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要活着熬过靖王的第七夜
“这顶红盖头我掀过一次。上一次掀完不到七天,我就被人按在荷花池里灌了个饱。”
花轿晃了一下,我摸自己手腕内侧,那道被麻绳磨出来的疤还在。
轿帘外头,沈云薇的笑隔着两层轿壁钻进来:“妹妹替姐姐挡这一劫,姐姐记你一辈子好。”
上一世我信了这句“记你一辈子好”。我替她嫁进靖王府,第三天开始喝太妃赏的补汤,第七天夜里我在池子里扑腾,看见岸上站着一个穿墨绿裙子的女人,手里端着空碗。
那碗汤是沈云薇的人送进来的,我知道。可我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轿子进了角门。一个灰袍老嬷嬷叉着腰站在阶上,脸拉得像谁欠她三斗米。
“新王妃下来吧。”她连个“请”字都省了,伸手一拦,“府里有规矩,进门先验身,陪嫁箱子全打开,一样一样记账。”
我扶着轿杆落地,鞋底刚沾上青砖,她就用指尖戳我袖子:“庶出的就是庶出的,这身嫁衣,料子比侧妃娘娘当年差了三成。”
我低着头,把袖口往回抽了抽。
上一世我在这儿哭过。哭完第二天全府都知道新王妃是个爱掉眼泪的软骨头,连扫院子的小丫头都敢在我面前摔盆子。
这回我没哭。
我说:“嬷嬷教训得是。只是我娘出门前交代过一句话,说靖王府管事的嬷嬷姓周,最是公道,让我凡事听周嬷嬷的。您就是周嬷嬷?”
她脸变了变。她姓赵。
“……老奴姓赵。”
“哦。”我抬起眼,笑得挺客气,“那就不劳赵嬷嬷费心了。我娘家虽不体面,好歹是圣上赐的婚,盖头还没掀,先让个姓赵的搜箱子——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说沈家没规矩,说的是靖王府没规矩。”
赵嬷嬷噎住了,手在半空悬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我心里清楚,这一局撑不了多久。可我要的不是撑多久,是让她知道,这府里新来的这口子,不是块随便捏的面团。
进门第四天,太妃在正院摆了一桌家宴。
靖王萧聿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从始至终没看我一眼。他手里把玩一只白瓷酒杯,杯口缺了个小口——上一世我死前,见过这只杯子。那碗是他亲手递给我,说:“喝了,压惊。”我喝了。然后我沉进了池子里。
“王妃不吃?”太妃笑得慈祥,把一碟蜜饯推过来,“南边进贡的,甜。”
我捏起一颗,送到嘴边,又放下:“太妃恕罪,妾身自小有个毛病,吃甜的就哑嗓子,一哑就说不出话。今儿头一回见王爷,妾身想多说两句。”
萧聿抬了抬眼皮。
太妃的笑僵了半瞬,很快圆回来:“那便不吃。”
我心里数着。这是第二次。上一世我记不清。这一世,我拿命在记。
回房我把陪嫁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从夹层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我娘给的,说“万一活不下去,喝一口,不疼”。柳氏把它塞给我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我把瓶子塞回夹层,转头对春杏说:“去把账房先生请来,就说王妃要认认府里的规矩,往后每月开销,我得心里有数。”
春杏愣住:“王妃,账房是太妃的人……”
“我知道。”我把铜镜放下,镜子里那张脸还很年轻,“我要的就是太妃的人。”
窗外风大,檐下灯笼晃了晃。我盯着那点光,想起池水的凉。
这一世,我不打算再下水。可活过去不算赢,我得知道,是谁在替我数日子。
二:满府的人都等着我死
我请账房先生的第二天,太妃就病好了。
她坐在正院喝茶,慢条斯理地说:“王府的账,历来是太妃院里管。你年轻,先学着管自己的院子吧。”
话落,赵嬷嬷当场把我的份例单子改了:炭火从每月三十斤减到八斤,菜从四菜一汤减到两素,月银拖到月底再“看情形”发。
“娘娘别怪老奴,”赵嬷嬷把单子拍在桌上,“府里也不宽裕。前头三位王妃,走得都急,福气薄的人用多了东西,反倒折寿。”
春杏气得脸白,我按住她的手。
“嬷嬷说得对。”我笑着把单子折好,“那就八斤。我正好怕热。”
我不怕热,我怕的是火盆里被人添了东西。
第三天,侧妃柳如眉来了。
她穿一身水红,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盏茶,走到我面前脚下一绊,整盏茶泼在我裙摆上。
“哎呀。”她掩着嘴,“妹妹手滑了。”
春杏要上前,被我拦住。
我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裙角,抬手把茶盏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递回她手里:“姐姐拿好。这茶盏是官窑的,碎一只,账上要记一两八钱银子。姐姐如今管着中馈,别让人说姐姐摔东西不心疼。”
柳如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碎片走了。
真正的刀子在第五天来。
沈云薇是打着“探望妹妹”的旗号进来的。她穿一身藕荷色,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眼圈红得恰到好处:“知晚,你在府里受委屈了,我都听说了。”
她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到:“母亲让我给你带句话——安分点。别以为嫁进王府就是出头了。你是个替死鬼,替死鬼就该有替死鬼的样子。”
我抽回手,笑得比她还亲:“姐姐放心。我这人最会安分了。”
她又塞给我一个荷包:“里头是母亲求的平安符,日日戴着。”
我接过来,指尖一捏——荷包沉得不正常。
她走了以后,我把荷包拆开,倒出来的不是符纸,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春杏“啊”了一声。
我把粉末倒回荷包,系好,挂在床头正中央,谁进门都能看见。
“王妃,这……”
“挂着。”我说,“谁进来都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他们就不敢动了。”
那天晚上,管家周禄来送月例。他五十上下,一张和气的圆脸,笑着把一两碎银搁在桌上。
“王妃娘娘,”他弓着腰,“府里的规矩,月例是月头发。可娘娘这院,前头三位都没熬到月尾,账上不好做。往后就按半月发,娘娘体谅。”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周管家,前头三位王妃,是怎么没熬到月尾的?”
他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病。都是病。”
“什么病?”
“府里的大夫说是心病。”他抬起头,眼睛黑沉沉的,“王妃要是好奇,改日老奴把诊单拿来给您瞧。”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好啊。我等你的诊单。”
他走后,春杏小声哭:“王妃,咱们是不是……是不是真活不过去?”
我坐在灯下,把那只荷包取下来,拿一根铜簪挑开线头,一点一点看那撮粉。
“春杏,”我说,“去后厨要条狗来。就说我夜里怕,要养条狗作伴。”
“啊?”
“要最瘦的那条。”
三:我把每顿饭先喂给一条狗
后厨给了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见人就缩。
我给它起名叫“初一”。
初一来我这儿第一顿,吃的是我的晚饭——半碗糙米饭,两片酱菜,一勺汤。我把饭倒在地上,它闻了闻,吃了。
没事。
第二天没事。第三天没事。
第四天,太妃院里赏了一盅“燕窝粥”,说是特意给我补身子的。我照样倒给初一,它舔了两口,忽然夹着尾巴往墙角钻,接着开始吐,吐出来的米粒里有一层淡青色的沫。
春杏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我把那盅粥原封不动端回太妃院,跪在阶下,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太妃赏的粥,妾身不敢独享,特意端来谢恩。”
太妃隔着帘子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赏你的,你就喝。”
“妾身喝了。”我说,“只是妾身那条狗先替妾身尝了一口,如今正躺在地上抽。”
帘子里静了足足十息。然后太妃笑了,笑得挺和气:“府里的厨子不干净。赵嬷嬷,去查。”
赵嬷嬷查了三天,查出来一个小厨房的粗使婆子,说是她手抖,把耗子药撒进去了。那婆子被打了三十板子,撵出府去。
我知道那不是耗子药,也知道那婆子只是个顶罪的。
但这一回,全府都知道了:新王妃的饭,先给狗吃。
从那天起,我一口东西不进门,除非初一先尝。
初一一天天胖起来,我也一天天清醒。
“努力”这两个字不好听,我的努力,说白了就是花银子买耳朵。
我让春杏拿我的私房钱,去后厨、马房、门房挨个送。不多,一回二十文,配上一句好话。府里下人月钱被克扣得厉害,二十文能买两斤肉。
十天后,马房的小厮阿七半夜来敲我院门,冻得鼻尖通红。
“王妃,”他搓着手,“您上回问的那个……济仁堂,小的打听到了。”
“说。”
“管家周禄,每隔三个月去一趟城南济仁堂,从后门进,不挂号,抓一副药。伙计说他抓的是安神散,可小的偷偷瞄了一眼药包,里头有青黛和钩藤。”
我手里的铜簪停住了。
青黛、钩藤——那是镇惊的,也是慢毒的引子。少量入食,人不死,只睡,睡得越来越沉,最后“病故”,大夫连验都验不出来。
“还有,”阿七咽了口唾沫,“小的听济仁堂扫地的老头说,周禄不是自己去抓药。他每回都带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穿墨绿裙子。”
我指尖一麻。
墨绿裙子。
上一世我沉进池子那一夜,岸上站着的那个女人,穿的就是墨绿裙子。
我慢慢把铜簪插回发间。
线索有了。可线索是死物,拿不到账,就是空口白牙。周禄是管家,账本锁在祠堂后头,钥匙在他腰上,日夜不离。
我病了一场——是真病,装不出来的那种,连着七天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吐。
府里请了大夫,我让春杏把药方、药渣全留下来,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比对。三副药里,两副的方子对得上,第三副里多了一味“钩藤”。
我把那张方子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对着窗外喊:“春杏,去回太妃,就说我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请太妃示下,我的嫁妆,该退给谁。”
当天夜里,周禄亲自来了。
他站在床前看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王妃娘娘这病,来得巧。”
“周管家,”我闭着眼,“我要是死了,那本账,可就没人帮我烧了。”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裂了一道缝。
四:中秋宴上我把账本摔了出去
我赌赢了。
周禄怕的不是我死,是我死之前留东西。他抽走了我院里两个粗使婆子,换了自己人,日夜盯着。可他没想到,我要的就是他把人都撤走——他撤了人,我才能叫阿七进来。
“祠堂后墙有个狗洞,”阿七跪在地上,声音抖,“小的十岁就钻过。牌位后头有个暗格,管家每回取账都开那儿。”
他替我钻了一回。
三天后,一本手抄的私账摊在我被子上。不是原本,是阿七隔着一层纱,一页一页描下来的。
账上写着:某年某月,周禄领“香料银”四十两;某月,领“修缮银”一百二十两;某月,领“济仁堂药资”三十两。领银的批条上,只有一个字——“柳”。
柳。
柳氏的柳,还是柳如眉的柳。
我把账册抄本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
中秋那天,太妃在园子里摆宴,请了族里两位婶娘。柳如眉坐在我下首,一晚上没少刺我。
“妹妹这病养了一个月,气色倒好。”她拿帕子掩着嘴,“我听说府里的规矩,是养病的娘娘不出席的。妹妹硬来,是怕人不记得有你这么位王妃?”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没笑。
“姐姐说得对。”我慢慢站起来,“我确实怕。怕我一病,有些账就烂在锅里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本抄册,“啪”一声摔在桌上,酒盏全跳了起来。
“周管家中秋前领的‘香料银’四十两,账上写的是采买桂花,可府里这月的桂花,是我院子里折的,一文没花。”
园子里静了。
“周管家中元节领的‘药资’三十两,从城南济仁堂走的。济仁堂的方子,我这儿有三张。”我把三张药方一张一张摊开,“头一张是安神散,后两张里多了一味钩藤。这味药,单吃没事,和青黛一起入食,吃三个月,人就睡死过去了。”
柳如眉的帕子掉在地上。
周禄“扑通”一声跪下:“王妃!王妃血口喷人!老奴在王府伺候二十年——”
“二十年。”我打断他,“前头三位王妃,都是你伺候走的吧?”
这一句落下去,园子里连虫叫都听得见。
太妃手里的银匙“当啷”掉进了碗里。她抬头看我,眼神第一次没了笑。
“账本在祠堂牌位后头,钥匙在周管家腰上。”我说,“府里若信我,今晚就开祠堂。若不信——”
我把三张药方推向那两位族婶娘。
“——那就让外头的人来看。让京兆尹来看。看靖王府二十年里,死了三个王妃,账上都有谁的名字。”
族里最年长的那位婶娘,慢慢把药方拿了起来。
那天夜里,祠堂开了。周禄被按在地上,钥匙从他腰里搜出来,暗格里的原本翻出来,一页不少。
赵嬷嬷当场跪了。
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是我经的手!是我经的手!可我也不知道那药是毒啊!太妃吩咐给前头三位王妃煎药,只说是安神!”
太妃坐在太师椅上,手抖得像风里的纸。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我给你们熬的汤,是解药。”
我愣住了。
“我知道有人在府里下东西。”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敢声张,只能一碗一碗给她们熬解药。可她们都活不过第七夜。”
她闭了闭眼。
“我以为是聿儿。”
五:靖王把三张验尸单扔在我面前
祠堂的事闹到三更。靖王萧聿从营里回来,一身寒气。
他没去太妃院里,先来了我院子。
我站在门槛里,他站在门槛外,中间隔着一盏灯。
“把门关了。”他说。
春杏缩着脖子退出去。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纸,扔在桌上。
“前三位王妃的验尸单。”他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很平,“我留了三年。”
我低头看。三张单子上,死因都写着“心疾暴卒”。可第三张边角有一行小字,被指甲掐破了:死者指甲青黑,唇紫,非心疾。
“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敢把你推进来?”他忽然问。
“……她以为我是个死人。”
“不是。”他抬眼,“她以为我是个死人。”
我没听懂。
“三年前我娶第一任王妃,”他说,“新婚第七夜,她给我敬酒,我喝了半杯,吐了。第二天她死在池子里。”
“第二任,第七夜,有人往我房里送了汤。”
“第三任,第七夜,我在她碗里看见了东西。”
他顿了一下。
“我一个个查。查到第三任的时候,我查到了周禄,查到了济仁堂。我还查到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三年前,礼部接了一道口谕,说靖王命硬,不宜多娶。”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朱砂印。
“皇上的意思。”他说得很轻,“我克妻,是好事。我绝后,就没人敢把兵权交给一个没后的王爷。”
屋里静了很久。
我慢慢抬头:“所以你不查,不是查不动。”
“是查了也没用。”他看着我,“我在等。等有人把刀子递到我手里。”
他抬手指了指我。
“你就是那把刀。”
我的后背一寸一寸凉下去。
原来我不是嫁给了一个活阎王。我是被人推进了一口井,井里的人一直在等第三个人掉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开口,“王爷知道我是替嫁?”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花轿进角门那天我就知道。沈家的嫡女,养在膝下的那个,是不会有疤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疤?”
“你手腕上。”他说,“盖头没掀,袖子短了。”
我低头看自己手腕内侧。那道疤,还在。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新婚第七夜,是谁灌我酒?”
“周禄。”他说,“他递的杯子,我给的。”
“你知道?”
“我不知道那杯是毒。”他声音低下去,“我给的是御赐的酒,他换过了。所以第二天我吐了,你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知晚,我不求你原谅。我只问一句——”
他背对着我,“这口气,你想不想出?”
我没答。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春杏连滚带爬地撞开门:“王妃!初一死了!”
我冲出去。那条黄狗躺在台阶下,嘴边全是白沫,身子已经硬了。
它今晚吃的是我院里最后一锅汤——那锅汤,是我让人盛出来,准备明早端去给太妃谢恩的。
“谁动过这锅汤?”我一把揪住守夜的小丫头。
她抖得像片叶子:“侧妃……侧妃院里的翠儿,说是来送月饼,在灶房待了一炷香。”
我松开她,回头看了一眼萧聿。
他也看着我。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我抹了一把脸,声音很稳,“王爷,你等的刀,今晚已经出鞘了。”
六:下毒的人是我喊了十七年的姐姐
第二天清早,我带人闯了侧妃院。
柳如眉坐在梳妆台前,簪子插到一半,看见我进来,先是想骂,然后看见我身后的周禄——被两个家丁按着手,嘴里塞着布。
她脸色变了。
“翠儿在哪?”
柳如眉手一抖,簪子掉在地上:“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转身,抬手,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憋了两世。
她捂着脸,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你敢打我?!”
“我打你,是因为你昨夜让翠儿往我院里的灶房送月饼。”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块没吃完的月饼,掰开,里面露出一撮灰白粉末,“这粉,我认得。我姐姐给我的平安符里,装的就是这个。”
柳如眉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是沈家那位小姐托我送的!她说那是安神粉,说妹妹你在府里睡不着——”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沈家哪位小姐?”
“沈云薇!”她喊出来,“中秋前来过一趟,说让我帮她个忙,说你要在宴上害我,让我先下手为强——”
我站在那里,手指发凉。
上一世我死在池子里,穿墨绿裙子的人站在岸上。沈云薇最不喜欢墨绿,她说那颜色“寡”。
可她那会儿身上穿的,是墨绿。
我把月饼包起来,转身就走。
“去哪儿?”柳如眉在后面喊,声音都劈了。
“回沈家。”
沈家门口,我跪了一地的家丁。我父亲沈廷璋站在门槛里,一脸为难:“知晚,你这是做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爹,”我抬起头,“我问您一句话。三年前,是谁提议让姐姐嫁进靖王府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是母亲。”我说,“姐姐不肯嫁,母亲就找了个法子——先让靖王娶三个,让她看看,那府里死不死人。”
沈廷璋往后退了半步。
“京里有个说法,说靖王克妻。这话,最早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
他不说话。
我从地上站起来:“爹,我今日不是回来撒泼的。我是回来告诉您一件事——”
“沈云薇和太子有私。三年前就有了。她要让靖王娶不到妻,绝了后,皇上就动不了他的手。她要的,是让靖王废在家里,好让太子接手北营。”
我把周禄的账册抄本,从怀里抽出来,扔在他脚下。
“这账上,每一笔都记着‘柳’字。柳氏的柳。”
沈廷璋低头,看那本账,脸一点点白透了。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你姐姐她……她跟太子,是真的?”
“真的。”
他闭上眼,往门框上一靠,人滑了下去。
我转身离开,走了七步,听见身后传来他沙哑的一声:“知晚——”
我没回头。
七:她跪在雪地里喊我一声妹妹
那年冬天,太后的寿宴办在腊月十六。
我穿一身正红,站在靖王身边,手里捧着一只长匣。
礼部的人来报流程,念到“沈氏女献寿礼”时,我上前三步,跪在殿中。
“臣妇沈知晚,代靖王府献一道折子。”
大殿上安静下来。
“靖王府三年死了三位王妃。”我把折子举过头顶,“臣妇是第四位。臣妇不想死,所以今日,臣妇带了三样东西来。”
“其一,济仁堂三年的药单。”
“其二,靖王府管家的私账。”
“其三——”我抬头,看向站在亲王席上的沈云薇,“三位王妃的验尸单。”
沈云薇手里的酒盏翻在桌上。
大殿上一阵骚动。
太子坐在左侧,脸沉了下去。
我一条一条念,念到第三条时,宗正寺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周禄被押上来,跪在殿中,什么都不瞒了。他原本就是沈家的家生子——沈云薇的陪嫁嬷嬷的亲哥哥。三年前第一笔“香料银”,就是沈云薇亲手交给他的。
“第二任王妃死的那晚,”周禄磕着头,“是大小姐……是沈小姐让老奴往汤里放东西的。她说放了就成,说府里死个把人不算什么,反正外头人都说是王爷克妻。”
沈云薇疯了一样站起来:“你胡说!你一个奴才——”
“大小姐,”周禄抬起头,看着她,“您忘了?您给老奴的封口银子,老奴一分没花,全在城南的柜上存着,存单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满殿无声。
太后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开口:“沈家的女儿……”
她还没说完,沈云薇已经跪下来了。
她爬到我脚边,抓着我的裙角,眼泪哗哗地掉:“知晚!知晚你听我说——我不是要害你!我是让周禄意思意思,我没想到他真敢动手!你是我妹妹啊——”
我低下头,看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七年。她小时候抢我的糖,长大抢我的婚事,最后连我的命都要抢。
我把裙角从她手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姐姐,”我说,“你说我是替死鬼。说得对。”
我蹲下去,和她平视。
“可我这条死鬼的命,是你给的。今日我还你。”
沈云薇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
那天的结果是:沈云薇削籍,投入宗正寺,终身不许出。沈家私盐案连坐,抄没家产,柳氏被休,回原籍守祠堂。太子被夺东宫属官,禁足。
我父亲沈廷璋跪在宫门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我母亲生前写的信,交给宫人递进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知晚是庶女,求柳氏容她一条活路。
我把信烧了。
我回府那天下了雪。
靖王府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赵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站在阶下,手里捧着盅热茶。
“王妃娘娘回来了。”她把茶举起来,手抖得厉害,“老奴眼睛不好,前头多有得罪。这是老奴自己掏银子熬的姜茶,娘娘赏脸喝一口。”
我接过茶,没喝,递给身边的春杏。
“嬷嬷,”我说,“我那八斤炭,明儿添回来。”
“……是,是。”
周禄下狱,柳如眉被送回娘家。侧妃院空了半个月,后来住进两个我亲自挑的教习嬷嬷,专门教府里下人规矩。
那天晚上,萧聿站在我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串钥匙,铜的,沉甸甸。
“府里的。”他把钥匙递给我,“账、人、库房,都在里头。”
我把钥匙接过来,掂了掂。
“王爷,”我说,“我是个替死鬼。”
“我知道。”
“我要的可不是这个。”我一把把钥匙攥紧,“我要这府里,往后谁也别想再把我按进水里。”
他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最好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他说,“我看着。”
我抬头,看见初一那条狗的窝还摆在廊下,空着。
第二天,我从街上抱回来两条小狗,一条黄,一条黑。
春杏问我叫什么名。
我说:“新一,新二。”
那个冬天过去了。京里再没人说靖王克妻。他们说靖王妃命硬,硬得能把人从水里捞出来,还能把人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