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长安雪,离人归
管家递来包袱时,手里的炭火盆没烫着我,倒是我心尖上结了一层霜。
「谢姑娘,往后不要出现在长安。」管家斜眼觑我,语气平淡得像在叮嘱一条狗,「少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给钱,是为了让你滚得远些,别给赵府添堵。」
我低头看了看那几张泛黄的卖身契,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风雪凛冽,吹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猎猎作响。我遥望赵府深处,那重重朱门之后,隐约瞧见六个大红灯笼,晃得人眼晕。
那是赵时安的婚房。
昨夜的酒气似乎还黏在领口。赵时安醉得厉害,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蓄着水雾,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永远不许离开赵府,听见没?」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嘴角还勾着那抹不知是戏谑还是真心实意的笑。
转头,他便应了皇亲国戚的联姻,将我这抹“碍眼”的痕迹,连同那几两碎银一并扫进了风雪里。
我压了压帷帽,遮住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丝的眼。
「走,去韶州。」我对着马夫淡淡吩咐。
马夫有些迟疑:「少爷若是追问起来……」
「赵少爷忙着拜堂呢。」我缩进马车的角落,感受着身下木板颠簸带来的阵阵钝痛,「从此,两千里路,再不相逢。」
风雪如刀,割断了长安城内最后的眷恋。我怀里揣着那本厚厚的账簿,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赵家这些年游走在朝堂黑白两道之间,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的证据。
赵时安,你拿我当物件儿的时候,就该想到,物件儿也是有脾气的。
我没回头。既然你想要安稳的荣华富贵,那我就送你一场彻头彻尾的崩塌。
这长安城,我确实不必再待了。因为从此刻起,我便是赵家这道深墙里,唯一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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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泛着灰蒙蒙的青白,呵出的气瞬间在胡茬上结成白霜。赶车的马夫老孙头缩着脖子,皮帽子压得极低,手里那根破旧的马鞭在半空中甩了个空响,噼啪一声,惊飞了官道旁枯树上的两只寒鸦。
「爷,过了前头那座望雪坡,就算是出了长安地界。」老孙头转过半边脸,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呛得他连连咳嗽,「只是官道上积雪深,再往前走,怕是得歇一歇脚,马蹄子冻裂了可走不远。」
我掀开棉布车帘的一角,冷风立刻像尖刀一样扎在脸上。回望长安城,高耸厚重的黑色城墙在飞雪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巍峨巨兽,终于被我甩在了身后。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温热的麦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车厢外:「孙叔,吃口干粮垫垫,不急着赶路,顺当就行。」
老孙头接了饼,枯树皮一样的手微微发颤,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谢爷厚道。老汉给赵府当了八年差,还是头一遭见着像爷这般好说话的贴身长随。换做别院的管事,这时候早拿鞭子抽老汉的脊梁骨催路了。」
我收回手,将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粗粝的麦麸刮着喉咙,有些发干。
好说话?
在赵时安身边当了六年影子,若是不懂得把脾气磨平,把骨头藏好,我谢宣的尸骨早在后花园的枯井里烂成泥了。
赵时安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世家公子,赵国公府的嫡长孙,二十岁便领了太常寺少卿的闲职,前途无量。而我,六年前被赵老国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剥了名字,削了户籍,成了赵时安的伴读书童,兼任暗地里替他料理脏事的影子。
他想踩着同僚上位,我便替他在户部账目里挑刺找漏;他与工部尚书的庶子争夺花魁,我便暗中布设圈套让那庶子背上挪用官银的死罪;他要在世家贵女崔宛央面前立下清风霁月的君子人设,我便在深夜里替他将那些攀咬他的御史灭口封喉。
昨夜他在听雨阁宴请同僚,喝得酩酊大醉,将我堵在回廊的拐角。
廊下的灯笼被狂风吹得乱晃,赵时安通红的眼睛里翻滚着暴虐与占有。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屠苏酒气,手指狠狠抠进我的肩胛骨,疼得我冷汗直冒。
「谢宣,崔氏的大小姐要进门了。」他贴着我的耳廓低语,温热的气息混杂着冰冷的恶意,「往后你在后院偏厢待着,没我的吩咐,半步也不准踏出房门。你是我的狗,一辈子都只能趴在我的脚边摇尾巴。你若是敢跑,天涯海角,我剥了你的皮做灯罩。」
当时我垂着眼眸,温顺得像一只没有爪牙的羔羊,任由他的指甲划破我的衣领。
「少爷醉了,小的省得。」我轻声应答。
然而,当他转过身去被众星捧月般扶进正堂时,我怀里的钥匙,已经悄无声息地印出了赵府内库密室的蜡模。
今晨管家送来卖身契和五十两遣散碎银时,满脸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以为这是赵时安大婚前对身边男宠的无情驱逐。管家根本不知道,那份所谓赵时安亲笔签署的卖身契,是我用三年时间临摹赵时安的笔迹伪造的官府盖印底单;那五十两银子,我也原封不动地扔在了偏厢的桌案上。
我带走的,只有缝在贴身棉衣内胆里的三张羊皮纸。
那是赵国公府与北疆私通战马、挪用军饷的每一笔银钱流向,精确到哪一年、哪一月、由哪一家票号兑付。
风势渐大,马车颠簸着拐进了一处依山而建的野驿站。
驿站外插着一杆破破烂烂的酒旗,在寒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三间黄泥土胚房,房顶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
「爷,到了风陵驿,在此处歇半个时辰,喂喂马再走。」老孙头勒住缰绳,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我挑帘下车,厚厚的棉靴踩在积雪里,陷下去半尺深。
刚走进驿馆的堂屋,一股混杂着劣质烧酒、羊肉膻味和潮湿柴火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正中央生着一个炭盆,周围零零散散坐着几桌行路人,有行脚的商贾,也有腰挎朴刀的江湖镖客。
柜台后的驿丞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正拨弄着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打尖还是住店?官差凭文书,私客交现银。」
我走上前,从袖袋里摸出二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两碗热汤面,多搁辣子,再来一壶热黄酒。马匹加两升黑豆。」
驿丞扫了一眼铜钱,手脚麻利地收了进去,朝后厨喊了一声:「热汤面两碗,酒一壶!」
我寻了个靠近门窗的角落坐下。这位置视野极佳,既能看清大门外官道上的动静,又能随时从身侧破损的木窗翻身跳入后院的马厩。
老孙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走了进来,在我对面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板凳。
「孙叔,坐实了吃。」我倒了一碗热茶推过去。
「哎,谢爷。」老孙头咧嘴笑了笑,端起粗瓷大碗猛灌了一大口热水,长舒了一口气,「这天寒地冻的,能喝口热乎水,简直是救了老命。」
热面很快端了上来,大碗粗瓷,上面漂着几片干瘪的白菜叶子和一层红亮的辣油。我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着。面条虽然粗硬,但辛辣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杂乱而迅疾,踩踏得雪泥四溅,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良驹快马。
屋内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名镖客警惕地握住了手边的刀柄。老孙头握着筷子的手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外。
我神色未变,咀嚼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半刻,只是垂下的左手,悄然滑入了袖口,握住了藏在袖管里的一柄寸许长的精钢薄刃。
破旧的棉布门帘被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大手狠狠掀开。
寒风呼啸着卷入屋内,炭盆里的火星四溅。三个身穿玄色锦袍、外罩猩红大氅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们腰挎制式修长的雁翎刀,脚蹬云纹皂靴,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长安权贵府邸特有的跋扈与煞气。
赵国公府的近卫,黑甲营。
为首的一人面容消瘦,颧骨高耸,正是赵时安身边的贴身统领,赵烈。
赵烈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屋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屋内的商贾和镖客见这等架势,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当赵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谢宣?」赵烈迈步朝我走来,靴底碾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两名侍卫立刻散开,一左一右隐隐卡死了通往驿站后门的通道。
老孙头吓得浑身哆嗦,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缩在板凳上不敢动弹。
我咽下嘴里的热汤,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诧与慌乱。
「赵统领?您怎么追到这儿来了?」我站起身,身子微微发抖,语气里带着几分卑微与讨好,「管家今早才给小的结了月钱……小的已经照着少爷的规矩,离开长安了,绝不敢给少爷添乱。」
赵烈停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少爷大婚的吉时刚过。」赵烈冷冷开口,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硬,「拜完天地,少爷去内书房取给崔家老太爷的贺礼,发现暗阁的铜锁被人动过。」
我的心跳没有加快半拍,脸上的血色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暗阁?少爷的内书房……小的向来只有打扫外屋的份儿,从不敢靠近暗阁半步啊!赵统领,您是知道的,少爷平时最忌讳旁人碰他的文书,小的一向本分……」
「本分?」赵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谢宣,少爷说了,整个赵府上下,能无声无息解开那道九连环金锁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你这个陪他读了六年书的狗腿子。」
「赵统领明鉴!」我猛地向前跨了半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对少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暗阁里放的都是掉脑袋的机密,小人长了几个胆子敢去碰?定是府里有内鬼,见少爷大婚防备松懈,趁机栽赃陷害小人啊!」
我这一跪,姿态卑微至极,额头甚至重重磕在泥地上,沾了一脑门的污秽和雪渣。
赵烈身后的两名近卫眼神中的警惕明显松动了几分。在他们眼里,我谢宣不过是个靠着伺候赵时安起居、毫无武力傍身的柔弱书童。
赵烈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少爷有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赵烈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残忍,「暗阁丢了账本,少爷要你的人头,或者你的手脚。搜身!」
两名近卫立刻上前,粗鲁地扯开我的外袍。
我的衣物被一件件剥开,粗布夹袄、内衬、靴子,全被扔在地上仔细翻找。甚至连我随身携带的包袱皮,都被长刀挑破,几件换洗的旧里衣和二十两散碎银子滚落了一地。
老孙头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了水渍。
一名近卫在我的衣襟内衬处摸了摸,拔出匕首挑开线头,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发黄的芦花。
「统领,没有。」近卫收起匕首,向赵烈回禀。
赵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被他拎在半空中,脸色憋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统领……小的真没拿……少爷若是要小人的命,小人绝不敢反抗,可小人不能背着叛徒的罪名死啊……」
赵烈冷哼一声,将我狠狠摔在地上。
我顺势在地上一滚,后背撞翻了一条长凳,发出巨大的闷响。我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适时地溢出一缕鲜血——那是我刚才自己咬破舌尖逼出来的。
「统领,会不会是二房的人干的?」一名近卫低声在赵烈耳边说道,「二老爷一直想抓少爷的把柄,今天大婚,二房的人在内院走动得最勤快。」
赵烈目光阴沉,显然也在权衡。
账本丢失是天大的事,一旦泄露,整个赵国公府都要大祸临头。如果是被二房拿走,赵时安的世子之位立刻不保。
「谢宣,少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烈抽出半截雁翎刀,雪亮的刀刃在昏暗的驿站内泛着森寒的光芒,「既然搜不出来,你也别想活着去韶州了。割了你的舌头,挑断你的手筋,带回长安交给少爷发落!」
话音未落,赵烈手中的长刀猛然出鞘半寸,身形前踏,直逼我的咽喉!
原本缩在地上咳血的我,眼神中的慌乱与卑微在瞬间荡然无存。
那一双低垂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野兽般冰冷决绝的光芒。
想挑断我的手筋?
赵时安,你养了我六年,却始终不知道,你练剑时在一旁递茶的我,早就将你赵家的破风剑法在心底拆解了千万遍!
我的右手猛地在地上抓起一把混杂着滚烫茶水的辣椒面,手腕骤然发力,狠狠扬向赵烈的面门!
这动作快若闪电,与刚才那个瑟瑟发抖的懦弱书童判若两人。
「找死!」赵烈暴喝一声,本能地挥袖遮挡。
辛辣刺鼻的辣椒面瞬间糊了他一脸,辣油溅入眼角,刺骨的剧痛让他动作骤然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的身子如同一条贴地游走的毒蛇,滑步前冲,整个人撞入赵烈的怀中。
藏在袖中的精钢薄刃顺着指缝滑出。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人技巧——我手中的薄刃由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赵烈下颌与锁骨之间的喉管薄弱处!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赵烈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放大。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溅了我满头满脸。
他手中的雁翎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塌。
变故发生得太快,从扬辣椒到赵烈倒地,不过是眨眼之间。
剩下的两名近卫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自家统领就已经变成了一具抽搐的尸体。
「杀了他!」
两名近卫目眦欲裂,仓啷抽出雁翎刀,合身扑了上来。
我没有退,反而借着赵烈倒下的身躯借力一蹬,顺势抄起地上的那柄雁翎刀,身形在半空中拧转,刀锋带起一道凄厉的弧光。
当!
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我只继承了成年男子的力气,硬拼气力绝对吃亏。在双刀相交的瞬间,我手腕诡异地一抖,卸去对方的劈砍之力,整个人顺着刀势下矮半截,雁翎刀平抹而出,直接割断了左侧近卫的脚踝脚筋!
「啊——!」那近卫惨叫一声,重心不稳向前跌倒。
我头也不回,反手将手中的薄刃顺着他的后颈颈椎狠狠扎了进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仅剩的那名近卫停下了脚步,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脸上满是见鬼般的惊骇。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哪里还是那个在赵府任人欺凌的长随?这分明是一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到底是谁?」近卫颤声问道,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我是谢宣啊,赵时安的贴身长随。你们少爷没告诉过你们,会咬人的狗,向来是不叫的吗?」
近卫猛地转身,想要冲出大门逃命。
我脚尖一挑,地上的一截断凳呼啸着飞出,狠狠砸在他的后心。
近卫被砸得向前一个踉跄,摔在门槛上。还未等他爬起来,我已经如鬼魅般掠至他的身后,手中的雁翎刀自他的后心狠狠贯入,刀尖从前胸透出,将他死死钉在门槛上。
鲜血顺着门槛流淌在积雪上,迅速融化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洞。
整间客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驿丞抱着头缩在柜台底下,浑身筛糠。角落里的镖客和商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面色如土,生怕下一刻长刀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老孙头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呆呆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拔出长刀,在死者的披风上擦干净血迹,然后走回桌边,将散落在地上的碎银子一枚枚捡起,重新装回荷包。
随后,我走到赵烈的尸体旁,蹲下身子,在他的腰间摸索了一阵,搜出了三枚刻着赵府暗记的铁牌,以及一袋沉甸甸的官铸金豆子。
「孙叔。」我轻声开口。
老孙头吓得猛地一哆嗦,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谢……谢爷!老汉什么都没看见!老汉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孙叔,起来。」我打断了他的哀求,将那一袋金豆子塞进他的手里。
沉甸甸的黄金压在老孙头颤抖的手掌上,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我。
「这辈子别回长安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赵时安死了三个得力近卫,追查下来,你活不了。拿着这些金子,去并州,或者去西域,给你儿子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
老孙头看着手里的金子,又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牙将金子揣进怀里。
「谢爷……大恩大德,老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老孙头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后院的马,牵走一匹,剩下的两匹马砍断缰绳放跑。」我吩咐道。
「哎!老汉省得!」老孙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后院跑去。
我转过身,看向柜台下方:「驿丞大人。」
柜台下的干瘦老头猛地一颤,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好汉……饶命!小老儿只是个看驿站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将赵烈的铁牌扔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个时辰后,去长安府衙报官。」我看着他,神色淡漠,「就说赵国公府的黑甲营在风陵驿遭遇山贼截杀,三人尽殁,凶手往北面的太原府逃了。」
驿丞看着那枚铁牌,又看了看我染血的长刀,连连磕头:「小老儿明白!山贼截杀!往北跑了!绝对往北跑了!」
我没再多看屋内其他人一眼。
这帮走江湖的镖客和商人都是精明人,谁也不会为了赵府的三个死人去招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多管闲事的人,在乱世里活不过三天。
走出驿站,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狂风夹杂着大如席席的雪片,迅速掩盖着地上的脚印与血迹。
我解开驿站外那匹最健壮的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马腹处挂着赵烈随身带的行囊,里面有出关的通关文牒,还有几份空白的官府凭证。赵时安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派来杀我的人,反倒成了我最好的补给。
我扯紧缰绳,调转马头,没有向北,而是笔直地朝着南方的韶州方向疾驰而去。
赵时安,你以为我只会逃?
你那座金碧辉煌的国公府,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滔天的暴风雨了。
……
三日后,长安城,赵国公府。
虽然大婚的红绸依然高高挂在回廊两侧,但整个赵府上下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书房内,赵时安穿着一袭名贵的大红织金吉服,脸色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他站在紫檀木案几前,看着桌上那尊空荡荡的暗格,胸膛剧烈起伏。
新婚娇妻崔宛央端着一盅燕窝走进来,美眸流转,柔声道:「夫君,夜深了,歇歇吧。明日还要去太庙给老祖宗上香呢。」
赵时安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眼神凶戾得像要择人而噬。
崔宛央吓了一跳,手中的青瓷炖盅差点失手滑落:「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赵时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无事,宛央,你先回房歇息,太常寺有些紧急公文需要处理。」
崔宛央见他神色不善,不敢多言,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方一合拢,赵时安便狠狠一脚踹在案几上,将那盅名贵的燕窝踢得粉碎!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赵时安低沉地咆哮着,额头青筋暴跳。
屏风后转出一名中年文士,正是赵时安的心腹谋士,周先生。
「少爷,风陵驿那边传回消息了。」周先生脸色惨白,低声道,「赵烈……死了。」
赵时安身形猛地一震,猛然抬起头:「你说什么?赵烈带了两个近卫,去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童,竟然死了?!」
「现场回报,赵烈三人咽喉中刀,一击毙命。」周先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官府定性为北山悍匪截杀,但现场遗留的痕迹……手法极为刁钻凶狠,绝非寻常山贼所为。」
赵时安的瞳孔剧烈震颤着,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溢出点点猩红。
「谢宣……」赵时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悸与荒谬感,「他瞒了我六年!他竟然懂武功?!」
「少爷,现在关键不是谢宣懂不懂武功。」周先生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暗阁里丢的那本账册……那是赵家三十年来走私军马、勾结北狄的全部底账!上面有老国公和六位部堂大人的亲笔花押!一旦这本账册落在御史台或者大理寺手里,赵家……赵家就要满门抄斩啊!」
赵时安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大婚当日,他本以为谢宣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他让管家给谢宣五十两银子,甚至下令赵烈在半道上将其废掉,不过是为了斩断自己过去荒唐岁月的唯一痕迹,干干净净地迎娶世家贵女。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宣在离开前,竟然亲手抽走了赵家这座参天大厦底下最关键的一根承重梁!
「找……给我找!」赵时安猛地抓住周先生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的骨头,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传令江南所有黑市,出万两黄金买谢宣的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绝不能让他活着到韶州!派神机营的死士去追!快去!」
周先生仓皇应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陷入死寂。
赵时安无力地瘫倒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胸口的红色吉服刺眼夺目。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过去六年里,谢宣温顺跪在地上替他穿靴、为他磨墨、被他肆意辱骂却始终垂首顺从的模样。
那个温顺得像水一样的少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柄抵在他心脏上的淬毒尖刀?
赵时安的胃部一阵痉挛,一股难言的恐慌混合着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从未真正拥有过谢宣。
……
半个月后,大岭南道,韶州府。
连绵的阴雨笼罩着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
与繁华肃穆、压抑深沉的长安城相比,韶州显得粗粝而自由。青石板街道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沿街挑担的货郎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吴侬软语叫卖着刚出锅的艾草青团。
韶州城东,流水巷最深处的一处带小院的青砖瓦房前。
我换下了一身血迹斑斑的行头,穿着一袭干净朴素的月白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紧闭的院门前。
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跨越两千里山河,风餐露宿,避开了赵家三次暗杀与围堵,我终于踏上了这片赵家势力触及不到的南蛮之地。
韶州刺史陆大人,曾是前朝探花,因性情耿直得罪了赵时安的父亲,被贬谪至此已有十年。在长安时,我曾暗中帮陆大人的家眷免过一次牢狱之灾。陆大人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但我手中那封前朝遗留的文书印信,足以成为我在这里立足的敲门砖。
我轻轻扣响了铜环。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我:「公子找谁?」
我收起油纸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轻响。
「在下谢宣,自长安来。」我微微躬身,神态温润谦逊,一如初见,「求见陆公。」
……
韶州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琐碎。
陆公看过了我带来的信物,并未过多盘问我的过往。在这远离天潢贵胄的岭南之地,多的是隐姓埋名的落魄文人。陆公怜我写得一手好字,又精通律法度支,便将我举荐到了韶州府衙,做了一名录事参军。
录事参军官阶不高,从八品,专管府衙文书档案、勘验度支。
脱下了赵府奴仆的枷锁,每日清晨踩着晨雾走向府衙,黄昏时分归家看两卷闲书,院里种下的一畦青菜渐渐抽出了嫩绿的细叶。
没有深夜无休止的暗杀谋划,没有喜怒无常的鞭笞羞辱,更没有那张高高在上、令人作呕的赵时安的脸。
我甚至在院子里养了一只狸花猫。那猫瘦骨嶙峋,是我从城隍庙捡回来的,每日分它半碗米粥拌鱼干,渐渐地毛发油亮起来,喜欢在我看账册时蜷缩在我的膝盖上打呼噜。
然而,我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喘息。
赵时安不会放过我。那本足以让赵家灰飞烟灭的账册,就像悬在赵时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若不将我挫骨扬灰,夜里根本无法安枕。
两个月后,夏至。
韶州城迎来了三年一次的荔枝贡果采办大典。
按大历律例,岭南贡果由内务府派特使押解进京,走快马驿道,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大内。
今年的钦差正使,来头大得吓人——工部侍郎兼内务府行走,赵国公府世子,赵时安。
当这个消息传到韶州府衙时,整个府衙的官员都炸开了锅。刺史陆大人急忙下令全城戒严,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准备迎接这位天降的长安贵客。
公房内,我正在整理贡果采办的官册。
同僚李参军急匆匆地跑进来,满头大汗地拍着我的桌案:「谢兄!你怎么还在这儿写字呢?快准备接驾吧!听说京里来的钦差赵大人,是赵国公府的少爷,当朝宰相的亲女婿!脾气大得很,前几日在虔州驿馆,嫌茶水凉了,当场让人打了驿丞二十大板!」
我握着狼毫笔的手极其沉稳,笔尖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正」字,墨迹饱满,不见半点颤抖。
「赵世子是来公干的,按规矩伺候便是,李兄何必惊慌。」我将毛笔架在笔搁上,淡淡笑道。
李参军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外头都在传,这位赵少爷这次主动请旨南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荔枝!他是为了抓一个逃奴!听说那逃奴偷了赵府的传家宝,赵少爷发了疯似的把南下的几条官道翻了个底朝天!」
我低下头,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是么?那这逃奴……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不是嘛!」李参军叹道,「得罪了这种顶级权贵,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个死字。谢兄,走吧,刺史大人在大堂点卯呢,晚了可要吃挂落!」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从八品青色官袍,抚平袖口的褶皱,跟在李参军身后走出公房。
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赵时安,你终于来了。
你以为你是执刀的屠夫,我是任你宰割的逃奴。
可你不知道,这两千里路,是我故意留给你的引线。
……
韶州府衙正堂。
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然而这股昂贵的香气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两排身披重甲的京营禁军按刀而立,面容冷峻。府衙原有的衙役们被挤在廊下,噤若寒蝉。
正堂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绯色刺绣麒麟官袍的年轻贵胄。
两个月不见,赵时安清瘦了许多,原本俊美无俦的脸庞陷了下去,颧骨更显突兀,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神经质般的暴躁与阴鸷。
韶州刺史陆大人带着一众属官躬身下拜:「下官韶州刺史陆秉,率韶州府一众属员,参见钦差赵大人。」
我低眉顺眼地跪在人群的最后方,官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隐在前面高大同僚的阴影里。
赵时安没有立刻叫起。
他端着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茶盖碰击瓷碗发出刺耳的清脆声响。整个大堂一片死寂,只有这轻微的声音在回荡,无形地拉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陆大人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赵时安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声音沙哑干涩:「陆大人免礼吧。」
「谢大人。」众人齐齐起身。
赵时安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沿着公案台阶一步步踱了下来。
金丝履踏在青石砖上的脚步声,极有节奏。嗒,嗒,嗒。
他走到陆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刺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陆大人,本官此行,除了贡果采办,还有一件私事要办。」
陆秉躬身道:「大人请讲,韶州府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本官府上,两个月前走失了一个奴才。」赵时安慢条斯理地说道,目光在堂下一张张官员的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奴才自幼跟着本官,学了些微末伎俩,心野了,偷了本官最心爱的一件玉佩跑了。本官一路追查,听说……他躲进了韶州城。」
站在人群后方的我,呼吸平缓如常,心跳甚至没有一丝加速。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赵时安负在身后的双手,拳头正死死攥着,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在害怕。
每多拖延一天,赵家的罪证就有泄露的危险。他眼底深处那抹疯狂的焦躁,根本掩盖不住。
「竟有此事?」陆秉佯装吃惊,「大人可知那逃奴的名姓样貌?下官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赵时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不用搜捕了。」
他突然抬起手,指向大堂最后方、垂首侍立的我。
「谢宣。」
赵时安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惊雷在大堂内炸响。
「你穿着这身从八品的狗皮,真当自己脱了奴籍,成了朝廷命官了?」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集中在我身上,身旁的李参军吓得连退三步,像看瘟神一样看着我。
陆秉也是一愣,转头看向我,眉头紧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没有惊慌,也没有逃跑,只是从容不迫地从人群最后方走了出来。
我走到大堂中央,整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对着主位上的钦差仪仗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官之礼。
「韶州府录事参军谢宣,参见钦差大人。」
我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在大堂内清晰地回荡。
赵时安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血丝瞬间暴涨!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两尺。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与扭曲的痛楚。
「长能耐了啊,谢宣。」赵时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颤抖得厉害,「杀了赵烈,伪造官凭,躲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起官来了?你以为改个身份,就能从我手心里逃出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拉!
「账本呢?!」赵时安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慌与戾气,「把账本还给我!我饶你不死!我带你回长安,我给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只要你把账本交出来!」
堂上的禁军唰地一声拔出半截佩刀,杀气凛冽。
陆秉见状,急忙上前一步:「钦差大人!谢参军乃是吏部正式造册的朝廷命官,大人即便身份尊贵,无凭无据,也不得在公堂之上折辱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哈哈哈哈哈!」赵时安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狠狠拍在公案之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赵时安指着那张纸,厉声咆哮,「这是谢宣的卖身契!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他在长安府衙的奴籍文书,本官今日一并带来了!大历律,奴告主者斩,奴逃匿者杖一百徒三年!主家有权当场杖毙!」
公案上,那张盖着长安府衙大印的奴籍契约格外刺眼。
陆秉脸色剧变,周围的官员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大历朝,奴籍如烙铁,一旦入籍,世代为奴。即便侥幸逃脱做了官,只要主家拿着原籍契约来拿人,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会被直接以逃奴罪名处死。
这是死局。
赵时安转过头看着我,眼神中重新浮现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与残忍。
「跪下。」赵时安冷冷地看着我,仿佛又回到了长安的听雨阁,「像以前一样,跪下舔干净本官鞋底的泥,本官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全尸。」
整个大堂死寂如坟墓。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同情、鄙夷、恐惧、冷漠,不一而足。
李参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面对赵时安的逼迫,我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我看着赵时安,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慌乱与色厉内荏,忽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抹极淡、却充满嘲弄的微笑。
「赵大人,您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我伸出手,动作优雅地将他死死攥着我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赵时安愣住了,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平日里那个逆来顺受的书童,竟敢当众反抗他的力道。
我抚平了胸口的衣褶,退后一步,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眼。
「大历律例,奴籍不可为官,违者斩首,这条规矩下官自然晓得。」我从袖袋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铜印和一份盖着鲜红朱印的文书,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但赵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我转过身,将文书展示给堂上的陆秉以及一众官员。
「建昭三年,西北战事吃紧,圣上下旨:凡在军前立下殊功、刺探敌情有功之斥候死士,一律免除原籍,由兵部与大理寺特设‘暗羽卫’收编,直接听命于内阁首辅与按察使司。」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洪亮如钟:
「下官谢宣,六年前奉大理寺卿兼按察使齐大人密令,潜伏赵国公府,任暗羽卫第七营斥候!这是大理寺密令底档与按察使关防大印!」
轰!
大堂之内,如惊雷炸裂!
赵时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撞在公案上,将案上的茶盏震翻在地,茶水泼了一地。
「暗……暗羽卫?!」赵时安瞳孔地震,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是老国公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你怎么可能是大理寺的人?!」
「赵时安,你以为赵国公府在朝中当真一手遮天?」
我逼上前一步,眼中寒芒毕露,气势如山岳压顶。
「六年来,你走私北狄战马三千匹,中饱私囊白银八十万两;你勾结户部侍郎挪用黄河修堤款,致使去年秋汛决堤,淹死百姓三万余人;你为迎娶崔宛央,派死士截杀御史台林大人满门——」
我每说一句,赵时安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说到最后,赵时安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赵时安疯狂地嘶吼着,伸手去拔腰间的长剑,「来人!给我杀了他!他是妖言惑众的疯子!快杀了他!」
然而,堂下的京营禁军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弹。
大理寺暗羽卫,那是专属于皇权与按察使司的特务机构,直接受命于天子。杀一个录事参军他们敢,但当众截杀一个亮明身份的大理寺密探,那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陆秉此时也反应过来,厉声喝道:「韶州府衙役何在?!保护谢参军!谁敢在公堂擅动刀兵,视同谋逆!」
哗啦啦!
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迅速涌入大堂,将我护在中央,与京营禁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赵时安长剑出鞘三寸,却僵在半空,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着我,眼中终于浮现出滔天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逃奴的仓皇逃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整整六年的围猎!
从他将我带入赵府的那一刻起,从我第一次为他算账、为他递刀的那一刻起,赵家的灭顶之灾,就已经由我谢宣亲手埋下了引信!
「账本……」赵时安喃喃自语,嘴唇咬出了血,「账本在哪里?你把它交给谁了?!」
「赵大人想知道?」
我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张,正是赵烈身上搜出来的那张通关文牒。
「三天前,大理寺左右少卿与刑部尚书,已经拿着那本账册进了养心殿。」
我看着赵时安,眼神冷漠如看一具尸体。
「算算时辰,长安城里的抄家圣旨,此刻应该已经送到赵国公府的门前了。」
「噗——!」
赵时安急火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瘫软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绯色的麒麟官袍沾满了污血与尘土。
他看着我,眼神从震惊、不信,迅速滑落到无边的后悔与绝望之中。
「谢宣……谢宣……」赵时安趴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抓着地上的泥水,痛哭流涕,声音嘶哑而绝望,「我待你不好吗?我把内库的钥匙给你,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我甚至……我甚至想过大婚后收你做义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待我好?」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公子。
我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赵时安,你还记得六年前,被你父亲指使山贼屠灭的并州谢家吗?」
赵时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魂魄,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并州……谢家……你是谢秉德的……儿子?!」
「并州谢氏,满门七十二口。」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万丈深渊般的冰冷,「我爹是并州刺史,因为不肯在你们赵家私通北狄的关防上盖印,被你们满门屠尽。我娘把我藏在泔水桶里,才让我苟活了一条命。」
我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六年来,我每一次替你磨墨,每一次跪在地上给你穿靴,我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亲手把你们赵家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碎。」
赵时安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空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就在此时,府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一名身穿八百里加急号衣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手里高举着金黄色的绢帛,尖声高呼: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赵国公府谋逆事发,削去爵位,满门下狱!着令即刻革去赵时安一切官职,由韶州府戴上重枷,押解回京,秋后问斩!」
圣旨宣读完毕,整座大堂一片死寂。
赵时安趴在地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头顶的金冠跌落在地,披头散发,涕泗横流,嘴里发出呵呵的傻笑,竟然已经疯癫了。
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上前,一把扯下他身上的绯色官袍,粗重的生铁木枷重重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时安被拖拽着朝外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突然聚焦了一瞬,死死盯着我,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混杂着血沫的白沫。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
三日后,韶州城外的码头。
江水滔滔,两岸青山如黛。
一艘普通的客船停泊在岸边,船头的帆布已经拉起。
陆秉站在码头上,递给我一袋盘缠和一份全新的户籍官凭:「谢先生,真的不回长安了?齐大人传信来,朝廷欲封你为大理寺正,正六品,前途无量。」
我接过盘缠,对着这位刚正的老人深深一揖。
「陆公,并州的血海深仇已报,谢宣心中的执念已了。」我抬起头,看着江面上翻飞的白鹭,长长舒了一口气,「长安城的水太深,太脏。谢宣只想泛舟江湖,看看这大好的山河。」
「也好,天高海阔,任君遨游。」陆秉抚须长笑,「保重!」
「保重。」
我转身上了客船。
船夫撑开竹篙,客船轻巧地脱离了岸边,顺着碧绿的江水缓缓向南漂去。
江风拂过面颊,带着一丝温热的湿意。我坐在船头,怀里抱着那只呼呼大睡的狸花猫,手中握着一卷未读完的杂记。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两千里的风雪与血雨腥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在烟波浩渺的江水之中。
我合上书卷,看着天边那一抹初升的朝阳,嘴角微微勾起。
从此,天涯海角,再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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