挪了半步。
「容策,你没死?」
「我叫云苍。」
他纠正我,手掌顺着头发滑到我的后颈。还是那股熟悉的凉意。
「我不过回天庭取个东西,你动作倒是快。」
「三天时间,成了妖王,喜服也穿上了。」
我开始心虚。
过去五年,我一直把他当成山里干杂活的凡人。
我嫌热,他整夜坐在床边打扇;我嫌兔子肉柴,他冒雨下山买烧鸡。
有一年冬天换皮,我疼得化出原形,在草垛里乱咬,把他半边肩膀咬得全是血。
他也是这样摸着我的蛇脑袋,一句重话都没说。
那时他自称落魄书生,无父无母,靠给我干活换口饭吃。
我指着他身上的九爪金龙袍。
「你管天帝即位叫回老家等死。」
「你身上的金光晃得我眼睛疼,你赶紧回天庭去。」
云苍没动。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泛黄的草纸。纸边发黑,还沾着一点干掉的鸡汤。
那是五年前我逼他写的卖身契。
我当时说得很清楚,想在我的洞里活命,就得签字画押,一生一世给我洗脚做饭。
他把草纸展开,递到我眼皮底下。
「白青,字据在此。」
「上面有你的血印,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今日当着三界的面,我们把欠的账清一清。」
2
当年我从山沟里把他刨出来时,他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浑身冒黑血。
他占了我晒太阳的位置,我本想把他扔进山涧。
手刚摸上去便觉得冰凉透顶,正好拿来退火。
我便把人拖回洞里,当成人形冰盆使唤。
怕他伤好后反咬一口,我逼他立了字据。
他握着秃毛笔,把我的原话写下来:我保他一命,他一生一世替我洗脚做饭,生死都归我管。
写完时,他胸前的伤口裂开,一滴淡金色的血落进草纸。
我没当回事,又咬破尾巴尖,把血糊在右下角。
「这纸上写的明明是洗脚做饭。」
我伸手去抢。
云苍手腕一转,纸页飞到半空。墨迹亮起金光,盘成一条龙纹。
当年我说的“一生一世”和“生死归我管”,居然成了受天道约束的誓约。
灰鼠精从祭坛下探出脑袋,两只绿豆眼瞪得滚圆,扑通一声跪下。
「恭贺大王,贺喜大王。」
「天帝陛下亲自下聘,咱黑石岭往后三万年不用交公粮了。」
藏在远处的三十六洞洞主也冒了头,整齐地跪了一地。
「恭送天后娘娘回宫。」
喊声震得山谷嗡嗡响。
我一脚把石凳踹下台阶。
「送你大爷,全给老娘闭嘴。」
群妖把头埋得更低。
云苍站在我面前。
「白青,字据是你自愿按的血印。」
「字也是按你的原话写的,一字未改。」
「你说谎。」
我指着他的鼻子。
「你在凡间装了五年病秧子,天天吃我采的野山参,装什么清白!」
「当年我下界渡劫,神力被封,遇上仇家暗算。」
「你把我拖回洞里,第一天就扒了我的外袍当抹布。」
那件衣裳手感确实不错。
「第二天你嫌石洞漏风,把我塞在风口挡了一夜的寒气。」
「第三年你尾巴骨摔折,我背着你翻过三座雪山,在悬崖边守了三天三夜采断续草,脚底全磨烂了。」
「第四年冬天你浑身冻硬,是我脱了衣裳,用血肉之躯在草席上捂了你整整三个月。」
他说一句,我后背便多一层虚汗。
那年大雪封山,我的体温降到冰点,心跳也快停了。
昏沉中,总有一团火贴着我的心口。凡人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把我从僵死里拽了回来。
醒来时,容策嘴唇冻得发紫,两条手臂仍紧紧圈着我。
我当时只觉得凡人的身子真结实,天生适合当暖炉。
谁能想到,他是九天至尊,散尽神力替我续命。
「你既然回了天庭,何必再来找我。」
我移开视线。
「你是仙,我是妖,两界不通婚。」
「规矩是我定的。」
云苍扣住我的手腕。
「这五年,你欠我的债该还了。」
九条金龙拉着车辇破开云层,十万天兵持戟立在两侧,把黑石岭围得水泄不通。
这排场不像迎亲,倒像抄家。
云苍把我拽上车辇。
我回头瞪着跪了一地的妖怪,没一个讲义气的敢站出来放个屁。
车辇落地后,我掀开帘子,先闻到了烂泥和枯叶的味道。
这是我住了五百年的破蛇窟。
洞门口剩下的半串风干野兔还在秋风里晃。
云苍下车,抬手扫掉洞口的蛛网。
「回宫前,先把这里的账算清楚。」
3
石桌上还摆着他走前洗好的野苹果,已经皱了皮。
云苍拿起灶台边的破铁锅,到洞外接水。
玄金衣摆拖过泥地,沾了一圈黄泥和烂叶。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天帝陛下,你演戏还没演够?」
「堂堂天帝,在泥沟里给我挑水劈柴,传出去不怕三界笑掉大牙。」
云苍把铁锅架上石灶,以纯阳真火点燃干柴。
「在苍茫山,我是容策。」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红糖,化进热水,推到我面前。
「你这几日身子发虚,少吹凉风。」
甜味冒出来,我却只觉得发毛。
蛇凭本能活着。
别人对你坏,咬死就是;
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偏要对你百依百顺,多半是想要你的命。
半年前他开始咳血,我夜夜听着他的呼吸变轻,胸口也跟着发闷。
凡人命短,几十年就成了黄土。
我不想守着他咽气,更不想亲手挖坑埋他。
所以那时,我才说看腻了他的脸,同意他回乡等死。
临走那天,他在洞口回了三次头。
我一次也没挽留。
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执掌生死的神明。
我只觉得那五年的病弱、半年的咳血,全是他布下的套。
他就想看看,一条冷血的蛇会不会为他动心。
「云苍。」
我走过去,打翻了那碗红糖水。
「别装了。」
「你在凡间装模作样五年,无非是渡劫无聊,拿我当个乐子。」
「我自私贪凉,冷血无情,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现在摆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云苍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手指收紧。身上的金光闪了一下,又没入皮肤。
「白青,五年前我神髓破碎落入凡尘,不是在演戏。」
「半年前的咳血也是真的。容策的凡躯渡劫已满,气数确实已尽。若不归位,凡躯一死,我的神魂也会随之消散。」
「我说回老家等死不是骗你。容策这个凡人确实要死了。」
「我若想拿你当乐子,何必把本命龙鳞留给你。」
「凡躯在世,天机不可泄露,若我提前表露神身,天劫会提前轰碎这片山林,你也会被牵连诛灭。」
「我取回神位,只想替你免去妖界苦修的天劫,再名正言顺接你上界。」
他看着我。
「这道契约护你无恙,但却不会锁住你。若你真不想留,我归位之后自会替你解开,何苦这般糟践自己。」
我冷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灰白硬片。
五年前他刚醒来,曾从心口拔出这枚碎片,说是祖传的护身符,让我贴身带着。
我一直当它是块废铁。夏天贴着凉快,才揣了五年。
如今再看,鳞片上分明流转着神龙的气息。
「本命龙鳞。」
我把鳞片夹在两指之间。
「就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你把我和你绑在一起。」
云苍盯住那枚鳞片。
「白青,收回去。」
「这块鳞片连着我的神魂和护佑誓约,不能见明火,不能沾剧毒。」
总算在他脸上看见了紧张,我反倒痛快了。
我以为毁掉龙鳞,就能毁掉誓约,从此各走各路。
而堂堂天帝也不会被一枚鳞片伤到。
我两颗毒牙抵住鳞片。积攒千年的蛇毒从齿尖渗出。
我当着他的面咬了下去。
4
龙鳞断成两半。
妖毒钻进裂口,把灰白的鳞片染成墨绿。
石洞陡然黑了。
洞顶轰然炸开,紫雷压着云层盘旋而下。
毁坏天帝本命鳞片等同弑神,招来了灭魂雷劫。
天威压得我趴在地上,骨头咯咯作响,半截蛇尾也现了形。
第一道雷落下前,云苍把我扯进怀里,转身挡住洞顶。
紫雷劈穿山岩,砸上他的后背。
帝袍化成飞灰,焦糊味挤满石洞。
他晃了一下,一口血吐在我颈边。
护佑誓约认准了立誓人的神魂,法器无法插手。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接。
第二道雷紧跟着落下。
山石崩塌,雷光撕开他的皮肉,露出金色神骨。
按在我后颈的五指越收越紧,他却没退。
第三道紫雷在云间聚拢,整座苍茫山跟着震动。
反噬顺着他的掌心传进我的身体。
我终于看清了这道神契。
它不是共生,而是单向护佑。
我死,他损半条命;他死,我毫发无伤。
凡遭天谴,神君代之。
当年那张破草纸,写下的竟是这个。
云苍眼中布满血丝,嘴角还在淌血。他低头贴近我的耳朵。
「白青,你咬碎了我的龙鳞。」
「也别妄想收那八百个男宠。」
最后一道雷当空落下。
地面崩开,露出万丈深渊。
雷光吞没我们时,脚下的山石也彻底塌了。
我们一同坠进深渊。
5
落地时,四周全是湿泥和焦糊味。
我从碎石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砂。
蛇尾被几块石头压着,掉了好几片鳞。
云苍躺在旁边的水洼里。
帝袍烂成布条,后背深可见骨,金色的血混进泥水。
他的胸膛隔上许久才动一次。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也离死不远了。
本命龙鳞已经碎了。
只要钻进地底暗河,十万天兵也找不到一条普通白蛇。
我往前爬了几步。
身后迟迟没有传来下一声呼吸。
我停了一会儿,骂了句脏话,又爬回去。
真麻烦。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缠人的神仙。
苍茫山那五年,他每天醒得比我早,总会把手伸进被窝,摸摸我的尾巴尖是不是暖的。
若还是凉的,他就把我捞进怀里,用胸口贴着我,直到我浑身热起来。
这个切菜割破手指都要皱眉的人,刚才接了三道雷,一声没吭。
云苍胸口已经塌下一块,再耽搁就真没命了。
我吐出修炼了一千五百年的蛇丹,按上他的心口。
灵力不断涌进他的经脉,我的五脏六腑开始发颤。
蛇最不愿做亏本买卖。
可我的手怎么也收不回来。
他焦黑的伤口开始长合,呼吸也稳了一些。
我收回蛇丹,脱力倒进泥水。
云苍睁开眼,转头看向我,沾血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腕。
「白青。」
「你果然舍不得我死。」
我把头扭开。
「我是怕你死了,以后再有天雷没人替我挡。」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笑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
几道神识扫过深渊。
「陛下在下面。」
「快,布阵破开瘴气。」
天庭的人找来了。
云苍撑着坐起,抹掉嘴角的血。
「变回去。」
「天庭规矩多,你现在这副模样上去,他们会把你关进伏魔殿。」
我妖力耗尽,也没打算逞强,变成一条两尺长的小白蛇。
云苍把我捞起来,缠在左手腕上,再用破袖遮住。
我隔着血污咬了他一口。
「容策,账还没算完。」
他任我咬着,抬头迎向落下的金光。
「回了九重天,我慢慢陪你算。」
6
上车前,我把妖王大印丢给灰鼠精,命它暂管三十六洞。
之后便安心缠回云苍腕上。
九重天的台阶很高,十万天兵分立云路两侧,白袍神官捧着玉笏躬身行礼。
云苍后背的伤没有好透,走得很慢。
我稍一动弹,他便隔着衣袖碰我一下,让我老实待着。
进了寝宫,他在矮榻边坐下,挽起左袖。
我顺着他的手背滑到桌上,一口吞掉盘中最大的红果子。
冰凉的果汁进了胃,我舒服得晃了晃尾巴。
云苍解开衣襟,露出后背纵横的雷痕。
「吃慢点,没人同你抢。」
我又吞了一只果子。
「我什么时候能走。」
「暂时不能走。」
他把茶盏推过来。
「龙鳞虽碎,你妖丹里的反噬还未清干净。」
「这几日先住在这,等伤势稳定,你要去哪里,我再同你算。」
既然一时走不了,我也不能白受委屈。
下午云苍去前殿议事,怕我独自待着,硬把我装进锦囊挂在腰间。
神官们吵个不停。
我隔着锦囊咬了他侧腰一口,殿中便安静了。
他把我放在偏殿的书案上。
「我要批阅公文,你安分些。」
我趴得骨头发酸,便朝后面的偏阁游去。
门上挂着“帝宫内库”的金匾,守门天将正靠着柱子打盹。
我从门缝钻进去。
屋内的紫檀架上摆满青玉葫芦。
我扫开一个塞子,药香扑了出来。
里面装着九转养元丹,正适合修补我那颗快裂开的妖丹。
我倒出一颗嚼了,又添两颗,当炒豆子一起吞下。
药力入腹,经脉很快暖了起来。
好东西。
丹药吃多了口渴。
我游到库房深处,掀开一坛仙酿,探头喝了一大口。
酒又辣又烈。
我很快晕了头,尾巴一扫,青玉葫芦和酒坛接连落地。
守门天将终于醒了。
掌管内库的老仙官冲进来,看着满地狼藉,胡子都在抖。
「何方妖类,竟敢擅闯帝宫内库。」
「快来人,拿降妖杵来。」
七八名天兵持着法器闯进门,伏魔网从我头顶罩下。
我打了个酒嗝,喷出一团金色酒气。
执法神君站在门外。
「锁妖链伺候,先押去伏魔殿验明来历。」
7
铁链砸上地面。
伏魔网落下前,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它。
云苍仍穿着议事时的玄袍,玉冠歪了半寸。金网在他掌中碎成一地金砂。
「陛下。」
老仙官扑通跪下。
「这不知从哪钻进来的下界草蛇,吃了内库三颗养元丹,还打碎了一只葫芦和一坛仙酿。」
「内库不得擅闯,又不知此妖来历,臣等正要押去伏魔殿审验。」
我趴在酒坛边,丹药和仙酒在体内乱撞,身子软得像根面条。
闻到云苍的气息,我顺着他的靴面爬进掌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大拇指。
执法神君上前一步。
「陛下小心,这妖蛇剧毒未除,恐有弑君之嫌。」
云苍托住我,以灵力从头到尾捋过背脊。
胃里终于不再翻腾。
我在他腕上盘好,闭眼打起瞌睡。
「她受伤是孤护持不周,所耗丹药从孤的份例中扣。」
殿内没人敢出声。
老仙官愣愣抬头。
「陛……陛下说什么。」
「帝宫内库本是孤的私库。她擅自闯入是错,打碎的东西也自会照价赔偿,轮不到伏魔殿动刑。」
执法神君站直身体。
「陛下,自古天规森严,神妖不两立。」
「天后之位关乎三界气运,怎能容许一条下界蛇妖染指。」
「更何况此妖来历不明,身上不见半点功德祥云,反倒妖气冲天。」
神官们纷纷附和。
「请陛下三思。」
「若是传出去,三界必起动荡。」
我被吵得头疼,探出半截身子,朝他们露出尖牙。
云苍把我的脑袋按回袖中。
「孤做凡人的时候,这条蛇在苍茫山养了孤五年。」
「孤身上的骨头碎了,是她采药接回来的。」
「孤当年发过誓,九重天的山河有她一半,孤有的东西全是她的。」
「她有无功德,可依天规查验。在因果未明之前,谁也不得先定她的罪。」
殿前安静下来。
执法神君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镜背刻着日月星辰,青光流转。
「臣不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但天规不可废。」
「此乃上古流传的溯源灵镜,可辨世间生灵的前世今生与功德因果。」
「若此妖真与天界有大功德,臣等自然俯首称臣。」
「若她是霍乱神纲的妖孽,天道自会降下雷火诛之。」
其余神官跟着叩首。
「请溯源灵镜,以正天道。」
云苍按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想让我照。
可这群老头不肯罢休,我的酒劲也正往头上冲。
老娘活了一千五百年,杀的都是后山吃人的恶狼,还怕一面破镜子?
我从云苍掌中弹起,直迎铜镜。
「照。」
「照出毛病来,老娘自己跳诛仙台。」
8
执法神君打出神诀,溯源灵镜升到半空。
青光照在我身上,镜中投出一片烂泥潭。
泥潭深处埋着一枚磨盘大的金蛋,厚重黑气缠在蛋壳上,几乎压灭了里面的生机。
草丛里钻出一条筷子长的小蛇,浑身是泥,瘦得可怜。
正是一千五百年前刚开灵智的我。
小蛇围着金蛋转了三圈,张嘴就咬。
咔嚓。
蛋壳连道白印都没留下,两颗毒牙先断了。
小蛇在泥浆里滚了好几圈,爬起来后,对着金蛋狠狠吐信子。
骂完还得救。
它用脑袋顶,用蛇身缠,连拖带踹,终于把金蛋推进旁边的灵泉。
泉水冲散黑气,蛋壳重新亮起金光。
小蛇揉了揉摔破的肚皮,钻回草丛,头也没回。
画面断了。
溯源灵镜裂开一道缝,殿内鸦雀无声。
执法神君捧着裂镜,愣在原地。
神界找了一千五百年的救命恩人,不是什么上古真仙,只是一条想偷吃龙蛋、反倒崩断毒牙的草蛇。
难怪我第一次见到容策,就觉得他的气息熟悉。
原来当年那颗差点崩碎我一嘴好牙的铁疙瘩,就是他。
云苍走下玉阶,把我捞进怀里,指腹碰了碰我的尖牙。
「当年咬断牙,竟是想吃了我嘛。」
我把脑袋埋进他的衣襟里装死。
偷吃没吃成,还被苦主当众揭了底,确实丢人。
「旧日因果已明。」
云苍的声音传出殿门。
「当年若没有她那一脚,神位早已断绝。」
「她今日站在这里,谁还有异议。」
执法神君跪下。
「臣等糊涂,请白姑娘恕罪。」
先前拿天规压人的神官全低了头。
云苍没再理会,抱着我回了寝宫。
刚迈进殿门,大雪砸上窗棂。
我的体温急速降了下去。
9
屋外雪势太大,我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
蛇遇上这种天气,一不留神便会睡死过去。
若在平日,这点风雪奈何不了我。
偏偏妖丹刚受过雷劫反噬,连护体妖力都提不起来。
我的身体僵得都盘不起圈。
云苍把我捞进怀里。他衣襟中有热气,是容策五年来替我暖被窝的温度。
可我冻得失了神智,凶性全冒出来,一口咬住他心口的热肉。
毒牙陷进去,鲜血又腥又烫。
云苍只颤了一下。他没有扯开我,反而拢紧衣襟,按住我的后颈。
「咬够了没。」
「当年在雪山里采药,我冻裂了双脚,你也是这么咬我的。」
他的血顺着我的嘴角往下淌,热意一点点逼退体内的僵冷。
我松开牙,化回人形,跌坐在床边。
云苍扯开被咬破的里衣。胸膛上都是血洞,他连擦也没擦,只从袖中取出两半龙鳞,放上矮几。
「龙鳞已碎,护佑誓约也解了。」
「天谴我已经替你受完了,你的妖丹往后不会再受反噬。」
「你现在是自由的。」
殿门被风吹开,外面没有天兵,也没有结界。
只要跳下云头,我就能回黑石岭继续当妖王。
「我用凡人的身份骗了你五年,你刚才咬了我一口,两清了。」
「你想回山里挑八百个男宠,现在就可以走。」
「九重天没人敢拦你。」
我看着那两块沾血的龙鳞,胸口堵得厉害。
凡间五年,他切菜割破手指都要皱眉。如今心口被我咬烂了,却要跟我算两清。
他是真想放我走,还是认定我舍不得?
我抓起龙鳞塞进袖子,顺手打了个死结,又凑到他面前。
「两清?」
「容策,你在凡间欠我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伙食费,算清了没。」
「你给我洗了五年脚,突然跑回天上当神仙,我上哪找这么顺手的长工。」
云苍眼中有了光。
我扯住他散乱的衣领。
「你把聘礼抬到黑石岭,三界全知道了。」
「现在想让我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老娘这辈子就认死理,咬住的肉,绝不松口。」
云苍看了我半晌,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全是虚汗。
「白青,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那群神官已经不敢拦你了,下月初三我迎你进门。」
我抽回手,抓起茶壶灌了一口凉水。
「少废话。」
「下月初三,让那八百个男妖把聘礼给我抬得稳当点。」
「要是摔碎了一只碗,我当场掀了你的凌霄宝殿。」
10
大婚前一日,我回了黑石岭待嫁。
天界通往苍茫山的云路铺满红绸。
替云苍抬聘礼的,正是被他掀飞过的八百个男妖。
他们四人一组,抬着朱漆大箱,从南天门排到云阶尽头。
灰鼠精走在最前面,腰间扎着红布,一边敲锣,一边擦汗。
天庭给每只小妖一瓶养元丹,还免了黑石岭三年贡税,所以一个都没少。
仪仗抵达黑石岭时,我穿着大红礼服坐进龙辇,怀里抱着热铜炉。
云苍骑着白马走在一旁,也穿了一身红色吉服。
他从暗格里摸出一包松子糖,隔着红纱递给我。
「尝尝,刚让膳房炒出来的。」
我扔了一颗进嘴里。
「你连抬聘礼都要用我点过的人,真够记仇的。」
「你当初点名要他们伺候。」
「孤成全你。」
八百个男妖听见这话,脚下都快了不少。
迎亲队伍经过我住过的蛇窟,一路回到九重天。
云苍下马,朝我伸手。
「看够了就该拜堂了。」
凌霄宝殿前摆了万仙宴。
曾经要拿我的神官,如今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执法神君跪在玉阶下,把祝词念得震天响。
我听得烦,踢了踢桌腿。
云苍抬手让他停下,又把一枚沉甸甸的金印塞进我的袖袋,坠得我半边肩膀一沉。
群仙都看直了眼。
那是掌管帝宫内库的帝后金印。
「带着砸核桃吃。」
云苍给我倒了一杯热羊乳。
「吃饱了就回宫,别在这里吹风。」
11
龙床铺着大红喜被,床头撒了一把红枣花生。
我扯掉凤冠,化成蛇身游上横梁,盘在上面。
屋里太热,烘得人犯困。
云苍解开吉服,抬头看我。
「下来。」
「不下去。」
「床上太热。」
他倒了两杯合卺酒,端着酒杯站到横梁下。
「在苍茫山五年,欠的账还没算。」
「什么账。」
云苍从怀里抽出一本发黄的薄册子。
「第一年冬至,你吃光了三缸酸菜,打碎了四个海碗。」
「第二年开春,你嫌山鸡肉老,逼我下山买了二十只烧鹅,欠债三十两白银。」
「第三年你尾巴骨断了,用碎了三套夹板,踩坏了我两双厚底布靴。」
「第四年你冬天换皮,嫌草席太扎,把我当成人肉垫子睡了整整三个月。」
我把脑袋往尾巴里缩了缩。
「我不是采野山参给你吃了。」
「那是两码事。」
云苍饮尽杯中酒,扯下束发的玉冠。
「五年前你说看腻了我的脸。」
「今日当着天地的面成了亲,这笔账得按神仙的规矩还。」
「怎么还。」
「拿你一辈子抵。」
他没有上前,只仰头看着我。
「你若还没想清楚,今夜我去偏殿。这道门不会锁,你仍可回黑石岭。」
说完,他当真转身要走。
我盯着他背后的三道雷痕,松开横梁,落进他怀里。
「闭嘴。」
我勾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上去。
云苍这才收紧手臂,抱着我跌进喜被。
「白青。」
「以后再敢跑,我就把整座妖界搬到九重天上来。」
我搂住他的脖子。
「不跑了。」
「这辈子吃定你了。」
番外
成亲后的第三百年,天宫后山多了一座暖棚。
我坐在外间啃甜杏,云苍抱着两个蛋待在里间。
蛇类天生懒散。蛋一生下来,我就只想找个凉快地方晒太阳。
云苍却紧张得要命。他把早朝搬到暖棚外,整整两个月没离开过那两颗蛋。
里间铺满火凤羽毛,热得像蒸笼。
云苍穿着素白单衣,盘腿坐在羽毛堆里,一手抱着大些的蛋,一手往蛋壳里渡龙神真火。
老仙官捧着奏折跪在门外。
「陛下,魔界边境有些摩擦,请陛下批示。」
「去找天后。」
老仙官只好转头来找我。
「娘娘,这折子……」
我吐出杏核,翻了两页。
「让黑熊精带两千黑石岭守军去边界巡防,先查是谁越界,没有帝宫调令,不许先动手。」
老仙官擦着汗退下了。
我走进里间,热气扑面。
云苍正给怀里的蛋翻面,认真得像在批三界生死簿。
我踢了踢他的小腿。
「天帝陛下,孵出来没有。」
云苍把我拉进怀里,先摸了摸我的手。
「快了。」
他指着蛋壳上的细缝。
「昨夜就有了动静。」
话刚落,蛋壳咔嚓裂开一个小洞。
一颗白生生的脑袋钻出来,顶着两只小金角。
小家伙睁开圆眼睛,吐了吐分叉的小舌头。
看见我,便从蛋壳里爬出来,顺着裙摆一路盘上我的手腕。
凉凉的,贴着很舒服。
云苍看着它。
「第一眼竟然先认你。」
我挑起眉。
「我生的,自然跟我亲。」
云苍把剩下那枚蛋搂进怀里。
「这个肯定像我。」
我靠上他的肩膀,笑出了声。
兜兜转转,总算没把这块宝玉丢在烂泥里。
九重天云海翻涌。
日子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