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我爹给了我半袋发霉的红薯干。
他算过:一天两把,够我和妹妹吃十天。
第十一天,队里放粮。他算准我们撑不到。少一天都不行。
弟弟陈家宝坐在堂屋门槛上吃鸡蛋,蛋黄掉在地上,他嫌脏,不吃了。
娘咽气那年,我八岁,妹妹四岁。他答应过她,把两个闺女养大。
我爹站在门口,说,别怪我。
我没怪他。
我在等第十一天。
1
赤脚医生把手从我妹手腕上拿开,说:“三天。”
我跪在灶台边上,没听明白:“三天什么?”
“三天没粮,准备后事。”
他把听诊器往药箱里一塞,扣搭扣,扣了两回才扣上。
陈星躺在我膝头上。十四了,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圈两圈。
灶台我刮过三遍,糠壳都没剩一粒。
分家半个月。张素芬把半袋发霉红薯干摔在我脚边:“就这么多了,死外头别找陈家。”
那半袋我数着粒吃了十天。
最后三天光喝水。陈星把她那份往我碗里拨,说她人小,吃不了多少。
她比我小四岁,个头才到我肩膀。
我站起来,眼前黑一下,扶着灶台站住。
得去陈家。爹再窝囊,总不能看着亲闺女死。
我拍门。手是抖的。
门开一条缝,扫帚先出来。
“丧门星!还有脸上门讨债?”
竹梢抽在我额头上。我往后一退,脚后跟磕门槛,整个人摔进院门口的泥里。
前两天下过雨,泥汤子灌了一嘴。
“张素芬!陈星快不行了,借半袋粮,秋后我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戳,“分出去就是两家人。你爹跟你们没瓜葛了。”
我趴在地上往堂屋看。
门帘底下露出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朝外,停一会儿,转回去。
门帘没掀。
鞋后跟磨得发白。我盯着那两块白,记住了。
我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泥。
那道门帘,我记下了。
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跟隔壁桂花笑:“穷命还想借粮。她爹都不认她。”
十二户,一家没落。
第一家刘二叔,隔着门板喊“不在家”。
第二家赵婶子开门缝看我一眼,把门关上,插销响了两声。
到第七家,我嗓子哑了。
第九家王奶奶塞出半块糠菜团子,手在围裙上擦:“念啊,奶就剩这半块。”
“够了。”我说,“够了。”
她往巷子两头看:“快走。让你后娘知道我给过你东西,奶也没活路。”
十二户敲完,手里半块糠团,够陈星吃两口。
我跑回去。她还趴在灶台边,姿势没变。
我把最软那半塞她嘴里。咽不下去,我拿指头往里送,送一口,等她喉咙动一下。
“姐。”她喊一声,气声。
我把糠团裹好放她枕边:“明天再吃。”
那一夜我攥着她手腕数脉搏。数到后半夜,越来越细。
天没亮我上山。
旱了三个月,草根都让人刨了。
我在山梁上蹲到晌午,指甲缝里全是土,挖出来的净是干树皮和石头渣。
回来推门。她还那样。
我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那口气,摸不着了。
“陈星!陈星你睁眼!”
她脑袋往后仰,嘴唇紫得发黑。
我抱着她哭,哭不出声。眼泪砸在她脸上,我拿袖子擦。
我把她往怀里按。不能死。
你听见没有,陈星。不能死。
脖子上那根月牙项链滑出来。娘留的,说保平安。
保个屁。
我扯下来贴在她额头上:“娘,你看看。你两个闺女要一块饿死了。”
眼泪滴进月牙的纹里。
项链烫了。
2
烫得我差点扔了。眼前一黑——
我看见地。
黑的,油亮,半亩大,踩上去软。
旁边一眼泉,水清得能看见底。
泉边堆着一小堆红薯种,我蹲下去数,数到十七,忘了,又从头数。
我咬着手背,没叫出声。
娘留给我的不是银项链。
是地。
出来的时候陈星还躺在我膝头上,胸口起伏比刚才多了一点。
我抹了把脸。赌了。
没锄头,我拿手刨。黑土结得硬,指甲盖一刮就翻,血往泥里渗。
我不管。
二十下,抬头看一眼陈星。二十下,再看一眼。
种按进土里。十几颗,两垄。灵泉水浇下去,土吃水吃得快。
我从空间出来,天擦黑。
屋外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抄起锄头挪到门口。脚步声远了,往陈家那边去。
回头看陈星。她眼皮动了一下。
后半夜她抽了一回。抽完抱着我胳膊喊娘,喊两声,没动静了。
窗外天没亮透,我进去一看,愣住。
薯藤拱出土了。昨晚才种下去的,全冒了芽,最长的蹿了半尺。
一夜。半尺。
我蹲在地头,心跳得擂鼓。按这个势头,五六天就能收一茬。
陈星撑得住。
可这长势也吓人。白天让人瞅见一星半点,姐俩都得让人当妖怪烧了。
院门口有脚步声。
我出来,抄起空菜筐往外走。
篱笆桩上靠着个人,张栓。张素芬的娘家侄子,二十来岁闲汉,叼根草。
“念表妹,起这么早?挖菜去?”
“关你屁事。”
“咋不关我事?”他往里探头,“我姑说你们姐俩气色见好,让我来瞅瞅是不是偷着吃啥了。”
我把空筐往他面前一怼:“瞅。空筐。你姑不放心,让她自己来翻。”
“翻出半粒粮,我跪大队部。翻不出来,她那张嘴,当着全村人咽回去。”
他没接上话。
我转身往村外走,故意绕远,把他引进后山荒坡。
走半路蹲下挖菜,鞋里进了沙,我倒出来一把。
他跟了半个时辰,蹲树底下打哈欠。我从小路折回去。
晌午村里人歇晌,巷子空。我插上门闩进去看,藤又蹿了一截,最长的快一尺。
出来照水缸里的影子。脸黄着,颧骨突着,跟断粮那阵一样。
晚上张栓回去复命。
我关上门,手还在抖。再长两天,就能刨头一茬。
第五天头上,红薯熟了。
半夜进去,手一摸垄上的土,裂了缝。
顺着缝刨下去,指头碰到块根。
往上一提。拳头大一个。
泥壳子一抠就掉,皮红得发亮。
我一口气刨了七八个,挑最粉的揣怀里,剩下埋回去。
回灶房碾成泥,兑灵泉水搅成稀糜。
陈星躺在那儿,嘴唇白,喉咙里一口气半天上不来。
“星啊,张嘴。”
小勺抿一点送进去。她喉咙肿,喂一口呛一口,咳得胸腔里呼噜响。
一勺分三次。半碗糜子喂了半个时辰,喂进去小半碗。
院墙外传来王奶奶的声音:“谁家熬甜粥呢?”
我手一僵。
拐棍声到院门口了:“念丫头?你屋里有甜味——”
我蹦起来,石碗往空间一扔,灶上那锅糠皮汤添把湿柴,浓烟顶起来。
拉开门。王奶奶站门槛外头,鼻子还抽着。
“奶,哪来的甜味,您闻岔了。”我掀门帘,“我煮野菜汤呢。”
她往里瞅一眼,锅里清汤寡水,飘几片干叶子。
她眼神扫过陈星的脸,叹了口气,摸出半个干瘪窝窝头塞我手里。
“星丫头还没醒?”
“没呢。”
“我家那只芦花鸡,今早少了一只。”她走的时候说,“不知让谁逮去了。”
我没接话。
后窗根底下有脚印。
我吹了灯。
3
张素芬来的时候,灶已经凉了。
她站门口往里看,先抽了抽鼻子。“还没死呢?”
“托您的福,咽了糠,死不了。”
她进门掀锅盖,锅里清汤飘两片叶子。
箱子翻开,把陈星那双补了三回的布鞋拎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
“穷命。”
碗往锅台上一墩,扭头走了。
我关上门,攥着门闩半天没动。
等脚步声没了,回头。陈星眼皮在颤。
颤两下,睁开。眼珠子浑浊,转了半圈,落在我脸上。
“姐……”
猫崽叫唤那么大点声。
我扑过去攥住她的手:“哎!姐在呢!”
她嘴唇动了动:“饿。”
我摸出那半个剩红薯,咬一口嚼碎,嘴对嘴渡进去。
她喉咙肿得咽不下,我拿指头顺她脖子,一点一点往下送。
咽了三口。她眼皮又耷拉,这次是困的。
我坐在床边笑,笑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声。
陈星醒了。
两天后,村口大槐树底下,张素芬摇着蒲扇:“这俩丧门星把陈家的口粮都偷走了,这场大旱就是她们招的。”
井在桂花家屋后,队里让她代看着。她把针往鞋底一扎:“打明儿起,那口井不准她姐俩沾。”
第二天我去挑水,桂花把桶往井台上一横。
我看了看井,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些假装没瞅见的窗户。
当天夜里我接了满满一缸灵泉。
白天照旧挑着空桶,去井台转一圈。
见人叹气:“凑合喝吧。”
直到我瞅见张栓一趟一趟往张素芬家送水。三担,缸都灌溢了。
晌午井台人多,我挑着空桶走过去:“桂花嫂子,张栓给后娘挑了三担水。您不是说井水不够分?”
桂花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那天早上我蒸了红薯。
陈星刚能坐起来,靠着床头小口啃,腮帮子一鼓一鼓。
“姐,甜。”
我心里一紧。
还没来得及让她闭嘴,后窗根底下就有动静。
脚步,绕着屋后转一圈,停在窗根底下。
我浑身的血凉了。
“甜!我就说这俩小贱人藏了粮!”
“哐”一脚踹在院门上,篱笆桩晃了三晃。
我意念一闪,灶上蒸的三个、案板上两个,全进了空间。
抓两把干糠皮撒进锅,水瓢搅两圈。灶膛塞两把湿梧桐枝,浓烟“呼”地蹿出来。
陈星脸吓白了,往被子里缩。
我抄起门后锄头横在身前,两步跨到门口。
院门被踹开。张素芬冲进来差点撞上锄头尖,往后一趔趄:“你敢——”
“踹坏了门,你赔。”
她指着我鼻子:“偷粮的贼!大清早蒸红薯,当我闻不着?”
锄头往地上一杵:“糠皮糊糊,自己看。”
她一把搡开我,闯进灶房掀锅盖。
浓烟呛得她直咳,锅里灰糊糊一锅糠皮汤,半片红薯皮都找不着。
她扭头冲外头喊:“张栓!去叫你二爷爷来!”
4
二爷爷来得快。老队长,兼着队里的治保,拄拐棍,后头跟了半院子看热闹的。
张素芬叉腰站在院子当中:“偷队里的口粮,按规矩该没收自留地!二叔您评评理——”
二爷爷烟袋锅子点了点我:“丫头,你后娘说你偷粮,有这回事没?”
“没。”
“那你屋里搜出来的红薯咋说?”
“您搜。搜出一粒陈家的粮,我跪大队部,自留地我双手奉上。”
我回屋把分家单拍在桌上。“可搜不出来呢?”
“搜不出来我认栽。”
“认栽不够。你踹坏我家门、吓坏我妹妹,当着全村人赔礼。”
二爷爷烟袋一磕:“行。搜。”
张栓窜进来翻,箱子掀了底朝天,灶膛扒了灰。
最后扒出半筐干野菜和几个糠团子。
他不死心,一脚把陈星从床上蹬下来。
“姐——”她脑袋磕在床沿,血当时就下来。
我把她捞进怀里。没吭声。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抡他。
锄头就在手里。我攥了两下,没抡。
红薯是我蒸的。这一锄头下去,有理也变没理。
我拿袖子按住陈星脑门上的口子,血从指缝往外渗。
“还要挖屋后的地不?”我问。
院子里十几个脑袋全低着,没人吭气。
半晌,老头咳嗽一声:“行了。没搜着,散了。”
张素芬脸涨成猪肝色。
嘴皮子哆嗦半天,撂下“你们等着”。
拽着张栓往外走。
“站住。”我抱着陈星没动地方,“赔礼。”
院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她回头瞪我:“你个丧门星——”
“二爷爷。”我转头看老头,“您拍的板。搜不出来,赔礼。”
二爷爷磕了磕烟袋,眼皮没抬:“素芬,赔。”
她胸口一起一伏,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对不住。”
声音小,满院子人都听见了。
她走的时候把院门摔得山响。
我抱着陈星,袖子上的血染了半边。
“姐……”她小声喊。
“没事。”我盯着院里没散干净的人,“往后谁再踹我家门,我拿锄头说话。”
人散了。我插上门闩,手抖得停不下来。
陈星仰脸看我:“姐,你手好凉。”
“饿的。”我咧了下嘴,又收住,“晚上给你蒸红薯。”
一九七六年秋,大队开仓分返销粮。
王奶奶隔墙头递消息:“念丫头,仓库分粮了,按人头。你带星丫头去领。”
仓库院门口排着队。三叔公坐在条凳上,桌上摊着本粮账册。
我刚站定,张素芬从人堆里冒出来,叉腰往台阶上一堵。
“哟,来了?”嗓门拔得老高,“分出去的丧门星也配吃队里的粮?这是给顶门户的男劳力留的,你算哪门子社员?”
有人扯我袖子。我没理。
“念丫头,”三叔公敲了敲铜烟袋锅,眼皮没抬,“队里的规矩,丫头不算劳力户。名册上没你俩的名。”
名册摊开着,陈守业底下是陈家宝。那个宝字,写的人少写了一横。
没有我的名。
没事。他们的名,我记着。
“三叔公,”我没看张素芬,眼睛盯着那本账册,“您这账,管仔细点。”
老头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扯了扯嘴角,“就是听说队里年底要清账。万一哪页对不上数,多出半袋粗粮的去处,您不好交代。”
三叔公脸色变了。攥账册的手一紧,铜烟袋“当”一声磕在桌沿上。
旁边管仓的汉子眼神闪了闪,往后退了半步。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素芬脸白了又红。
“我啥也没说啊。”我拉着陈星转身就走,腰杆挺直,“账对不上,丢人的是管账的。”
身后鸦雀无声。
走了十几步,陈星小声问:“姐,咱没粮了?”
“有。”
“哪来的?”
“姐想办法。”
当天夜里,我把陈星哄睡,靠在门后搓麻绳。
搓错一回,拆了重搓。
三条。一条系门槛,一条拴墙根。
第三条连着灶台底下的红薯袋。
另一头绕到陈星床底下,拴着那块磨盘石。
贼一绊,石头就得挪,床腿就得动。
我蹲在床边看了那截绳半天。
她要是被这一下拽下来呢。
我把石头挪到床腿外侧,绳多留了半尺。
第三天后半夜,有人翻墙。
落地“咚”一声,紧跟着“啪”一跤,然后是“嘶”的抽气声。
麻绳绷直,磨盘石从床底下被拖出来,撞在床腿上。
床板一晃。
陈星叫了一声。
5
我拎着油灯推门。
陈三赖趴在地上,右腿磕在石磨角上,裤子洇出一片黑。麻布袋甩出去老远,空的。
村里出了名的闲汉,正经活不干,跟张素芬娘家沾着远亲。
我抬脚踩住麻布袋,油灯往前一送。
“陈三赖。”
他龇牙抬头:“念、念妹子——”
“私了还是捆大队部?”我蹲下来,灯照着他那张瘦黄脸,“偷粮游街。游完街你能剩几口气?”
“别想着喊。”我说,“王奶奶耳背都听见了。人来了你更说不清。”
他咽了口唾沫:“私了!”
“行。”我把麻布袋扔他跟前。
“明天晌午,大槐树底下,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你夜里翻我家墙,是来偷东西的,摔了腿活该。我和我妹天天上山挖野菜,家里没藏粮。”
“这、这——”
“说完了,我放你走。”
我指了指灶台底下那块石磨。“说岔一个字,下回绊你的就不是石头了。”
他连滚带爬翻出院墙。
我插上门闩,把麻绳收起来。绳上沾了泥,我拿指头捋了两遍。
灶台底下那半袋红薯,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第二天晌午,陈三赖真拄着根树棍去了大槐树底下。
腿还瘸着,裤管挽到膝盖上头,青紫一大片。
“我陈三赖,前天夜里翻陈念家院墙,是想偷东西,自个踩麻绳上摔的!人家姐妹俩天天翻三座山挖野菜,家里屁都没藏,我亲眼瞅的!”
围了一圈人,有人撇嘴,有人笑,没人接茬。
王奶奶站在人堆最外头,拐棍往地上一顿:“我住隔壁,天天见念丫头天不亮背着筐出门,后晌才回来,一筐干野菜叶子。偷粮?偷啥粮?你们谁家粮多到让人偷?”
几个嚼舌根的婆娘不吭声了。
风向转了一半。
等人散了,我拐去王奶奶家,把后半夜塞给她的两个红薯又拎回来一个。
她不肯要,我放在灶台上就走。
当天夜里,我进去拓地。
我拿废铁片绑了把锄头,连夜扩出半亩,撒上冬麦和菜籽。
出来时天还没亮,我瘫在床上喘气。陈星翻个身把手搭我胳膊上,嘟囔:“姐别走。”
“不走。”我捏了捏她手指头。
安稳日子没过三天。
第6章 捐粮
王奶奶半夜拍窗户:“念丫头,出事了!张素芬拎两斤白面去了三叔公家,定下明天社员大会头一条——收你们那三分自留地,划给男劳力户。”
“还找了你堂兄陈建军,让他在会上带头起哄。你明天别去了,村里没人敢替你们说话。”
陈星在里头听见了,攥着我衣角不撒手。
“姐,地没了咱吃啥?”
我把箱底的分家单翻出来,吹了吹灰,折好揣怀里。
又进去刨了半袋红薯,个顶个饱满通红,往布口袋一塞。
“该咱们的,谁也拿不走。”
第二天大队部院子里挤了半村人。
支书坐在正中间,二爷爷挨着他坐,铜烟袋敲得当当响。
“今日头一条,”二爷爷开口,“收陈念姐妹三分岗坡自留地,归队里统一调配,给顶门户的男劳力户耕种——”
“我不同意。”
我从人群后排走出来,站到院子当中。
二爷爷眼皮一沉:“丫头,队里的章程在此,由不得你——”
“二爷爷,”我把分家单双手举过头顶,“这三分自留地是当年分家队里按人口划的,白纸黑字,盖的大队的章。”
“不是我抢的,也不是队里白给的。”
“您再看看那地。全村最差的岗坡,十年九旱,石头比土多。我姐妹俩分家半月就断了粮,没跟队里要过一粒返销粮。凭什么说收就收?”
闹哄哄的院子静了一下。
陈建军站起来:“俩丫头守着地也是荒着,不如给我种——”
我没接话。
张素芬在后头喊:“白瞎了好地不如给正经顶门户的!十八的大姑娘了,还赖在村里占田,像什么话!”
“后娘,”我转头,“您家是男劳力户,五亩水浇地够不够顶门户?不够的话,把我这三分旱地也给您?”
满院子人憋着笑。她脸涨成猪肝色,嘴皮子哆嗦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二爷爷脸上挂不住,烟袋往桌上一拍:“章程就是章程。丫头占着自留地,不合规矩。这地,队里收定了——”
“二叔。”
支书开口了。声音不高,院子里一下静透。
“自留地是公社按政策划的,队里说收就收?这话传出去,是我担,还是你担?”
二爷爷的烟袋停在半空。
支书转向我:“地不收。可队里的便宜也不能都叫你占了——返销粮没你俩的份,秋后派工,按全劳力派。”
“行。”我说。
我把布口袋往地上一墩。袋口松开,十几个红薯骨碌碌滚出来。
红皮沾着泥,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地上。有人咽唾沫,有人往前探脖子。
“这是我翻后山荒坡开出来的地种的。”我一脚踩住口袋边,嗓门不高,院子拢音。
“今天我把这半袋粮捐给队里当救济粮。我姐妹俩自己能种地养活自己,不用队里操心我们的地。”
“谁要是觉得我这三分旱地好,拿三亩水浇地来换,我二话不说就让。”
没人吭声。
张素芬扑上来抢那袋红薯。
我脚一挪,把口袋踩住了。
“后娘,抢之前先想想——陈三赖前天在大槐树底下说的话,要不要我再当众念一遍?”
她的手缩了回去,嘴张了两张,没接上话。
陈建军缩回人堆里不露头了。
支书看了那袋红薯一眼,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
“半袋粮,队里收下,给你们记三十个工分。”
二爷爷这才把烟袋放下,闷声接了一句:“这地,归陈念姐妹。往后谁也不准动。”
散会时婆娘们凑过来想摸红薯。
我弯腰一粒一粒捡回口袋,系紧口。
我抱起口袋往家走,一路没人跟上来。
到家天擦黑。陈星扒着门框等我,见我回来一头扎进怀里。
“姐,地保住了?”
“保住了。”
她乐得蹦两下,又咳起来。
我拍她背,手心底下那后背潮乎乎的。
后半夜果然烧起来。
7
浑身滚烫,牙关咬得咯吱响,含含糊糊喊娘。
冷水浸毛巾搭上去,不到半刻就烫干。一盆水见了底。
我翻出娘留下的旧药包。
半包银翘散,结块了,冲开灌下去。
半点用没有。
赤脚医生傍晚去邻村接生了,家里铁将军把门。
十里山路,我背着她跑也跑不到镇上。
她抽了一下,脖子往后仰,眼珠子翻白。
“星!陈星!”
我掐她人中。她缓过一口气,哭都哭不出声,嘴唇干得裂口渗血。
我攥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点天光。
灵泉水就在空间里搁着。我不能干等。
我先拿棉棒蘸了两滴,点在她嘴唇上。
等一炷香,没吐,没抽。
我舀了小半盏,一勺一勺喂进去。
她的额头凉了一层。
半个时辰,又烫回来。
这水能吊命,退不了病。
天一亮我就往陈家走。想借两块钱,去镇上请大夫。
走到院墙外头,我站住了。
院里张素芬正跟桂花说话,嗓门不小:“……死了才干净,省得天天上门讨。”
我爹的旱烟味从门里飘出来。
他没吭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扇门,我不会敲第二回。
半条街,我没再敲一家。
王奶奶在巷口截住我,塞了个煮鸡蛋。
“念啊,奶就这些了。快走,别让人瞅见。”
我攥着那个鸡蛋,热乎气透过蛋壳往手心里钻。
到家陈星还烧着。我又喂了半盏灵泉,把热度压下去一点。
压不住多久。得找药。
然后揣上柴刀往后山摸。
天擦黑,雨后山路滑得站不住脚。
娘活着的时候教我认药,柴胡长在背阴崖壁上。
爬到半山腰脚下一滑,滚进沟里,胳膊肘蹭掉一大块皮。
我咬着牙爬出来,柴胡和野菊花都摘到了。
回家拿灵泉水煎药,一勺一勺往里抿。
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第三天天擦亮,她烧退了,哑着嗓子喊:“姐,饿。”
我趴在她枕头边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半天,没出声。
转天四更天,我挑上一担青菜,走十里山路赶早集。
天蒙蒙亮到镇上,一担嫩青菜不到半个时辰抢光。
卖了四块二。我攥着钱去供销社买了两包菜籽,又添了十只雏鸡苗。
十里山路,我走得脚底板起泡,走到村口,天刚亮。
入冬前那场旱,把老井熬干了。
8
井底最后一汪泥汤,桂花一瓢一瓢舀干净。
桶底磕在井底石头上,当当响。
队里粮仓早见了底。三叔公蹲在仓房门口抽了一宿旱烟,天亮把烟袋一摔,去找支书了。
隔天支书敲锣,说邻省有活路,愿走的走,队里不拦,也不记工分。
走得动的都走了。
两天工夫,村里只剩十几户。
留下的全是拄拐的、抱娃的、走不动的。
张素芬没走。
她留到最后,等逃荒队伍出了村口,扭头挨家串。
我在灶房给陈星熬菜糊糊。
外头人声越攒越多,我扒窗户一看。
心凉半截。
七八个人,举着火把拎着柴草,正往我家茅屋来。后头跟着几个半大孩子,还有被两个婆娘架着的王奶奶。
“就是这俩丧门星招的旱!”张素芬嗓门劈了叉,“克死亲娘还不够,把龙王爷都冲撞了!烧了这破屋,邪气散了,老天爷才肯下雨!”
有人应和。火把往院墙上一凑,篱笆桩子燎着了。
我把陈星往身后一塞,抄起锄头横在院门口。
“张素芬!烧屋子解不了旱!”
“解不了也得烧!留着你们俩灾星祸害全村?”
后头人往前涌,火把烤得我脸发烫。陈星攥着我后衣襟,哆嗦。
我本可以拉着她一闪身躲进空间。外头烧成白地,姐俩照样活。
可王奶奶在那儿。几个半大孩子在那儿。他们没动手,是被拽来的。
我没退。
腿肚子在抖。抖就抖。
“烧了我们,旱照样旱!”锄头往地上一杵,我扯开嗓门,“我娘昨夜托梦给我——”
火把停了一下。
“我娘说,屋后坡底下有地下水脉!挖下去三丈,活水自己往上涌!”
人群静了一瞬。
王奶奶挣开那两个婆娘,往前迈一步:“念丫头她娘活着的时候,是村里最会看水脉的。当年选老井位置,就是她指的。”
张素芬急了:“丫头片子懂什么找水!分明是妖言惑众拖延时间!烧——”
“三天。”我打断她,锄头往屋后坡地一指,“给我三天。挖不出水,这茅屋任凭你们烧,我姐妹俩站这儿让你点火,不躲不跑。”
她嘴还没张开,我又撂一句:“挖出水了,往后谁也不准提‘丧门星’三个字。”
人群里嘀嘀咕咕。举火把的手往下耷拉。
我转身进屋,端出个木盆,半盆红薯,往人群跟前一送。
“我娘当年埋在屋底下的备荒粮。老人孩子先垫肚子。愿意跟我挖井的,明天天不亮坡底下见。”
王奶奶第一个伸手接了半块,咬一口,转头冲那几个婆娘说:“我信念丫头。她娘托梦这事,我信。”
几个老头互相瞅了瞅,陆续站过来。火把一根接一根灭了。
张素芬站在原地,脸铁青,嘴皮子哆嗦半天,没一个人再听她的。
“三天后我回来点这屋子。”她跺脚走了,“我不在,你们谁看着办。”
她走前把张栓留在村外的破窑里。
9
我回屋,把锄头搁在门后,坐在灶前等天亮。
第一天,三尺,干土。
第二天,五尺,土潮了点。
有人嘀咕了。赵婶子把锹往地上一插:“我就说丫头片子不靠谱,耽误工夫。”
我没吭声,接着刨。
能挥得动锹的,满打满算五个。
晚上人都散了,我蹲在坑底拿手抠土,指甲缝塞满干泥。
抠着抠着,土里渗出一丝潮气。
我进去舀半瓢灵泉,顺着坑壁往下渗。水渗进土里,土色从浅黄变成深褐,潮气往上返。
白天挖,夜里渗。
第三天晌午,我一锹下去,土里裹着水珠子。
再往深刨两尺,坑底咕嘟咕嘟冒浑水,越冒越清。
“出水了!”我扯着嗓子喊。
王奶奶拄拐过来,蹲下拿手一摸,眼泪淌了满脸。
那几个老头挥锹的劲头一下上来了,轮番往下刨。
熬了一夜清下去,第二天早晨,清亮亮一汪水,映着天光。
全村剩下的老弱围过来,拿瓢的拿瓢,端盆的端盆。
王奶奶舀了第一瓢,递到我跟前:“念丫头,你先喝。”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甜。
我连守了两夜,没动静。
第三夜我回屋睡了,把井边空出来。
后半夜,坡底下有响动。
铁锹铲土的声。
我猫着腰摸下去。月光地里一个人影撅着屁股往井坑里推土,土块哗啦啦往下滚。
“张栓!”
他吓得一哆嗦,铁锹差点脱手。我扑上去拽住他胳膊,扯开嗓子喊:“来人!有人填井!”
王奶奶拄拐第一个到,后头跟了五六个老头婆娘。
张栓想跑,被我薅着袖子。
火把一照,坑沿上推下去的土堆了半尺厚。
“谁让你来的?”我盯着他。
他不吭声。
王奶奶拿拐棍戳他后脊梁:“说!是不是你姑?”
张栓低着脑袋:“我姑走前交代的。她说三天挖不出水,这屋她回来点;挖出来了,就让我把井填了,说这水是妖法弄出来的。”
天亮全村凑到井边,我把事一说,几个老头当场骂开。
井里有水了,粮食还紧。
我夜里从空间搬出红薯和粗粮,白天端出去:“接着刨,刨出我娘当年埋的备荒粮了。”
第一批先给老人孩子熬粥,一人一碗。
第二批按人头分,不多给不少给,人人有份。
赵婶子端着红薯粥碗,头低着没敢看我。
我拿出菜籽,教她们种在井边坡地上,拿井水浇。浇两天,绿油油的菜苗冒出来。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安稳了十天。
第10章 粗粮
第十一天晌午,村口晃进来一个人。
张素芬抱着陈家宝,灰头土脸,衣裳挂破好几道口子。逃荒队伍走了十天,她受不了苦,又折回来。
进村她没先回家,先去了井边。
“念啊!”她抱着孩子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后娘知道错了!可你手里有粮,总不能看着家里人饿死吧?家宝三天没吃一口正经东西了——”
井边洗菜的、打水的,全停下手看她。
“你这孩子,记啥仇啊。”她抹眼泪,“后娘嘴不好,心是好的。”
我把瓢挂回井绳上。
“心好。”我说,“去大队部说。”
她不去。
她跟到我家门口,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压低了嗓子:“念啊,后娘跟你说句体己话。你一个丫头,这家撑不起来。”
“家宝过继给你,算你弟弟,将来这房、这地,有个男丁顶着,队里也不能说啥。”
陈家宝蹲在地上玩土,鼻涕拖到嘴里。
我看着她。
“您是想给我添个弟弟,还是想给家宝添三分地?”
她脸僵了一下。
“走。”我把分家单抽下来,卷了卷揣进袖口,“大队部说去。”
大队部院子里挤满了人。
我喊了王奶奶、赵婶子几个,一桩一桩往外摆。
分家克扣口粮,半袋霉红薯干打发我们走。我跪求借粮,她拿扫帚打,我爹锁门。
造谣丧门星,煽动烧屋。派张栓半夜填井。
件件有人证。
张素芬脸一阵白一阵红:“那都是——都是误会——”
“误会?”我看着她,“我妹十四,饿得皮包骨,你说是误会。”
二爷爷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锅磕了磕,没吭声。
我爹站在人堆里,脑袋快低到裤裆里。
我掏出分家单拍在供桌上:“二爷爷,这三分自留地是分家时队里按人口划的,盖着大队的章。”
“陈家的东西我们半分没多占,我们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说完我转向三叔公。
“三叔公。上回在仓库门口我说,队里年底要清账。您回去对了没有?”
老头手一抖,烟袋锅子磕在鞋帮上。
“那半袋粗粮的去处,今天当着社员的面,您说清楚吧。”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三叔公的脸从红涨到白,嘴唇动了两下,抬手指向张素芬:“那半袋,是她塞给我的。她说队里没这两个丫头,让我在名册上划了。”
“我划了。”老头把烟袋往地上一扔,“我认。这保管员,我不干了。”
支书开口:“明天起,仓库换人。”
该。
早该。
二爷爷站起来,脸黑得能滴墨。他先看了支书一眼。
“张素芬。”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分家克扣口粮,造谣,煽动烧屋,派人填井,还行贿。”
“罚你给队里挑三个月水,白挑,不记工分。今年的口粮,全扣。”
“你家那五亩水浇地,划一亩给陈念姐妹,赔这几年克扣的。”
“再找念丫头麻烦,”老头把烟袋从嘴上拔下来,“队里的规矩伺候。”
张素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土,嗓门都劈了:“那是我家宝的地啊——”
没一个人搭理她。
哭得真像。
我看了两眼,没看出哪一滴是真的。
我爹往前走了一步。
“二叔。”他嗓子发干,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两个闺女的自留地,谁也不准动。我活着一天,这话算一天。”
院子里静了一瞬。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等我叫一声爹。
我没叫。
打那天起,张素芬每天挑着两桶水从井边过。
头两天她还骂骂咧咧。后来不骂了,脑袋低着,桶里的水晃出来,湿半截裤脚。
有天她走到我跟前,把桶放下,站了一会儿,又挑起来走了。
后来我爹来过两回。头一回站在院门外头,没进来。第二回进来了,坐了一炷香,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碗水。他走的时候,碗还是满的。
第11章 木柄
入冬后第三个月,陈星半夜把我推醒,说屋顶漏水了。
我摸黑起来接盆,才发现外头下雨了。
那雨下了一天一夜,房檐水跟线一样往下淌。
陈星扒着窗户伸手去接,回头冲我笑:“姐,你闻,泥腥味都是甜的。”
雨停第二天,二爷爷拄拐来串门。
他在院里转了三圈,瞅井、瞅菜地、瞅檐下那十几只鸡。
“丫头,”烟袋锅子点了点我,“没那口井,我这把老骨头熬不到下雨。明年开春,队里那两亩河滩地交给你管,干不干?”
“干。”
开春前,门口搁着半袋红薯干,上头压了块石头。
我知道是谁放的。拎进屋,倒进缸里,没说。
转过年开春,我把茅屋翻了。
队里人主动来帮忙。赵婶子的男人和泥,王奶奶的儿子递砖,二爷爷让仓库匀了两根梁木。
我管一顿红薯粥配腌菜,人人吃得肚圆。
上梁那天,陈星在底下拍巴掌,嗓子喊得嗷嗷的。
赵婶子仰头看梁,说这屋比她家的还齐整。
三分旱地也改了水浇地,井水引到田头,种了麦子。
陈星开春去大队小学。
十四了,头一回进学堂门。头天送她去,她攥着我衣角不撒手。
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一路。老师夸她认字快,二丫分她半块橡皮。
她趴桌上拿铅笔头写字,笔头让她咬得全是牙印,歪歪扭扭写了“姐姐”俩字,举起来给我看。
我伸手把她脑袋按进怀里,没让她看见我眼圈红。
陈星拉着我往坡上跑,说姐你来看我种的花。
院墙根底下冒出几棵芽,顶着米粒大的花骨朵。
赶集碰见刘二叔。他缩着脖子想躲。
我塞给他两棵白菜,没多话。
麦收那天,陈星从地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麦穗:“姐!二丫说咱家麦子比老师家的还高!”
“老师家两亩地,咱家才几分。”我把麦穗搓了搓,吹掉糠皮,捻几粒塞她嘴里,“尝尝。”
她嚼两下,眼睛睁圆:“甜的!”
去年这会儿,她连红薯糜都咽不下去。
田里赵婶子、刘二叔家媳妇弯腰割麦,说说笑笑。
王奶奶坐在井台边纳鞋底,抬头喊了一嗓子:“割慢点,别糟蹋穗子。”
陈星伸手够我脖子上的月牙:“姐,这是啥?”
“咱娘留的。说能保平安。”
我把项链摘下来,绕到她脖子后头,系上。
她低头看了看,抬手攥住那颗月牙。
远处田里有人喊我:“念丫头!过来瞅瞅这麦子咋割!”
我应了声,拉着她往田里走。
她的手一直攥着那颗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