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陪嫁丫鬟,替小姐试毒、挡刀,还得替她伺候太子。
大婚那天,我卷了包袱翻墙。
刚钻进运泔水的车,里面伸出一只戴凤镯的手。
「挤挤。」
小姐。
我俩还没坐稳,皇后也爬了进来。
她凤冠歪着,袖口全是血。
「谁会赶车?」
我赶紧举手:「奴婢会!从哪个门出城?」
「出什么城,去东宫。」
小姐脸白了:「不能去,太子让我捅了。」
皇后一把攥住她的手。
「捅哪儿了?太医救得回来吗?」
小姐吓哭了:「娘娘饶命……」
「哭什么!救得回来,咱们还得补一刀。」
01
我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咬着牙把马头硬生生拽了回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车厢里,小姐谢长宁还在抖。
她身上大红的嫁衣撕裂了半边,金线绣的鸾鸟沾了黑泥。
皇后萧绰半跪在泔水桶旁边。
她随手扯掉歪斜的金凤冠,扔在馊水里,溅起两点油花。
「快点赶。」
皇后的声音极其平静。
「东宫后门戌时换防,只有半刻钟的空当。」
我一鞭子抽在瘦马屁股上。
「娘娘,后门有四个东宫侍卫,身上都带着重刀。」
「撞过去。」
皇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精钢打的,刃口发青,没带套子,上面全是半凝固的血。
我咽了口唾沫,不敢问这把刀刚刚捅过谁。
马车冲进东宫夹道。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后背发僵。
前面黑漆漆的角门虚掩着,门槛边横着两条腿,守门的侍卫已经咽了气。
「下车。」
皇后拽开车帘,利索地跳了下去。
她绣着金凤的宫装下摆全叫泔水泡透了,她看都没看一眼。
小姐跟着往下爬,脚下一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我伸手把她捞起来。
从小到大,她挨打我替着,她吃药我先尝。
十天前,太子赵策看上了谢家的兵权,指名要纳她做正妃。
大婚前夜,赵策私下把我叫进暖阁,让我脱了衣裳跪在炭盆边上,用滚烫的茶水浇我的脊梁。
他说谢长宁性子烈,怕大婚夜不驯服,让我这个当丫鬟的先替她学学规矩。
他踩着我的手指,笑着说,等谢长宁进了门,若是敢皱一下眉头,就先割了我身上的肉去喂獒犬。
我后背上的水泡到现在还没破干净,贴着粗布衣裳,钻心地疼。
「阿喜,我怕。」
谢长宁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怕就死在这儿。」
皇后转过头,盯着我们两个。
「赵策今晚喝了合欢散,原本要拿你们谢家的印信去调兵。」
「长宁捅了他,他咽不下这口气,一旦缓过来,谢家九族都得剥皮充草。」
「萧家也一样。」
「今晚这道坎,跨过去是活路,跨不过去,全扔进乱葬岗。」
谢长宁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把散乱的头发往脑后一挽,抢过我手里的短棍。
「走。」
喜房在东宫最深处的重光殿。
殿门大敞着,里面没有点大烛,只有两盏红纱灯在风里晃。
地上拖着长长的一道血迹,从拔步床一直延伸到金丝楠木桌脚。
太子赵策趴在桌子底下。
他穿着大红的蟒袍,胸口插着一柄镏金的并蒂莲花簪。
簪子没进去大半截,血把前襟全浸透了,黑红一片。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还没死绝。
听到脚步声,赵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脸惨白如纸,嘴边全是血泡。
「贱……贱人……」
赵策死死瞪着谢长宁,右手在地砖上抓出五道血痕。
「孤……孤要诛你们……全族……」
谢长宁身子一僵,往后退了半步。
皇后走上去,一脚踩住赵策抓地的右手,用力碾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赵策惨叫一声,身子弓成虾米。
「皇儿,省点力气。」
皇后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合欢散是你父皇赐给你的,原本是让你今晚死在谢长宁的床上,好顺理成章收缴谢家兵权。」
「本宫不过是在你的酒里,加了点别的东西。」
赵策眼珠子暴突出来,死死盯着皇后。
「你……是你……」
「是我。」
皇后拔下头上的最后一根素银簪。
「下辈子投胎,别做皇家子。」
她扬起手,对着赵策的颈侧大穴扎了下去。
赵策猛地抽搐两下,四肢彻底摊开,不动了。
大殿里死一般沉寂。
我盯着地上的尸首,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痛。
死了。
平日里高高在上、把我们当畜生碾压的太子,就这么咽了气。
还没等我吐出这口气,殿外突然炸响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紧接着是重甲踩踏地面的轰鸣。
火把的光亮把窗纸照得透亮。
一道尖利粗暴的喊声穿透殿门:
「刺客行刺太子!给杂家围死重光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禁军统领霍雄的声音。
他是老皇帝养在身边最狠的一条恶犬。
02
火光把殿内照得通红。
门外脚步声嘈杂,重盾砸在地砖上的沉闷响声一下接一下。
谢长宁一把抓住皇后的衣袖。
「霍雄带了禁军,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皇后甩开她的手,快步走到桌边,把桌上的酒壶倒空,扔在地上摔成碎瓷片。
「赵拓那个老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
赵拓是当今皇帝的名讳。
天下人只知皇帝深居简出,沉迷炼丹,却不知后宫和前朝早被他用暗桩织成了一张绞索。
「赵策死在喜房,谢家背刺杀储君的罪名,萧家背勾结乱党的黑锅。」
皇后扯开自己的衣襟,撕下一大块带血的袍角。
「霍雄不是来救驾的,他是来灭口的。」
门外传来重木撞击殿门的闷响。
「撞开!」霍雄在外面嚎叫,「搜出刺客,格杀勿论!」
谢长宁脸色发青,握着短棍的手止不住地抖。
「阿喜,怎么办?」
我没有应声,目光扫过整座大殿。
我在东宫当了三年牛马,替谢长宁打前站,这殿里的每一个暗格、每一处通风道,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大婚之前,赵策防备心极重,特意在寝殿内设了一道逃生暗门,直通后花园的假山水榭。
「娘娘,床后有暗道。」
我指着拔步床内侧的九龙吐珠浮雕。
「赵策自己挖的,连工匠都被他灭了口,霍雄绝不知道。」
皇后快步走过去,抬手摸索浮雕的眼珠。
咔哒一声轻响。
沉重的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人宽的黑洞,冷风夹杂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长宁,先进去。」
皇后推了谢长宁一把。
谢长宁弯腰钻进洞口,回头伸手拉我:「阿喜,快来!」
我刚要抬脚,殿门轰然倒塌。
两扇包铁沉木门重重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霍雄提着带血的长刀,带着七八个黑甲禁军跨过门槛。
他的目光在屋里一扫,瞬间定在地上死透的赵策身上,随后落在了暗门前的我们三人身上。
霍雄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极其狰狞。
「娘娘,太子妃,深夜不歇着,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提刀往前逼近两步,刀尖滴着血。
「陛下有旨,东宫生变,太子薨逝,凡在场者,皆为乱臣贼子,就地正法!」
他甚至懒得编造由头,直接把弑君的帽子扣下来。
谢长宁在暗道里惊呼出声。
皇后挡在暗道口,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
「霍雄,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宫是大楚的皇后!」
「萧家满门忠烈,谢家三十万大军还在北疆戍边!」
「你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就不怕明日死无全尸?」
霍雄停下脚步,嗤笑出声。
「萧家?娘娘还不知道吧,半个时辰前,萧老国公已经自饮鸩酒谢罪了。」
「至于谢家……」
他森冷的目光转向暗道里的谢长宁。
「谢老将军涉嫌通敌卖国,槛车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今夜过后,这大楚江山,再无萧谢两家立足之地!」
这句话落下来,谢长宁整个人瘫软在暗道边上。
她父亲一生浴血沙场,为赵家守了三十年北境,临了却换来这么一个罪名。
我站在侧前方,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烂肉里。
剧痛让我脑子无比清醒。
霍雄在拖延时间,他在等大火,或者等后院的暗桩合围。
他绝不会留活口。
不能退,进了暗道也是死路一条,暗道通向的假山必定全是伏兵。
我脚下微移,踢到了方才被皇后摔碎的酒壶碎片。
碎片旁边,还滚落着半块被血染红的黄绢——那是赵策贴身带的调兵手令,方才被皇后搜出来的。
「霍统领。」
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大殿里清清楚楚。
霍雄斜眼看我,眼神充满蔑视:「哪来的下贱蹄子,滚开。」
我弯腰捡起那块黄绢,双手捧在胸前,整个人抖成筛子,装出一副吓破胆的奴才相。
「统领饶命!奴婢是谢家的丫鬟,奴婢不想死!」
「这……这是方才从太子身上掉出来的东西,奴婢愿献给统领,只求统领留奴婢一条贱命!」
霍雄眉头皱起。
赵策生前掌管禁军调令,皇帝急于收缴,这也是霍雄今晚最想拿到的东西。
他眼中闪过贪婪,长刀垂下半寸,朝我走近三步。
「算你识相,拿过来。」
他伸手来抓黄绢。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绢布的瞬间,我藏在袖子里的半块碎瓷片,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腕。
瓷片极薄极利,直接切断了手筋。
霍雄惨嚎一声,手里的长刀脱手飞出。
我飞起一脚,将长刀踹向暗道口的皇后,同时扑上去抱住霍雄的腰,死命往后撞。
「娘娘!关门!走暗道侧闸,放火油!」
03
霍雄被我撞得踉跄后退两步,重重撞在金丝楠木桌沿上。
他断了手筋,右手耷拉着,鲜血顺着指尖狂涌,剧痛让他整张脸扭曲变形。
「贱婢!老子剁碎了你!」
霍雄左手握拳,狠狠砸在我的后脑上。
脑子里轰鸣一声,眼前瞬间黑了大半。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身后的禁军拔刀冲上来,寒光直逼我的脖颈。
暗道口的石闸咔咔作响,正在向下坠落。
谢长宁在里面哭喊我的名字:「阿喜!把手给我!」
我没有伸手。
暗道容不下三个人同时逃命,石闸一旦落下,至少需要半刻钟才能重新开启。
若我不拖住这帮人,谁也走不脱。
「走!」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忍着脑后的剧痛,顺手打翻了旁边的青铜鹤嘴烛台。
烛台里注满了滚烫的灯油,直接泼在东宫大红的锦帐上。
烈火腾地窜起,热浪扑面而来。
浓烟在大殿内炸开。
冲上来的禁军被火势逼得倒退两步,挥刀乱砍。
石闸轰然落地,彻底封死了暗道。
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至少,谢长宁和萧皇后暂时安全了。
「抓住她!」
霍雄捂着喷血的手腕,在火光中歇斯底里地吼叫。
「留一口气!老子要亲手拔了她的皮!」
两柄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冰凉的刃口割破了皮肤。
两个身材魁梧的禁军反剪我的双臂,用力往下一压。
我的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尖锐的刺痛穿透皮肉,血顺着裤管渗出来。
我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从小在谢府,我就是挨打长大的。
谢长宁学规矩打碎了茶盏,嬷嬷的戒尺打在我的手背上;
谢长宁任性不肯喝苦药,滚烫的药汁灌进我的嘴里;
太子赵策第一次来谢府下定,嫌弃茶水凉了,随手将茶盏砸在我的额角,缝了整整六针。
痛这种东西,挨得多了,骨头就硬了。
火势越来越大,禁军拎着水桶扑灭了周围的火苗,把我像条死狗一样拖出了重光殿。
夜风极冷。
天上没有星光,漆黑一片。
我被推搡着穿过长长的宫巷。
两旁站满了披甲执戟的御林军,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表情,如同石雕。
这里是皇宫的最中心,乾清宫。
正殿内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混杂着铅汞炼丹的焦臭味,呛得人发呕。
九龙金漆宝座上,坐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皇帝赵拓。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道袍,头发干枯发白,眼窝深陷,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一张被丹毒掏空的皮囊。
大殿下首跪着两个人。
谢长宁和皇后萧绰。
我心头猛地一沉。
暗道的尽头,终究还是被老皇帝的暗桩给堵死了。
她们被抓了回来,身上捆着粗麻绳,凤袍和嫁衣都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
看到我被拖进来,谢长宁眼眶瞬间红了,想要挣扎着爬过来,被身旁的太监一脚踹在肋下,痛得蜷缩在地。
萧皇后跪得笔挺,即便被绳索五花大绑,下巴依然抬着,眼神里全是嘲讽。
我被狠狠扔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霍雄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磕头如捣蒜,断了手筋的右手血流不止。
「启禀陛下!逆贼赵策已被诛杀!太子妃谢长宁、皇后萧绰联手行刺,意图逼宫造反,臣霍雄已将逆党全部拿获!」
高座上的赵拓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霍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皇后身上。
「萧氏,你跟了朕三十年。」
赵拓的声音尖细干瘪,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三十年了,你萧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朕的东宫,朕的禁军,甚至朕的龙椅,你们萧家都想替朕坐一坐。」
萧皇后冷笑一声,啐出一口血沫。
「赵拓,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
「当年若没有我萧家出钱出粮,没有谢家在北疆拼死搏杀,你这个先帝最不受宠的三皇子,能坐得上这把龙椅?」
「如今你阳寿将尽,靠着吃铅丹苟延残喘,便想把当年替你打天下的人杀个干净,给你的郑贵妃和那个野种腾位子!」
赵拓苍老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地上的谢长宁。
「谢家丫头,你父亲当年在北疆救过朕一命,朕原本想给你留个全尸,封你做个挂名太妃。」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听了萧氏的撺掇,敢对太子动手。」
谢长宁仰起头,咬牙切齿:「赵策是个畜生!他要杀我全家,我捅他有何不对!」
「放肆!」
赵拓随手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了下来。
镇纸重重砸在谢长宁的额头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谢长宁惨叫一声,伏倒在地。
我胸腔里的火腾地烧了起来,猛地向前爬了半步。
「老东西,你冲她撒什么野!」
04
殿内死寂。
所有太监和禁军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一个卑贱如泥的陪嫁丫鬟,竟敢在大殿之上直呼帝王为「老东西」。
赵拓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浑浊的眼珠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极慢地走下白玉台阶,停在我面前三尺处。
那股浓烈的铅汞焦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人作呕。
「你叫什么名字?」赵拓居高临下地问。
我趴在地上,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奴婢阿喜。」
「阿喜?」赵拓怪异地笑了一声,「名字倒是个喜庆名字,可惜命太贱。」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挥了挥手。
「拖下去,拔了舌头,乱棍打死,丢去东宫给逆子陪葬。」
两个身强体壮的行刑太监立刻上前,铁钳和重杖同时亮了出来。
一个人踩住我的小腿,另一个人伸手抓向我的头发,粗暴地把我的脑袋往后扯。
谢长宁疯了一样扑过来,用肩膀撞翻了一个太监。
「别动她!她是我的丫鬟!陛下,求你放了她,杀我!杀我替太子抵命!」
谢长宁哭喊着磕头,额头上的血在地砖上印出一片刺目的红。
霍雄一脚把她踹开,踩住她的后背。
「死到临头还护着一个贱胚子,太子妃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粗重的杀威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砸在我的后背上。
旧伤崩裂,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我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染红了面前的金砖。
第二个太监拿着铁钳,狞笑着来掰我的下巴。
「小蹄子,下辈子管好自己的舌头!」
冰凉的铁钳抵住了我的门牙。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
萧家满门被诛,谢家主帅被押,皇后与太子妃成了阶下囚,而我马上就要变成一滩烂肉。
老皇帝站在高台上,神情漠然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几只被碾死的蝼蚁。
他以为他胜券在握。
他以为除掉了赵策,除掉了萧家和谢家,这天下就是他郑贵妃那个三岁小儿子的。
可就在铁钳即将撬开我嘴巴的那一瞬,我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但在凄厉的惨叫声停歇后,显得格外诡异。
行刑的太监愣住了,手上的动作顿了半寸。
赵拓皱起眉头,停下走向龙椅的脚步。
「你笑什么?」
我吐出嘴里的血水,抬手擦了一把下巴。
我看着赵拓,一字一顿:
「奴婢笑陛下英明一世,到头来,连自己喝的是什么药都不知道。」
赵拓身子猛地一震,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趴在地上,任由背上的鲜血肆意横流。
他不知道。
他日日服用的紫金延寿丹,是东宫太药房调配的。
赵策生前疑心极重,每一批送进乾清宫的丹药,都必须先由东宫的试药人试吃。
那个试药人,是我。
三年来,我吃了上百颗带微毒的废丹,我的身体早被这些剧毒浸透,但我摸清了那药丸里每一味药材的分量。
他更不知道,赵策今晚造反的底牌,究竟藏在哪里。
赵拓之所以敢稳坐钓鱼台,是因为他以为赵策手里的半枚玄甲虎符,已经被霍雄搜了回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赵策在喜房被谢长宁刺穿胸膛前,亲手把那枚能调动京城三万重甲守备军的虎符,塞进了我的袖管里。
赵策临死前以为我是谢长宁,他要把兵权给谢家,让谢家替他报仇。
那半枚冰凉刺骨的纯金虎符,此刻正死死贴着我的心口,硌得我的肋骨生疼。
只要虎符现世,殿外那三万只认符不认人的重甲军,顷刻间就能改换天地。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极其沉重的马蹄声。
大地在震颤。
那是重骑兵披甲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如滚滚春雷碾过紫禁城的宫墙。
赵拓的脸色瞬间变了。
05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甲胄撞击声。
那是重骑兵特有的声势,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赵拓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宽大的道袍袖口无风自抖。
「霍雄!」赵拓厉声暴喝,「外面是谁的兵?」
霍雄捂着喷血的手腕,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陛……陛下,今夜九门皆由神机营接管,绝不可能有大批兵马入宫……」
话音未落,乾清宫两扇朱红大门轰然向内倒塌。
巨大的门扇砸在地砖上,激起丈高的烟尘。
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将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名身披玄铁重铠的骑兵列队而立,黑洞洞的强弩直指殿内。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重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人身材魁梧,银发披肩,脸上带着数道狰狞的刀疤,手中倒提着一柄滴血的斩马长刀。
谢长宁看清那张脸,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
「爹!」
北境大帅,谢振。
霍雄吓得往后退了三步,嗓子彻底变了调:「谢……谢振?你不是被槛车押解进京了吗?」
谢振跨过门槛,沾满泥浆的战靴踩在倒塌的门扇上,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就凭你派去北境的那几个杂碎,也配锁老夫的琵琶骨?」
谢振的目光在大殿内横扫而过。
看到谢长宁满脸是血地被踩在地上,老将军眼眶瞬间充血,浑身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没有看皇帝,甚至没有看皇后,大步向前一迈。
霍雄身旁的两个亲信拔刀想拦,谢振手中的斩马刀横空一抡。
刀光闪过,两颗戴着铁盔的人头冲天而起,热血喷了霍雄一脸。
干脆利落,只用了半个呼吸。
霍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谢振!」赵拓抓起龙案上的金杯,狠狠砸在地上,「你要造反吗!」
谢振停下脚步,斩马刀驻在地砖上,刀尖扎进石缝半寸。
「陛下,老夫为赵家守了三十年国门,今日带兵回京,不为造反,只为清君侧,救小女。」
赵拓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向殿外密密麻麻的重甲骑兵。
「清君侧?你私调边军入京,无符而动,形同叛国!来人,给朕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大殿内外,却无一人应声。
那些原本听命于皇帝的御林军,看着门外黑压压的玄甲铁骑,手中的兵刃止不住地发颤。
大楚立朝以来,玄甲军只认一样东西。
虎符。
赵拓冷笑起来,嘴角挂着残忍的弧度。
「谢振,你以为你带几千私兵进宫,就能翻天了?」
「这乾清宫底下,埋了三万斤黑火油!」
「引线就在朕的脚下,只要朕踩下去,整座大殿瞬间化为灰烬,你,萧氏,还有你的宝贝女儿,全都得给朕陪葬!」
大殿内的太监侍卫瞬间乱作一团,有人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谢长宁脸色惨白,拼命朝她父亲摇头:「爹,快走!别管我!」
萧皇后的眼角也跳了跳,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老皇帝疯了。
他自知寿数无多,在皇宫最深处布下了这等玉石俱焚的毒计。
谢振握着长刀的手指骨节分明,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火油一旦引爆,神仙难救。
就在大殿陷入死一般僵局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
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每动一下都像被钝刀子割肉。
我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半块纯金的虎符。
不仅如此。
我的指尖还触碰到了另一件硬物——方才在东宫大殿,我顺手从赵策袖子里摸出来的金丝引火雷。
那是东厂特制的霹雳弹,遇风即燃,遇火即爆。
「陛下。」
我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赵拓厌恶地低下头,像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臭虫。
「贱婢,你还想说什么?」
我扯起嘴角,露出满嘴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奴婢想说,这地底下的火油引线,埋得太浅了。」
我猛地扬手,将怀里的半枚金虎符狠狠砸向谢振的面门!
「谢老将军,接符!」
金光破空而过!
06
纯金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重重落入谢振宽大的掌心。
触手沉重,纹路严丝合缝。
谢振低头看了一眼,眼中精光暴涨。
「玄甲令在此!」
老将军声如洪钟,举起虎符跨前一步。
「外围诸营听令,缴械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殿门外的玄甲军齐声怒吼,长戟如林,重盾前移,铁甲碰撞的声浪震得殿顶琉璃瓦簌簌发抖。
殿内原本举刀的御林军面如死灰,叮当两声,数把长刀脱手砸在金砖上。
军心彻底溃散。
赵拓见大势已去,眼底的疯狂彻底烧成了血色。
「谢振!这是你逼朕的!」
老皇帝抬起右脚,朝着龙椅旁那只青铜仙鹤的底座狠狠踏下!
那是埋在地底火油的机括!
只要踏下,暗火引燃硫磺,整座乾清宫瞬间就会塌陷成火海地狱。
「拦住他!」萧皇后厉声高呼。
谢振距离龙台足有三丈远,身上重甲笨重,即便挥刀也根本来不及阻挡。
谢长宁扑过去想去拽皇帝的衣角,却被倒塌的屏风狠狠绊倒。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我动了。
我离那只青铜仙鹤只有五尺。
那是用三年试药、三年当牛马换来的五尺距离。
我没有站起来,我的双腿已经断裂脱臼,根本站不起来。
我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
像一条在烂泥里挣扎的野狗,双手抠住金砖之间的缝隙,指甲瞬间外翻翻卷,在地上划出十道刺目的血痕。
剧痛?
去他的剧痛。
在赵拓脚掌落下的前一厘,我整个人撞在了青铜仙鹤的柱身上。
砰!
沉重的铜仙鹤被我撞得向侧面倾斜,露出了底下深黑色的引火孔。
赵拓一脚踩空,狠狠踏在平整的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皇帝身形晃了晃,低头看着趴在仙鹤脚下的我,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出来。
「你这个该死的贱婢!」
赵拓拔出袖中淬了剧毒的短剑,对着我的天灵盖直刺而下!
剑尖带着腥臭的风,快得看不清影子。
我没有躲。
我不仅没躲,反而仰起头,迎着那柄短剑,把怀里早就捏碎了外壳的金丝引火雷,狠狠拍进了深黑色的引火孔里!
引火孔里连着黑火油的引信,但此刻,我用的是外力逆冲!
「爆!」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暴喝。
霹雳弹在狭窄的管道内轰然炸裂!
气浪从孔洞中逆向喷涌而出,伴随着炽热的黑烟与碎铜片。
赵拓刺下的短剑被冲击波狠狠震偏,擦着我的耳朵削了过去,切断了我大半截头发,深深扎进金砖地缝里。
老皇帝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龙椅的扶手上,肋骨当场断裂,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喷射出来。
暗道里的引信,被这逆向的一炸,彻底炸断塌陷,火油再也烧不上来。
殿内浓烟滚滚,碎石飞溅。
谢振已经跨上龙台。
老将军甚至没有拔刀,伸出铁箍一般的大手,一把掐住想要爬起来的霍雄的脖颈,顺势往下一砸。
喀嚓一声。
霍雄的脑袋撞碎了殿前的白玉栏杆,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息。
「长宁!」
谢振撕扯开谢长宁身上的绳索,将浑身是血的女儿护在身后。
萧皇后也挣脱了被火燎断的绳索。
她没有去看谢家父女,而是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走到了倒在龙椅下的赵拓面前。
赵拓趴在血泊里,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嘴里不断涌着血沫子,四肢抽搐,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
他那身华贵的道袍被炸得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干枯发黑的皮肉。
那是常年服用汞丹造成的尸斑。
「赵拓。」
萧皇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抬脚踩在了赵拓那只握过玉玺的右手上。
骨骼碎裂声细微而清晰。
赵拓发出凄厉微弱的哀嚎,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皇后,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你算计了一辈子。」
萧皇后弯下腰,捡起赵拓掉在地上的短剑。
「算计我萧家,算计谢家,算计你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以为你服了金丹就能长生不老,坐拥万里江山。」
「可你睁开眼睛看看。」
皇后用冰凉的剑锋拍了拍赵拓那张惨白的脸。
「要你命的,不是北境的三十万铁骑,也不是本宫手里的毒药。」
「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写进族谱的陪嫁丫头。」
07
赵拓浑身抽搐,充血的眼珠艰难地转向我。
我就趴在三步之外的废墟里。
半张脸被硝烟熏得焦黑,双手十指鲜血淋漓,皮肉外翻,露出了白森森的指骨。
背后的伤口被气浪撕扯得彻底烂透,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里都像在灌碎玻璃。
我看着这个主宰了大楚三十年的帝王,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赵拓的瞳孔骤然放大。
怨恨,震惊,还有无尽的屈辱,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疯狂翻滚。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想召集他的暗卫,想行使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可谢振手里的斩马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将军脸色铁青,眼底没有半点对君王的敬畏,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冰冷。
「陛下,该拟退位诏书了。」
谢振的声音毫无波澜。
「郑贵妃和她那个野种,半个时辰前试图从北玄武门逃跑,已经被玄甲军当场截下。」
「宗室九王已经进了宫门,正往乾清宫来。」
赵拓听到「郑贵妃」三个字,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咆哮。
那是他最后的指望,也是他留给大楚江山的退路。
现在,彻底断了。
老皇帝猛地弓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龙椅的雕花,一口浓稠如墨的黑血直接喷在了传国玉玺上。
那是丹毒彻底攻心的征兆。
「老夫不杀你。」
谢振收回长刀,刀身在龙袍下摆上缓缓擦拭。
「弑君的名头,老夫不背,谢家也不背。」
「你吃了三年的重铅金丹,体内的五脏六腑早就烂穿了,今夜怒火攻心,撑不过丑时。」
赵拓瘫软在地,呼吸越来越弱,眼神开始发散。
他死死盯着大殿顶上的蟠龙藻井,嘴唇无力地开合,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长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将我从碎石堆里抱起来。
「阿喜!阿喜你撑住!」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按着我背上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爹!传军医!快传军医啊!」
谢长宁转头冲着谢振歇斯底里地吼叫。
谢振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按在我的脉门上,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脉象乱得像滚水。」老将军低声下令,「把老夫的参灵丸拿来,化水灌下去,快!」
我靠在谢长宁怀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周围的喧嚣声、脚步声、将士的呼喊声,都在飞快地离我远去。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视线里,萧皇后缓缓直起身子。
她走到龙案前,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方沾了黑血的玉玺,在一张早已拟好的空白明黄绢帛上,狠狠盖了下去。
朱红的印泥在黑血的浸润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严。
「传旨。」
皇后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太子暴毙,皇帝病危,即日起,由本宫垂帘听政,迎立晋王幼子入继大统。」
「谢振统领九门禁军,总揽京畿防务。」
「凡今夜从逆者,立斩不赦;拨乱反正者,按功行赏!」
殿外的重甲骑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撞击声震耳欲聋。
「臣等,遵旨!」
大局已定。
大楚的天,在这一刻彻底换了颜色。
我扯了扯嘴角,想跟谢长宁说一句「咱们不用逃了」。
可嗓子里涌上一股甜腥,头一歪,彻底跌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08
我是在一阵浓郁的药香里醒过来的。
阳光很烈,穿过雕花窗棂照在床头,晃得我睁不开眼。
后背被厚厚的棉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动一下,还是钻心地疼,但已经不是那种皮肉烂透的烧灼感。
「醒了!阿喜醒了!」
床边传来谢长宁惊喜的叫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谢长宁扑到床前,眼圈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长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没有半分那晚在泔水车里的狼狈模样。
「阿喜,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谢长宁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太医说你后背的烂肉全得剜掉,骨头裂了三处,差点……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水……」
谢长宁连忙端过温热的参汤,拿小银匙一口一口喂进我的嘴里。
温热的汤药滑过食道,我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我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这不是东宫,也不是谢府原本偏僻阴暗的下人柴房。
房间极大,金丝楠木的家具,挂着软烟罗的床帐,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连地砖上都铺着厚厚的绒毯。
「这是哪儿?」我低声问。
「慈宁宫侧殿。」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萧皇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玄黑色的重锦翟衣,上面绣着九条金凤,头戴凤冠,珠翠环绕。
她脸上的血污早已洗净,露出一张雍容威严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冷峻。
如今,她是执掌天下大权的萧太后了。
谢长宁连忙起身行礼,被太后抬手止住。
萧太后走到床边坐下,垂眸看着我。
「醒了就好。」
太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上戴着金护甲,冰凉刺骨,但动作却极其轻柔。
「谢振昨夜已经把京城彻底肃清了。」
太后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常。
「霍雄的尸体挂在午门示众,赵拓前夜丑时咽了气,郑家满门抄斩,一个没留。」
「新帝今日清晨登基,年方六岁,本宫在后头垂帘。」
我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被太后按住了肩膀。
「免了,你身上的伤动不得。」
太后看着我,眼底闪过赞许。
「阿喜,那晚若不是你撞偏了机括,炸断了暗道引线,乾清宫里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谢家承你的情,本宫,也承你的情。」
我垂下眼帘,声音很低:「奴婢只是想活命。」
「活命是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太后收回手,直起身子。
「本宫今日来,是来给你论功行赏的。」
「按理说,你立了救驾的大功,本宫可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免死金牌,良田千顷,黄金万两。」
「或者,本宫收你为义女,封你做个郡主,往后在这京城里,没人敢再让你跪下。」
富贵滔天,唾手可得。
换作这天底下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朝中重臣,听到这番赏赐,恐怕都得跪在地上磕穿头皮。
谢长宁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替我高兴的笑意,轻轻扯了扯我的被角,示意我谢恩。
可我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看着头顶雕龙画凤的藻井,心里却空落落的。
诰命夫人?郡主?
说到底,还是在这座四方城里,还是得活在皇权的阴影底下。
今天太后护着我,明天新帝长大了呢?
后天朝堂换了权臣呢?
我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呆了三年,我看够了赵拓的疯狂,看够了赵策的残暴,也看够了权贵们为了那把破椅子互相撕咬的丑态。
做奴婢是被咬死的那个。
做郡主,无非是换个好看点的笼子,等着下一轮撕咬罢了。
我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在床上艰难地向太后叩了半个头。
「太后娘娘隆恩,奴婢……不敢受。」
太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寝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09
谢长宁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后脚边。
「娘娘息怒!阿喜她伤了脑子,神志不清,绝无冒犯娘娘的意思!」
萧太后没有理会谢长宁,那双看透人心的凤眸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不敢受?」
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天下人求权、求财、求名。」
「本宫给你的,是寻常人十辈子都换不来的通天富贵,你跟本宫说不敢受?」
「阿喜,你嫌本宫给得少了?」
我伏在枕头上,额头抵着锦被。
「奴婢不敢。」
我深吸一口气,把压在胸口三年的话,一字一句倒了出来。
「奴婢六岁被卖进谢府,八岁开始替小姐试菜。」
「奴婢吃过断肠草,喝过砒霜水,挨过戒尺,受过烙铁。」
「十天前,太子赵策把滚烫的茶水浇在奴婢背上,奴婢当时就在想,若能活下去,奴婢绝不再给任何人下跪。」
「太后娘娘给的富贵太大,太重,奴婢这副贱骨头,扛不住。」
「奴婢怕穿上郡主的朝服,夜里睡觉还得睁着一只眼,防着哪天又钻出一辆泔水车,防着哪天又有暗箭从背后射过来。」
大殿内死寂无声。
只有地龙里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谢长宁跪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从小护着我,但也从小看着我替她受罪,她比谁都清楚我身上有多少道伤疤。
萧太后脸上的威严一点一点裂开。
她沉默了很久,目光穿过床幔,不知看向了何处虚空。
三十年前,她也是萧家千娇万宠的嫡女,带着泼天富贵踏进这座紫禁城。
三十年后,父兄横死,夫君反目,养子成仇,她踩着满地的尸骨爬上了最高处,成了孤家寡人。
这四方城是个巨大的绞肉机,进来了,至死都脱不下这身染血的皮。
良久,太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倒是个活得明白的。」
太后站起身,宽大的玄黑翟衣下摆拂过地面。
「既然不想做郡主,那你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
「奴婢想要销了奴籍。」
「奴婢想要一间沿街的小铺子,一头能拉车的老毛驴,和一百两能当本钱的碎银子。」
「奴婢想出宫。」
太后低头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准了。」
太后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扔下一句话:
「谢长宁。」
谢长宁连忙抬头:「臣女在。」
「谢家的兵权,你父亲昨日已经交上来了,交得很利索,本宫很满意。」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帝王般的冷肃。
「谢家保住了满门富贵,往后安分守己,保你谢家三代无虞。」
「至于你……」
太后侧过脸,看了谢长宁一眼。
「赵策已经死了,大楚没有守寡的太子妃。」
「脱了这身衣裳,跟你的人,一起滚吧。」
谢长宁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谢太后恩典!」
朱红的宫门在太后身后缓缓合拢。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我冰凉的指尖上,暖烘烘的。
谢长宁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边,一边哭一边笑,把我死死抱在怀里。
「阿喜!咱们自由了!」
「咱们真的自由了!」
10
半年后,春分。
金陵城外的十里长亭边,新开了一家小小的茶汤铺子。
铺子不大,搭了个结结实实的茅草棚子,前面支着两口大铁锅,日夜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锅里熬着浓浓的骨头汤,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配上刚出炉焦黄酥脆的胡麻饼,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赶路的脚夫、过往的客商,都喜欢在这儿歇歇脚,花上三个铜板,喝一碗滚烫的肉汤,出一身透汗。
「掌柜的!再添两勺辣子!」
外头跑长途的行商扯着嗓子喊。
「来嘞!」
我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抓着一把红彤彤的油泼辣子,利索地甩进粗瓷大碗里。
我的腿脚还有点跛,走得急了会微有一点瘸,但背上的伤已经彻底结了痂,变成了硬邦邦的一片暗红皮肉。
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但比起当年在东宫的日子,这点痛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柜台后面,谢长宁正低着头拨弄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乱响,她算得极慢,时不时咬着毛笔杆子皱眉头。
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裙,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没有脂粉,但透着健康的红润。
堂堂大楚前太子妃、谢大帅的掌上明珠,如今在这小摊子上当账房,连多收了人家两文钱都能乐上半天。
谢大帅交了兵权后,带着家眷退居江南老家,买了几百亩良田,过起了含饴弄孙的富家翁日子。
谢长宁死活不肯呆在深宅大院里绣花,非要跟着我出来支这个茶摊。
用她的话说,在泔水车里滚过一回的人,再闻那些名贵熏香,总觉得假得慌。
「阿喜,今天又赚了六百文!」
谢长宁抓着一把铜钱,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笑着把铜钱收进铁皮盒子里。
「攒着,等入冬了,咱们把旁边的草棚子推了,砌成砖瓦房,再给后院添两口大肥猪。」
正说着,官道上突然扬起一阵滚滚烟尘。
一辆极其宽敞华贵的黑木马车,在十几个精壮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在茶摊前停了下来。
拉车的是四匹高头大马,油光水滑,连马蹄上都包着精铁软皮。
摊子上的食客们吓了一跳,纷纷端着碗往后缩,生怕冲撞了贵人。
车帘微挑,一个身穿暗青色常服的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年纪四十上下,未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束着,通身却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萧太后。
或者说,如今已经归政新帝、自封长乐真人的萧道姑。
谢长宁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颗,下意识地想要屈膝下跪。
我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做买卖人惯有的市井笑容。
「小店只有粗茶淡饭,骨头汤三文钱一碗,饼子一文钱两个。」
萧太后站在草棚下,目光在油腻腻的桌凳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的那道疤上。
她眼底的冰冷彻底融化,嘴角罕见地扬了扬。
「出门走得急,没带铜板。」
萧太后解下腰间悬着的一块羊脂白玉佩,随手扔在油腻的八仙桌上。
「够不够换两碗热汤,两个饼子?」
谢长宁看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块玉佩上刻着九凤盘云,是大楚开国太后传下来的重宝,抵得上半个金陵城。
我走过去,伸手把玉佩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了桌上。
「找不开。」
我转身走到大铁锅前,抄起大勺,连舀了满满两碗泛着油花的浓汤,又从炉膛里掏出两个烤得焦脆的胡麻饼。
大碗重重放在萧太后面前,荡起两点热汤。
「记账吧。」
我扯下脖子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拉着谢长宁在她对面坐下。
「往后娘娘路过金陵,什么时候肚里空了,随时来喝。」
「管饱。」
萧太后看着面前粗瓷大碗里的白气,愣了半晌。
随后,这位执掌了大楚三十年风雨的女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极畅快,震落了草棚顶上的两片枯草。
她端起大碗,没有用汤匙,学着旁边庄稼汉的模样,低下头,狠狠喝了一大口热汤。
「痛快。」
萧太后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抓起热气腾腾的胡麻饼,一口咬了下去。
官道边春风拂过,吹散了锅灶上的白气。
没有深宫的毒药,没有东宫的铁棒,也没有染血的龙袍。
只有这碗滚烫的人间烟火,落进肚里,暖得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