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上世纪鲁中山区群山绵延起伏,层峦叠嶂的青山锁住一方水土,也锁住了岁月的清贫与沧桑。群山环抱之间,藏着一座质朴寻常的村落——苏家沟。这里的土地厚重却贫瘠,世代依山而居的村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光阴与气力都耗在薄田山野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扎着在艰苦岁月里讨一份生计、求一席安稳。苏大壮的一生,便从这片沉默的山乡起步,带着乡野少年的赤诚、傲骨与野心,也带着寒门子弟逃不开的困顿与无奈,在命运的起落里,熬过半生浮沉。
物资匮乏的年代,温饱是苍生百姓最大的奢望,土地是唯一的依托,力气是活命的根本。苏家世代扎根于此,家境素来清贫,无良田万顷,无积蓄余财,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大壮的爷爷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教书先生,一生沉浸于笔墨诗书,温文儒雅,却唯独缺了田间劳作的气力。常年伏案读书写字的他,体质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繁重的农活半点也分担不得。据说有文化单位为制造象棋,曾邀请他写作后作为标准体临摹使用,获得荣誉证书。在靠力气吃饭的山村,满腹经纶换不来米面粮油,一手好毛笔字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
爷爷无力耕田持家,家中生计便落于后辈肩头。大壮的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机灵人,嘴巧心细、能言善辩,与忠厚木讷的乡人截然不同。平日里勤恳耕种薄田,维系家中基本生计,也曾挑头建村里砖瓦厂,一时也风生水起,但是人都有爬起跌倒的时候,好景不长,砖瓦厂维持几年后还是倒闭了。闲暇之余,便靠着一张巧嘴奔走乡里,做起了说媒的副业。旧时乡村闭塞,男女婚嫁皆靠媒人牵线,大壮父亲凭借通透的人情世故、圆滑的谈吐口才,撮合了一桩桩姻缘,时常能换来邻里的好酒好菜,也算在清贫日子里,为家里挣得一丝富余,常常能混得肚饱身暖。
可凡事皆有得失,常年烟酒相伴、昼夜奔波,终究拖垮了身子。经年累月的嗜酒无度,让壮年的他落下半身不遂的顽疾,自此身体垮败,再难操劳家事,本就拮据的苏家,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苏大壮作为家中长子,自小就比寻常孩子懂事早熟。他生得膀大腰圆、身形魁梧,天生一副壮实骨架,心底更是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与一腔热血。他从不甘心一辈子困于深山、囿于田亩,不愿循着祖辈的老路,碌碌无为、清贫终老。可寒门出身、家道困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困住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让他所有的远大理想,都在现实的贫瘠面前寸步难行。
在那个崇尚英雄、尊崇家国的年代,参军入伍、保家卫国,是无数乡村少年最滚烫、最赤诚的梦想,也是普通人跳出山野、建功立业、改变命运最坦荡的出路。年少的大壮听闻无数戍边英雄、沙场将士的事迹,心中热血翻涌,深深被将士们不惧生死、为国为民的赤诚震撼。他暗暗立誓,若国家有需,自己定挺身而出、奔赴疆场,不惧凶险、不畏生死,一心想要凭着一身胆识与气力,为国争光、建功立业。
在他青涩又热烈的憧憬里,只要自己敢拼敢闯、不惧牺牲,定能在军营闯出一番名堂,哪怕拼尽全力,也要谋得一官半职,旅长、师长,皆是他年少畅想的远方。甚至司令员也不是不可能。他渴望挣脱山村的桎梏,靠自己的本事光耀门楣,改写全家世代清贫的命运。
可命运从不遂人愿,理想饱满,现实却格外骨感。当年参军名额寥寥无几,十里八乡的热血青年争相报名,竞争异常激烈。满腔热忱的苏大壮,最终遗憾落败。军营梦碎,是他人生遭遇的第一次重击,满心的热血与憧憬瞬间落空,巨大的落差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军旅之路断绝,大壮便转念思量,古人大都先成家、后立业,既然立业无门,那便先安家定心。彼时村里有一位容貌俊秀的姑娘,生得温柔可人,是乡里远近皆知的美人。二人邻里相近,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偶遇,姑娘总是眉眼带笑,柔声唤他哥哥长、哥哥短,待人亲和温柔。
淳朴憨厚、未经情事的苏大壮,从未被人如此温柔相待,便天真笃定,姑娘这般亲切热忱,定然是对自己心生爱慕、暗许情意。少年心事,热烈又纯粹,认定心意的他,便决心主动求爱,定下终身。
那些日子,大壮夜夜难眠,怀揣忐忑与赤诚,伏案斟酌字句,一遍又一遍修改打磨,耗费数个夜晚,终于写下一封满含真心的情书,鼓足毕生勇气,想要以此奔赴一场良缘。
他将沉甸甸的情书托付给堂叔妹妹,让她代为转交。妹妹看着哥哥一本正经的模样,满心诧异,忍不住反问:“哥哥,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不过是说话亲切些罢了。”大壮满心笃定,带着青人的执拗与自信,不耐烦地回道:“我心里有数,你只管送去便是。”
他满心期许、日夜期盼,等着姑娘的回应,以为良缘将至、心意得偿。可一日、两日、三日匆匆而过,迟迟没有等来任何音讯。满心欢喜慢慢变成焦灼难耐,再也按捺不住的大壮,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守在村口胡同,等候姑娘出现。
待到姑娘身影走近,他攥紧手心,用尽全身力气开口发问:“我给你的信,你看到了吗?”
姑娘一脸茫然,好似不解他的心意,淡淡地反问:“你是啥意思啊?”
大壮不再迂回,直白吐露心意:“咱俩好好谈谈、处个对象咋样?”
这句直白的告白,让姑娘又惊又怒,当即冷声回怼:“谈什么谈,谈你娘个鸟!”
一句决绝又泼辣的回应,瞬间击碎了苏大壮所有的少年情愫与痴心幻想。他从未想过,自己视若珍宝的真心、辗转难眠写下的情书、满心期许的良缘,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从军梦碎、求爱惨败,双重的打击,如同两座巨石,狠狠压垮了一腔热血的苏大壮。短短时日,他从意气风发、心怀山海的少年,变得萎靡不振、郁郁寡欢。往日眼里的光彻底熄灭,整日无精打采、沉默寡言,对万事万物都失去了兴致。
这场突如其来的人生挫败,彻底击溃了他的身心,他一病不起,自此一蹶不振。整整三年光阴,大好青春,都在自我内耗、郁郁消沉中虚度。
山村青年,空有魁梧身躯、满腔壮志,却抵不过命运的磋磨、现实的残酷。理想落空、情爱落空,年少的野心被清贫的生活、无常的现实狠狠碾碎。无奈之下决定去东北投奔姑姑,一边干自己曾学过的不太成手的木工活计,一边帮人种地挣点工钱。
在东北期间确实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姑娘,最长的一个相处一年半,但是由于与山东老家相距太远,姑娘不肯随他回家乡,老爹也不同意自己的儿子在外成家,几个婚姻随即告吹。最后老爹以其母亲病重为由我大壮骗了回来,从此再也没回去。
这便是苏大壮的前半生底色,生于寒门、长于山野,心怀赤诚却屡遭挫败,满腔热血终归于沉寂。而他跌宕平凡、五味杂陈的人生,也从这场年少的失意开始,缓缓拉开成家立业、烟火浮沉的人生大幕。
第一章 舍衣渡人 心病得愈
少年意气尽数磨平,壮志凌云化作终日失神,情爱落空、理想破灭的双重郁结死死堵在心口。他日日精神恍惚、寝食难安,夜里辗转无眠,白日萎靡不振,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一般,呆呆愣愣、寡言少语。连续三年的郁郁消沉,几乎抽干了苏大壮半生的精气神。
家里本就清贫窘迫,父亲久病卧床、身体残疾,家中所有生计全靠母亲一人苦苦支撑。如今再添一个终日患病、萎靡不振的大儿子,艰难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望着昔日健壮开朗、满腔抱负的儿子日渐憔悴,日日暗自垂泪、心急如焚。
为了治好儿子的心病,母亲四处奔走,寻遍村里乡间的赤脚大夫、土方郎中,汤药吃了无数,偏方试了一遍又一遍,可大壮的精神状态始终不见半分好转。躯体看似无恙,内里心神早已郁结破败,寻常草药汤剂,根本解不开他心底的死结。求医无果、用药无效,万般无奈之下,走投无路的老母亲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明。
彼时的山村百姓,遇无解之难、治不好之症,多半只能寄望天地神明。母亲日日焚香祈福,一次次独自跋涉进山,叩拜山神庙宇,烧香许愿、磕头祈愿,只求神明庇佑,让自己的儿子早日释怀解结、恢复康健,重新活成从前那般意气昂扬的模样。
乡邻亲友看大壮消沉三年、日渐颓废,也纷纷于心不忍,时常上门劝慰开导。人人都劝他人生起落本是常态,成败得失皆是寻常,切莫钻牛角尖,更不可为了一次失利、一段无缘,就困死自己、荒废今生。众人纷纷劝说,人生在世,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前路漫漫,总有转机,万万不可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村里有见识的长辈听闻大壮夜夜失眠、心神郁结,特意告知他,五十里外有一所专门调理神志、医治失眠郁结的医院,专治各类情志不畅、心神失调的病症,不妨前去试一试,或许能治好缠身数年的顽疾。
家人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东拼西凑,向邻里亲友借来零碎钱款,攒下微薄路费药资,催促大壮前往就医。就这样,消沉三年的苏大壮,终于动身前往医院诊治,最终被确诊为神经官能症,并不是所谓的精神分裂之类的。
医生对症开药,辅以专业的心理疏导与情绪开导,叮嘱他按时服药、放宽心境、作息规律,慢慢调理心神。归家之后,大壮谨遵医嘱,日日按时服药,不敢懈怠。药物确实起到了些许作用,勉强让他夜里多了些许睡眠时间,不再彻夜睁眼、彻夜无眠。
可老话最是通透,心病还须心药医。药物能安神助眠,却解不开心底积攒数年的郁结,化不掉理想破灭、情感受挫的执念。表层的症状得以缓解,可深埋心底的病根依旧牢牢盘踞,从未真正祛除。他依旧心绪烦闷、郁郁寡欢,只是比从前稍稍安稳些许,算不上真正痊愈。
心中郁结久久不散,大壮心中不甘,第三次专程前往医院复诊问药,也正是这一次外出求医的路途,让他偶遇奇遇,彻底改写了自己困顿萎靡的境遇。
那日,大壮取完药物,便在医院附近车站候车返程。彼时正值隆冬腊月,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山野大地冰封雪裹,室外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空旷的车站候车厅,虽简陋一些,却也比凛冽户外温暖不少,往来行人皆缩着身子躲避严寒。
百无聊赖等候班车之际,大壮无意间留意到候车厅的长条连椅上躺着一位年迈老太太。老人孤身一人、神色憔悴,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反复翻身挪动,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卷烟,眉眼间满是愁苦无助,整个人精神恍惚、颓败不堪,看着格外凄凉可怜。
心地善良的苏大壮见状,以为老人身染病痛、身体不适,心生恻隐,主动上前轻声问询:“大娘,您这是咋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生病了?”
一番耐心交谈之下,大壮才知晓了老人的坎坷身世。老太太是黑龙江人,原为当地林业局退休职工,一生勤恳安稳。她中年丧夫,老伴早早离世,半生孤苦,唯有一个独生女儿相依为命,是她余生唯一的寄托与念想。
女儿长大成人、出嫁成家后,老人本以为可以安稳度日、安享晚年,独自一人生活也算衣食无忧、清闲自在。奈何命运无常、造化弄人,唯一的女儿大婚生子之际,不幸遭遇难产,最终无力回天,年轻的生命就此凋零,永远离开了人世。
晚年丧女,是人生至痛。偌大世间,老人从此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听闻泰山碧霞元君最为灵验,老人千里迢迢远赴泰山进山许愿,不求富贵、不求安康,只求神明垂怜,佑护自己晚年顺遂,日后离世之时,能够无病无灾、一觉长眠,不必缠绵病榻、无人照料,不必承受孤苦终老、卧病无人侍奉的凄惨结局。
可就连这最后一点卑微的心愿,都未能顺遂。老人进山前特意备好香烛贡品,准备上山祈福,谁知付款之时,随身装着全部盘缠路费的布包不慎丢失,半生积蓄、返程路费尽数失窃。
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老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变卖自己临行前特意购置、价值八十元的全新貂皮大衣。可急难之时,衣物根本卖不上价钱,崭新的大衣最终只换得三十五元。没有大衣老人衣衫单薄、御寒不足,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年迈的身子根本抵挡不住刺骨严寒。
从泰山返回东北老家,路费便需要四十五元,除却路费,沿途饮食花销亦需自费。三十五元,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千里归途。老人孤身异乡、身无余钱、进退两难,只能困在车站愁苦无助、束手无策。
知晓前因后果的苏大壮,心中满是唏嘘同情。彼时的他,囊中同样羞涩,身上仅揣着自己返程回家的路费,有心慷慨相助,却实在力不从心,根本拿不出多余钱款接济老人。
善良的他并未就此袖手旁观,细细询问老人貂皮大衣的买家之后,便搀扶着年迈体弱的老人,辗转找到收购衣物的人,放下自己的脸面,低声下气苦苦恳求,希望对方能够发发善心,多补贴十元钱款,凑齐老人返乡路费,成全老人归途。
可人心凉薄、世事现实,买家分毫不让、冷漠拒绝,任凭大壮如何恳请,始终不愿多添一分钱。求助无果,大壮看着孤苦无依、满面风霜的老人,看着她在寒冬里瑟瑟发抖、无助落泪的模样,心中异常的难受。看着老人孱弱凄苦的模样,大壮再无迟疑,当即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轻轻披在老人瘦弱的身上,为她遮挡凛冽寒风。彼时的他,身上仅剩一件单薄单衣,根本抵御不住冬日严寒。
他别无他法,只能搀扶老人先登上前往省城的班车,想着先送老人去往大地方,再慢慢想办法。一路颠簸,隆冬寒风透过车窗缝隙灌入车内,
棉袄上身,老人瞬间暖和许多,紧绷的身子渐渐舒展。大壮轻声宽慰老人,叮嘱她切莫焦虑绝望、顾惜脸面,人在难处、活命为先,到了省城人流密集之地,放下身段、随缘求助,总能凑齐路费、踏上归途。
班车很快抵达大壮的下车点,即将分别之际,老人连忙起身,想要脱下棉袄归还大壮,生怕冻坏了这个善良的年轻人。大壮连忙抬手阻拦,执意不肯收回,只笑着宽慰老人自己年轻体壮、火力旺盛,不怕严寒,执意让老人穿着保暖,安心赶路。
短短一路帮扶,一件旧衣相赠,是身处低谷、自身困顿的苏大壮,能给出的全部温柔与善意。
下车之后,凛冽寒风瞬间裹挟全身,单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腊月寒风。刺骨冷风穿透皮肉,冻得他浑身颤抖、四肢僵硬。为抵御严寒,他只能一路不停奋力奔跑,借着奔跑取暖。一路狂奔,从瑟瑟发抖到浑身发热,直至汗流浃背、周身热气腾腾,方才抵挡住冬日酷寒。
距离自家村落尚有些路程,天色渐晚,寒风凛冽,大壮便就近赶往姨母家中落脚歇息。见到外甥衣衫单薄、浑身冰凉,姨母满心诧异,细细问询缘由。“你咋的了我的外甥?咋病成这样了!”姨母显然是误认为大壮神经不好严重了。
大壮将车站偶遇孤苦老人、赠衣助人的前因后果一一如实告知。姨母听闻始末,非但没有责怪他白白送人衣物、自身受寒受苦,反而连连夸赞他心地善良、心存善念,做得极为妥当、“真的像你娘啊大壮,好孩子!”显然得到了善良的姨母的夸奖。唯一遗憾的,只是埋怨他年轻、考虑不周,当初应当直接将老人带回家里暂住,帮老人凑齐盘缠路费,不必让老人孤身漂泊、无依无靠。
感慨之余,姨母心疼外甥受寒受冻,当即取出姨父的一件崭新厚实的棉袄,赠予苏大壮,让他自此寒冬有衣御寒、不再受冻。
当晚,带着一身善意与暖意归家的苏大壮,躺下之后,前所未有的心情平和。没有往日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没有满心郁结、胡思乱想,他沾枕即眠,呼呼大睡,一夜安稳无梦。
自此之后,困扰他近三年的失眠顽疾、情志郁结彻底消散,心神豁然开朗,再也无需服药调理。
三年沉疴,万般药石无力根治的心病,终究被一件棉衣、一场善意、一份赤诚温柔,悄然治愈。原来人生解药,从不在汤药偏方,而在本心善意;命运转机,从来藏在积德行善之间。低谷行善,自愈人心,一念向善,百病皆消。
第二章 路边救婴 善举蒙屈
一场舍衣助人的善举,彻底治好了苏大壮缠绵三年的顽疾。心结解开,心神澄澈,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他终于摆脱了萎靡消沉的模样。曾经黯淡无神的双眼重新有了光亮,整个人精气神回归,腰杆挺直,步履稳健,彻底从年少失意的泥沼里走了出来。
苏大状最早学的手艺是木工。当时农村都盖起脊瓦房,需要大量的木料活。拜师学艺一年余,便与弟弟外出河北等地揽活,弟弟结婚后便去工地搞工地小承包。这是在东北的姑姑好心让侄子去东北发展,那里毕竟当时比山东好过活。大壮去时在东北生活三年,也产生了一段难以忘怀的爱情故事,最终由于离家太远被父亲的电报催了回来,个人婚事也随之告吹。
只是光阴从不待人,一晃眼,苏大壮已然临近三十岁。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山村,三十岁早已是儿女绕膝、成家立业的年纪,同村和他同龄的小伙,差不多都娶妻生子,家里烟火温热、日子安稳,他却孤身一人,无妻无子、家徒四壁。
村里热心的媒人也曾几番上门为他提亲,看着大壮人高马大、心地良善,踏实肯干,本是靠谱的过日子人。可每次亲事谈到最后,全都折在了一个“穷”字上。苏家家境贫寒,父亲半身不遂常年卧床,家中无积蓄、无产业,一穷二白的家底,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困难户。谁家也不愿把自家姑娘嫁过来受苦受累,几番提亲,皆是无果而终。一次次落空,让大壮的成家之路,愈发渺茫艰难。
九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全国,山村之外的世界日新月异,出国打工的风潮悄然兴起,成了无数寒门子弟快速翻身致富的唯一出路。听闻外出务工的同乡远赴异国,一年挣的钱抵得上山里种地好几年的收入,苏大壮沉寂多年的心,再次燃起了希望。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守深山、清贫潦倒,不甘心蹉跎半生、孤独终老。他暗暗盘算,只要能出国挣到钱,就能改变家里的窘迫境况,就能攒下彩礼、盖起新房,早日娶妻成家,不负父母半生辛劳。
下定决心后,大壮放下所有顾虑,挨家挨户登门,向亲戚邻里张口求助。山里人本就淳朴善良,知晓大壮的难处和志向,你五元、我十元,零零散散帮他凑齐了三百元报名费。在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九十年代,三百元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承载着大壮全部的希望与期许。
交完报名费,中介公司告知他,只需在家安心等候通知,统一安排出境前往俄罗斯务工。大壮满心憧憬,日日翘首以盼,脑海里无数次畅想异国打拼、挣钱养家、娶妻立业的光景。
可世事无常,天意难测。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际,俄罗斯突发车臣战事,局势动荡不安,出国务工的通道被迫紧急关停。中介传来消息,出境日期无限期拖延,所有务工人员原地待命,不得远走他乡,随时等候公司通知。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话,联络全靠口信传话。大壮别无选择,只能固守家乡,寸步不敢远离。漫长的等待遥遥无期,日子一天天消耗过去,为了糊口度日,他只能在村子周边打些零工,帮乡邻种地、盖房、干点杂活,大多都是乡里乡亲的帮忙活,多半不计酬劳,大半年下来,没攒下啥积蓄,日子反倒愈发拮据。
转眼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杀猪宰羊、备办年货,处处都是喜庆热闹的年味,唯独苏家清冷萧条。看着别人家烟火热闹、阖家团圆,大壮心中五味杂陈。囊中羞涩的他,连置办简单年货的钱都拿不出来。思来想去,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既然出国遥遥无期,不如先把三百元报名费讨要回来,手里有了余钱,再另做打算,寻一条新的谋生出路。
恰逢除夕之日,家家户户团聚过年,当时母亲跟随已经结婚了的弟弟过活,也让大壮过去一起过年团聚。虽是亲兄弟,老母亲又在那里,大壮当然也不能空手登门,可他兜里空空,半点置办年货的钱财都无,心中满是窘迫无奈。
大年三十的清晨,天光微亮,冬日的晨光清冷稀薄,山间寒风依旧凛冽。大壮咬咬牙,推出家里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迎着寒风,沿着坑洼崎岖的山间土路,朝着县上的中介公司赶去,打算讨回报名费。
山路蜿蜒曲折,两侧荒草枯黄,山野空旷寂静。骑着车子行至半路,大路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纸箱子,方方正正,格外显眼。
大壮心中下意识以为,是赶年集的路人匆忙赶路,不慎遗失的年货包裹。他缓缓停下车,走上前想要查看一番。可凑近低头一看,纸箱缝隙里,竟是一块稚嫩的襁褓布料。
他心头一惊,连忙俯身打开纸箱,瞬间怔住了——里面裹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小小的一团,紧闭双眼,面色冻得发白,单薄的襁褓根本抵御不住冬日的严寒。
九十年代,计划生育政策异常严苛,山村重男轻女的旧思想根深蒂固,不少家庭生下女婴后刻意嫌弃,便会狠心遗弃路边、等候有人抱养。
大壮看着襁褓里孱弱的婴孩,心中纠结万分。他暗自犹豫,如今世事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自身难保、穷困潦倒、自身尚且度日艰难,哪里还有能力多管闲事?念及此,他转身打算骑车离去,假装未曾看见。
可就在他刚抬脚的瞬间,纸箱里忽然传出一阵微弱细碎的婴儿啼哭,软糯又无助,丝丝缕缕钻进耳朵,像一声声卑微的求救。
一瞬间,大壮心底的恻隐之心彻底翻涌上来。天寒地冻,寒风刺骨,这刚出生的小婴儿被遗弃在荒山野路,无人照料,若是无人搭救,用不了半日,定然会活活冻死、饿死在这里。
人心本善,见死不救,良心难安。大壮再也狠不下心置之不理,轻叹一声,不再犹豫。他小心翼翼抱起纸箱,稳稳背在自己宽厚的背上,调转车头,放弃了讨要报名费的念头,踏着晨霜寒风,匆匆折返家乡。
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背上的婴儿,颠簸赶路,安然回到村中。他先将孩子带回弟弟家中,因为弟媳刚生过五天的小侄子,先由弟媳给孩子喂奶,好生照料,将来可以作为自己的亲生儿养着也算是后继有人。也给这可怜的孩子一条生路,真若不能养让弟弟养着也好。
一家人协商好后准备去村委会说明原委,便于今后落户。在那个计划生育抓得极其严格的年代,私自收留弃婴是大忌,极易被认定为私自抱养、违规超生,惹上诸多麻烦。
村干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上门核实情况,不敢私自决断,立刻将此事层层上报给镇政府领导。
很快,镇上工作人员驱车赶到村里,了解始末之后,非但没有半句夸赞大壮救人向善的德行,反而对着他一顿严厉责备。
工作人员面色严肃,语气严苛:“苏大壮,你可知错?现在计划生育管控极严,私自捡拾、收留弃婴,是违规行为!说不清来路、办不了手续,后续会滋生一大堆麻烦,你这是给自己、给村、镇惹事!”
大壮满心委屈,连忙辩解:“领导,我不是故意违规!这孩子被扔在路边,天这么冷,我要是不救,孩子肯定就没了性命!我就是心软,想救一条人命!”可彼时政策当头,规矩大于情理,工作人员只论规章、不谈人情,任凭大壮百般解释,依旧句句责备,认定他行事鲁莽、不懂规矩、私自惹事。
最终,按照当时的规定,工作人员将婴儿统一带走扣留,交由镇上民政部门统一安置。
孩子被带走后,大壮日日牵挂,满心担忧,生怕这可怜的孩子落得凄惨下场。此时大壮情绪激动到极点,对天长啸:老天啊!我做了好事还要受气,我不服啊!……
数日之后,他从乡邻口中听闻,有一对家境宽裕、久无子嗣的夫妻,花了三千元钱,合法领养了这个女婴,孩子被好生收养,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如今这个女孩已在某直辖市结婚生子,这是后话。
听闻这个消息,大壮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心中满是欣慰。他不求名利、不图回报,只要孩子平安活着,便是最大的宽慰。
与此同时,他心底也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自己好心救人、积德行善,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救下一条性命,纵然没有大功,也应有小赏。哪怕给一点微薄的物资奖励,也算是对自己善心的一份认可。
彼时的大壮,穷困潦倒到了极点,连最便宜的香烟都买不起,日子窘迫到极致。他慢慢降低自己的期待,不再奢望钱财奖励,心里暗自想着,哪怕托人给自己一条普通香烟,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份善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复一日,始终杳无音讯。没有表扬、没有慰问、没有任何物资,他救人的善举,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悄无声息,无人记起。
一腔善意,换来了一顿责备、一场空盼。半生坎坷、事事不顺的挫败感,再次笼罩了苏大壮,让他愈发觉得命运不公,人生万般皆是不如意。
第三章 老母牵念 幡然醒悟
救人无功、反受其责的遭遇,击溃了苏大壮好不容易重拾起来的心气。接连的失意、无尽的坎坷,让本就命运多舛的他,再次陷入了自我颓废的状态。
岁月匆匆,岁月不饶人,转眼之间,苏大壮已经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在九十年代的乡村,已然是列入光棍序列里的人了。村里同岁的人,早已儿女成双、家庭圆满,有的外出务工发家致富,有的在家种田立业,人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与奔头。唯独他,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孤身一人游荡在村里,妥妥成了旁人口中的老光棍。
日子看不到希望,前路一片迷茫。接连十数年,求学无望、从军落空、情场失意、求财无门、行善被责,所有的努力皆成泡影,所有的期盼尽数落空。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失望,耗尽了他所有的心气与野心。
久而久之,大壮彻底变得自暴自弃、随波逐流。每日日出日落,浑浑噩噩度日,日出闲逛、日落休憩,不争不抢、不盼不求,任由光阴虚度,得过且过,只想这般潦草度日,混完余生,了结此生。
村里人看他这般颓废模样,也时常私下议论,说苏大壮这辈子,怕是注定孤独终老、一辈子无妻无子了。
大壮自己也渐渐认命,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苦命、薄命之人,命中无财、命中无妻,再怎么挣扎努力,都是徒劳无功。他渐渐放下所有执念,不再憧憬成家立业,不再期盼翻身致富,只想安安静静熬过余生。
本以为,这一生便会这般沉寂潦草、庸碌终老,再无波澜、再无期盼。谁也未曾想到,本家慈祥善良的五奶奶,一次语重心长的谈心,彻底敲醒了沉沦颓废的苏大壮,让他混沌的人生,猛然惊醒、如梦方醒。
那日午后,春日暖阳和煦,五奶奶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看见大壮漫无目的闲逛、眼神空洞、颓废萎靡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看着这个命途坎坷、心地纯良的孩子,半生受苦、诸事不顺,到老孤身一人,实在可怜。
五奶奶招手唤住他:“大壮,过来,陪奶奶说会话。”
大壮闻言,缓步走到老人身边,默默坐下,低声问道:“五奶奶,您叫我有事吗?”
五奶奶看着他憔悴落寞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孩子啊,你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你今年三十五了,不小了!人生这辈子,能有几个三十五?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谁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唯独你,孤零零一个人,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这样吗?”
大壮闻言,苦涩一笑,语气满是无奈认命:“奶奶,我不甘心又能如何?我命不好,家里太穷,事事不顺心,努力也没用,不如就这样过吧,省得折腾,省得失望。”
“命?哪有什么天生的坏命!”五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字字沉重,“你知道你娘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只知道自己苦、自己累、自己不如意,可你从来没看过你娘背地里流了多少泪、受了多少委屈!”
大壮闻言一怔,抬眼看向五奶奶,心中满是疑惑。这些年他只知道母亲为家里操劳辛苦,却从未细细留意母亲的心事。
五奶奶眼眶微微泛红,缓缓道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实情:“你娘这辈子,一辈子吃苦耐劳、勤俭持家,伺候老的、照料小的,守着你瘫痪的爹,拉扯你们兄妹长大,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她这辈子没有别的念想,不盼你大富大贵、不盼你出人头地,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你能成个家、娶个媳妇、有个后人,将来有人陪你、有人疼你,她就算闭眼离世,也能明目、死而无憾。”
“这些年,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办喜事,鞭炮一响、锣鼓一敲,别人家家欢天喜地,你娘躲在屋里,就偷偷抹眼泪。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阖家团圆,再看看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她心里疼啊!”
五奶奶的话语缓缓入耳,字字戳心,狠狠撞在大壮的心上。
“每次夜里睡不着,你娘就坐在床头哭,一想你终身无着、孤苦无依,泪水就止不住地流,枕头夜夜都是湿的。一年又一年,日日盼、夜夜盼,盼你成家、盼你安稳,盼了一年又一年,盼得双眼模糊、哭花了眼睛,盼得由发全白。”
“她从来不在你面前哭、不在你面前抱怨,怕给你添压力、怕你心里难受,所有的委屈牵挂,全部自己默默扛着。孩子,你娘这辈子,最大的心病、最大的牵挂,就是你啊!”
一番话,如惊雷贯耳,瞬间震醒了颓废多年的苏大壮。
他怔怔愣在原地,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母亲苍老佝偻的身影、满头的白发、浑浊憔悴的双眼。这么多年,母亲看似沉默寡言、默默操劳,原来心底藏着这么深的牵挂与苦楚。
他从前只顾着沉溺自己的失意、自己的痛苦,整日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却从未体谅过半分母亲的苦心。母亲一生劳碌、半生清贫,不求儿女大富大贵,只求他安稳成家、余生有靠,这般朴素又厚重的心愿,他却迟迟未能成全。
三十五岁的大男人,瞬间红了眼眶,鼻尖酸涩,满心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
是啊,自己可以认命、可以颓废、可以潦草余生,可他不能辜负含辛茹苦养育自己、为自己操劳一生、哭花双眼的老母亲。为人子女,最大的不孝,便是让父母晚年牵挂、夜夜落泪、抱憾终生。
那一刻,苏大壮心中所有的颓废、所有的认命、所有的消极尽数消散。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他暗暗攥紧拳头,在心底郑重立誓:从今往后,再也不浑浑噩噩、虚度光阴。无论多难、无论多苦、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哪怕拼尽所有力气,也一定要成全老母亲毕生的心愿,一定要娶妻成家、安稳度日,让母亲安心、让母亲无憾!
沉寂多年的热血,再次重新沸腾;荒芜已久的人生,终于再次有了清晰的奔头与希望。
第四章 伪装入世 机缘相亲
五奶奶一番掏心窝的话,彻底击碎了苏大壮多年的颓废与麻木。三十五岁的他,终于彻底幡然醒悟。他不再自怨自艾,也不再任由人生潦草荒废。一想到老母亲夜夜垂泪、哭花双眼、终日为自己牵挂难安的模样,他心中便满是愧疚与酸楚。
为人子者,百事可以辜负,唯独父母深恩、老母心愿,万万不能辜负。大壮心里清楚,自己家境一穷二白,年岁已大,在十里八乡的正经亲事里,早已没有半点优势。寻常人家的姑娘,听闻他家的境况、他的年纪,皆是纷纷婉拒。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相亲,这辈子恐怕再无成家的可能。
为了圆母亲一生夙愿,为了让年迈老母不再日夜揪心、含泪度日,苏大壮心底生出了一个大胆甚至带着几分不得已的念头。哪怕暂时隐瞒境遇、虚说过往,哪怕用一点假话博取缘分,他也要拼尽全力成一个家、成一门婚事,只求安抚老娘余生,让老人此生无憾。
下定决心,大壮收拾行装,告别故土,外出进省城务工。走出封闭的山村,他彻底换了一番心态,也换了一身模样。从前的他邋遢随意、消沉萎靡,如今一改旧态,格外注重衣着整洁、言行得体。每日上工勤勤恳恳,闲暇之时收拾利落、穿戴整齐,言行举止沉稳大方,待人接物慷慨谦和。
工地上都是四海奔波的务工之人,大家平日里看惯了斤斤计较、懒散推诿的同行,唯独苏大壮待人真诚、出手大方、谈吐稳妥,丝毫没有乡下人的狭隘怯懦。久而久之,工友们都对他印象极好,只当他是家境殷实、心性稳重、见过世面的踏实青年,谁也不曾知晓他家中贫寒、半生坎坷、三十五岁依旧孤身无依的窘迫境遇。
为了匹配自己塑造的稳重形象,也为了解释自己大龄未婚的缘由,大壮对外统一谎称自己年仅三十二岁。面对旁人问及婚事,他早已想好说辞,不卑不亢、娓娓道来。
每每有人闲谈问起:“大壮,你看着一表人才、踏实能干,怎么年纪轻轻还没成家?”
他总是从容笑着应答:“小时候家里老人给定过娃娃亲,年少懵懂,听从长辈安排。可长大之后,相处下来发现对方性情不合、毛病颇多,实在不适合共度一生。我不愿将就凑合,索性坦然退了婚。就这么一来二去,耽误了最好的年纪,生生拖到了现在。”
这番说辞情理周全,既保全了自己体面,又解释清了大龄未婚的缘由,听得旁人纷纷点头信服,只觉得他是有主见、不将就、重感情的靠谱之人,心中同情他的经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壮在工地踏实肯干、人缘极好,沉稳可靠的模样,被工地食堂的厨师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这位厨师常年在工地做饭,阅人无数,看人很准,他瞧着苏大壮身形周正、头脑灵活、谈吐得体,心性稳重、做事靠谱,绝非庸碌之辈,心中早已暗暗中意。
厨师心里暗自盘算,自家有一位亲叔伯妹妹,品性端正、踏实贤惠,勤恳能干,唯独婚事一直耽搁至今。他思索再三,觉得大壮与自家妹妹性情匹配、年岁相当,堪称良缘,便主动起了撮合之心,打算将妹妹介绍给苏大壮为妻。
这门缘分,来得恰逢其时。
说来也是天意巧合,厨师的这位妹妹,之所以迟迟未嫁、步入晚婚,也有着身不由己的苦衷。家中父母常年务农,身体欠佳,弟弟年纪尚幼、年幼无力,家中田地劳作、里外生计无人承担。懂事孝顺的姑娘,为了帮衬家里、供养弟弟、撑起门户,甘愿牺牲自己的青春婚事,留守家中操劳农事、侍奉双亲,硬生生将自己的婚事拖到三十有余,蹉跎了大好年华。
姑娘心性善良、踏实本分,不贪富贵、不慕繁华,只求寻一位踏实肯干、稳重顾家、待人真诚的良人,安稳度日、共度余生。
两相匹配,皆是苦命人,皆是迟来缘。
心意既定,厨师便主动找到苏大壮,笑着开口说道:“大壮,叔看你这人心性端正、踏实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好人。我家里有个妹妹,贤惠本分、勤快懂事,年岁和你相仿,至今未婚。我看你们二人十分般配,我给你们牵个线、见个面,你看如何?”
大壮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应声答应:“多谢叔看重,我一切听从安排。”
很快,介绍人便敲定时间、安排场地,安排二人正式相亲见面。相亲地点就定在工地食堂,环境朴素简单,没有繁文缛节,最是能看清人心品性。
见面当日,大壮收拾得干净利落,谈吐从容、举止有度,将自己稳重真诚的一面尽数展现。他收敛所有自卑怯懦,拿出全部的沉稳与智慧,谈吐温和、待人诚恳,句句真诚、事事周到。
交谈之余姑娘为缓解尴尬局面,边帮助厨师哥哥和面,边和大壮交谈。大壮见此主动帮忙,他其实没有做过这活,只是用力反复的揉和。其用心用力可想而知,把面和的好劲道、好白皙。姑娘见大壮干活实诚、啥活都会干,语言不浮夸、不张扬,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坦然讲述自己退掉娃娃亲、耽误婚事的过往。言语谦逊、态度端正,既展现出自己对婚姻的慎重,也流露着踏实过日子的心意。
姑娘本就是本分朴实之人,看人只看心性品行,不重家境贫富。几日交谈相处下来,她见大壮沉稳体贴、言语真诚、踏实肯干,待人有礼、处事稳妥,心中渐渐放下了一些疑虑,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十足的信任感与好感。
女子半生谨慎、晚婚自持,对待婚姻格外慎重,不敢轻易托付终身。为了再三确认大壮的人品可靠、心性端正,她并未急于敲定关系,而是找到自己在外打工认下的省城的干妈,将相亲始末、大壮的为人品性一一告知,请长辈帮忙把关。
这位干妈为人通透老练、阅人无数,热心和善、真心疼惜晚辈,听闻姑娘遇到靠谱良缘,当即十分上心,特意主动邀约苏大壮上门到家吃饭,想要近距离接触、亲眼观察,替姑娘把好最后一关,看清他的人品心性。
大壮欣然赴约,上门时自然礼物大方,之后礼数周全、尊老有礼,手脚勤快、谈吐得体,眼里有活、口中有度,待人谦逊温和,一举一动皆是稳重靠谱的模样,彻底赢得了干妈一家人的认可与喜爱。
几番相处、几番观察,干妈也认定,苏大壮心性端正、踏实本分、稳重顾家,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连连劝说姑娘好好珍惜,切莫错过良缘。
由于是本家哥哥做媒,经过层层考验、重重把关,皆是一路顺畅、事事遂心。姑娘心中最后一点顾虑基本消散,认定了这个迟来的与眼前人的缘分。
两个月后关系彻底敲定、心意全然笃定之后,姑娘思虑周全,本着坦诚相待、踏实过日子的本心,主动向大壮提出,想要跟随他回乡一趟,亲自去家里看一看,见见他的家人、了解他的家境,踏踏实实、明明白白定下这门亲事。
看着姑娘真诚恳切的模样,大壮心中五味杂陈。喜事将近,本该满心欢喜,可一想到自家清贫破败的家境、半生坎坷的家底,他心中瞬间涌上无尽忐忑与慌乱。
他用半生隐忍、一番说辞换来的良缘,即将迎来最关键的一关。回乡见家,便是他所有谎言与伪装,即将直面真相的时刻。可事已至此,为了成家尽孝、安抚老母,他早已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咬牙闯过这最后一关。
第五章 真相败露 坦陈苦衷
姑娘心意笃定,执意要随苏大壮回村看一看,见见他的家人,看看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她心里朴实透亮,既然认定了这个人,便想把对方的根底摸清摸透,不求大富大贵,总不能不认识家门吧。
事到如今,大壮再也推脱不得。心中纵然万般忐忑,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外维持的体面、稳重、家境尚可的假象,一旦回到苏家沟,便会瞬间崩塌。那些修饰的言语、伪装的从容,在破败贫寒的家境面前,不堪一击。
可他没有退路。为了老母,为了成家,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姻缘,哪怕真相戳破伪装、哪怕面临对方的怒火与失望,他也只能坦然面对。
回乡一路,山路崎岖颠簸,一路沉默无言。大壮心里七上八下,一颗心悬在半空,既盼着缘分能成,又怕眼前善良真诚的姑娘就此转身离去。他一路反复斟酌措辞,想着该如何解释,如何弥补,如何求得对方一丝谅解。
按照提前想好的安排,大壮没有第一时间带姑娘回自己的老宅,而是先领着她去往弟弟家中。弟弟家里条件稍好,房屋整洁、院落规整,家人也热情周到。弟弟、弟媳知晓是哥哥带相亲对象回家,早早备好了晚饭,杀鸡炒菜、端茶倒水,礼数周全、热情款待。
饭桌上,一家人说说笑笑、和气融融,刻意营造出和睦安稳的家庭氛围。大壮本打算趁着晚饭过后、天色擦黑,先悄悄独自赶回自家老宅,抓紧时间简单收拾一番。哪怕扫一遍杂草、铺一铺被褥、挡一挡露天屋顶,哪怕只是稍微遮掩一点破败景象,也不至于让姑娘第一眼彻底心寒。
他心里打着算盘,想着晚上连夜整理,好歹遮盖几分狼狈,第二天再带姑娘简单看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千算万算,不如人变化快。晚饭刚落幕,还不等大壮寻借口脱身收拾屋子,姑娘便十分坦荡地开口说道:“大壮,既然回来了,就带我去你家看看吧。我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大壮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推脱:“天色太晚了,我家老院子多年没人好好打理,又破又乱,黑漆漆的没啥好看的,明天白天再去吧。”
姑娘摇摇头,眼神真诚又执着:“早晚都要看的,何必分白天黑夜。我看人不看房子好坏,只看人心真假。我现在就想去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是心虚。大壮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领着姑娘往自家老宅子走去。
一路走这坎坷不平的街道,磕磕绊绊,似乎是有生以来最艰难的路。进自家院落前,大壮一脚踢开篱笆门,吓了姑娘一跳。“咋的了大壮?”姑娘惊呼。“到家了,进家吧!!”大壮提高了嗓门回道。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荒凉、破败不堪的光景。院墙坍塌大半,院里荒草疯长、杂乱丛生,枯枝烂叶遍地堆积,常年无人修整,一片萧瑟破败。正屋屋顶瓦片残缺,多处露天透光,一遇雨天便是满屋漏雨。哪有媒人说的什么油漆大门,四合院啊。屋内更是寒酸至极,空空荡荡、家徒四壁,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器物。所有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一路从容温柔、满心期许的姑娘,依靠蜡烛的光亮到处查看,屋里唯一的旧沙发早已断腿歪斜,靠着砖头勉强支撑,破旧的外皮开裂起絮,肮脏不堪。木床之上,被褥单薄陈旧、又脏又破、薄如纸片,线头外露、破烂打卷,连一床完整厚实、像样的棉被都没有。家中没人搭理,时常拖欠电费,早已被电工掐断电线,屋内无灯无电,昏黑阴冷,一片死寂。姑娘瞬间僵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从最初的诧异,到难以置信,再到彻底的心凉、愤怒。一路上的信任、好感、期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满心真诚、真心相待,以为遇见了踏实稳重、真诚靠谱的良人,满心欢喜认定缘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姑娘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积攒的委屈、失望、愤怒一并涌了上来。起初是隐忍的气愤,紧接着鼻头一酸,泪水瞬间滚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她坐在一个破木椅上,声音带着颤抖,一遍遍地轻声质问:
“苏大壮,你为什么骗我?”,“我俩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你在外边说的天花乱坠,说自己只是耽误了婚事,家境安稳,原来全是假的!”
“我不嫌弃你年纪大,不嫌弃你起步晚,我只想找个人真心待我、坦诚过日子,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隐瞒一切?”
一句句质问,声声委屈、句句心酸。
大壮站在一旁,垂着头、僵着身,脸色惨白、一言不发。面对姑娘的眼泪与质问,他无言以对。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伪装都早已揭穿。他自知理亏、自知亏欠,只能默默承受着对方的愤怒与委屈,一根根的吸烟。
看着姑娘哭得通红的双眼、伤心欲绝的模样,大壮心里又愧又痛。沉默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积压多年的委屈、坎坷、无奈,再也压抑不住,终于缓缓开口,将自己半生遭遇、所有苦衷、以及老母亲一生的牵挂与心愿,一字一句,和盘托出。
他从年少从军梦碎、初恋惨败,三年抑郁成疾讲起,隆冬舍衣救人心得善报,又讲到自己在东北三年生活,家父不同意在外结婚;路边救婴反被责备、行善无功反受委屈,再讲到自己沦为村里光棍,日日看着母亲暗自垂泪、哭花双眼、夜夜为自己牵挂揪心。
他声音沙哑低沉,字字沉重:“我知道我骗你不对,我知道我卑鄙、我虚伪、我对不起你。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家里太穷、底子太差、年纪太大,老老实实相亲,没人愿意跟我。我这辈子什么都败了、什么都输了,唯独不想辜负我老娘。”
“我娘一辈子吃苦受累,伺候瘫痪的爹,拉扯儿女长大,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盼我成个家、有个归宿。她年年盼、月月盼,盼得眼睛都哭花了,夜夜睡不着。我三十五岁了,再不结婚,我娘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我不是想骗你一辈子,我只是想争取一个机会。我想靠自己踏实肯干、用心过日子,以后拼命挣钱、拼命养家,慢慢弥补、慢慢报答。我家境虽穷,但我人不坏、心不假、手脚勤快、知道感恩。我只是太想成家、太想安抚我老娘了。”
一番肺腑之言,句句属实、字字心酸,道尽了底层男人的无奈、窘迫、卑微与身不由己。
晚风掠过荒院,杂草簌簌作响。破败的老屋下,一个满心委屈、被欺骗的苦命女子,一个半生坎坷、被逼无奈的苦命男人,在真实的贫寒与命运的重压下,静静对峙,也静静接纳着彼此猝不及防的人生真相。
他缓缓说道:“大妹子,我不骗你。我今年三十五岁,家里这般光景,家徒四壁、屋破院荒,父亲常年瘫痪卧床才走了两年,家里无积蓄、无依靠。在咱们这十里八乡,我这个年纪、这般家境,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娶到媳妇了。我这辈子打光棍、孤独终老,我认命,我不怕苦、不怕孤单,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受着就行。”
“这些年,谁家婚嫁喜庆、鞭炮齐鸣,她都躲在屋里偷偷哭,夜夜垂泪,哭坏了身子、哭花了双眼。她身体本就孱弱,心心念念就等着我成家这一桩心事落地。我若是这辈子成不了家,她这辈子的盼头就彻底断了。她年岁已高,满心牵挂熬了大半辈子,最后希望落空,她大概率是过不了这一关的,夜夜煎熬、郁郁成疾,怕是难安余生。”
“我绝不强求你。我的话都是我的真心话,我成家是为了安抚老娘,可我不能耽误你的一辈子。你若是心里不情愿、日后不甘心,你尽管走,我绝不挽留、绝不怪你。”
他细心叮嘱,满心周全:“只是我求求你一件事,就算你决定不跟我了,离开之后,千万不要对我娘多说什么。就说我们去省城打工,不常回来就行。回去之后,就对外说咱们性格不合、缘分浅薄,不要提我家里的情况。我之后就瞒着她,说我外出打工,婚事暂时搁置了。”
第六章 怜悯之心 听天由命
夜色深沉,山村寂静无声,唯有破败的老院里,晚风穿过残垣枯草,簌簌作响。
姑娘听完苏大壮半生坎坷、万般无奈的苦衷,满腔的愤怒与委屈,像被温水慢慢化开。方才汹涌的泪水渐渐止住,紧绷颤抖的身子也缓缓平复下来。她原本满心是被欺骗的不甘,可听完这一整段跌宕起落的人生遭遇,看着眼前这个三十五岁、满身沧桑、沉默敦厚的男人,心底只剩无尽的唏嘘与怜悯。
她终于明白,大壮的谎言,不是花心欺骗、不是刻意算计,而是一个底层男人走投无路的无奈,是为了成全母亲余生心愿、被逼出来的自保与卑微。
世间最苦,莫过于身无长物、满心亏欠;世间最无奈,莫过于半生努力、万般挣扎,却依旧渡不过清贫的命运。
沉默良久,晚风微凉,姑娘抬眸望着垂头而立、满心愧疚的苏大壮,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迟疑,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接连问出了压在心底的两个问题。
她轻声问道:“苏大壮,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如果……如果我今天转身走了,不愿意嫁给你,你娘会怎么样?还有你,你往后,还能再娶上媳妇吗?”
这两句问话,直击心底最痛,瞬间戳破了大壮所有的伪装与倔强。
大壮抬起头,眼底盛满了半生的疲惫与酸涩,望着眼前善良通透的姑娘,不再逞强、不再掩饰,语气沙哑又诚恳,坦然道出最真实、最残酷的答案。
话音一顿,他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满是愧疚与酸楚:“可我老娘不行。她一辈子省吃俭用、吃苦受累,守着这个破家,伺候病人、拉扯儿女,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她这辈子没有别的念想,从年轻盼到年老,从青丝盼到白发,唯一的执念,就是盼我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盼我晚年有个伴、老来有依靠。”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没有半分夸张,全是底层人家最真实的人情冷暖、骨肉深情。
姑娘静静听着,心头震颤不已。
她本是至孝至善之人,半生为家庭牺牲、为弟妹操劳,最懂为人子女的本分,最知父母牵挂的苦心。看着眼前破败的家境、看着大壮满心的忠孝无奈、想着那位夜夜垂泪、盼子成家的老母亲,她心中所有的怨怼尽数消散,再也生不起半分责怪之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场刻意的隐瞒,背后不是薄情,而是忠孝两难的绝境。
良久,清冷的晚风里,姑娘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声轻叹,藏尽了万般无奈、万般宿命。
“哎!命啊。”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落地,却敲定了两个人的缘分,抵过千言万语。
她忽然懂了,世间所有相遇,皆是命中注定。她晚婚未嫁,他坎坷未娶,两人皆是半生辛苦、皆是善良之人,机缘巧合相遇,阴差阳错相知,既是巧合,也是天意。
夜色渐深,星月微光洒落破败的院落,荒草无烟,老屋寂静。所有的愤怒、委屈、隔阂、猜忌,在命运与善意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前半生各自飘零、各自吃苦,这一刻,两个饱经生活磨难的苦命人,相互体恤、相互疼惜。
万般情绪翻涌之下,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多余。黎明将至,夜色温柔,两人相视无言,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何时,彼此慢慢靠近,在这座荒凉破败、承载了大壮半生贫苦与心酸的老宅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甜言蜜语的温存,这一个拥抱,满是心疼、满是救赎、满是接纳。
她接纳了他破败的家境、坎坷的过往、无奈的谎言;他接住了她的善良、她的心软、她的慈悲。
两个苦命人,在沉沉暗夜里,相互依偎,像是要合力打破什么一样。
一夜无眠,心事沉沉。天边夜色缓缓褪去,鱼肚白漫上山头,拂晓的微光穿透晨雾,静静笼罩着荒芜的小院,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天光大亮,清晨的山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落院中的枯草残叶。
昨夜相拥释然、心意相通,可姑娘心底依旧藏着万千酸涩,眼角泪痕未干。她站在满目狼藉的院落里,看着遍地杂草、满地垃圾、破败荒芜的家,想着往后清贫艰苦的日子,想着自己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终究忍不住轻声抽泣。
哭过、叹过、释然过,她却没有转身离去,反而默默弯下身子,抬手收拾起院里的枯枝杂草,一点点清扫满地的垃圾,默默整理这片荒芜的庭院。
大壮看着姑娘一边落泪、一边默默劳作的模样,心中愧疚万分、满心不安,连忙上前轻声劝阻,语气温柔又体贴。
他诚恳说道:“大妹子,我知道你心软、你善良。我也清楚,委屈你了。你是个好姑娘,本该嫁个家境安稳、日子好过的人家,不用跟着我受苦受累。如今看到我这破败家底,换谁心里都难以接受。”
“千万别哭出声,咱们这村里隔墙有耳、闲话多。你一大早在这里哭泣,被旁人听见,只会笑话我苏大壮强行骗媳妇,流言蜚语四起,咱们两个人都难堪,也白白让我老娘跟着受人指点、伤心难过。”
大壮句句体谅、事事周全,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只剩尊重与成全。
姑娘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看着满心愧疚、处处为她着想的大壮,眼底又酸又软。历经一夜的挣扎与释怀,她早已放下所有芥蒂,心意已然笃定。
她看着大壮,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也带着几分温柔的笃定,轻声回道:“我自己的家,还不允许我掉掉泪吗”
一句话,尘埃落定。
她哭过怨过,却终究心软向善、听天由命;看清了所有贫穷破败、所有坎坷难处,却依旧选择留下来,接纳这个满目疮痍的家,接纳这个半生孤苦的男人。
所谓姻缘天意,所谓宿命相逢,大抵便是如此。
不因富贵而来,不因清贫而散。
一念怜悯,一念慈悲,一念心安,便是余生归宿。
后续:
苏大壮成家之后,日子慢慢起色。他始终记得当年爱人怜悯定余生的深情,心怀感恩,踏实肯干,从不敢懈怠半分。为了撑起小家,给妻儿舒适的生活,他凭借一身扎实的木工手艺,带徒常年在外做房屋的木工活,由于人实诚、质量高、价格合理,都愿意找他。靠着这门手艺,家中日常用度、柴米油盐皆有着落,小家庭过得温馨和睦。
数年光阴流转,时代变迁,木工的生意渐渐萧条,为了不让家人跟着吃苦,为了给孩子挣出读书的前程,苏大壮咬牙告别故土,收拾行囊远赴城市务工。他为人忠厚本分,干活踏实卖力,从不偷奸耍滑、偷懒耍滑。无论是繁重的体力活,还是琐碎的杂活,他都认认真真、尽心尽力做好。勤恳踏实的品性,让他深得工地包工头和一众管事的赏识,后来做起领工。
婚后夫妻二人育有两个女儿,一双女儿乖巧懂事、聪慧好学,自小便深得父母言传身教。大壮夫妇深知读书是寒门子弟最好的出路,哪怕务工再辛苦、生活再拮据,也从未亏待孩子的学业,全力供两个女儿读书成长。两个女儿也不负父母厚望,自幼勤学苦读、奋发向上,一路寒窗苦读,双双金榜题名,顺利考入大学,走出乡村奔赴广阔天地。
时光不负耕耘,儿女终成栋梁。大女儿大学毕业后步入职场,凭借沉稳的性格、过硬的专业能力和勤恳的工作态度,在职场稳步深耕、步步晋升,如今已是企业部门经理,事业顺遂、前途明朗;小女儿潜心钻研专业知识,深耕科技领域,扎根天津发展,成为一名优秀的科技从业人员,凭借专业本领立足城市,活出了自己的价值。一双女儿学业有成、事业出彩,成了邻里街坊人人称赞的骄傲。
人至中老年,女儿皆已成才,无需再常年在外奔波劳碌。苏大壮心系故土,毅然返乡创业。乡村电商兴起,他看准乡村发展的新机遇,在女儿的指导下主动学习电商运营、线上带货的新知识、新技能,开启了乡村电商创业之路。他立足家乡本土资源,精选农家果蔬、杂粮干货、特色农副特产,坚持严诚信经营,通过网络平台将家乡的土特产销往全国多数地区。夫妻俩恩爱有加、生活无忧,成就了一段婚缘佳话。正是:
壮志消磨梦未酬,寒郊解袄济衰媪。
荒途脱褐救弃婴,秉善相逢遇婉柔。
积善门庭生俊彦,怀仁日月绝烦忧。
平生秉恻存慈念,晚岁安逸福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