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办婚礼。
假千金却穿着一身红裙子冲进来,当着宾客的面,说新郎本来是她的人,我一个乡下丫头横刀夺爱。
满堂哗然。
我还没来得及发作,我亲妈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我护在身后。
她上下打量假千金一眼,痛心疾首道:
“天杀的!哪来的群演,导演都喊咔了,还敢来抢我闺女的婚?”
1
我妈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她会杀猪,会开大铁轮拖拉机,还会架着土灶蒸整笼的白面大馍,炖大盆油汪汪的五花肉,以及各种能把大肚汉撑得走不动道的硬菜。
镇上别的女人闲下功夫喜欢聚在碾麦场上扯老婆舌头,整天东家长西家短。
我妈从来不搭理那些碎嘴子。
我妈天不亮就扛着铁锹下地翻土,晌午在肉案子上挥刀砍骨头,夜里就着苞谷白酒啃大猪蹄。
从小到大,我都觉得她是那种谁也惹不起的人。
我其实并不是我妈打小拉扯大的。
城里那家人养到我三岁,就把我送给了乡下一门远房亲戚。
我六岁那年,收养我的养父母生病先后走了。
我成了村里没人管的碎催,连口热乎饭都捞不着。
大队支书整天在大喇叭里喊全村上工,偶尔撞见我蹲在路边抠土,扔半个发霉变硬的黑窝头。
管公社分粮食的大队会计更是黑了心肠。
大队里发下来的救济旧棉袄,被他直接抱回了自己家里给他家小子垫被窝,县里发给我的口粮也被他隔三差五扣下一大半。
中午给半块干透的苞谷饼子,晚上给一碗不见米粒的刷锅冷汤,要是碰上他心情顺当,能在盐水里多滴两滴菜籽油。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得什么叫吃亏上当,只晓得肚皮瘪得直抽抽。
饿得实在熬不住了,我就趴在土墙根底下,伸手抠泥巴缝里的青草叶子往嘴里塞,嚼得满嘴都是苦水。
土墙外头的泥泞大路上传来一声大动静。
哐当!
紧接着,一个推着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结实女人顺着土坡滑倒在院子正当中。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拍了拍厚棉裤腿上的黄泥巴,站起身子扯着大嗓门问我:
“大队会计的窝在哪个方向?”
我摇头。
“大队部的公房在哪条道上?”
我接着摇头。
她两手叉腰:“这娃是饿木了还是个天生的小哑巴?”
不过她眼神好,弯腰一把扯开了我脖子底下拴着的一块小木牌。
那是我当年被人抱错换走时身上唯一留下的印记。
她仔细端详着那块牌子,再瞅见我那张满是黑泥的脸蛋,还有细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她从内衬兜里掏出块还热乎的酱骨头。
我抱住骨头死命啃了两口肉,干瘪的肚皮立刻有了热气。
那天,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我妈的真本事。
整个大队部青砖瓦房的房顶,几乎全被她的叫骂声震得直落灰。
“老娘亲生的骨肉也是大队的人,凭啥克扣她的口粮?”
“拿着公家的工分,欺负一个没人护着的苦娃子,你们也不怕天打雷劈?”
“还有你个黑心肠的账房会计!”
她挽起蓝布粗袖子,指着会计的脑门破口大骂。
会计被她逼到墙角,臊得脖子根通红,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使劲搓弄。
大队长被她连拖带拽扯到了公房里。
我妈在大队部门口足足站着骂了半个时辰,全是大白话,句句落在实处。
最后,她硬逼着大队会计掏了五十块钱,外加两百斤白面。
我妈说,那是给我赔的精神损失受气钱。
揣好钱和粮票,她一把将我捞上自行车后座。
“坐稳当了!”
我小声问:“去哪儿啊?”
“回家吃饭。”
她使劲踩着脚踏板,大声喊。
“妈带你回去吃大肉!”
2
到了家,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热气。
红烧大肘子、油泼辣子扯面、炖排骨,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夹了一大块肉咽进肚子,浑身都在发烫。
我妈端着一个比盆还大的青瓷海碗,吸溜吸溜吃得喷香。
“顶不顶饱?”
我拼命点头。
“跟着你亲妈,保管你天天见油荤!”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油渍。
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了我妈身后的小跟班。
她去集市上杀猪卖肉,我在后面拿麻绳捆肉条。
她推着独轮车去供销社拉化肥,我坐在车头抓一把炒黄豆嚼。
她跟欺负人的商贩吵架,我就在后面帮她占地盘。
我也跟着她干了不少莽撞事。
村东头的泼皮在集体鱼塘里偷下绝户网,捞队里养的草鱼。
那泼皮横行霸道,张嘴骂街。
我妈拎着铁叉子冲上去,两下把渔网扎得稀烂。
我妈指着烂网线对我说:
“妮儿,想要草笼子装蚂蚱不?”
我点头,她三下五除二把烂绳子编成网兜。
我学着她的样子编,编得歪歪扭扭。
我妈却拿在手里看个没完,逢人就夸赞:
“瞧瞧我闺女,手巧得没话说!”
有了我妈当靠山,我在村里走路腰杆挺得笔直。
村里那些从前笑话我是没娘草的孩子,见了我全绕着道走。
谁要是敢在背后吐唾沫,我抄起干土块就砸过去。
我妈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要是敢伸爪子,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瓷实。
我跟着我妈起早贪黑,学着看猪膘,学着下地犁沟。
到了十六岁那年,我肩膀上挑着两百斤的麦子包,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镇上的人私下里都说,陈大姐家找回来的闺女,跟她亲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女霸王。
3
我妈管教我的路子,跟别家全然两样。
镇上的小姑娘受了委屈,只会低头抹眼泪,或者找爹妈哭诉。
我妈不许我哭。
她天天带着我挑水挑粪,练得我两只胳膊全是实打实的力气。
有人故意伸脚绊你?
不用嚷嚷。
稳住步子,回身抓着对方的领口,直接把人扔进臭水沟里。
有人在人背后嚼舌头说闲话?
用不着生闷气。
端着饭碗坐到她家院门口,盯着她的脸一口一口嚼饭,问她是不是门牙长歪了兜不住风。
有人想抢你的东西?
那就更省事了。
不等对方把手收回去,直接一巴掌抽在她手背上,把东西抢回来再踹上一脚。
我妈常说,先下手打跑坏人,后下手就得吃大亏。
该反手的时候千万别犹豫,手狠才能站得稳。
我觉得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因为我妈在镇上该争的争,该打的打,从来没人敢欺负她,反倒年年被评上勤劳致富带头人。
提起我妈,镇上谁不挑大拇指说一声这个女人真能干?
邻村的宋志强打小跟我定过口头亲事。
那会儿两家的大人都在砖瓦窑干活,开玩笑说了句结娃娃亲。
后来宋志强念了初中,又考进了县里的农机修配厂,去县城学了大半年技术。
这小子自打进了城,眼睛就长到了头顶上。
每回回村,身上穿得溜光水滑,连村口的黄土路都嫌脏了他的翻毛皮鞋。
他回镇上那天,我大伯托他给我和我那个寄住在三叔家的堂姐各带一件新衣服。
一件是蓝色的确良衬衫,料子轻巧。
一件是枣红色的毛呢短大衣,结实又厚实。
我一眼就瞅中了枣红色的大衣。
宋志强走过来,连正眼都没看我,把两件衣裳一股脑塞进了堂姐怀里。
我上前一把拦住他:
“宋志强,我的衣服呢?”
宋志强斜着眼睛打量我,撇着嘴冷笑:
“你天天在烂泥地里跑,穿这么好的料子纯属糟蹋物件。”
他指着那件毛呢大衣,使劲摆手。
“你生得黑,穿上红大衣跟个红砖头没两样。”
“不如全留给你堂姐,人家在大队当播音员,穿这身才叫正合适。”
我看着他,慢慢咧开嘴笑了。
宋志强以为我好欺负,往后退了半步:
“陈秀,你笑也没用,求我我也不会拿给你!”
我走上前,趁他不防备,抬起脚对着他的迎面骨狠踹过去!
宋志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汤里,疼得嗷嗷叫唤。
他指着我大骂:
“陈秀!你敢动手踹老子!”
我两手插在腰上啐了一口:
“踹你都是轻的,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我砰的一声把院门关紧,顺手解开了大黑狗的铁链子。
院门外传来汪汪的大狗叫声和宋志强的惨叫声。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递给我一个刚出锅的大肉包子。
“干得痛快,力道挺足!”
4
我和堂姐一人分了一件衣裳。
堂姐胆子小,把枣红色的毛呢大衣乖乖递给了我。
我穿在身上,站在玻璃镜子前照了个仔细,大红色看着就是提神。
门外宋志强被大黑狗追着跑过半个村子,叫声慢慢听不见了。
我妈说了,用不着听那些杂音,不能让一个二流子耽误了自家吃晌午饭。
我搬着板凳坐到桌子边。
桌上摆着烀熟的白切肉、酱大骨,还有一盆油汪汪的炖豆腐。
我抓着筷子大口往肚里填。
我妈给我倒了一大瓷碗酸甜的汽水,揉了揉我的脑袋。
“慢点吃,嚼烂了再咽。”
……
吃饱了肚子,我躺在竹藤摇椅上歇凉。
我妈在院子当中拿油石磨杀猪刀。
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往脸上抹雪花膏,香气扑鼻。
我妈不稀罕那玩意儿,她就喜欢闻熟食锅里飘出来的五香调料味。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她把磨得锃亮的刀放进皮套里,冲我挑了挑下巴:
“明天公社办丰收物资交流大会,十里八乡的年轻人都要过去碰头,你也穿上毛呢大衣去走走。”
我点头应承下来。
交流大会表面上是各村拿土特产互通有无,其实就是大伙儿相看对象的地方。
姑娘们换上花棉袄,后生们把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一个个装模作样。
我妈对那些人大多看不上眼,出门前拉着我仔细念叨:
“妮儿,你把眼睛擦亮一点。”
“那种吃顿饭连一毛钱粮票都舍不得掏的、整天嫌弃女人干活手脚粗的、后头跟着一堆表妹干姐姐扯不清楚的……”
“全都是窝囊废,谁碰上谁倒霉,记牢了没?”
我使劲点头。
我妈看人毒辣得很,那些坏心思的货色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
第二天大早,我去了交流大会的场子。
宋志强果然也到了,昂首挺胸站在最前头。
见了我,他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根本不认识我。
这是他从小到大惯用的臭招数。
每次跟我吵了架,他就故意几天不跟我说话,在路上碰见也拿鼻孔对着我。
等我懒得理他了,他又假模假样拿来几个烂苹果或者一小把瓜子。
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行了,别闹脾气了,看你这粗手大脚的样子,除了我也没人乐意迁就你。”
我以前总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回去问我妈。
我妈嘴里嚼着花生米,冷笑一声:“欠揍。”
确实是欠揍。
以前他爹是农机站的老站长,我家大伯在大队干活,我不得不忍着他。
如今我妈带着全村办起了养猪大棚,成了县供销社的供货大户,我才不惯着他的毛病。
大会上有个拔河推独轮车的大比赛,胜出的人能得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宋志强在农机厂练了点力气,抢着拿下了头名。
他抱着新收音机,下台走到水管子底下洗手。
我瞅准空子迈步走过去,一把从他怀里把收音机抢了过来。
我学着他当天的口气,居高临下斜着眼瞧他:
“宋志强,你走两步路都打晃,抱这么好的收音机,纯粹是糟蹋公家的物件。”
宋志强脸色当场变了:
“陈秀,你犯啥浑?赶紧还给我!”
我把收音机举过头顶,冷笑着说:
“瞧瞧这收音机外壳多平整。”
“再瞧瞧你……”
我四下瞅了一眼,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货运车队:
“你这身骨头架子,连货运队的周卫民半袋化肥都扛不动。”
“不如把这收音机给周卫民拿去开长途听戏,那才叫物尽其用。”
周卫民是镇上最硬气的货运司机,敢一个人开着大货车翻秦岭,脾气直来直去。
宋志强气得脖子通红,张开手就要往前抢。
我侧身一闪,他脚底下踩到湿泥,一头撞在铁水管上,疼得直抽凉气。
收音机是公家的彩头,我没打算真拿,当着众人的面往他怀里一摔,转头便走。
宋志强在后面咬牙切齿地大吼:
“陈秀!你别狂,你给老子等着!”
我头也不回地朝后挥手:
“老子等着呢,有种别回去找你娘告状!”
等我迈步走回我妈的肉摊子跟前,周卫民正靠在大卡车的车斗旁边卷旱烟。
他瞅见我走过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顺手递过来一瓶刚起开盖子的橘子汽水:
“身手挺利索啊,陈秀。”
我接过汽水咕灌了半瓶,凉气顺着嗓子眼直冒。
就在这时候,公社大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小轿车停在肉摊子旁边。
当年在县医院抱错、被接回城里富贵人家享福的假千金,踩着皮鞋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盖着红印章的纸,踏着烂泥路,直奔着我快步走过来。
假千金停在散发着生肉味的案板前面,抬起手帕捂住了口鼻。
5
假千金看了一眼满案板的猪肉骨头,眼神里全是嘲讽。
“陈秀,城里的大院子你没命去住,窝在这个肉案子跟前倒是挺合适。”
周围买肉换粮食的乡亲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假千金把手里那张写着声明的书信直接拍在了案板的生肉上。
“城里的长辈让我给你带个话。”
“他们只认我这一个闺女,没你这种在泥地里刨食的种。”
“这份断绝关系的纸你收着,以后别想着进城去攀亲戚。”
四下里安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
宋志强揉着撞红的脑门从人群外头挤了进来,一看见假千金身上的洋气衣服,两只眼睛登时亮了。
假千金烫着卷发,穿着一身掐腰的红裙子,脚上蹬着小皮鞋。
宋志强赶紧凑到她身边,躬着身子赔笑脸:
“林同志,您大老远从城里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假千金打量了宋志强两眼,笑了一下:
“听说你跟这个卖肉的丫头定了亲?我劝你尽早撇干净,别惹了一身洗不掉的油腥气。”
宋志强当场来了劲,挺直腰板大声嚷嚷:
“退!我早就打算退了!今天当着公社这么多人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我宋志强宁肯打光棍,也绝不娶陈秀进门!”
宋志强的娘也从人群里钻出来,拍着大腿喊:
“就是!一个粗手大脚的乡下丫头,哪配得上我吃商品粮的儿子!”
我妈哼了一声,手里的厚背剁骨刀顺势剁在案板的大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围观的人群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妈把手上的油渍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斜着眼看着假千金:
“哪来的野雀子,跑到老娘的肉摊子上扑腾翅膀?”
假千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是城里的正式职工!”
“正式职工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我妈往前跨了半步,把假千金逼得连退两步。
“当年在县医院抱错娃,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到五岁大,天天给你熬米汤。”
“城里那家人找过来的时候,老娘把家里仅有的两袋白面塞给他们当路费。”
“现在你长得人模狗样,穿了条红裙子,就跑回老娘面前充大头了?”
四周围着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几个看着假千金长大的老大娘开始指指点点:
“可不是嘛,小时候流鼻涕挂到嘴边,还是陈大姐给她擦干净的。”
“忘恩负义的东西,吃饱了饭回来糟践亲娘。”
假千金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气得直跺脚,转过头冲宋志强喊:
“宋志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看着她们当众欺负我,你还不把这肉摊子给砸了!”
宋志强撸起袖子刚想往前冲,一直靠着车斗的周卫民站直了身子。
周卫民生得膀大腰圆,往前跨了一大步,把摊子整个挡在身后。
“宋志强,你敢往前挪半步试试?”
宋志强脖子一缩,步子硬生生卡在泥地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假千金见势头不对,拉开车门钻进小轿车里,摇下玻璃恨恨地瞪着我:
“陈秀,你这辈子就在这个泥潭里烂掉吧,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小轿车冒出一股黑烟,飞快地开出了公社大门。
宋志强跟他娘还想灰溜溜地溜走,我妈抓起案板上的一挂猪下水甩了过去。
“滚!以后再敢来老娘的摊子前晃荡,把你全家的腿打折!”
猪下水糊了宋志强一身臭水,宋家母子抱头乱窜,引得满场人大声哄笑。
6
那场闹剧过了没几天,镇上就有了新流言。
宋家四处托门路,给假千金在城里的亲戚送腊肉送土鸡蛋,想把宋志强调到省城的物资公司去当大干事。
宋志强的爹整天在村头的大榆树底下吹大牛,说自家儿子马上就要做城里大领导的女婿了。
我大伯听不下去,特意跑来跟我妈念叨:
“宋家那一窝子全是白眼狼,早点把亲事退了倒是省心。”
我妈端着大水碗喝了一口,冷哼一声:
“就宋志强那副窝囊相,倒贴十头大肥猪我都嫌脏了院子。”
我跟着我妈开着大拖拉机去县食品厂送货。
拖拉机停在县供销大楼门口,正巧碰上宋志强陪着假千金从里面走出来。
宋志强两只手里拎满了纸包和网兜,假千金昂着头走在前面,压根不搭理他。
瞅见我们的拖拉机停在马路牙子边,宋志强故意大声嚷嚷:
“林同志,您要的的确良花布我都买齐了,回头让我娘给您缝新样式。”
假千金冷淡地应了一声,眼神鄙夷地扫过我身上沾着泥星子的工装裤。
“有些人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生来就是跟猪食槽子打交道的命。”
我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嘴碎容易掉门牙,你这嘴要是闭不上,我不介意当街给你松松骨头。”
假千金吓得往后一缩。
宋志强挺着肚子拦在头里,指着我吆喝:
“陈秀!你少在城里撒泼!林同志是城里大干部家的闺女,你动她一指头,保准让你进所里蹲着!”
我还没上前,周卫民的大卡车正好停在大楼门口。
周卫民提着一根换轮胎用的沉铁棍跳下车,把铁棍往地上一砸,震得砖头地乱颤。
“宋志强,你刚才说想让谁蹲着?来,冲着老子再说一遍。”
宋志强脸色惨白,拉着假千金掉头就跑,手里的纸包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周卫民捡起地上的纸包,顺手扔进垃圾桶里,啐了一口:
“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人模狗样地跑出来招摇撞骗。”
那天中午把货物交接完,周卫民领着我和我妈去了县城的大国营饭店。
两大盘酱牛肉,两整只扒鸡,外加一盆羊肉汆面。
周卫民一个劲地把带肉的骨头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这两天挑土太耗力气了。”
我捧着沉甸甸的大青花碗,肚子里一阵热乎。
“卫民哥,你跑车挣两个钱不容易,别老往饭馆里砸。”
周卫民憨厚地抹了把脸:
“只要你吃得高兴,花多少老子都乐意。”
7
秋后,周卫民正儿八经请了镇上的老媒人上门提亲。
彩礼是一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还有整整六百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新票子。
这在全镇都是数一数二的大排场。
周卫民开着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大卡车,把彩礼全摆在了我家院子正当中。
满村的老少爷们全跑来看热闹,拍着大腿夸赞:
“老周家的二小子心眼实诚,陈秀这丫头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我妈高兴得大摆筵席,当场在院子里杀了一头两百斤重的大肥猪,请全村老少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杀猪菜。
结婚的好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那是全镇公认的大吉日。
我和周卫民合计好了,不在村里小打小闹,直接在镇上门面最大的红星大酒楼订下三十桌,把所有亲戚朋友全请过来。
宋家听说这个消息,气得连灶膛都砸了。
宋志强的娘在碾麦场上阴阳怪气地编排:
“跑长途的粗汉子,哪天在盘山路上翻了沟,有她哭爹喊娘的时候。”
我妈正好扛着扁担从旁边过,直接一扁担砸在宋家的院墙上,砸掉一块土坯。
“老宋家的,再敢从嘴里喷粪咒我女婿,老娘把你家屋顶给掀了!”
宋志强的娘吓得连滚带爬缩回屋里插上门栓,再也不敢露头。
筹备婚事的那阵子,日子过得飞快。
我妈拉着我量尺寸,托人从省城带回来最好的纯红毛呢布料,给我做了一套挺括的新棉袄。
周卫民在结婚前两天跑完了年前最后一趟车,带回来两箱南方运来的大橘子,还有两铁盒精装的点心。
他把点心塞到我柜子里:
“结婚那天事情杂,新娘子一天捞不着吃饭,你揣在袖筒里垫饥。”
我抱着铁盒子,心里踏实得很。
过日子讲究的就是知冷知热,那些花架子全都是虚的。
8
腊月十八这天,天刚泛出鱼肚白,整个镇子就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醒了。
周卫民向运输队借了整整八辆挂着红布条的大卡车,一路按着喇叭从公路开进镇子里。
红星大酒楼里摆满了三十桌大鱼大肉,喜字贴满了每面墙。
三百多号宾客把屋里屋外坐得严严实实,全都是公社各村的街坊。
我和周卫民并肩站在大厅正中间的台子上,司仪正准备拉开嗓门念喜词。
酒楼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头踹开。
假千金穿着一件刺眼的红色长呢子大衣,蹬着细跟皮鞋,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
她眼角挂着眼泪,满脸通红,后头还跟着畏畏缩缩的宋志强。
满堂原本热闹的吵闹声一下子没了。
假千金直挺挺地冲到台子前,指着周卫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周卫民!你不能跟她办婚礼!”
“你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她一个在乡下杀猪捡下水的野丫头,横刀夺爱抢我的男人,不要脸!”
满堂哗然。
坐在底下的长辈们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发作,我妈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我牢牢护在身后。
她上下打量假千金一眼,痛心疾首道:
“天杀的!哪来的群演,导演都喊咔了,还敢来抢我闺女的婚?”
假千金愣在原地,随即撒泼打滚地从包里抓出一把信纸:
“我不是群演!周卫民在城里修车的时候,天天给我写信,他说他这辈子非我不娶!”
满堂三百号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落在了周卫民身上。
9
周卫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步跨到台子最前头,指着假千金破口大骂:
“林秀兰,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
“老子大字不识一箩筐,写信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老子拿啥给你写信?”
假千金挥舞着手里的信纸,尖叫着冲台下的众人喊:
“你们大家看个明白!这落款上清清楚楚写着周卫民三个字!”
“他在信里说,只要我答应跟他过日子,他运输队的大卡车和存折全写我的名字!”
台底下几个年纪大的本家叔伯伸长了脖子看,神情有些拿不准。
我妈一步抢上前,从假千金手里一把夺过信纸。
展开扫了两眼,我妈反手一把将那叠信纸狠狠甩在假千金脸上。
“写信?老娘女婿连驾照上的名字都要照着字典描,这上头一笔一画的钢笔小楷是他能写出来的?”
假千金被纸张砸得一愣,眼神慌乱地朝着缩在后头的宋志强瞟过去。
宋志强整个人缩在门框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我走上前,冷眼盯着宋志强:
“宋志强,你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面干啥?这信是你替他写的,还是你打着卫民哥的名号在城里招摇撞骗?”
宋志强腿肚子直打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假千金见事情要败露,一头扑上去撕扯宋志强的领口:
“宋志强!你不是说周卫民是你穿一条裤子的拜把子兄弟,你借他的名字写信他绝对认吗?”
“你从我手里骗走了八百块钱,说要给我买呢子大衣,全被你拿去填了农机厂的窟窿!”
这话一从假千金嘴里喊出来,大厅里的宾客当场炸了锅。
原来宋志强在城里为了攀附假千金,吹嘘自己能做周卫民车队的主,还偷偷打着周卫民的旗号写求爱信,骗了假千金不少钱。
结果周卫民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一回乡就把大卡车停到了我家院子里。
假千金一直以为那些信真是周卫民写的,又在城里被家里人查出挪了钱,走投无路,这才拉着宋志强跑来婚礼上掀桌子。
宋志强被假千金抓破了脸皮,疼得哇哇大叫:
“放手!林秀兰你个疯婆子!”
“是你天天吵着要穿好衣裳逼我要钱,我才铤而走险的!”
两个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滚在地上,打得满屋子都是灰。
我妈站在台上,冷冷一挥手:
“运输队的兄弟们,把这两个满嘴跑火车的玩意儿给我拖出去扔远点!”
我往前走了一步,冲宋志强抬了抬下巴。
“宋志强,你这门亲事我今天当众退了。假新郎、假千金,一块儿打包,扔出去。”
周卫民手底下的四五个棒小伙一拥而上,把宋志强和假千金架出了大门。
门外传来宋志强的求饶声和假千金的尖叫,紧接着是两声摔在冻土上的闷响。
大门哐当一声关紧,外头的声音彻底被掐断了。
10
酒楼大厅里先是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拍手声。
我妈站在高台上,端起海碗冲大伙儿一抱拳:
“各位老少爷们,刚才跑进来两条野狗扰了大家的兴致,今天这三十桌酒席,老娘全部加一道红烧肘子,管够!”
台下掌声雷动,众人纷纷起哄叫好。
司仪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拿起话筒大声吆喝起吉利话。
周卫民转过身来看着我,宽厚的手掌抓住了我的手。
他悄悄从棉袄内衬兜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塞进我的掌心。
“刚才没吓着吧?”
他压低声音问我。
“赶紧吃口糖压压惊,后头敬酒还有得熬呢。”
我捏着那一块香脆的芝麻糖塞进嘴里,甜味顺着舌头一直淌进胃里。
我看着周卫民高大结实的身板,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只要找对了人,前头就算有再多坎,日子也能过得热气腾腾。
我妈端着满满一碗白酒走过来,重重拍在周卫民的肩膀上:
“卫民,以后秀儿就交给你了,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老娘手里的杀猪刀可不认亲!”
周卫民站得笔直,两只手端起酒碗,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妈,您放心,我周卫民要是对秀儿有一点不好,天打五雷轰!”
满堂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酒席一直热热闹闹办到太阳落山。
全镇的人都知道,老陈家的闺女嫁了个说一不二的硬汉,谁要是敢背地里使绊子,老陈家没一个软骨头。
送完最后一桌宾客,我和周卫民并肩走出红星大酒楼。
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
周卫民紧紧牵着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
“妮儿,明天咱开着大卡车,带妈去省城吃馆子。”
“好,听你的。”
我靠着他的肩膀,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