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房梁上挂了三年白绫,腊月十七那天踩上了凳子。
门被砸开的时候,谢霖满身是雪,身上那件衣裳,还是十年前上山那天穿的。
1
腊月十七,我把凳子搬到了房梁底下。
白绫是三年前备下的,压在箱底,和我的嫁衣搁在一处。嫁衣是红的,它是白的,两样摆在一起,看着倒也般配。
我踩上凳子,把白绫往梁上甩。手冻得厉害,甩了三次才搭上去,我拽着那头往下扯了扯,试了试结实不结实。
院子里静得很,连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我想,也就今天了。
紧接着,院里就炸开了一阵喊。
门是被砸开的,木屑飞了一地,门闩断成两截。
一个人跌进来,满身是雪,喘得说不出话。
"姜晚!"急切的声音从我耳边炸开!
十年了,没人再这么叫过我。府里都叫我夫人,客气一点的,叫卫家那位。
2
我站在凳子上没动,白绫还搭在梁上,晃晃悠悠,晃得我眼睛发花。
"你认错人了。"我说。
"你脸上那道疤,十岁那年爬树摔的,缝了三针。"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右眉尾,那道疤早就淡了,淡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谢霖。"
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字是一个个挤出来的。
谢霖不敢再往前,就那么站在门口,雪化了他满头,顺着眉骨往下滴,他也不擦。
"我来晚了。"
我从凳子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我差点站不住,扶着桌子才稳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混蛋玩意!"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以为才过了一夜。"
他一张嘴,给我气笑了!
谢霖真奇怪,他还是十年前的少年郎的样子,我却已经成为妇人。
谢霖急了,上前抓住我的胳膊,眼眶红红。
“姜晚,你信我,我……我不知只是去一趟山上,回来就是这般样子”
我没理他,把手抽回来,重新背到身后。
"我上去的时候是腊月初一,我跟你说,三日后回来。"
"第三日,你没回来。"
"山上有个老道,他留我下棋。"
"你下了几局?"
"七局。"
我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他还留你喝酒了?"
他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石阶已经白了。
"谢霖,你今年多大?"
“十八。”
谢霖看着我的妇人装扮,又看了看自己,神情无措。
我反而笑了,笑的畅快,笑着笑着,变成了哽咽痛哭,谢霖来不及踌躇,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
"姜晚"
谢霖无措看着我的眼睛“你嫁人了,他对你很不好,你们和离,我娶你好不好”
少年的眼光热烈而赤诚,却也太过天真!
3
十年前那个渡口,叫青溪渡。
他掰了半枚竹筹给我。
"攒够五更我就回来,一更一夜。五夜之后,我就在渡口等你。"
我说“好”
那年我十七,他十八。
他要上州城赶考,我要跟着我爹去江南收账。我们约好,五日后同一个时辰,回到渡口。
第五日,我到了,我没等到他。
第六日,我还在渡口等。
第七日,下雪了,我爹派人来找我,我躲在破亭子里不肯走,我说他一定会来。
那天夜里,我削了生平第一枚竹筹。用的是渡口边上的竹子,小刀削的,削得很丑,刻了四个字:丙申腊七。
后来我削了三千六百五十枚,削到第三千枚的时候,右手食指已经握不住刀了,我用布缠上,继续削。
第八日,我爹被抓了。
罪名是私贩盐引,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爹一辈子只做布匹生意,连盐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可账册是从我家后院的地窖里挖出来的,人赃并获。
我去府衙递状,递了三次,退了三次。
第三次退回来的时候,衙门口的差役跟我说了实话。
"姑娘,你这状子,府里没人敢接。"
"为什么?"
"因为要办你爹的人,是盐铁使家的公子。"
开春的时候,卫珩来了我家。
他没提我爹的事,只说他可以帮我,他说得很有分寸,一句威胁的话都没有,只是把三样东西摆在我面前。
第一样是我爹的死状,上面写着畏罪自尽。他说,这四个字可以改成病故。
第二样是我娘和两个弟弟的户籍。他说,他们现在还是良籍,但也可能是奴籍。
第三样是一张婚书。
"你自己按手印,按了,你爹就是病故,你娘和弟弟就还是良民。"
"不按呢?"
"那你爹就是畏罪自尽,你娘和弟弟入奴籍,发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你家的案子要重审。重审要一年,这一年里,他们在牢里。"
屋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我伸手去按的时候,印泥是凉的,按下去的那一下,指腹一点感觉都没有,等我抬起手,掌心里那点红已经印在纸上了,红得刺眼。
4
我爹死在二月。
他死的前一天,牢头放我进去见了最后一面。他躺在草堆上,脸已经认不出来了,看见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扶他。
他抓着我的手,说:"晚儿,别给我翻案。"
"爹"
"翻案要得罪人。你还小。"
"我不小了。"
"你才十七。"
他咳了很久,咳完了接着往下说:"活着就行。"
那是我们父女最后一次说话,第二天早上,牢里来报,说他夜里自己吊死了。
卫珩不碰我,也不放我。他纳了三房妾,第四个是扬州瘦马,第五个是他表妹。府里的人都明白,正妻这个位置是摆着给人看的。
我住在东院,东院有棵槐树,树底下有个石桌,我每天坐在那儿。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蚂蚁上树,看叶子落下来,看天一点点黑透。
除夕夜,卫珩在正厅摆酒,按规矩正妻该坐在他右手边,那天我去了。
我刚坐下,他第四房妾就端着我的碗过来,说姐姐这儿冷,给我换个位置,把我挪到了末座。
卫珩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跟人喝酒。
那一顿饭我从头坐到尾,没动过筷子。散席的时候他叫住我,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他说,明天你不用过去了,我娘来了。
我说好。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点点头走了,他是真以为我没多想。
第二年冬天,我在房梁上挂了第一根白绫。挂上去,又取下来;取下来,又挂上去。
其实第一年我就想死了。
那年冬天卫珩的表妹进府,比我小三岁,进门第二天就把我东院的炭盆搬走了两个。
那年腊月我病了一场,病了半个月,没人请大夫,烧得糊涂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是宋嬷偷偷去外面抓的药,熬好了端进来放在我床头。
"姑娘,把药喝了。"
"我不想喝。"
"那你把命留着。"
"留着干什么?"
她答不上来。我也答不上来。
那碗药,我最后还是喝了。
睁眼,泪打湿枕巾,又梦到之前的事了!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疼。
5
谢霖带了两千两银票去的卫家正厅。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两千两,他不肯说,我也没问。
卫珩把银票推了回去。
"谢先生,你要买什么?"
"我要带姜晚走。"
卫珩笑了,他这个人有个习惯,说话之前先笑一下,笑得很得体,笑完才开口。
"谢先生,你读过律令吗?"
"读过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良家妇女不能买卖。"
"我不是买。"
"那你是什么?"
"我和她有婚约。"
"哦?有媒证吗?"
"没有。"
"有婚书吗?"
"没有。"
"那有什么?"
谢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半枚竹筹。
卫珩拿起来看了看,两根手指捏着,翻了个面:"这是什么?"
"更筹,十年前我在青溪渡掰开,给了她一半。"
卫珩把竹筹放下,用指腹把它推回桌心:"谢先生,果真小儿,这东西在我这儿作不得数。"
卫珩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摊开,推到他面前,婚书,上面有我的手印。
"她是我的正妻,明媒正娶,六礼俱全。谢先生要带她走,于法是什么?"
"拐带良家妇女。"
"对。杖八十,徒二年。你要试试吗?"
谢霖盯着那张婚书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我要见她。"
"可以。"
卫珩答应得很痛快,甚至亲自带他到东院,一路上他还跟谢霖聊了两句天气,说今年雪大,路不好走。
谢霖站在槐树底下,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红了。
"谢霖,你别救我了。"
"不行。"
"你救不动的。"
"我救得动。"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被我叫住。
"你行囊呢?"
他愣了一下:"在客栈。"
"你回去打开看看。"
"什么?"
"你上山那天背的那个行囊。你打开了没有?"
他摇头:"没来得及。
“那你回去打开”
第二日谢霖来了,脸色不对,眼窝陷下去一大块。
我问他行囊打开了没有,他说打开了。
"里面有什么?"
"一个荷包,是你塞进去的,我摸出来了,没拆。"
"为什么不拆?"
"我想等你当面拆。"
"还有呢?"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支簪子。我买的时候花了三两银子,是我那年全部的家当。"
"谢霖。"
“找个好人家的女子,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支簪子。
6
他去了府衙。状子递上去了,第三日退了回来。
退回来的理由写得很清楚:具状人谢霖,系在逃案犯,其状不受。
他什么时候成了在逃案犯的?就是卫珩报官那天。报的是拐带。
我不敢信,去找卫珩。
他正在喝茶,见我来,还给我倒了一杯。茶是好茶,我闻得出来。
"夫人找我?"
"谢霖不是拐带。"
"府衙已经立案了。"
"你撤了。"
"撤不了。"他说,"夫人,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我不是在刁难他。"
"那你是在做什么?"
"我在守规矩。"
他看着我,居然很诚恳:"这世上很多事,办成办不成,看的不是谁更有理,是谁更守规矩。"
我盯着他:"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要。"
他想了想:"那我要你别走。"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姜家那七口人怎么办?"
我浑身一僵。
"你娘,你两个弟弟,还有你叔叔家的四口,"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现在都还在良籍上。"
"你说过不再动他们。"
"我说过不动。前提是你在这个府里。"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那杯茶凉透了。
"卫珩,这些年你究竟为何娶我?"
他看着我,视线从上到下打量着,眼中的情绪我看不懂,半晌,他终于开口。
"因为你走了,我就没有一个正妻了。府里没有正妻,很多事不好办。"
这是什么理由,我转身走出正厅。
腊月二十九,谢霖来找我,说打点好了。
三十夜里三更,他从后门进来,我们走。
"去哪儿?"
"先去江南,我有个师兄在杭州府。"
"然后呢?"
"然后往南,一直往南。"
这十几天他瘦得颧骨都出来了,腮帮子塌下去,眼窝深得像两口井。
"钱够吗?"
"够了。"
"路引呢?"
"打点好了。"
"我娘呢?"
"姜晚,先走。等你安顿好了,我回来接他们。"
我说好。
我说得太快了,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
三十夜里我坐在房里等三更。
二更的时候宋嬷进来了,端着一碗汤。
"姑娘,喝了吧。"
"我不喝。"
"喝了暖和。"
我看着她。她的手在抖,碗沿磕着托盘,咯咯地响。
"宋嬷。"
"哎。"
"你告密了?"
她手一抖,碗差点摔了。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跪下了。
"姑娘,卫家说了,我儿子在牢里。"
我看着她。她跟了我娘二十年,我小时候发烧,是她抱着我熬了三个通宵。
"你起来。"
她不起来,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接过碗,把汤喝了,喝完把碗还给她。
"你走吧,天亮之前出府,别让人看见。"
她哭着走了。
三更的时候,后门没响。
四更的时候,院里来了二十几个家丁,谢霖被拖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雪和泥,他一只手护着怀里,护得很紧。
卫珩站在廊下,穿着狐裘:"谢先生,年三十还来串门。"
二十几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对着卫珩不停磕头。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放了他,求你!”
"姜晚,别……别求他!"
棍子又落下来,第三棍,第四棍,第五棍。
他一直没松手,怀里护着什么东西,护得死死的。
他倒在我脚边,我把他翻过来,他怀里是本簿子。
他睁开眼睛,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的手抬起来,摸到我的脸,摸了一下,手就滑下去了。
"背面"
我把耳朵凑过去。
"背面有字。"
说完这四个字,手就垂了。
那年腊月三十,四更天,府里的鞭炮响起来了,过年了。
卫珩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抬出去。"
"我自己抬。"
"随你。"
他走了,家丁也都散了。院子里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挂没放完的鞭炮,在地上噼啪地炸。
我跪在地上把他抱进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把他放在榻上,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到一半帕子就湿得拧不动了。我换了一块,接着擦。
擦完了,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天亮了,大年初一。
7
我用了整整一夜看完那本簿子。
正面是三十六个地名,第一个写着青溪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等我想好了,一个一个填。第二个到第三十六个,只写了地名,别的什么都没有。
背面是银子的账,某年某月,某船某货,某官某银;某年某月,某堤某料,某商某人。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一本,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我数了数,四十七个人。最后一个名字是卫珩。
第七个月,卫珩家的案子发了。抄家,卫珩判了斩。
我因举报有功,被破例和离,我自由了,可谢霖不在了。
行刑那天我没去,我在客栈里把簿子翻到第三十五页。
第三十六页是空的,他没来得及写。
我把簿子摊在桌上,看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很久。我拿起笔,想写江南,想写玉门,想写所有他可能想去的地方。
我提笔悬在那儿,悬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滴墨落下来,我写下的还是那两个字。
青溪渡。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写。
我说,因为他要带我去看的从来就不是那些地方。那年他掰了半枚竹筹给我,说的是攒够五更我就回来。他从头到尾只许过我一件事,就是回来。
所以我最后写下的还是那个渡口。
我把簿子合上收进怀里。窗外在下雪,和十年前那个腊月一样大的雪。
番外·谢霖
我上那座山,是为了取一样东西。
姜家出事的前一年,提前知道姜家要遭祸!有个退休的老御史隐居在青溪渡后山,手里有一份旧档,能证明姜家那批盐引是被人栽的,我上山就是去拿那份旧档。
老御史说他给我三天,三天后他自己要下山去江南。
我说三天够了,渡口到山上来回一天,我算过。
我这辈子做任何事都先算。算路程,算天数,算银子,算人心,算得清清楚楚。
只有那一笔,我算错了。
山上有间破庙,庙里有个老道,他要跟我下棋,我说不了,我赶时间。
他说,天还早。
我说,天不早了。
他指了指外面,说天机不可该,除非付出代价!
第一局我赢了,赢完之后外面天黑了,我说我得走了,他说夜里山路难走!我说那我明天一早就走,他说好。
接着他从案底下摸出一个酒葫芦,扔给我。
"喝口,暖暖。"
我喝了,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贵的一口酒。
第二局我又赢了,赢完天亮了,我说我现在就走,他说你刚熬了一夜,歇歇。我说我不困,他说下一局吧,下完这局你精神好。
第三局我又赢了,外面天又黑了。
我说,不对。
他说,什么不对?
我说,我赢一局,天就过一夜。我下了三局,应该过去三天。
他说,三天怎么了?
我说,我要赶三天的路。
他把手里那枚竹筹放在了棋盘上。那是一枚更筹,上面刻着一个字:五。
"一局一夜,一夜五更。那你算算,一夜五更,你下了三局,是几更?"
我说,十五更。
"那你算算,十五更,是几夜?"
我愣住了。十五更除以五,是三夜。我又算了一遍,还是三夜。
"那我没错。"
"你没错,错的是更。"
他把那枚竹筹翻过来,背面刻着另一个字:一。
"一夜五更,是你们山下的规矩。"
姜晚在渡口等我。她等的是五日。
"我要下山。"
"你下山,就会死,你有悟性,不如随我"
我回过头,打断他说的话。
"姜家那件事,是盐铁使家的公子做的。他为了那批盐引,准备了两年。"
"你下山,她已经嫁人了。"
这老和尚说话真奇怪!明明就几日,来得及,等到一切结束,我就能娶心上人了,到时候我要带她去哪呢?
我止不住的兴奋,朝山下跑去。
我下山那天是腊月十六,山下的人告诉我今年是丙午年,我上山那年是丙申年。十年。
我一路跑到青溪渡,渡口一个人都没有,破亭子还在,竹子还在。我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进城,找了她一天一夜。
腊月十七,我砸开了那扇门。
她站在凳子上,白绫搭在房梁上。
我先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脚,离地半尺。
然后她下来了。
她说,你晚了十年。
我说,我以为才过了一夜。
这不是假话。我身上还是上山那天的衣服,行囊还没打开,荷包还没拆,簪子还没送出去,我的身体里真的只过了一夜。
可这句话,也是我在所有能说出口的话里,挑得最轻的一句。我不敢说,我知道晚了十年。
后来她让我猜那箱子里有多少枚竹筹,我说十几枚吧。
她倒出来的时候,我听见竹筹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数不清。
我蹲下去捡。每一枚上都刻着日子。
我捡到第三十枚的时候手就抖得拿不住了。捡到第一百枚的时候我开始算:一枚一夜,一百枚一百夜,三千六百五十枚是三千六百五十夜。
三千六百五十夜,是十年。
后来我又算了很多次。
我算怎么带她走:两千两银子够不够赎一个正妻?不够,婚书上盖着印,印比银子硬。
我算递状:状子递上去退回来,理由是在逃案犯,其状不受。
我算了一圈,发现每一步都算得通,每一步都走不通。
家丁围上来的时候,我护着怀里的簿子。
那本簿子我抄了十年。正面是三十六个地名,我想带她去看山河。
我写完第一个"青溪渡"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她想去哪儿。
我们在一起那几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想去哪儿,她说的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所以第二个到第三十六个地名,我留了空。我想等有一天,一个一个问她,一个一个填。
背面是账,我把那份旧档一条一条算清楚,抄在背面。我抄得很慢,因为我知道我可能没机会亲手把他办了。
写完了我想:就算我死了,这东西呢?她会看吗?
她会,她这个人一样东西拿到手,一定要从头看到尾。她削了三千六百五十枚竹筹,一枚一枚扔进箱子,她不会漏掉任何一页。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我不疼。真的不疼。
我张嘴想跟她说很多话。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说我在山上每一天都在想她。
我说不出来,血堵在喉咙里。
我只能把最要紧的那四个字说出来。
背面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