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天,雾江坪下了一个月的雨刚好停了。
外婆说,渡阴人过阴,天要放晴,这样魂才走得干净。她守在我床头,把我的额头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才让来帮忙的人给我换衣裳。
头七那夜,按规矩,该由外婆敲渡阴鼓,送我过阴。
鼓声刚响了三下,就断了。
我在棺材里睁开了眼。
满屋子跪着的人,没有一个真哭。继父赵大友跪在最前面,哭得最大声,背过身去嘴角却在往上翘;堂姑赵金凤跪在火盆边,手里攥着写了我生辰八字的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烧完了还要磕头——烧的是我的人,磕的是她的愿。
只有外婆站在人群最后,渡阴鼓裂了一道缝,血顺着鼓槌往下淌。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认出了那句话:棠儿,别让他们听见你。
我没敢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死了,还是正死到一半。我只知道,满屋子的人都在等我死透,只有外婆,在等我醒。
第一章 头七
棺材里的木头味儿,比纸钱灰还呛人。
我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动一下手指。手指没动,我的人却"站"在了自己头顶上——我低头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穿着那件外婆连夜缝的白麻衣,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纸下面露出的半张脸,白得不像话。
我死的那天,是农历六月初九。记这个日子,是因为那天继父难得地给我端了一碗安神汤,说我去镇上领录取通知书累着了,喝了好睡。
我喝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真切,只记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像有只手在往里掏。我以为是中暑,趴在灶台上想歇一歇,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心疾。"镇上卫生所的大夫来村里看过一回,收了赵大友两条烟,留下一句话,"细妹子心思重,伤心死的。"
现在想来,大夫说对了一半。
是伤心死的。但伤我的,不是心。
灵堂设在堂屋正中。外婆不肯用人家送的白布,非要拿出压箱底的老寿布,说棠丫头怕冷,布要厚实些。寿布是青灰的,绣着云头纹,雾江坪的老人都认得,那是渡阴人给自家人留的——活人留着,叫底气;死人裹着,叫归处。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
院子里也挤着人。帮忙的、看热闹的、吊唁的,把堂屋到院门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门口的纸扎人靠着墙立着,扎的是金童玉女,涂着红脸蛋,笑眯眯的,眼睛画得又圆又亮,看得人心里发毛。帮忙烧水的李婶蹲在灶边,跟人小声嘀咕:"你说邪性不邪性,棠丫头没了,村口那头老黄牛,昨晚对着她家叫了一宿。"
"牛通灵,闻见死人气了呗。"
"我看未必。你没听赵金宝说吗,祖坟山要动,说是山底下有宝,勘探队都进山好几趟了。这时候死人,你说巧不巧?"
"嘘——少说两句,赵家的事,轮得着你插嘴?"
我听着她们的话,心里记下一个词:祖坟山,勘探队。
二伯赵树根蹲在门槛边,膝盖上摊着那个收礼金的红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王二叔,二十;李婶,十块加两升米;村委会,一百。他记一笔,嘴角抽一下,像在算自己哪天也能收回这份。
表妹赵小满翻我的抽屉。她翻出我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红棉袄,往身上比了比,又翻出外婆给我攒的学费——三千块钱,用旧手帕包着,一层又一层。她掂了掂,塞进了自己裤兜。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
那不是学费。那是外婆卖了三年绣品、敲了一年渡阴鼓,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的,是我九月要去县一中报到的底气。
我想冲过去,想把她兜里的钱掏出来砸在她脸上。
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像穿过一层水。
我这才想起来:我死了。死了的人,碰不到活人。
堂姑赵金凤跪在灵前哭丧。她哭得很专业,三声一停,五声一起,眼泪说来就来,手绢捂得严严实实,只有眼角那一丝光,飞快地扫着门口——她在等孝子摔盆的时辰,好去账房分一份"香火钱"。
赵金凤不是赵家的人,是赵家嫁出去又回了门的姑娘。她儿子栓子病了好几年,说是怪病,镇上看不好,省城也去过两回,钱花得跟流水一样。她信命,四处请人做法事,什么钱都敢花。
我死之前,她从省城回来那趟,在继父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继父的安神汤,熬得格外勤。
院子外面,继父赵大友和村长赵金宝蹲在廊下说话。赵金宝是赵家的族长,也是雾江坪的村主任,他在村里说一不二。继父哈着腰,声音压得低:"……手续年前就能下来,祖宅加后山那三分地,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补了一句,"坟的事,还得叔公您做主。"
赵金宝嗯了一声,捻着烟,没接话。
我没听懂那句话。我当时只顾着恨。
恨那碗汤,恨赵大友,恨堂姑烧我八字纸的样子,恨表妹兜里的学费。
直到我"飘"到火盆边上,才看清堂姑烧的是什么。
那不是纸钱。
是黄纸裁成的细条,每一条都用朱砂写了字。我凑近去认,一条一条,全是我的生辰八字:辛巳年,五月,初六,子时。
一条八字,烧一张。
烧完一张,她就在心里念一句什么,然后把灰烬拢进一个蓝布小包里。
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跟二伯说:"断干净,她才走得安心。"
二伯缩了缩脖子:"可别闹出动静来……守妹婶子那儿,怎么办?"
堂姑的声音更低了:"她一个半死的老婆子,渡阴渡了一辈子,自己都快过阴了,怕她作甚?房子先按了手印,人进了屋,册子迟早是咱的。"
我浑身的血——不,我没有血了,我浑身的"冷"都往头顶上涌。
原来外婆卖祖宅,不是外婆要卖。是他们要逼外婆按手印。
我回头去找外婆。
外婆被二伯堵在东屋里。二伯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往她面前递:"婶子,您按个手印,囫囵个儿的事。棠丫头没了,这祖宅留着也是空着,趁价钱好,卖了分钱,您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外婆坐在床沿,腰背挺得笔直,眼皮都没抬。
"棠丫头没入土,我不安。"
"婶子,您这是何苦——"
"我说了。"外婆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硬,"棠丫头没入土,我不按。"
二伯的脸涨成猪肝色,把纸往桌上一拍:"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赵金凤说得对,你就是仗着渡阴那套把戏吓唬人!现在是新社会,谁还信你这——"
他的"套"字还没说完,堂屋里的长明灯,灭了。
灯是外婆亲手点的,说渡阴人家的长明灯,要亮满七天才算送全了人。灯芯是上好的棉线,浸过桐油,能烧一整夜。灯放在棺材前的小桌上,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可它就那么灭了。
黑烟从灯芯上袅袅地升起来,像有人从半空里,对着它呵了一口气。
灵堂里先是一静,然后炸了锅。
"长明灯灭了——魂还没走!棠丫头的魂还没走!"
"快!快点上!"
赵小满"啊"一声尖叫,从抽屉边蹿起来,那三千块钱从她裤兜里掉出来,散了一地。
赵大友的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哭丧棒"啪"地摔在地上。
赵金凤烧纸的手一抖,蓝布小包滚进火盆,她慌忙去捞,被火舌燎了一下,疼得直抽气。
只有外婆,还坐在东屋里,缓缓抬起眼。
她说:"棠丫头怨气重,心愿未了。这屋里的东西,她没点头,谁动,谁遭报应。"
二伯的手悬在纸上,僵了半天,终究没敢按下去。
我站在长明灯边,看着那缕还没散尽的黑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死人不是什么都碰不到的。
我能吹灭灯。
我能让这个屋子里的活人,心里发毛。
从这一夜起,雾江坪的人开始怕我。他们怕一个死人的名字,怕一阵没来由的风,怕夜里灶膛里"啪"的一声炸响。
他们不知道,我其实很高兴他们怕。
因为怕,才不敢动外婆。
我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渡阴人这一脉,从祖上往下传,传的不是家产,是这面鼓。谁接了鼓,谁就得认命:一辈子替死人带话,一辈子在阴阳两界来回走,一辈子守着一个又一个坟头,把别人的魂送走,把自己的日子耗干。
外婆年轻时也逃过。她跟我说过,她十八岁那年,背着鼓跑出雾江坪,想去省城,想进纺织厂做工,想过一段不用天天听哭声的日子。跑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她梦见她娘站在她床前,说:守妹,鼓在,人就不能丢下它。她醒来,摸了摸背上的包袱,鼓还在。她只好又走回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末了,她总会补一句:"棠儿,你不一样。你是个有福的,往后要出去念书,念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回来敲这面鼓。"
我把这句话,记了十年。
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以为,我终于能走了,终于能像外婆说的那样,念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回来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走,就死在了那碗安神汤上。
外婆那晚没睡。她坐在守灵的偏屋里,把渡阴鼓横在膝上,一下,一下,一下地敲。鼓声闷闷的,被白布蒙着,像夜里的心跳。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明明看不见我,敲着敲着,却忽然停了,伸手在鼓皮上画了一个记号。
那是渡阴人的暗语,只有自家人认得。小时候她教过我:画一道横,是"平安";画一个圈,是"归位";画一个叉,是"有难"。
她在鼓皮上画了一个叉,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对着空屋子,低低地说了一句:
"棠儿,你听着。你的死,不是病。是有人在借你的命。头七一过,魂就散了。外婆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赶在那之前,把你带回来。"
我张了张嘴。
我想喊她,想告诉她我听见了,想扑进她怀里哭一场。
可我是鬼了。鬼哭,是没有声音的。
我只能站在黑暗里,看着外婆一下一下地敲鼓。鼓声闷得发沉,像一头老黄牛,在夜里一声一声地叫。
那鼓,我小时候听她敲过。外婆的鼓声有调子,不是胡乱敲的。她说,渡阴人的鼓,是给亡魂听的,一套鼓点一套词,送一个魂,换一套敲法:丧歌有九调,头七叫门是三更鼓,送魂过河是七更鼓,最后一调叫"还魂调",能招魂,也能驱魂。
"还魂调"我只听过一次。那年我八岁,村里的五太公病重,眼看要咽气,外婆半夜被人叫去。她敲了一夜鼓,第二天早上回来,脸色白得吓人,跟我说:"太公又缓过来了,多活三年。"
我问她:"外婆,你敲的是哪一调?"
她说:"还魂调。能留人一命,就是逆了阴间的规矩,要记阴债的。棠儿,你记住,渡阴人的鼓,轻易别敲还魂调。敲一次,折一次寿。"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外婆威风。
现在,我看着她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面裂了缝的鼓,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宁可折寿,也要敲这一夜。
雾江坪的人后来说,我死那晚,村里那头老黄牛对着我的棺材叫了一整夜。
他们说那是牛通灵,见不得死人。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牛在叫。
那是外婆的鼓,在替我喊冤。
第二章 断魂坡
头七第二天,出殡。
雾江坪的规矩,人死第三天出殡,头七当天"叫门"——孝子孝女在坟前喊三声亡人的名字,魂就归位了,从此长眠,不再回家。
可我是死在第七天头上的,规矩就乱了。
外婆说,乱就乱吧,乱有乱的道理。
抬棺的是村里四个壮劳力,赵大友在前头扛着,肩膀一耸一耸,走得飞快。他是孝子——按礼,继父也算父辈,但雾江坪的风俗,没儿子的,就由家里男人顶孝子。他摔盆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盆摔得碎,他哭得也响,喊"闺女啊你走得苦啊",喊得满村人心里发毛。
只有我知道他为什么抖。
他怕。他怕棺材里躺着的人,头七夜里睁开眼。
出殡的路线本该往祖坟山走。祖坟山在村东,向阳,坡上种着松柏,是赵家的老坟地,风水先生说那是"鱼跃龙门"的局,葬进去的人,后人能出头。
可棺材没往东走。
抬棺的到了村口,拐了个弯,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断魂坡。断魂坡不是好地方——坡下是条常年干涸的河沟,坡上乱石成堆,野草长得比人高,老辈人说那里"聚阴气,葬了魂无归处",雾江坪死了没脸见人的、横死的、外乡的,才胡乱往那儿埋。
我飘在棺材后面,看着那队人拐进断魂坡,忽然懂了。
他们不让我进祖坟。
不让我进祖坟,魂就没有归处;魂没有归处,就飘不散、走不远——正正好,留在这荒坡上,等着被人一点点收走。
赵金宝站在坡口,指挥着人落棺,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捻着烟,眯着眼看坡下的河沟。
"埋深些。"他说,"阴气重的地方,埋浅了,怕狗刨。"
我冷眼看着他们把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
填土的时候,表妹赵小满站在人群外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兜,脸上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臊的。
土填平了,没有立碑。赵大友说,来不及刻,回头补。
外婆没来送葬。二伯说,守妹婶子年纪大了,经不住,让在家歇着。
我知道不是。他们怕外婆来,怕她在坟前敲鼓,怕她那面鼓一响,会敲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来。
人散尽的时候,坡上只剩一个人。
周浚。阿浚。
他站在新坟前,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白瓷碗,冒着热气。他站着,一动没动,站了很久,久到那碗热气都散尽了,他才蹲下去,把那碗东西轻轻放在坟前。
是糖水蛋。三个蛋,卧在红糖水里,上面漂着几粒桂圆。
小时候我贪嘴,外婆家穷,一年到头难得见一回鸡蛋。只有我生病发烧的时候,外婆才舍得卧一个糖水蛋。阿浚家在山里养了几只鸡,他爹不让他给我,他就偷着攒,隔三差五端一碗来,说"你娘手艺不行,我家的鸡行"。
后来他腿瘸了,是为了我。
那年我十一,上山采菌子,踩空了,滚下山沟。阿浚扑下来拉我,自己撞在石头上,膝盖碎了,山里没有好大夫,镇上卫生院说要截肢,他爹死活不肯,最后接是接上了,落了个一辈子跛。
从此他不喊我名,管我叫"欠债的"。
他说:"沈棠,你欠我一条腿,这辈子慢慢还。"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瘦了,黑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这一年都在外头跟着工程队干活,说是挣学费,要供他弟弟念书。我死的事,是昨晚才有人打电话告诉他的。
他从镇上连夜赶回来,四十里山路,一条瘸腿,走了大半夜。
他蹲在坟前,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棠,你欠我的还没还,你怎么敢死。"
"他们说你是心疾。我不信。你那个心,比谁都硬,我追了三年你都没松口,什么心疾能要得了你的命。"
他伸手,在坟头的土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像在摸我的头发。
"你等着。我找着害你的人,让他拿命还你。"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手背。
穿过去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他,忽然特别想哭。
我死了七天,满村的人给我跪过灵、摔过盆、烧过纸,只有他一个人,蹲在我的新坟前,把一碗糖水蛋放凉了,也没舍得走。
我想告诉他,糖水蛋我吃不着了,你留着自己吃。
我张了张嘴,坟头的土上,起了一阵风。
风很小,只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又自嘲地笑了笑:"瞧我,还想你的魂呢。"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下了坡。
我蹲在坟头,看着他那个一深一浅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
我十一岁,他十三。我从山沟里摔下去,他扑下来拉我,撞在石头上。他爹背着他跑了四十里山路去镇上,医生说要截肢,他爹跪在诊室门口,求了一天一夜,最后接是接上了,膝盖再也弯不了。
我守了他一个冬天。每天放学,我绕三里路去他家,给他端糖水蛋,给他剥桂圆,给他讲学校里的新鲜事。他躺在床上,脸扭向墙,不看我,说:"沈棠,你别来了。我瘸了,配不上你了。"
我把碗放在他床头,说:"周浚,你说什么呢。你救了我一条命,我欠你的,这辈子慢慢还。等我考上县一中,等我念出来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省城,把这条腿再治一治。治好了,你还得背我过河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那说好了。你欠我的,不许赖。"
我笑着说:"不赖。"
那年冬天的糖水蛋,我端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下地了,能走了,走路一瘸一拐。村里小孩笑话他,他抬手就揍,打跑了那群孩子,回头看见我,梗着脖子说:"看什么看,我还能打十个。"
我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他爹去世,他辍了学,跟着工程队去了外头。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石桥上,说:"沈棠,我挣钱去了。等我攒够了,回来娶你。"
我说:"谁要你娶。我要考县一中。"
他咧嘴笑:"那更好。你考你的,我挣我的。你念到哪,我供到哪。"
"你哪来的钱。"
"腿瘸了,手没瘸。搬砖扛水泥,总饿不死我。"
我那时觉得,日子还长得很。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还,慢慢挣,慢慢过。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拐过村口的石桥,才把脸埋进坟头的土里,憋了七天的那口气,终于化成一声没有声音的哭。
当天晚上,我回村,发现外婆不见了。
外婆被赵金凤接走了。赵金凤在村里逢人就说:"守妹婶子上了岁数,棠丫头没了,她一个人在老宅里,万一出点什么事,谁也担不起。我接她去我那儿住几天,养养神。"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可外婆是被"接"走的。二伯亲自来"请",身后跟着赵金凤,还有两个本家后生。外婆坐在东屋里,手按在渡阴鼓上,不肯动。
赵金凤笑吟吟地:"婶子,您别犟。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棠丫头在地底下,也走得不安生,是不是?"
外婆抬起眼,看了她很久。
"我走可以。"外婆说,"鼓,我自己拿着。"
赵金凤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敢情好。鼓是您老的宝贝,您拿着,我也放心。"
外婆把渡阴鼓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出老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里黑洞洞的,长明灯早熄了。
她看不见我。可她像是知道我在哪儿,对着那团黑暗,说了一句:
"棠儿,外婆给你把路探好。你记着,头七夜里,西边断魂坡,有口老井。井里有一卷黄纸,是他们的手尾。你取了它,外婆就有底气。"
二伯和赵金凤面面相觑,听不懂她在跟谁说话。
只有我知道,外婆在跟我说话。
外婆被关进赵金凤家西厢的那天晚上,雾江坪落了雨。
雨点子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敲鼓。我飘在赵金凤家院墙外,看着西厢那扇亮着灯的小窗,窗纸上映着外婆的影子——她坐在床上,抱着鼓,一下一下地,用指腹敲着鼓皮。
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她敲的是什么。
她敲的是:棠儿,别急。外婆数着日子呢。还有三天,头七。
我绕着赵金凤家的院子,又转了一圈。
赵金凤家在村中,院子比别家大,墙根下堆着杂物,角落里立着几根没扎完的纸扎骨架。东屋亮着灯,栓子躺在床上咳嗽,咳得一声接一声,堂姑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药,一口一口地喂他。喂着喂着,她忽然说:"栓子,你别怕。娘请了张真人,给你换命。换了命,你的病就好了,往后咱们娘俩,好日子在后头呢。"
栓子咳得说不出话,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娘,轻轻地点了点头。
西屋也亮着灯。窗户上糊着纸,我飘进去,看见屋里供着一座神龛,龛前香烟缭绕,供着三牲果品。张真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黄纸,正用朱砂笔,一笔一笔地画符。
他画得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活儿。
画完了,他把符晾在案上,对着符,端详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我浑身的"冷"都往上蹿。
因为他笑的不是符,是符下压着的一缕头发。
黑的,长的,在灯下泛着光。
第三章 渡阴册
外婆让我去取的东西,在老屋阁楼。
老屋是外婆住了六十年的房子,也是雾江坪唯一一座还留着木结构的老宅。阁楼在二楼,常年锁着,外婆说那里面堆的是"用不上的老物件"。
我生前没进去过。
我死之后,反倒进去了。
夜里的老屋,比白天更黑。我飘上二楼,锁着的门像一层虚影,我穿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阴风,门上的铜锁"当啷"一声,又落了回去。
阁楼很小,堆着樟木箱、旧柜子、几捆扎好的陈年稻壳。
最里头,靠墙立着一口黑漆木箱,箱盖上有薄薄一层灰,灰上却有一道新鲜的指印——是外婆的。她在我死后、被"接走"之前,上来过。
我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黄麻纸本子,用油布裹着,封皮上三个墨字:
渡阴册。
我一本一本地翻。第一本是外婆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小学生抄书:
"渡阴人者,活人,亦半死人。天生阴眼,可见阴阳两界,替亡魂带话,送亡魂归位。凡渡阴人,需守三戒:一不贪,二不妄,三不借。贪则坠,妄则折,借则——"
"借"字后面,外婆停了很久,墨迹结成一团,才又补上一笔:
"借则万劫不复。渡阴人一生只可渡阴,不可借命。借他人之命者,必遭阴债反噬,殃及子孙。"
我愣愣地看着这行字。
外婆在鼓皮上画叉的时候,她说"有人在借你的命"。
原来借命这回事,渡阴册里写得清清楚楚。
外婆的字,我从小看到大。可她记这册子的时候,我还小,她写的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有一年夏天,她坐在院子里抄册子,抄到一半,忽然停笔,望着天,发了很久的呆。我问她:"外婆,你写什么呢?"
她说:"记账。"
"什么账?"
"阴间的账。"她摸摸我的头,"棠儿,人这一辈子,欠了谁,记了谁,阴间都一笔一笔记着呢。该还的,躲不掉。"
"那你欠了什么?"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外婆年轻时,救过一个人。不该救的。"
"救了不该救的人,会怎样?"
"要记阴债。"她说,"渡阴人救活一个不该活的人,阴间就记一笔账。账多了,是要拿命去还的。外婆的账,从那年就记上了,记到现在,还没还清。"
那时我以为她在讲古,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捏着册子,忽然明白,外婆说的那笔账,记的到底是什么。
我再往后翻。第二本是母亲的笔迹。母亲的字体清秀,和她人一样,斯斯文文。她记的是渡阴的规矩、丧歌的调子、阴间的地名——黄泉路、忘川、望乡台、断魂坡。
我母亲的笔记停在一页上,那页的角,被什么浸过,洇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像泪,又像血。
她写到一半,没写完:
"今岁二月,大友与金凤妹往来甚密,常有银钱过手。我夜观其账,见一纸借据,白纸黑字,金凤欠大友——"
后头的字,没有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是镇上卫生所的诊断单,写着母亲的名字:沈月娘,死于"心疾"。
"心疾"。
和我诊断单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咯咯作响。我是鬼,没有血,可那一刻我觉得,我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在发烫。
我妈,也死于"心疾"。
那年我六岁。母亲死的时候,我不记事,只记得那天外婆抱着我,哭得直不起腰,一遍一遍地说:"月娘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想不开",是雾江坪给一切死因不明的人,最后的判词。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想不开"。
那碗安神汤,不是第一碗。
我母亲也喝过。
我在阁楼里坐到天快亮。
天亮前,我又翻了翻那只樟木箱。箱底压着几件旧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月"字;一双虎头鞋,红布面,鞋尖绣着老虎脸,只有巴掌大;还有一件婴儿的红肚兜,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
绣帕是娘的,我认得她的手艺。外婆说,娘手巧,做姑娘时绣的帕子,镇上绣庄都收,一块能卖八毛钱。娘嫁过来那年,绣了一整套嫁妆,后来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方帕子。
虎头鞋和红肚兜,不是我的。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可这鞋,这肚兜,明明都是新做的,针脚还齐整,像做给一个没能长大的人。
我捧着那双虎头鞋,指腹摩挲着鞋面上的老虎脸,心里忽然一抽。
我想起外婆说的话:渡阴人的鼓,认主。可我从来没想过,这面鼓,会不会一开始,就不是认的我。
"棠丫头六岁,月娘走。我夜半惊梦,见鼓上血痕,知渡阴一脉,气数已尽。我陈守妹渡阴四十载,不曾害人,唯当年救一人,欠下阴债,如今债主上门,报在儿孙。月娘是我误,棠丫头,是我最后的误。"
"我死后,渡阴册当焚。渡阴鼓当埋。雾江坪,从此再无渡阴人。"
我合上渡阴册,把它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外婆早知道。
外婆早就知道赵家的账不清不楚,早就知道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早就知道赵大友的安神汤有蹊跷——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这本册子锁在阁楼里,锁了二十年。
为什么?
我抱着册子,枯坐了一夜,想不通。
直到天快亮,我"飘"出阁楼,准备回断魂坡取外婆说的那卷黄纸,经过赵金凤家院墙的时候,听见西厢里,外婆在跟人说话。
那是个外乡口音的男人,声音又尖又细,像戏台上的老旦。赵金凤管他叫"张真人"——她请来做法事的高人,在雾江坪已经住了三天,专程来"超度"我。
外婆被他堵在屋里三天,头发白了,眼睛却亮得像灯。
"老嫂子,您就别藏了。"张真人拖长了调子,"渡阴册在哪儿,您心里明镜似的。您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守着那玩意儿做什么?把它交出来,贫道替您超度棠丫头,保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你超度不了她。"外婆说。
"哦?"
"渡阴人过阴,不劳外人。"外婆的声音平得像水,"张真人,你这一行,是替人消灾的,不是替人造孽的。棠丫头的八字,你烧过几张了?"
张真人顿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渡阴鼓响,十里八乡,阴间过路的人都听得见。"外婆慢慢地说,"你每烧一张,我都听见了。你烧一张,她的魂就薄一分。你烧七张,她就连投胎的路,都没有了。"
张真人的声音变了调:"老嫂子,话不能这么说。贫道也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这……"
"张真人。"外婆忽然笑了,笑声又轻又冷,"你借她的命,是卖给谁的?是赵金凤?还是——赵金宝?"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贴在墙根下,听见张真人的呼吸粗了起来,听见他"嘿嘿"笑了两声:
"老嫂子,您知道得越多,越留不得啊。"
"我老婆子一个,要死的人了,留不留的,随你。"外婆的声音还是平的,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劲,"我只要我棠丫头,干干净净地走。"
我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外婆被关了三天,门都没出过。
可她把什么都听见了,把什么都算到了。
她让赵金凤把她"接"走,不是怕了,是她自己要进来的。她要替我看着,看着这些人在我头七这几天,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我从墙根下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转身往断魂坡走。
外婆,你等着。
你替我探路,我替你把路走完。
我死了一回,才知道雾江坪的水有多浑。
可现在,我连鬼都做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断魂坡的老井,在坡西的乱石堆里,井口被荒草盖着,井绳早烂透了,井壁上长满青苔。我"飘"下去的时候,井水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井底一汪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张油纸包。
我捞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卷黄纸,纸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八字下面,压着一缕头发。
头发是黑的,长,是我自己的。我认得——我临死前几天,赵小满帮我梳过头,说堂姑想拿一缕头发"辟邪"。
我当时还笑:又不是我的头发,辟什么邪。
现在我知道了。
那缕头发,是拿去钉魂的。
黄纸的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符下写着一行小字,是张真人的手笔:
"借生人八字一缕发,钉其魂于纸,七日为限,魂散。散后,其寿数与运数,尽归借主。"
借主。
我把这卷黄纸攥在手里,纸角被我捏得发皱。
我沈棠的命,被人当成货,卖了。
我捏着那卷纸,站在断魂坡的乱石堆里,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从坡东的山梁上漫过来,照在坡下那条干涸的河沟上,沟底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
我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渡阴人的命,是阴间记着账的。你替人渡了多少阴,阴间就记多少功;你欠了多少债,阴间也一笔不落。
可我的账,不该这么算。
我的命,不该被人当成货,卖了。
我把黄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转身,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
天亮了。
头七的第三天,亮了。
我还有四天。
第四章 谁下的毒
头七第四天,我开始"查案"。
鬼查案,比人方便。人走路要过桥,鬼走路不用;人说话要出声,鬼说话没人听。我飘在雾江坪的夜风里,来去无影,谁家的墙根我都蹲过,谁家的窗户我都趴过。
第一个晚上,我蹲的是继父赵大友家的房梁。
继父家在村东,三间砖房,是母亲改嫁过来后赵家分的宅基地。母亲死后,他把房翻修了一遍,贴了白瓷砖,装了铝合金窗,在雾江坪算是体面人家。我生前觉得那是母亲留下的家底子,现在才知道,那瓷砖底下垫的,说不定就是母亲的命钱。
夜半时分,赵大友没睡。他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瓦数很小的灯泡,数钱。
钱是一沓红票子,用橡皮筋箍着,他数一遍,往手心吐口唾沫,再数一遍。数完了,他把钱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摸了摸抽屉角的一个蓝布包——那蓝布包我认得,是堂姑烧我八字纸时拢灰的那个。
他从蓝布包里摸出一张纸,凑在灯下看。
纸上写的什么,我隔着堂屋看不真切,但我听见他自言自语:
"……七日。再等两日,就干净了。"
"干净"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顺,像在说一碗饭吃完了、一件衣裳洗好了。
我蹲在房梁上,冷眼看着他把那张纸又塞回蓝布包,锁好抽屉,关了灯。
他躺下没一会儿,院门响了。
堂姑赵金凤摸黑进来,连门都没敲。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把赵大友摇醒,压着嗓子问:"东西呢?"
"在。"赵大友被惊醒,没好气,"急什么,还有两天。"
"两天两天,你就知道两天!"堂姑的声音尖起来,"张真人说了,头七是最后一道坎,过了头七,魂就算散了,纸人也钉不住——到时候她那口气要是没散干净,回来找谁?"
赵大友沉默了一会儿:"金凤,你到底在怕什么?人是我——是咱俩商量好的,药是我买的,事到如今,你还信不过我?"
"我信你?"堂姑冷笑,"赵大友,你当年是怎么对你媳妇的,你自己心里没数?月娘那碗汤,是不是你端的?"
赵大友的声音一下子变了:"那不一样!那是……那是她自己想不开——"
"她自己想不开,还是你想让她想不开?"堂姑步步紧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月娘那份保险,赔了十二万,全进了你的口袋。她一个渡阴人,活着的时候你们赵家嫌弃她,死了倒让你发了笔财——"
"金凤!"
赵大友猛地坐起来,声音抖得像筛糠:"这话你烂在肚子里!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翻了,你也跑不了!"
堂姑"哼"了一声,语气软下来,又带着股说不出的阴:"我不跑。我还要等着看我的栓子好起来呢。你说过的,渡阴人的命格金贵,张真人做的这个局,能借她的寿数给我的栓子续命——"
"能,能。"赵大友连声应,"张真人说了,七日魂散,寿数归主。栓子的命,是咱俩救回来的。"
我蹲在房梁上,把这两句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心里。
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命,是要拿去给栓子续命的。
那晚我离开继父家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小满的房间亮着灯。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她忽然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旧手帕包,打开,里面是那三千块钱。
她看着钱,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把手帕包重新包好,塞进抽屉里,又像是觉得不妥,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再想了想,又拿出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下那层,把钱包进一件旧棉袄里,藏好了,才关了灯躺下。
我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
赵小满贪,可她不坏到根子上。她只是穷怕了,馋那三千块钱,可她知道那是我外婆给我念书的钱,她知道这钱烫手。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我飘下房梁,又飘进堂姑家,去看栓子。
栓子躺在东屋的床上,盖着厚被子,脸上没有血色。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都是镇上的药房开的,有感冒的、消炎的、补血的,瓶瓶罐罐,摞得整整齐齐。
他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符。
符是张真人写的,朱砂画的一团乱麻,中间隐隐约约能认出四个字:延寿借命。
我站在栓子床前,看了那孩子很久。
他翻了个身,忽然睁眼,直直地看向我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姐姐……你来接我了吗……"
我吓了一跳。
他也看得见我?
我凑近去看,才发现他没醒。他在说梦话,额头上全是汗,眉心跳动,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退了一步,出了东屋。
走到堂屋的时候,我听见西厢里,外婆还在一下一下地敲鼓。
没有声音的鼓。
可我听懂了。
外婆在说:棠儿,时辰快到了,你找到他们的手尾了吗?
我摸了摸怀里的黄纸。
找到了。
第二天,我找到了阿浚。
准确地说,是阿浚找到了我。
他在坟前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坟头的土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浅,从坟前一直延伸到坡下的老井边,然后又折回来,在坟前绕了一个圈,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脚印只有一双,小小的,是他的鞋印的两倍还小。
他蹲在坟前,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沈棠。"
晨风里没有人应他。
"我知道是你。"他说,声音很轻,"你活着的时候,走路就没声。你要是真的死了,就回来告诉我——是谁害的你,我去找他。"
我站在他面前,风吹过他的额发。
我没法说话。鬼说话,活人听不见。
但我可以动风。
我记住外婆教过的诀窍:鬼借风,风借烛,烛借影。魂力越足,能动的活物越多。头七这几天,我的魂力一天比一天足——烧了七天八字,钉了我七天魂,反倒把我的魂越钉越实了。
我看着他脚边的纸钱灰,把一撮灰,轻轻地,卷了起来。
灰在他面前打着旋儿,旋成一个圈,又旋成一个叉。
阿浚的脸色变了。
雾江坪的老人都认得这个记号。那是渡阴人的暗语:圈,是"归位";叉,是"有难"。
"沈棠,"他的声音哑了,"你告诉我,你是被人害的?"
灰散开,又聚拢,旋成一个叉。
叉,是"有难"。
他猛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我去找周半仙。他懂这个。沈棠,你等着,我不让害你的人好过。"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鬼也有心酸的时候。
我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欠他那条腿,我其实打算还的——我考上了县一中,外婆说,等我念出来,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省城,把那条腿再治一治。
我还没来得及还,就先死了。
阿浚去找的是周半仙,周先生。雾江坪的老阴阳,专管看坟地、定阴宅、掐八字,村里人红事白事都找他。他跟外婆有交情,据说年轻时还欠过外婆一条命。
周先生听完阿浚的话,没说话,只抽了一袋旱烟。
"守妹婶子家的姑娘,"他慢慢地开口,"不是病死的。"
"您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她的八字。"周先生说,"她这个命格,不该死于心疾。心疾是软的,她这个命,是硬的,硬得能镇阴——她是渡阴人。"
"渡阴人?"
"守妹婶子瞒着村里人,瞒了一辈子。"周先生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她那个外孙女,从小就能看见东西。村里人当她吓着了、胡言乱语,只有我知道,那是渡阴人的眼睛。棠丫头,生下来就该接她外婆的班。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渡阴人的命格太贵重,有人惦记上了。"周先生抬眼看他,"阿浚,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别掺和太深。你要是真为她好,就把这个拿去镇上派出所,交给一个姓傅的民警——他查过赵家的事。"
周先生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阿浚。
阿浚展开,纸上是一行字,笔迹已经褪色:
"沈月娘,非病死。赵大友购断肠草于镇东药铺,六月初三。金凤经手。"
落款是一枚小小的指纹,和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这是我当年查到的。"周先生说,"月娘死的时候,我去她坟上转过一圈,坟土的颜色不对——那是毒死的。可我没证据,赵家势大,我一个看坟的,斗不过他们。这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阿浚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周先生,"他问,"十二年前,他们毒死她娘。十二年后,他们又毒死她。雾江坪的赵家,是要把渡阴人这一脉,斩草除根吗?"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说:
"不是斩草除根。是要拿她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那天夜里,阿浚没睡。他揣着周先生的纸条,打着手电,摸黑走了四十里山路,赶到镇上,天还没亮。
他没有直接去派出所。他先去了镇东的药铺。
药铺的伙计叫二顺,跟阿浚是发小。阿浚把纸条摊在柜台上,二顺看完,脸色变了,半天没说话。
"大友叔……"二顺压低声音,"六月里,他是来过一回。说要给牲口打虫,买断肠草。我问他买多少,他说三两。我说打虫用不着这么猛的药,他说他家牛闹瘟,下狠手治。"
"你卖给他了?"
"卖了。"二顺搓着手,"他走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大友叔,家里牛好好的吧?他笑了笑,没答话。我后来寻思,他家那头牛,六月里压根没病。"
阿浚捏着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二顺,"他说,"这件事,你记住: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照实说。到时候,你得给我做个证。"
"做证?"二顺慌了,"浚哥,那可是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还能吃人不成?"阿浚说,"你想想月娘婶子,再想想棠丫头。她俩的死,就差这一味药。你不做证,她俩的冤,就得烂在土里。"
二顺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中。我做证。"
阿浚揣着纸条,从药铺出来,才去了派出所。
傅民警听完他的来意,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这东西,哪来的?"
"周半仙给的。十二年前,月娘婶子死后,他偷偷查过,没证据,不敢声张。"
傅民警把纸条小心收好,看着他:
"周浚,你听我说。这个案子,我们系统里有留档,一直没销。你回去,把该守的守好,别打草惊蛇。七月半那天,我会带人进村。你只要保证一件事——让该死的人,还在村里。"
阿浚说:"中。"
他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大亮。他站在镇街上,抬头看了看雾江坪的方向。
雾江坪在山里,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他回去。
第五章 娘的账
头七第五天,我去看了娘。
娘的坟在断魂坡的坡底,背阴,杂草丛生。她死了十二年,坟头的土已经塌平了一半,连块碑都没有。赵大友说,当年穷,立不起碑,等日子好了再补。日子好了,他给自家贴了瓷砖,装了铝合金窗,也没舍得给娘补一块碑。
我蹲在娘的坟前,伸手去拨她坟头的草。
鬼拨不动草。
可娘坟头的土,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土又动了一下。
然后,从坟头的裂缝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白烟。烟不散,凝成一个人影——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挽成髻,眉眼跟我有七分像。
她看着我,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看着她,也像被定住了一样。
"……棠儿?"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风吹过破窗纸,"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还没满七岁,你怎么能到阴坡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娘。"我说,"我十八了。"
她愣住了。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云都挪了地方,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她的手穿过了我的脸。
她笑了笑,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丝白烟:"你长大了。棠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鬼没有膝盖,可我硬是跪下去了。
"娘,"我说,"我是被人害死的。"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谁?"
"赵大友。"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是他。"她说,"果然是他。十二年,他换了个人害——不,他换了个名字,还是那碗汤。"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棠儿,你听娘说。娘当年,也是喝了一碗汤,就再也没醒过来。那碗汤,是你继父端的,说是给我补身子。我喝下去的时候,就知道那不是补药——可那时候,你外婆被赵金凤接到镇上去了,说是带她看病,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喝完了,倒在灶台边,想爬去打电话,爬不动了。"
"娘,"我的声音在抖,"您为什么不报案?外婆为什么也不报案?"
娘沉默了很久。
"我报了。"她说,"我写了一封信,压在渡阴册里,想等镇上的人来收粮食的时候,让他们帮我带出去。可赵大友先发现的。他把信烧了,把我的渡阴册也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外婆抢回来的。"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十二年的委屈:
"棠儿,赵家在雾江坪是大家族,你继父是村长的堂兄弟,赵金宝是族里说了算的人。我一个外嫁过来的女人,娘家没人,没了你外婆,我连一口饭都吃不稳。我要是告了,告不告得赢先不说,你外婆怎么办?你怎么办?"
"可您要是活着,我们就不会……"
"棠儿。"她打断我,声音忽然硬起来,"娘活着,他们也一样会动手。你娘死了,他们惦记的是你外婆的渡阴册;你外婆老了,他们惦记的是你——渡阴人,一代一代,都是他们的肥肉。你听娘说,棠儿,你听清楚了:你要是能活着走出去,就别回头。雾江坪这块地方,不要了。外婆的鼓,也不要了。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我跪在娘面前,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鬼的眼泪掉在地上,也是白烟,一朵一朵,散得很快。
"娘,"我说,"我回不去了。我死了,魂被他们钉住了。头七一过,我就散了。"
娘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还是从我胳膊上穿过去了,可她像是没察觉,死死地"抓"着:
"谁钉的?"
"张真人。他借我的寿数,给堂姑的儿子续命。"
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借命……"她喃喃,"又是借命……"
"娘,您知道这个?"
娘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我,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认命。
"棠儿,"她说,"你知道你是怎么生下来的吗?"
我愣住了。
"你娘我,怀的不是一个孩子。"娘的声音低下去,"是双胞胎。你妹妹在你娘肚子里,没足月,就没了。你生下来的时候,气息奄奄,连哭都哭不出来。接生婆说,这孩子保不住,让我认命。"
"那时候,你外婆守在外屋,怀里抱着渡阴鼓,敲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鼓声停了。你外婆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她说:月娘,孩子保住了。从此以后,棠丫头这条命,是渡阴鼓给的。她天生阴眼,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是渡阴人的记号,也是渡阴人的债。"
"她把你抱给我。我一看你的眼睛——棠儿,你满月那天,睁着眼,直直地看着门口。门口什么人都没有。可你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娘的声音抖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妹妹的魂,没走。她跟着你外婆的鼓声,回了家。她就住在你身上,跟你共用一双眼睛,共用一条命。你这一辈子,替她活,也替她看。"
我浑身的"冷"都在往头顶涌。
原来如此。
原来我天生能看见那些东西,是因为我的命,是两个人拼起来的。
原来堂姑他们要借的,不只是我的命,是外婆用渡阴鼓渡回来的、那条"换"出来的命——这样的命,最贵重,最能续。
"娘,"我哑着嗓子问,"妹妹她……现在还在吗?"
娘看着我,看了很久,说:
"她在。她一直在。棠儿,你抬头看。"
我抬起头。
断魂坡的坡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穿着红肚兜,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她站在坡顶上,看着我,咧开嘴笑了。
"姐姐。"她说,"你别怕。我在呢。"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小脸白白的,像纸扎的娃娃,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妹妹,"我问,"这些年,你都住在哪儿?"
"住在你身上呀。"她说,掰着手指头数,"你走路,我也走路;你念书,我也念书;你考上县一中,我比你还高兴。你笑的时候,我也笑;你哭的时候——姐姐,你哭的时候,我都想出来抱抱你,可我出不来。"
她想了想,又说:"外婆知道我在。外婆敲鼓的时候,我就在鼓声里。外婆说,我是你身上的福气,让我好好的,保佑你平安长大。"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
手穿过去了。她是魂,我也是魂。魂碰魂,碰不着。
可她还是眯着眼睛,像被我摸到了一样,蹭了蹭空气。
"姐姐,"她说,"你活过来以后,我就走啦。外婆说了,你活,我就散。咱们两个人,一条命,总得有一个,替另一个活完。"
我鼻子一酸:"那你——"
"我不怕。"她认认真真地说,"我本来就该没了的。外婆用鼓声把我渡回来,让我陪着你长大,我赚了。姐姐,你别难过。你替我活,把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就一直在你心里活着。"
我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娘,"我问,"我能活着走出去吗?"
娘没答话。她看着我身后的坡,忽然脸色一变,急急地喊:"棠儿,低头!"
我猛地低下头。
一道黑影从我头顶"唰"地掠过去——是一张黄纸,叠成纸人的形状,贴着一缕头发,从坡顶飞下来,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扎进断魂坡的老井里,不见了。
娘的脸白得像纸:
"他们在收你的魂了。棠儿,时辰不多了。"
"娘,"我擦了一把泪,站起来,"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娘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枚银镯子。
镯子很旧,刻着缠枝莲纹,里侧刻着两个字:渡阴。
"这是渡阴人的信物。"娘说,"你外婆的娘,传给你外婆,你外婆传给我。我死的时候,赵大友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因为我把它藏在这坡上的石头缝里,等着有一天,交还给你。"
我接过镯子,镯子在我手心里,忽然微微发烫。
"棠儿,渡阴册里有记,渡阴人的信物认主。"娘说,"你戴上它,魂就稳三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头七最后一夜,是他们的死关,也是你的生门——那一夜,渡阴鼓会响。你听鼓声,别听人声。"
她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棠儿,娘等你。等你活着回来,替娘,把这口气出了。"
我握着镯子,跪在娘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您等着。"
那天夜里,我飘回村里。
赵金凤家西厢的灯还亮着。外婆坐在灯下,背对着窗,抱着渡阴鼓。
鼓身上,那道裂,又深了几分。
我飘进屋里,站在她面前,把银镯子举到她眼前。
外婆像是有感应,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的方向。
她看不见我。可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棠儿,"她哑着嗓子说,"你娘的东西,你拿回来了。"
我点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外婆,"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外婆像是听见了,笑了笑,把鼓横在膝上,一下,一下,一下地敲。
鼓声闷闷的,被白布蒙着,可这一回,我听见了里面的字:
棠儿,别怕。外婆的鼓,还能替你撑最后一夜。
第六章 反击
头七第六天,我决定不再等了。
死人的时间,是按天算的。头七是个坎,过了头七,魂就算散不干净,也再难留住。我数了数手指头,我还有两天。
两天,够我把雾江坪这潭浑水,搅到底朝天。
我先是去找了阿浚。
阿浚从镇上回来了,带着周先生的那张纸条,去了趟派出所。傅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据说查赵家查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听完阿浚的话,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十二年前沈月娘那案子,我们系统里有留档,是疑案,一直没销。你手里这张纸条,是证据。你等着,七月半那天,我带队进村。"
阿浚把这话原原本本记在心里,回到雾江坪,夜里蹲在坟前,对着坟头的土说话:"沈棠,你要是听得见,你就听着。我找到人了。可你要给我个准话——害你的,到底是谁?"
坟头上,起了一阵风。
风卷着纸灰,在坟前打了个旋,旋成一个圈,又散开。
圈,是"归位"。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可我还不能告诉他全部——我还没查清楚,赵金宝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我飘回村里,先去看了外婆。
外婆瘦了。她被关在赵金凤家西厢,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赵金凤送来的饭,她动也不动,只守着那面渡阴鼓。鼓身上的裂缝,一天比一天深,像老树的皮,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外婆,"我说,"您再撑一撑。明天,七月半,我回来。"
外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方向,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轻:
"棠儿,你听好。头七最后一夜,渡阴鼓一响,阴路就开。你顺着鼓声回来,外婆在灵前等你。可你要记住——还阳的时辰,只有一炷香。过了时辰,魂就再也回不去了。要么,你活;要么,你散。"
"外婆等这一天,等了你娘十二年,又等了你十二年。棠儿,你可别让外婆白等。"
我点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然后,我开始了我的反击。
第一招,挑唆。
当天夜里,我飘进继父赵大友的家。赵大友睡得很沉,鼾声如雷。我蹲在他床头,用魂力卷起他床头柜上那张蓝布包里的黄纸,让它在半空里打了三个旋,又轻轻落回原处。
赵大友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又飘到堂姑家,把她家堂屋的门帘,无风自掀,掀了三下。
门帘一掀一落,像有人进出。
堂姑披着衣服出来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的脸白了,冲着空气喊:"谁?谁在那儿?"
没人应她。只有风,把她家灶膛里的一根柴火吹得"啪"地爆了一下。
堂姑"啊"了一声,缩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赵大友和赵金凤就吵起来了。
起因是一句话。赵大友一大早跑去堂姑家,劈头就问:"金凤,你昨天半夜,是不是去我屋里翻东西了?"
堂姑一脸莫名其妙:"我翻你屋里?我翻你屋里做什么?"
"我那蓝布包,昨天半夜自己动了。"赵大友的脸色很难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趁头七没过,把张真人那套东西先弄到自己手里?"
"赵大友!"堂姑的火气腾地蹿上来,"你血口喷人!我赵金凤行得正坐得直——我要是想独吞,当初就不会找你合伙!倒是你,你屋里那点东西,是不是想趁我不备,自己拿了去镇上卖个好价钱?"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骂得一个比一个响。骂到后来,堂姑把心里那点话全倒了出来:
"赵大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张真人说了,借命这局,成不成,全看你下的那碗药!你要是早把药下足了,她头七当天就该散!现在好了,七天过去了,她魂还没散,你倒先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我打你的主意?"赵大友冷笑,"金凤,你把话说清楚,那纸人上的头发,是不是你让赵小满去剪的?"
"是我让的又怎么样?"
"怎么样?"赵大友压低了嗓子,"赵小满剪的那缕头发,要是落在有心人手里,你就是主谋!到时候事情败露,枪毙的是你,坐牢的也是你,我赵大友顶多是个从犯!"
堂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好你个赵大友!当年你毒死月娘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现在倒跟我算起账来了!我告诉你,那纸人我藏得好好的,就在老屋东墙夹层里——你要是敢把我供出去,我先把你当年的药单子捅给派出所!"
"你——"
两个人吵到最后,不欢而散。
我蹲在院墙头,把这两场大戏从头看到尾,看得心里直发凉,又直发笑。
人怕鬼,可鬼比人看得清楚。
人心里那点贪,那点怕,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吵起来,全倒干净了。
纸人的位置,我记住了:老屋东墙,夹层。
当天下午,我又去看了二伯赵树根。
二伯是赵大友的二哥,当初在灵堂上逼外婆按手印的就是他。他这人,胆子小,贪心大,跟着赵家喝点汤,出了事比谁都怕。
我从他家的窗缝里飘进去,蹲在他家的灶台上。
二伯正在灶台边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屋子里烟雾腾腾。他老婆在里屋骂他:"死老头子,饭也不做,杵在那儿抽什么抽!"
二伯没吭声,只盯着灶膛里的火,忽然开口,自言自语:
"……棠丫头那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劲。金凤说是心疾,可心疾的人,怎么长明灯会灭?我那天晚上回去,脚底都是虚的。"
"你说,"他转头跟里屋的老婆说,"要是她魂真没走,头七过了还回来,咱家会不会——"
"呸呸呸!"他老婆隔着墙骂,"你少在这儿吓唬人!棠丫头死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你要是心里有鬼,趁早去庙里烧炷香,别在这儿晦气我!"
二伯没再说话,又抽了两口烟,忽然站起来,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往怀里揣。
我飘过去,看清了那个本子。
是红本子。收礼金那本。
二伯揣着红本子,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往老屋方向去了。
我跟上他。
他绕到老屋后墙,蹲在墙根下,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才从墙缝里抠出一块松动的土砖,把红本子塞了进去。
"先藏这儿。"他拍拍手上的土,自言自语,"等风头过了再说。那三千块学费,我还没敢动呢……"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红本子,学费,藏砖缝。
二伯啊二伯,你真是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当天晚上,我让阿浚去老屋后墙,取出了那本红本子。
红本子里记的,是出殡那几天,赵家收的每一笔礼金——可最后几页,记的不是礼金,是账:
"六月初三,大友购药,钱三百,药铺伙计可证。"
"六月初五,金凤请张真人,定金两千,做法事三日。"
"六月初七,棠丫头学费三千,暂存二伯处。"
"六月初九,棠丫头走。"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是赵树根记的。他这人,记性不好,就什么都往本子上记。他记这些,本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等赵家发达了,好拿出去讨赏——现在,这条"后路",成了赵家的绝路。
阿浚捏着红本子,脸色铁青:
"沈棠,你放心。这东西,我明天就送到镇上傅民警手里。"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活着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靠一个死人的身份,把雾江坪的底,翻个底朝天。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
夜里,阿浚去找了周先生。
周先生蹲在自家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断魂坡的地形,坡顶、老井、坟的位置,都标着朱砂点。他听完阿浚的话,又添了一笔,把阿棠母女的两座坟,用朱砂圈连成一线。
"还阳,讲究个时辰和方位。"周先生说,"七月半子时,阴气最重,也是阴路最开的时候。棠丫头的坟在断魂坡西,头朝坡下,脚朝坡顶——这个朝向,是被人算过的。要还阳,得在坡顶老井边布阵,用她的银镯子镇魂,红线引路,一炷香为限。"
"一炷香?"
"过了时辰,魂就回不去了。"周先生抬眼看阿浚,"这活儿,我一个人做不了。得有人守在坟前,替她挡住土,有人站在坡顶,替她看着路。守坟的,你来;看路的,我来。还得有一面鼓——渡阴鼓一响,阴路才开。鼓的事,我去求守妹婶子,那是她的鼓,也只有她敲得动。"
阿浚问:"要是鼓不响呢?"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
"鼓不响,棠丫头就回不来。她外婆撑了六天,就等着这最后一声。阿浚,你要是真心想救她,就替她把她外婆看好了。她外婆活着,棠丫头才有回来的路。"
第七章 真凶
头七第六天的晚上,我在老屋东墙的夹层里,找到了纸人。
纸人扎得精细,穿红戴绿,脸上画着眉眼,胸口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头发上系着一缕红头绳——我的头发。
纸人背后,贴着一道符,符下压着三枚铜钱。
我把纸人从夹层里取出来。取的时候,纸人的眉眼,忽然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似的,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它扔出去。
可等我再定睛看时,纸人又不动了,还是那副扎好的死样子。
我把纸人揣进怀里,心里一阵发寒。
张真人的道行,比我想象的高。这纸人不只是钉魂——它认主。它认的,是那个把我"卖"出去的人。我在纸人上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香是好的,可压着香的,是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腥气来自纸人的"心口"。
我翻开纸人的胸口,里面塞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像干透的血痂。
我凑近闻了闻。
是朱砂和雄黄。还有——狗血。
我捏着那团东西,忽然明白过来。
这纸人,不是用来"续命"的。
是用来"收魂"的。续命是假,收魂是真——张真人要的不是栓子的命,是渡阴人的魂。渡阴人的魂,是阴间的"硬通货"。
我飘出老屋,蹲在村口的石桥上,想了很久。
栓子。
堂姑以为借我的命,能救她的儿子。可张真人真正想要的,是渡阴人的魂。栓子的病,从头到尾,都只是堂姑被利用的借口。
那栓子的病,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飘到镇上,找到了傅民警。
傅民警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正对着一沓材料抽烟。材料上,我认出几个名字:赵金宝、赵大友、赵树根,还有一份红头文件,标题写着"雾江坪锰矿带勘探与征地补偿方案(草案)"。
锰矿带。
雾江坪的祖坟山下面,有锰矿。
锰矿带,征地,补偿。
我把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忽然全明白了。
我想起这半年村里的事。春天,有勘探队进过山,背着仪器,在祖坟山附近转了好几天,走的时候,村干部陪着吃了一顿酒。夏天,赵金宝在自家院里摆了两桌,请的都是族里的长辈和村干部,酒喝到一半,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雾江坪要发财了,往后大家都有好日子过。有人问发什么财,他笑而不答,只说不急,好事要捂得住。
村里人以为他说的是修路,是扶贫款。
只有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财,是祖坟山底下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锰矿。
赵金宝不是要迁坟。他是要"绝户"。
祖坟山是赵家的祖坟山,也是渡阴人的"镇山"——外婆说过,渡阴人死后不入祖坟,是怕镇不住阴气;可渡阴人活着,却镇得住山。祖坟山下有矿,矿要开采,坟要先迁;可渡阴人在,坟就"迁不动"——因为渡阴人守着地脉,动了地脉,是要出大事的。
赵金宝要的,是迁坟、采矿、征地款。
可渡阴人一脉不绝,他就动不了。
所以阿棠母女,必须死。
死了渡阴人,绝了渡阴脉,祖坟山就是"无主之山",赵家就能以族里名义,堂而皇之地迁坟卖地。
我蹲在傅民警办公室的窗台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外婆说:雾江坪的水,浑得很。
外婆说的对。
不只是浑,是深不见底。
我飘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金宝家的堂屋里,亮着灯。张真人也在,两个人对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图。
图是风水图,画着祖坟山的地形,山脊上用朱砂画了几道线,线交叉的地方,画着两个圈——一个圈,标着"棠";一个圈,标着"月娘"。
"日子定了。"赵金宝的声音不高,带着股稳当的劲儿,"七月半,祭祖。村里人到齐了,我按老规矩,请风水先生看山,说祖坟山'阴气犯冲',要迁坟——迁谁?先迁那两座。理由现成:无后,绝户,留不得。"
张真人捻着胡子,点了点头:"迁坟动土,最好趁阴气最重的时候。七月半子时,贫道在这两个圈上布下收魂阵——她母女的魂,还压在断魂坡下,一炷香,就能收干净。"
"收干净了,就再没有渡阴人镇山了?"
"再没有了。"张真人笑了笑,"到时候,这山怎么动,矿怎么采,款怎么分,都是您赵村长一句话的事。"
赵金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定了。"
我蹲在他家房梁上,看着这两个人,把一杯茶喝得云淡风轻,把我的命、我娘的命、渡阴人这一脉的命,当成一张图上的两个圈,画来画去。
我忽然不恨了。
恨没有用。鬼的恨,伤不了活人分毫。
我飘下房梁,飘回外婆的窗前,把脸贴在窗纸上,听着屋里,外婆一下一下地敲鼓。
鼓声闷闷的,没有字。
可我听懂了。
外婆在说:棠儿,明天,七月半。鼓一响,你就回来。
我在窗纸上呵了一口气。
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霜花凝成一个字,又慢慢化开。
那个字,是"回"。
我回身,往断魂坡走去。
坡下的老井边,娘的身影还在等我。她看见我,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枚银镯子,递给我:
"棠儿,戴上。明天夜里,镯子会烫。烫一下,是活人的时辰到了;烫三下,是死人的路要开了。"
我把镯子戴在腕上。
镯子贴着我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在我腕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娘,"我问,"明天,我能赢吗?"
娘看着我,说:
"棠儿,渡阴人这一脉,活着的,从来不是靠赢。是靠撑。"
"外婆撑了你娘一辈子,娘撑了你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断魂坡的夜色里。
坡顶,那个小小的影子还在。
她看着我,咧开嘴笑:
"姐姐,明天夜里,妹妹帮你。你别怕。咱们两个人,一条命,谁也别想收走。"
第八章 七月半
七月半这天,雾江坪热闹得像过年。
按老规矩,七月半要祭祖:请傩戏班子进村跳傩,扎纸人纸马,糊河灯,天黑后放进水湾,让灯顺着水流走,一盏灯,渡一个魂。赵金宝今年格外上心,早早请了镇上的辰州傩戏班,又在村口搭了台子,红布一挂,锣鼓一敲,比哪年都气派。
村里人都说,村长今年手面大,怕是祖坟山那事儿,真有着落了。
只有我知道,那台子底下,埋的是什么。
傩戏班子是午时进的村。戏班里有个敲锣的,是个生面孔,人很瘦,话不多,脸上涂着傩面油彩,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进了村,哪儿也没去,直奔断魂坡走了一趟,然后去镇上打了个电话。
是阿浚安排的。
傅民警带的人,已经到镇上了。他们穿着便衣,装作赶集的人,散在镇街两侧,只等雾江坪的锣鼓一响,就往村里进。
周先生这天也来了。他提着一杆老烟枪,蹲在断魂坡坡口的石头上,看着坡下的老井,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有人问他:"周半仙,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他笑了笑:"今天七月半,看山。"
"看山?"
"看这坡上,今天能不能站得住人。"
没人听懂他的话,只当他年纪大了,说话越来越神叨。
外婆是傍晚被"请"出来的。
赵金宝亲自到赵金凤家,客客气气地:"守妹婶子,今天是祭祖大日子。您是雾江坪的老辈人,又是渡阴一脉,这祭祖的香,得您来点。"
外婆坐在床上,抱着渡阴鼓,眼皮都没抬。
"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点香做什么。"
"婶子这话说的。"赵金宝笑吟吟的,"您点香,是雾江坪的体面。再说了,今天还有点别的事,得请您老在场——风水先生看了,说祖坟山阴气犯冲,怕是要动一动坟。您是渡阴人,这事,没有您点头,村里人不敢动。"
外婆抬起眼,看了他很久。
"动坟?"
"先看山,再定。"赵金宝说,"咱们村的规矩,您老最清楚。山是祖宗的,地是村里的,迁坟动土,讲究个名正言顺。您在,村里人心里才踏实。"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去。"
她抱着渡阴鼓,一步一步走出赵金凤家的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收尽,暮色像一匹黑布,正从山梁上慢慢罩下来。
外婆说:"是个好日子。天都黑了,正好过阴。"
没人听懂她的话。
可我听懂了。
天黑了,阴路就开了。
子时,傩戏开场。
傩戏班子在村口台子上跳起来,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戴傩面的神将在火光里蹦跳,红脸蓝脸,青面獠牙,围着火堆转圈。村里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看热闹,烧香的烧香,敬神的敬神,好不热闹。
戏班里有个敲锣的瘦后生,混在锣鼓队里,敲得一丝不苟。有人给他递烟,他摆手不接,说:"敲锣的,手不能沾火气。"没人注意他,也没人看见他敲一阵鼓,就要往村口的方向瞟一眼。
那是阿浚安排的便衣。傅民警的人,已经到村外了。
赵金宝站在台子边上,看着满村的灯火,脸上挂着笑。
他在等。
等傩戏跳到最高潮,等全村人的精神头都聚到火堆上,他就出来说话。
果然,三更锣一敲,傩戏停了。赵金宝走上台子,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是七月半,咱雾江坪祭祖的大日子!我赵金宝当这个村长,年头也不短了,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咱村的祖坟山,是咱赵家的根,也是咱雾江坪的根!可是——"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台下:
"前几天,我请风水先生看了山,山上有说法。祖坟山这些年阴气越聚越重,再不治,是要出大事的!先生说了,得迁坟——把那几座压着阴气的坟迁走,山上的阳气才能回来,咱村往后,才能发得起来!"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迁坟?迁哪几座?"
"祖坟山动土,这可是大事……"
"村长说的是哪几座坟?"
赵金宝等议论声稍歇,不紧不慢地报出两个名字:
"断魂坡下,那两座无主的坟。"
"无主的坟——是棠丫头和她娘的?"
"棠丫头刚没的,尸骨都没凉透,就要迁坟?"
"这……这不是作孽吗?"
赵金宝抬了抬手,压下议论: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疼。可风水先生说了,这两座坟压在山脊的阴线上,不迁,咱村的阳气压不过来。迁坟的规矩,咱按老例走——请先生看日子,动土,起棺,重葬。该烧的纸,该供的香,一样不少。咱不亏待死人,也保得住活人。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附和:"是这个理!""村长做主!""迁!"
声音稀稀拉拉,但到底有人开了头。
赵金宝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人群最后的外婆:
"守妹婶子,您是渡阴一脉,迁坟动土这头一锹,得您来下。您看——"
外婆抱着鼓,一步一步,走进场子中央。
她站定了,看了赵金宝一眼,又环顾了一圈台下的乡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赵金宝,你要迁的这两座坟,一座是我女儿,一座是我外孙女。"
"我知道。"赵金宝说,"婶子,我知道您难受——"
"难受?"外婆笑了,"我不难受。我是渡阴人,我比谁都清楚,那两座坟里,躺着的是什么。"
她伸手,在渡阴鼓上,轻轻敲了一下。
鼓声不响,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可这一声,穿过满场的喧嚣,直直地落进每个人心里。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静了。
"守妹婶子,您这话——"赵金宝的笑容有点僵。
外婆没理他。她转过身,对着台下,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乡亲们,我今天来,不是来点香的。我是来送人的。"
"送谁?"
"送我女儿,沈月娘。送我外孙女,沈棠。"
她说着,又把鼓敲了一下。
"头七那夜,我敲鼓送棠丫头过阴。鼓声刚响三下,就断了——你们知道,渡阴人的鼓,什么时候会断吗?"
台下没有人接话。
"渡阴人的鼓,只有一种时候会断。"外婆的声音平静得像水,"就是渡阴人没有死在床上,死在了别人的碗里。"
全场哗然。
"婶子!"赵金宝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拔高了,"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棠丫头是心疾——镇上大夫都出了诊断书!您可不能红口白牙,当着全村人的面,往人身上泼脏水!"
"诊断书?"外婆笑了,"你说的是赵大友花两条烟换来的那份吗?"
台下一静。
赵大友站在人群边上,脸色唰地白了。
"我陈守妹,渡阴四十年。"外婆说,"我女儿沈月娘,死的时候,你们说她心疾。我外孙女沈棠,死的时候,你们也说心疾。雾江坪二十年来,死得不明不白的女人,都叫心疾。可我今天要当着满村老小的面问一句——"
她把鼓举起来,举过头顶:
"心疾的人,坟里的尸骨,会是黑的吗?"
"我女儿月娘的坟,我偷偷开过棺。她死了十二年,尸骨还蜷着,骨头是黑的——那是毒死的,是断肠草的毒,渗进了骨头缝里,十二年都没褪!"
台下炸了锅。
"开棺!""真的假的?""月娘是毒死的?!"
赵金宝的脸白一阵青一阵,他抢过话头,声音发虚却强撑着:
"守妹婶子!您老糊涂了!无凭无据的,您这是——"
"我有凭据!"
一声喊,从人群外传来。
阿浚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手里举着一个油布包。他站到台前,把油布包"啪"地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这是赵树根记的账,礼金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六月初三,赵大友购药三百,药铺伙计可证;六月初五,赵金凤请张真人,定金两千!"
"这是镇上药铺伙计的证词,赵大友六月去买过断肠草,他说是给牲口打虫!"
"这是赵大友床底下搜出来的药瓶子,断肠草的残渣还在!"
"这是保险公司赵大友给沈月娘、沈棠母女买的意外险保单,母亲那份已经理赔十二万,女儿这份,还没到期!"
"这是——"阿浚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十二年前,沈月娘没写完的检举信!信的底稿,被赵大友烧了半张,剩下的半张,在断魂坡老井里泡了十二年,字还认得出来!"
他念出信上的字,声音发颤:
"'吾夫赵大友,与堂妹金凤合谋,欲毒杀吾,以图保险金及祖产。吾若有意外,绝非病死——'"
"够了!"
赵金宝脸色铁青,猛地一拍台子:"周浚!你一个外姓人,无凭无据,在这里妖言惑众!这信是真是假,谁说得清!你要是再闹,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信是真是假,验一验就知道了!"阿浚寸步不让,"赵金宝,你怕什么?你要是问心无愧,就让大家把坟开了,把尸骨验了!"
"你——"
"村长,"人群里,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进来,是村东头九十岁的五太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棠丫头娘俩的事,这些年村里不是没说法。今儿个,周浚小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开棺验一验。真金不怕火炼,验清楚了,还她们一个清白,也还你一个清白。"
"对,开棺!""验!""不能让棠丫头娘俩死得不明不白!"
台下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金宝的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他转头,看向人群后的张真人——张真人穿着一身道袍,正想趁乱往村口溜,被周先生一把按住,摁在石头上动弹不得。
"张真人,"周先生的声音不高,"别急着走。咱们的账,还没算呢。"
"你……你放开我!贫道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周先生笑了,"受赵金宝之托?还是受你自己的贪心之托?张道远,你师父当年因为替人造孽,被人打断了腿,死在道观里。你怎么就不长记性,非要学你师父走老路?"
张真人被周先生按住,面如死灰。
赵金宝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他看看满村的人,看看台子上的证据,看看被按住的张真人,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得很!"他拍起手来,"你们一个个的,都串通好了!装神弄鬼,开棺验尸,编一个死人复活的戏码——我赵金宝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是铁了心要给我安罪名!"
"可你们别忘了,"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狠劲,"这里是雾江坪!我赵金宝当村长这些年,这村里的天,是我撑起来的!就凭你们这几个人的嘴,想把我赵金宝扳倒——做梦!"
他话音未落,外婆开口了。
外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稳稳地落下来:
"赵金宝,你说我们装神弄鬼。"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棠丫头,是不是装神弄鬼。"
她说着,把渡阴鼓抱在怀里,举起鼓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鼓声一响,满场寂静。
咚。
第二声鼓响,断魂坡上,起了风。
风不大,却吹得满村的纸扎、河灯哗啦作响,吹得台子上的红布猎猎翻飞。
咚。
第三声鼓响,天边的黑云压了下来,像是要把整座村子罩进去。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念出渡阴人的丧歌,苍老的声音在鼓声里起伏:
"一盏灯,照黄泉;
两盏灯,照忘川;
三盏灯,照望乡台,
渡阴人,送魂归,莫回头——"
鼓声里,断魂坡上,忽然传来一阵泥土翻动的声音。
先是轻轻的,像地底有什么在拱。然后越来越响,哗啦,哗啦——坟头的土,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坟开了!"有人尖叫,"坟自己开了!"
满场的人,齐刷刷地望向断魂坡。
坡上的新坟,土已经裂开一道口子,一只手,从裂口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瘦,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镯子。
镯子上,刻着两个字。
渡阴。
"棠丫头活了!""死人活过来了!""造孽啊,这是造的什么孽!"
人群里响起一片尖叫,有人吓得往后跌,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腿软得迈不动步。
九十岁的五太公被人扶着,颤巍巍地站在人群最前头,眯着老眼,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发抖:
"渡阴人的鼓,还魂了。"
他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满村的人,像被定住了一样,齐齐地安静下来,看着坡上那个浑身是土的身影,一步一步,往下走。
全场死一样的静。
赵金宝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沈棠——"他喃喃,"不可能……她明明——她明明已经——"
外婆的鼓,敲得更急了。
"棠儿!"她喊,"时辰到了!回来!"
我躺在棺材里。
不,我躺在坟里。
土压在身上,又冷又沉。可鼓声穿过土,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像一只手,正在把我往上拽。
我听见外婆的喊声,听见满村人的惊叫,听见赵金宝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听见妹妹在我耳边笑:"姐姐,走吧。他们在等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伸出手,扒开头顶的土,一点一点,往上爬。
土是湿的,糊了我满脸,可我不觉得脏。我爬出土坑,站在断魂坡上,站在满村人的目光里。
我活过来了。
不是魂,是活人。
满村的灯火,照在我身上。我浑身是土,穿着出殡那天外婆给我穿的白麻衣,头发披散着,可我是活的——我能听见风,能看见火,能感觉到手腕上的银镯子,正在微微发烫。
烫一下。
烫三下。
死人的路开了,活人的时辰,到了。
我一步一步,走下断魂坡。
没有人敢拦我。满村的人,像潮水一样,自动向两边分开。
赵金宝看着我,步步后退:"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是人是鬼?你到底是人是鬼!"
"赵村长。"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人。刚从你亲手安排的坟里,爬出来的人。"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纸人,"这是从你堂妹家老屋东墙夹层里搜出来的。纸人上钉着我的生辰八字,扎着我的头发。张真人做的,你请的,你付的钱。赵金宝,你说我装神弄鬼,那你告诉我——这纸人,是神,还是鬼?"
赵金宝看着纸人,像看见了一条蛇。
"还有这个。"我又掏出母亲的那封检举信残稿,举到他面前,"我娘十二年前写的信。信里写的什么,你敢当着全村人念一遍吗?"
"我……我不知道……这信是假的!"
"假的?"我笑了,"赵金宝,那这个呢——"
我转身,对着断魂坡的方向,喊了一声:
"娘!"
坡上,老井边,缓缓升起一道白烟。
白烟凝成一个人影——青布衣裳,头发挽髻,眉眼温软,正是我娘,沈月娘。
满村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
"月娘!""是月娘!""月娘回来了!"
娘站在坡上,看着满村的人,目光从赵金宝脸上掠过,落到我身上,笑了。
"棠儿,"她说,"你出来了。"
然后她转向赵金宝,声音又轻又冷:
"赵金宝,十二年前,你让赵大友端给我那碗汤。你让赵金凤牵线搭桥,你请人做了假诊断,你吞了我那份保险金。你以为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了。可你忘了——我是渡阴人。渡阴人死了,魂还在。我等着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赵金宝"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不……不是……不是我……是赵大友!是他下的药!"他指着他,"赵大友,你说话!你告诉他们,是你下的药!你当年毒死月娘,如今又毒死她女儿——都是你!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赵大友早已抖成一团,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招!我全招!是我下的药,可我是被逼的!是赵金宝让我下的!他说我不干,他就要把我赌债的事捅出去!金凤也掺和了,纸人是她找人做的,张真人也是她请的——她说能借棠丫头的命给栓子续命!我……我是没办法啊!"
"续命?"周先生冷笑,拽着张真人走上前来,"张真人,你当着满村人的面说说,那借命局,到底续的是谁的命?"
张真人被摁着,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交代:
"贫道……贫道是收了赵金宝的钱,做这个局。什么借命续命,都是糊弄人的把戏。那纸人钉魂,是……是为了收魂。渡阴人的魂是阴间硬通货,收了一缕,能炼成法器,卖个好价钱……栓子的病,跟这没关系,赵金凤是被骗的……"
"栓子!"堂姑赵金凤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张真人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栓子的病,到底能不能治?"
"能治!"张真人被她抓得直咳,"栓子那病,是心肺上的毛病,省城医院能做手术,做好了就能活!是赵金宝说,让你误以为换命能续,你才好死心塌地替他办事——他还让你瞒着家里,别带栓子去省城做手术,省下的钱,都是他的!"
赵金凤愣住了。
她松开张真人,一步一步,往后踉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悲愤,到崩溃,最后化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赵金宝!你这个畜生!你害我儿子!你拿我儿子的命,给你换钱!"
她扑上去,跟赵金宝扭打在一起。
人群哗然,上前拉架的拉架,呵斥的呵斥,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村口响起了警笛声。
傅民警带着人,大步走进村口。他走到瘫坐在地上的赵金宝面前,出示证件:
"赵金宝,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你涉嫌故意杀人、骗取保险金、伪造证据、非法转让矿产资源,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金宝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鱼。
警笛声里,满村的人都愣愣地看着这场大戏。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拍手叫好。
我站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忽然觉得,我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抽空。
头七的夜,渡阴鼓的最后一响,把我的魂从阴间拽了回来——可代价,也在这一刻,落在了我面前。
外婆站在人群最后,怀里抱着渡阴鼓。
鼓身上,那道裂缝,终于撑到了尽头。
"咔嚓"一声,鼓皮,裂成了两半。
外婆的嘴角,渗出一线血,她踉跄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向后倒去。
"外婆!"
我冲过去,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接住了她。
外婆躺在我怀里,看着我,笑了。
"棠儿,"她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哭着说,"外婆,我回来了,你别吓我——"
"傻孩子。"外婆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凉,可她的笑是暖的,"渡阴人过阴,是有规矩的。鼓响三声,阴路开;鼓裂两声,债主上门。外婆这条命,本来就是阴间记着账的。今天,账,还清了。"
"外婆——"
"棠儿,听我说。"她握住我的手,声音越来越轻,"渡阴册,我放在老屋阁楼。你把它烧了。渡阴鼓,埋在我坟里。从今往后,雾江坪,再无渡阴人。你……你去做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嫁人,念书,生儿育女,再也别碰这些阴间的玩意儿。"
"外婆,你别说了——"
"棠儿,你娘的账,你替她清了;外婆的账,外婆自己还。"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灯,"你记住,渡阴人这一脉,到今天,就断在咱娘仨手里了。断了,好。断得干干净净,后人才不用再背这口阴间的棺材。"
她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可她脸上的笑,很安详。
"外婆——外婆——"
我抱着她,跪在满村的灯火里,哭得直不起腰。
风从断魂坡上吹下来,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吹得满村的纸灰、香灰,纷纷扬扬。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五太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守妹,你这一辈子,渡人渡己,渡到最后一口气,还是把该渡的,都渡完了。棠丫头,你外婆,走得干净。"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灯台上,砸在坟头上,砸在满村人仰起的脸上。然后连成线,连成帘,哗啦啦,把一整夜的喧腾,浇成了一片水声。
我跪在雨里,抱着外婆。
七月半,雾江坪下了一场雨。
傩戏班子散了,纸扎浸了水,河灯一盏也没放出去。
只有断魂坡上,那两座新坟,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娘的身影,在坡上最后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化成白烟,散了。
坡顶那个小小的影子,也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
"姐姐,你活啦。妹妹走啦。"
然后,她也散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坡顶,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银镯子,不再发烫了。
它变得冰凉,像一枚普通的旧镯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我腕上。
我的阴眼,在这一刻,闭上了。
从此以后,雾江坪的鬼,我再也没见过一个。
第九章 还阳
三个月后,我回了趟雾江坪。
秋天了,山上的稻子黄了,风一吹,金浪滚滚。断魂坡上,外婆的坟前,新立了一块碑,碑是阿浚刻的,青石板,磨得光滑,刻着四个字:
渡阴人陈守妹之墓。
碑文是我拟的,只有一行:
"渡人渡己,一鼓一声。"
我蹲在坟前,把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好:一碗糖水蛋,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包黄纸钱。
外婆生前爱甜。她总说,日子苦,嘴里得有个甜头。
我烧了纸钱,看着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儿,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那天之后,我在镇上卫生院躺了七天。大夫说我命大,心疾发作没要命,还活蹦乱跳的。我没告诉他,我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阿浚在卫生院守了七天。他不说话,就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醒来的那天,他走进来,把一碗糖水蛋放在我床头,说:"沈棠,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我笑了,说:"那不还了。"
他愣住。
我说:"我活过来了,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还。"
他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别过脸去,闷声说:"那你快点好。好了,我带你去省城。你娘的事,傅民警说了,赵家的案子结了,该退的赔款,一分不少。还有——他说,你那份保险,赵大友没来得及动,保险公司会退给你。"
"退给我做什么?"
"念书。"他说,"你考上的县一中,还在等你。"
我那时才知道,录取通知书,表妹赵小满没敢要,事后悄悄放回了外婆家。外婆把它们收在渡阴册旁边,用油布包好,等着我回来取。
外婆,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是不是?
我蹲在坟前,把脸埋在膝盖上,哭了一会儿。
三个月来,我很少哭。我回了学校,复读高三,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才熄灯。同学们说我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一门心思念书。只有我知道,我是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外婆。
想起她敲鼓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渡阴人这一脉,到今天,就断在咱娘仨手里了"。
雾江坪的人,对我倒是客气起来了。
我回村上坟那几回,村口碰见谁,都有人跟我搭话,问我在镇上念书念得怎么样,缺不缺钱。李婶塞给我一篮鸡蛋,五太公拄着拐杖,在自家门口等我,塞给我一卷钱,说是族里凑的,给我念书用,我不要,他急得直跺拐杖:"棠丫头,你外婆没了,你一个人,族里不管谁管?收着!"
赵小满也找过我一回。她站在镇中学门口,攥着那个旧手帕包,塞进我手里,红着脸说:"姐……这钱,是外婆给你的学费,我……我当时糊涂。你收着,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收了。
那三千块钱,一分没少,旧手帕包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压得平平的。
我知道,那是外婆攒了一辈子的念想,也是赵小满还回来的一点良心。
我攥着手帕包,看着赵小满跑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烧完纸,我站起来,沿着断魂坡,往坡下走。
坡下的老井还在,井口长满了野草。我站在井边,往下看了看,井底的黑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我想起那个七月半的夜里,娘的身影,妹妹的笑声,外婆的鼓声。
都过去了。
我把渡阴册,在外婆坟前烧了。黄麻纸本子,一页一页,烧得干干净净,灰烬被风吹散,落进坡下的河里。
渡阴鼓,埋进了外婆的坟里。
雾江坪,从此再无渡阴人。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阿浚蹲在石桥上,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他看见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碗递给我:"给。你爱吃的。"
碗里是糖水蛋。三个蛋,卧在红糖水里,上面漂着几粒桂圆。
"阿浚,"我接了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蛋,忽然问,"你那天在坟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你找着害我的人,让他拿命还我。"
阿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数。不过现在,害你的人都在牢里了,命不用还了。换个法子吧——"
"换什么法子?"
"我供你念书。"他说,"你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你欠我的那条腿,我用你一辈子来抵。"
我抬头看着他。
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脸上,他晒黑了不少,眼睛却很亮。
我说:"阿浚,你别后悔。"
"我周浚说话,从来不后悔。"
我端着那碗糖水蛋,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走过雾江坪的石桥,走过村口的老槐树,往镇上去。
路过外婆家老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老屋的锁锈了,门楣上的红布褪了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风一吹,沙沙响。
我想起外婆生前最爱在这棵树下敲鼓,说我小时候,她敲鼓哄我睡觉,鼓声一起,我就不哭了。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鼓声。
鼓声很轻,很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响在耳边。
咚。
咚。
咚。
三声。
我愣在原地,侧耳听了半天。
风停了,鼓声也没了。
阿浚在桥头等我:"沈棠,走啊,看什么呢?"
"没。"我收回目光,笑了笑,"风把树叶吹响了,我以为是打雷。"
"走吧。"
"嗯。"
后来,雾江坪的人说,七月半那天夜里,断魂坡上,总能听见鼓声。
有人说是风声,有人说是河水的响声,还有人说是外婆放心不下,回来看看。
只有我知道,那都不是。
那是风,过山梁的时候,替我敲给活人听的一串鼓点。
渡阴人陈守妹之墓,碑上那行字,是我刻的:
渡人渡己,一鼓一声。
雾江坪的鼓,从此以后,只为活人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