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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4:15:02

1 重生年

陈建军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

车间顶棚的吊扇转得吱呀响,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照亮空气里浮着的铁屑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十根指头,一根不少。

左手食指和中指上还缠着胶布,那是前几天给冲床换皮带磨的。不流血,不疼,好端端长在手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辈子,1985年4月3号,夜班,三车间的冲床离合器弹簧断了一半,他替感冒的小刘顶班,冲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左手还没来得及撤。

两根指头,留在了那台冲床上。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开始一路下坡。手指残了,对象吹了,厂里把他调去库房看料,一看看到1997年下岗。爹1990年在吊装现场被钢梁砸了腰,姐陈红霞嫁给了供销社会计赵有财,那个表面斯文、背地里嗜赌的货,把她半条命都赌进去了。

而现在,是1985年4月3号,早上七点四十。

他冲到日历前面,红头挂历,四月,3号用铅笔圈着——是小刘昨晚替他圈的,小刘今早来跟他说:建军哥,我烧退了,夜班还是你来吧。

陈建军一把抓住小刘的肩膀:“今晚的班,我顶。但你记住,冲床三号的离合器,开班前必须换弹簧,换下来的旧弹簧给我看。”

“弹簧好好的换什么?”

“你换不换?”陈建军眼睛都红了,“不换我今晚不开机。”

小刘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连连点头。

上班铃响的时候,陈建军站在车间的铸铁平台边上,听着机器嗡嗡地醒来,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老天爷把他送回来了。那就把欠的账,一笔一笔,全改过来。

红星机械厂家属区,全村只有一台电视——厂工会那台十四寸的黑白机,摆在工会办公室,每周六晚上放《霍元甲》,半个家属区的人自带板凳去看。

而这年春天,县百货公司进了一批十四寸彩电,四百二十块一台,凭工业券购买。全城抢疯了。更疯的是——那批彩电里,有一台出了毛病。

陈建军是听徒弟小马说的:百货公司那台样机,放两个小时就上下翻滚,人挤成一团麻,请了地区服务站的师傅看过,说显像管老化,修不了,只能退货。

“不是显像管。”陈建军正在给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换电容,头也没抬。

“师傅你怎么知道?”

“翻滚是场不同步。场频偏了,调一调就行。显像管要真老化了,图先花,人后麻,不会翻滚。”陈建军放下烙铁,“下午跟我去百货公司。”

百货公司家电组的经理姓万,正对着那台彩电发愁。柜台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营业员把“样机故障”的纸牌摆出来又收起来,收起来又摆出来,一上午折腾了三回。

听说红星厂来了个钳工,说能修,他上下打量陈建军:“同志,地区服务站的老师傅都摇头,你一个厂里的钳工?”

“修不好不收钱。”陈建军说,“修好了,您把那台机子按九折卖给我。”

“你要电视干什么?”

“给厂里工会。”陈建军面不改色。其实他心里另有一本账——这台修好的彩电,是他要在全城打响的第一炮。修彩电的名声一出去,这个城里所有坏掉的电器,都会自己找上门来。

万经理让人把机子推出来。木壳包装都没拆利索,机身后盖的螺丝上还挂着退货单的红绳。

陈建军接机的时候,围观的人里有个穿中山装的,撇着嘴跟旁边人嘀咕:“现在的年轻人,胆子比手艺大。显像管都老化了,他一个钳工,隔着行呢。”

陈建军就当没听见。他打开后盖,手电往里一照——不用细看,线路板上的灰都替他把答案写好了:场扫描板两个接点氧化发黑,场频电位器松脱。地区服务站的老师傅多半是拿万用表量了高压包,量不出毛病,就往显像管身上推。

几分钟,只动了两处:场频电位器重新调定,再用无水酒精把场扫描板的接点清洗了一遍。

开机。图稳稳地立住了,人的脸红润润的,站得笔直。

围观的营业员“轰”地一声炸了。那个穿中山装的凑近屏幕看了半天,讪讪地走了。万经理抓着陈建军的手直摇:“同志!贵姓!哪个单位的!我们这儿以后机器出毛病,能不能专请你来看?”

“陈建军,红星机械厂,三车间。”他拍拍手上的灰,“修机子的事以后再说。今天这台,九折,开票吧。”

万经理满口应承,当场开了票。四百二十块的机子,三百七十八成交,陈建军付钱的时候手都是稳的——这是他重生之后,凭手艺挣下的第一件家当。

扛着彩电回厂的路上,小马推着自行车,一路都在问:“师傅,你哪学的这手艺?”

“夜校。”陈建军说。总不能说,这手艺是他在三十多年后的家电维修铺里,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彩电抬进工会办公室那天,全厂轰动。周六晚上放《霍元甲》,板凳从办公室门口一直排到了水房,老爷们儿抽着烟,老太太们纳着鞋底,一集唱罢满院子叫好。

陈建军没去看。他站在自家窗户口,听着远远传来的片头曲,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全城人都知道红星厂有个会修电视的陈师傅了。

下一步,就该立字号了。

2 铁饭碗说扔就扔

1985年,“停薪留职”这四个字刚从政策文件里钻出来,红星厂的传达室里都贴了文件摘要,可全厂八百多号人,没一个真敢递申请。

陈建军递了。

递到车间主任老罗手上,老罗把纸拍在桌上:“建军,你疯了?铁饭碗不要,出去练摊?”

“罗主任,我出去干修理,跟厂里不冲突。”陈建军把话铺开,“我保职保薪,一年之内,厂里要我在,我随时回来。厂里不要我了,我再回来。可要是我干好了——”

“你干好了怎么样?”

“我给厂里介绍生意。厂里五车间那批冲床,往年大修都送地区,一台大修费三百,来回二十天。我回来干,一百二,三天交机。”

老罗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出去转一圈,是想给厂里抢买卖。”

“是想让厂里多一口饭吃。”陈建军说,“罗主任,恕我直言,咱们厂的活儿,越来越少了。您比我清楚。”

老罗脸上的笑收了。他是从1962年就进厂的老人,厂里的境况他比谁都清楚——军品任务连年缩,民品打不开销路,三车间去年已经有两个月没活儿干。

“批了。”老罗最后说,“一年。一年之内,你要混不出个人样,滚回来干活。”

走出厂办的时候,陈建军在楼道里碰见了钱有德。钱有德是三车间副主任,管考勤,眼皮子活,见人下菜碟。上一世,陈建军手残之后被调去库房,就是他在会上提的名。

“哟,陈师傅。”钱有德皮笑肉不笑,“听说停薪留职了?出去摆摊,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国营厂的职工,出去丢的是厂里的人。”

“谢谢钱主任惦记。”陈建军站住,回身看他,“对了,五车间的冲床,离合器弹簧早该全换了,您管考勤,管不了安全。哪天出了事,责任可不在罗主任头上。”

钱有德的笑僵在脸上。

陈建军没再多说。这一世,他不想跟这种人斗,他没那个闲工夫。他有更要紧的事——

用这一年,把摊子支起来。

3 立规矩抢生意

临街租的门面,是供销社隔壁一间十二平米的旧铺面,月租十五块。陈建军用第一个月攒下的钱买了块木板,刷了漆,亲手写了七个字:

建军电器维修部。

开张头三天,冷清。城里人修收音机,都认地区服务站,谁信一个私营铺子。

第四天,转机来了。

纺织厂女工刘婶抱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进来:“同志,这机子我们家属院三家都坏了,服务站的师傅说配件断货,要等三个月。你这儿能修不?”

陈建军接过来,拧开,看了一眼:“能修。不是配件的事,是振荡线圈受潮了,我给你绕一个。”

“多少钱?”

“一块五。修不好,分文不取。”

当天下午,刘婶的收音机响了。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忽然回头问:“同志,我们家的缝纫机……也是电器,你会修不?”

“缝纫机不是电器。但我能修。”

刘婶回家属院一说,第二天,建军电器维修部门口排了七个人。

半个月后,铺子里的桌子换成了三张。陈建军收了两个学徒——一个是厂里下岗待业的半大小子小马,一个是纺织厂职工子弟赵铁柱。他把规矩立在墙上,一共三条:

修不好不收钱;配件当面拆封;修完保用半年。

第三条是他硬加的。1985年的修理行当,修完出门概不负责是惯例,他把“保用半年”往墙上一挂,全城的同行都骂他坏了规矩。

骂得最凶的是地区服务站的老潘头。老潘在服务站干了二十年,半天不到就摸到铺子里来,进门就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小陈,我修了一辈子机器,没见过你这么干的。保用半年?机器是人造的,你保得起?”

“潘师傅,坐。”陈建军给他倒了缸子凉白开,“我修的机子,出保前坏一台,我赔一台。头三个月要是赔穿了底,我把墙上那三个字刮了,给您赔不是。”

“你这是要跟全城同行过不去。”

“不是。”陈建军说,“我是要跟‘修不好’这三个字过不去。”

老潘头瞪了他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骂完了,客户全跑他这儿来了。

旺季的一天,服务站送来一台修了三回都没修好的飞跃牌收音机——是老潘头亲手写的送修单,单子备注栏里就一行字:请陈师傅过目。

陈建军拆开一看,是中频变压器磁芯碎了一角,前头三回都没查出来。他重绕了线圈,半小时,机器响了。

小马去还机子的时候,老潘头亲手接的,接过去拧开听了听,半晌,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师傅,墙上的规矩,立得住。”

打那以后,服务站修不了的活儿,都往建军这边送。两条路子的人,反倒处成了同行。

小马想不通:“师傅,保用半年,返工的活儿都是白干,咱们不亏吗?”

“亏眼前,赚的是往后。”陈建军给他手里的万用表,“铁柱,小马,你们记住,咱们挣的不是修理费,是全城人心里那句话——机器坏了,找建军。”

4 改命护全家

四月过完,陈建军开始办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盯他爹。

他爹陈守业,厂运输班的吊车司机,干了二十年,厂里公认的技术最好、胆子也最大。上一世,1990年6月,一批大件外运,吊装超载,钢梁脱钩,砸在他爹腰上。人没死,下半辈子躺在床上。

而这一世,陈建军不打算等到1990年。

他先下了夜工夫。连续一周,他傍晚提前收工,赶到运输班,蹲在吊车旁边看吊装。

运输班的活儿他看着心惊。八吨的老吊车,钢丝绳用了几年都没换全,班组的图省事是出了名的:大件不试吊、底角不清理、指挥用手比划不用哨。老师傅们凭经验干活,经验救了他们二十年,也迟早会坑他们一回。

上一世,他爹就是被那“一回”坑的。

第五天,他逮着一个机会——

一辆八吨吊,司机图省事,吊臂斜拉,拽一张趴在料堆上的钢板。钢板吸在料堆上没起来,吊臂却已经吃上了劲。

“停!”陈建军冲过去,冲着驾驶室喊,“斜拉歪拽,钢丝绳出槽了!”

吊车熄了火。他爹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眉毛拧着:“谁家孩子在这儿咋呼?”

“爹,是我。”陈建军仰着头,“斜拉不行。钢板底下垫木头撬起来,直上直下再吊。”

“用你教?”他爹嘴上硬,手却停了。

“爹,十不吊里头第五条,斜拉歪拽不吊。”陈建军走近两步,声音不高,“您吊了二十年,不是我信不过您。是钢板底下坐着小王,您看不见他。”

料堆背阴的那面,装卸工小王正蹲那儿绑草绳呢,闻言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

吊车边上一下子安静了。他爹从驾驶室下来,绕着料堆走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钢板和料堆咬合的缝,起身,一脚把垫木踢到钢板边上。

陈建军二话不说,扛起枕木垫在钢板底下,撬杠一别,钢板松了,吊钩垂直起升,稳稳当当。

他爹在驾驶室里看得清清楚楚。落地之后,老爷子跳下车,没说话,就冲小王喊了一句:“以后垫料,人站到明面上来!”

晚上回家,老爷子蹲在门槛上抽烟,忽然说:“今天那个斜拉,是我不对。”

陈建军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住。上一世,他爹到死都没跟人低过头。

“爹,”他走过去,“我给你带了本书。”

“啥书?”

“《起重作业十不吊》,地区劳动局编的。”陈建军把书递过去,“厂里运输班的老师傅,人人都该有一本。”

他爹接过去,翻了两页,没吭声。半夜陈建军起夜,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老爷子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

那个瞬间,陈建军在门框边上站了很久。

有些东西不用大张旗鼓。一本一块二的册子,就能把1990年6月那个下午,从这条命里抠掉。

五月底,姐陈红霞喜滋滋地跑回家,往桌上放了一包桃酥:“建军,赵会计托人给咱家带的东西。他这人,斯文,会疼人,跟那些粗人不一样。”

上一世就是这包桃酥开的头。

“姐,”陈建军放下手里的活儿,“赵有财打牌,你知道吗?”

陈红霞脸上的笑没变,可声音低了:“厂里那些男同志,下了班谁不摸两把?他打得小,就是解个闷。”

“他上个月在城南刘家茶馆,一晚上输了三十七块。”陈建军说,“我把话放这儿,姐,你要跟他处,我拦不住你。可我今儿说的每一句话,往后都会应验。”

“你怎么知道的?”陈红霞愣住了。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陈建军盯着他姐的眼睛,“你就记着,哪天他管你借钱,数目超过五十,你就回头。”

七月中,陈红霞又跑回家来,这一回,脸上的喜气没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手都在抖:“建军,他管我借六十,说是他妈看病。可我听纺织厂的人说,他是在茶馆让人扣下了……”

“姐,账我早算过了。”陈建军把凉白开推过去,“这个人,赌债窟窿在八百往上,家里那点底子填不满,他现在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你嫁过去,陪嫁填进去,工资填进去,填到哪年是个头?”

陈红霞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可我跟他都……都到这份上了。”

“到这份上了,才更要赶紧出来。”陈建军声音放缓,“姐,我托人给你留意了一个名额,纺织厂的挡车工,正式工。你要是不想回县城,就靠手艺吃饭。弟弟这条街上,往后有你一间铺面。”

他姐哭着走了。半个月后,陈红霞托人把定亲的东西原样退了回去。赵有财到厂门口堵过她一回,被运输班五六个老师傅围着“劝”走了。

腊月里,陈红霞在纺织厂评上了生产标兵。她领了奖状回家,往墙上一贴,贴在他爹那本《十不吊》的旁边。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他爹喝了半盅酒,忽然说:“建军,你打从今年开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爹不问你为什么。爹就问一句——你往后,是不是有更大的事要干?”

“嗯。”陈建军给他爹满上,“1988年,我想承包咱们县五金厂的车间。再往后——”

他顿了顿。再往后的每一步,他都在心里排好了队。

“再往后的,到时候再说。反正这一条街上的铺面,我都会一间一间盘下来。”

5 囤货等风口

十月底,陈建军干了第三件大事:囤货。

他把铺子里攒下的两千一百块钱,一分不剩,全押进了电子元件上。二极管、三极管、电容、显像管座,托广州的关系一箱一箱往北发。

小马急了:“师傅!账上就剩四百了!囤这么多,压到手里怎么办?”

“压不住。”陈建军清点着到货的木箱,“小马,我给你上一课。明年开春,全国的电视机、收音机,产量还要翻着番地往上走。配件只会越来越贵,越来越缺。咱们手里压的不是货,是明年的价钱。”

赵铁柱挠头:“师傅,你咋连明年啥行情都知道?”

“看报纸。”陈建军面不改色,“《参考消息》上写的,日本那边,半导体件明年涨价两成。你们俩谁订报纸了?没有吧。所以这行情,只有我看得见。”

两个学徒膜拜得不行。陈建军转过身去清点箱子,没让他们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这些货,不止明年涨价。他记得清楚:1988年,物价闯关,抢购潮一起来,什么东西都会翻着跟头涨。到那个时候,他这条街上的铺面、仓库里的元件、连着他名下的维修部,全都得换一个价钱。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潮水来之前,把堤坝垒好。

十一月,他用囤货吃到的第一波价差,盘下了供销社隔壁第二个门面——十五平米,月租二十。这个门面他没有开维修部,他挂了块新牌子:

建军建材五金。

腊月二十三,小年。街上家家户户剁饺子馅,陈建军站在自己两个门面前头,看着对面国营饭店门口排的长队,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是老罗。罗主任穿着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两瓶酒。

“建军,回家过年来厂里坐坐,老哥给你备了点年货。”老罗把酒塞给他,压低声音,“还有个事跟你透个底——明年开春,厂里可能要真刀真枪搞承包了。五车间整机招标,你小子当初在楼道里放的话,我可都记着呢。”

陈建军笑了:“罗主任,你放心。厂里的事,我惦记着呢。”

送走老罗,雪下起来了。小马和赵铁柱在铺子里贴春联,红纸黑字,上联“修得好千家电器”,下联“守得住一方信誉”。

陈建军站在雪里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喊:“小马!”

“师傅?”

“开春第一件事,把咱们门市后头那个院子租下来,搭货架。”他呵出一口白气,“明年,咱们的货,比今天多十倍。”

6 拿下半条街

1986年开春,县五金厂招标车间承包,陈建军递了标书。

竞标会上,县经委的人、五金厂的厂长、还有三个本地的包工头,都到了。轮到陈建军陈述,他没念标书,直接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数:

大修费,一百二。工期,三天。质保,一年。

“同样的冲床,地区服务站大修,三百块,二十天,出保三个月。”他放下粉笔,“我便宜一半还多,快七倍,质保长九个月。诸位要问我凭什么——”

他指了指坐在后排的老罗:“罗主任可以作证,去年红星厂五车间十六台冲床,我大修的十四台,返修率,零。”

会场安静了几秒。五金厂的老厂长扶了扶眼镜:“小陈同志,你一个搞家电的,凭什么修机床?”

“机床和收音机,到底上是一个理。”陈建军说,“都是电、机、油、磨损四本账。家电我修的是电,机床我修的是另外三本。账我会算,手艺我带得出来。厂里要是不放心,头一台我免费修,修好了再签后面的。”

散会后,包工头里那个姓阎的过来递烟,皮里阳秋:“陈老板,年轻有为啊。就是这行水深,小本买卖,可别撑着。”

“谢谢阎老板关心。”陈建军把烟接了,别在耳朵上,“撑不撑得住,年底看账。”

姓阎的笑着走了,笑意没到眼睛里。

麻烦五天后就来了。五金厂急用的四十套轴承,供货方忽然发来电报:发错了货,要补差价,交货期顺延半个月。陈建军一查,供货方上一笔生意,是阎老板介绍的。

同一周,铺子里两个学徒外出修机,被税务局的同志请去“了解情况”——有人举报建军电器“账目不清”。会计把两本账往桌上一摆,一笔一笔对得干干净净,查账的同志翻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说了句:“做账做到你们这个份上,举报的人自己该来对对账。”

陈建军听完全程,只问了一句:“轴承的事,谁牵的头?”

小马犹豫了一下:“阎老板手底下的人,前天在红星厂门口,碰见过。”

“知道了。”陈建军拿起外套,“走,会会他。”

茶馆里,阎老板摆着瓜子等着,一见他就笑:“陈老板,听说货让你给断了?做生意嘛,讲究个人抬人高,你何必呢。”

“阎老板,我就问你一句。”陈建军坐下,“轴承你能不能给我按原价补上?”

“能啊。”阎老板嗑着瓜子,“只要你把五金厂明年的合同,让给我一半。”

“合同不让。”陈建军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明年开春,你手里那批胶管,会涨价。你现在出手,还能赚最后一笔;你压着不放,夏天就是砸手里。”

“你唬谁呢。”

“爱信不信。”陈建军起身,“轴承的事,我自己有路子。胶管的事,我提醒到了。往后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四天后,轴承从省城直调到厂,一分差价没多花。而阎老板压着的胶管,五月里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他捂到七月,捏在手里出不了货,赔了个底儿掉。

这事传开,县城里的买卖人再没人在陈建军面前说“小本买卖”四个字。

三月,合同签了。四月底,五金厂十六台机床,陈建军的班组——他、小马、赵铁柱,加两个从红星厂停薪留职跟出来的老师傅——修完了十五台,最后一台是台老掉牙的六二零车床,主轴抱死,三家单位都判了死刑。

陈建军带着老师傅拆了一整夜,主轴瓦研刮、导轨磨、齿轮换,三天两夜,车床在黎明时分重新转了起来。

五金厂的老厂长围着那台车床转了三圈,一锤定音:“明年的承包,还给他。”

那天早上,陈建军蹲在车间门口啃馒头,小马凑过来:“师傅,咱现在手底下五个人,两个门面,一个车间。你上回在饭桌上说的那个‘半条街’,是不是不远了?”

“不远了。”陈建军望着街对面。供销社再过去,还有三个门面挂着“转让”,招牌旧得发白。

他心里的账本翻得飞快:1988年之前的每一步,他都排好了。涨价潮之前,把铺面和库存做实;涨价潮那年,别人抛货他进货;1992年南边风声一起,他手里要有厂,要有牌,要有自己的人。

“小马,”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去把阎老板上回递我的烟,买两条一样的。他不是嫌咱是小本买卖吗?”

“买烟干什么?”

“送过去。附一句话——五金厂明年的承包合同,我签五年。”

1987年,建军电器维修部改成了建军电器公司,三个门面连成排,后院改成库房,账上雇了专职会计——还是陈红霞撺掇着从纺织厂挖来的精明嫂子。

这一年,陈建军还做了两件旁人看不懂的事。

第一件,他拿出一笔钱,给红星厂子弟小学翻修了屋顶,条件只有一个:给职工子女开夜校识字班,他出老师工资。老罗代表厂里来道谢,他摆摆手:“罗主任,我吃的就是这碗手艺饭,手艺得有人接。夜校里教出来的孩子,将来愿意跟我学的,我收。”

第二件,他让会计把公司每一笔账,都做成了两份:一份给税务,一份给自己,自己那份按月存档,一个字都不许含糊。会计不解:“私营的账,做到这个地步,图什么?”

“图晚上睡得着。”陈建军说,“也图往后随便谁来查,咱们账上干净。”

1988年夏天,涨价潮真的来了。

粮价放开的传闻一起,全城抢购,供销社的货架三天搬空。街上的商铺一半关门惜售,一半坐地起价。而建军的三个门面,一箱都没抬价——电器照修,五金照卖,价签还是去年那张。

有人骂他傻,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潮水过去,城里的小商贩倒了一半,投机囤货砸手里的更多。而建军公司的账上,因为库房里压着提前囤足的平价元件和五金件,一年之间,净利翻了四倍。那三家挂着“转让”的门面,年底,他全盘了下来。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全街的铺面,从供销社数到十字路口,整整七间,六间姓陈。

小马已经是维修部的头儿了,站在街口,看着那排崭新的招牌,半天说了一句:“师傅,真让你说中了。半条街。”

“不是我说中了。”陈建军望着街道尽头,“是这条街,本来就该是干活人的。”

腊月,陈家在新铺面二楼吃年饭。老爷子陈守业退休了,身体硬朗,酒量涨到了三盅;陈红霞当了纺织厂的车间组长,正张罗着跟他师父家的老三处对象——小伙子是火车司机,不摸牌。小马、赵铁柱带着各自的手下,一屋子闹哄哄的年轻人。

席间老爷子站起来,端着酒,忽然说:“大伙儿都听听。五年前的今天,这小子攥着一把螺丝刀跟我犟,说冲床得换弹簧。当时我以为他魔怔了。”

满屋子笑。

“现在我知道了。”老爷子把酒举起来,“他没魔怔,他是记性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陈建军举杯的手停了半拍。他跟他爹对望了一眼,谁也没再多说。窗外,新挂的招牌在风里轻轻响,雪片落在“建军”两个字上。

桌上那台十四寸彩电开着,春晚正唱到最高音。屏幕忽然闪了一下,画面抖了抖,随即又稳稳立住了。

小马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师傅,我去搬工具!”

“坐下。”陈建军笑着把他按回去,“过年。机子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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