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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4:49:42

第001章 饭桌上的嘴

建国替我签了出院单。

护士把单子推过来,说“家属签字”。他接过笔,看都没看我,在那一栏写下三个字:许桂枝。

“我自己签。”我说。

“你手抖。”他把单子推回窗口。

“我手不抖。”

“我说抖就抖。”他转头看我,嘴形很慢,“回家。”

医生把两包药和一张诊断书递过来。

“按时吃药,三个月复诊。”医生看着我,又看建国,“家属记一下。”

“记住了。”建国把诊断书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单据我收着。”他说。

“药给我。”

“妈拿着。”

护士从窗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病人自己也能签。”她说。

“她手抖。”建国把单子往窗口里一推,“签完了。”

护士看看我,又看看他,没再说话。

建国把我的工作证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

“这个我拿着。”他说,“你现在也用不上。”

“我用得上。”

“你连厂门都进不利索。”

二十天前,车间的高压气管在我面前爆开。我昏过去之前,最后听见的是气流的尖啸。

醒来以后,世界就静了。

我没告诉孙家,我还能看嘴。我妈耳朵不好那几年,我就是这么跟她说话的。

住院部门口,婆婆周素芬等着。她接过建国手里的药袋,看都没看,走到垃圾桶边,扬手扔了进去。

“妈!”我喊。

“吃不好。”她拍拍手,“白花钱。”

药袋落在桶里,纸口散开,白色药片滚出来,掉在水泥地上。

我蹲下去捡。

她一脚踩在我手背上。

“捡什么捡。”她低头看我,嘴唇动得很慢,“聋都聋了,还金贵。”

我把手抽出来,捡起两包药,塞进怀里。药盒压着胸口,硬的。

我把药盒贴在胸口,药片在里面响。

“车钱谁出?”婆婆转头问建国。

“我出。”

“你出?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一路上没人再说话。

走到厂区路口,婆婆忽然回头。

“实在不行,就回乡下养着。”她说。

这次我看清了,是“回乡下”。

后面还有半句,她转脸去看路,我没看清。

我没接话。

“听见没有?”她问。

“听见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答。

“药钱从你工资里扣。”她又说。

“扣吧。”

院子是厂里分的两间公房。门口煤炉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白汽。外屋桌上摆着一条鱼。

婆婆把鱼头夹到我碗里。

“吃头补头。”她说。

小满坐在对面,笑了一声,低头扒饭。

“嫂子现在成名人了。”他说,“聋了还能拿奖金。”

“奖金也得有命花。”婆婆接了一句。

“奖金下来,先还小满的账。”建国说。

“我什么时候欠他的账?”

“你住院,他垫了钱。”

“垫了多少?”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婆婆给建国盛了饭,给小满盛了饭,轮到我的时候,她把饭勺放下了。

“你自己盛。”她说。

我站起来,去盛饭。小满把腿伸到过道里,绊了我一下。

饭洒在桌上。

“哎哟。”他笑,“嫂子,你看着点。”

我扶着桌沿站稳,把洒出来的饭一粒一粒捡回碗里。

建国从五斗橱上拿过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手掌压着封口。

“技术科让你把材料签了。”他说,“你签个字,剩下的事我替你跑。”

“什么材料?”

“你那个试验,移交确认单。”

“我要看。”

“你看什么。”婆婆把筷子一放,“你眼睛刚好,别费神。”

“我自己看。”

建国的手没松。

“桂枝。”他笑了一下,“你还不信我?”

“我信纸。”

他脸上的笑没了。

“行。”他说,“你看。”

他把纸袋推过来。我伸手去拿,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桌下摸出一个印泥盒。

“签什么字。”他说,“按个手印就行。”

他抓着我的手往印泥上按。

我挣。他用力。小满从旁边站起来,按住我的肩。

“嫂子,别动。”他说,“按一下就好。”

我抄起桌上的碗,砸在地上。

碗碎了。

三个人都停住。

院墙外有人咳嗽了一声。邻居家的灯亮了。

建国松开手。

“你疯了。”他说。

“我疯了。”我说,“你们再按一次试试。”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签不签,都一样。”他说,“厂里认的是我。”

“嫂子。”小满揉了揉肩膀,“你工资卡也该交出来了。家里开销大。”

“我的工资,我自己管。”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

“我交过伙食费。”

“那点钱够什么。”婆婆说。

我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

“够不够,账本上写着。”我说,“明天我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那就等着。”我说。

夜里,我把纸袋拿进里屋,关上门。

封口多了一道新胶。油渍从右下角跑到了左边——昨天它还在床头柜上,油渍在右边。

袋里除了确认单,还有一张空白的“家属意见”,抬头印着厂名,下面什么都没有。

确认单第一页,“完成人”三个字后面,名字被钢笔涂掉了,涂得很重,透到背面。

第二页的页码是“3”,第三页的页码也是“3”。

同一份文件,两个“3”。

我没看清原来写的是谁。

我把纸袋塞进米缸,上面压了半袋米。

刚盖上缸盖,门响了。

建国站在门口。

“纸袋呢?”

“在厂里。”

“你放屁。”

他进来,掀被子,拉抽屉,最后看见米缸。

他伸手去掀缸盖。我挡在缸前。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头撞在门框上。我本来听不见,可那一下,我看见了一道白光。

“拿出来。”他说。

我没动。

他又抬手。

院门外,婆婆喊:“建国!大半夜的,干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明天,”他指着我,“你自己去厂里,把字签了。不签,你就滚。”

他走了。

我蹲在米缸边,摸了摸脸。嘴角有血。

我用袖子擦了。

纸袋还在米里。

我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

我妈从前说,看人说话,别只看嘴,看他眼睛往哪儿瞟。

建国打我的时候,眼睛没瞟。

他看着我。

他知道自己在打谁。

外屋传来说话声。我听不见,只看见门缝底下的灯影晃。

婆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根针:

“明天去厂里,把她的名字划了。”

“她要不签呢?”建国问。

“不签?”婆婆笑了一声,“一个聋子,不签也得签。”

我抱紧纸袋。

这一巴掌,我记住了。

这句话,我也记住了。

第002章 名字不在上面

第二天早上,我到技术科,发现我的桌子空了。

我一进厂门,就觉出不对。平时跟我打招呼的人,今天都低着头走。食堂的老周端着盆,看见我,绕了个弯。

车间门口的小黑板换了新通知,我没看清,只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一下。

抽屉被拉开,里面的图纸、卡尺、笔记本,一样不剩。桌角只剩一圈灰印,是搪瓷缸压出来的。

我的搪瓷缸在文件柜底下,缸底朝上,沾着一圈蓝黑的油墨。

“我的东西呢?”我问。

没人答。

老赵坐在档案柜旁边,低着头翻报纸,翻得很响。

墙上贴着试验组名单。我的名字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三个字:孙建国。

我伸手去撕,身后有人说话。

“别撕。”建国站在门口,“厂里定的。”

“我的工位呢?”

“给小周了。”他说,“你反正要调走。”

“谁说我调走?”

“你自个儿申请的。”

他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你自己签的调岗申请。”他说,“忘了?”

纸上写着:因伤后不宜从事试验台工作,本人自愿申请调往仓库。

落款是我的名字。

字很像。

“这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是谁?”

“笔迹可以鉴定。”

“鉴定?”他笑,“厂里谁给你鉴定?”

邵明山从里间出来,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桂枝,你写个名字。”他把纸和笔推给我。

我写下“许桂枝”三个字。

邵明山把我的字和申请上的字并排放。

“不像。”他说。

“科长。”建国说,“她手伤过,写字变形。”

“手伤过,字会抖,不会连笔顺都变。”邵明山把纸放下,“这份申请,先不入档。”

建国脸上的笑没了。

“科长,你护着她?”

“我护着程序。”邵明山说,“你要调人,拿医务室意见来,拿本人签字来。两样都没有,这张纸就是废纸。”

建国把纸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行。”他说,“你们等着。”

他走了。

我趁他们争,进了档案室。

老赵跟进来,压低声音:“你别翻了,建国打了招呼。”

“我就看一眼。”

我拉开柜子,找到确认单。

完成人:孙建国。

我把家里的纸袋打开,两份并排。

一模一样。

我又抽出试验册,翻到第十七页。

四十二被改成三十八。

我从口袋里摸出复写纸——早上从桌上拿的——覆在页面上,用铅笔侧涂。

四十二,十五分钟,超温报警。

刚拓完,门被推开。

建国带着两个人进来。

“你偷档案。”他说。

“我看自己的试验。”

他一把抢过试验册,又来看我的手。

我把拓纸塞进内衣。

“搜她。”他说。

那两个人上来抓我的胳膊。

我挣开,退到窗边。

“你们敢。”

建国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桂枝,你现在这样,说什么都没人信。”

他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被锁在档案室里。

档案室里没开灯,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

我摸着柜子站起来,膝盖磕在柜角上。

窗户外头有人说话,我听不见,只看见人影晃。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拍。

拍了很久,手麻了。

我拍门,拍到手疼。

窗户糊着报纸,我撕开一角,看见走廊里有人走过。

是林师傅。

我拼命拍玻璃。

他回头,看见我,走过来,一脚踹开门。

“他们把你锁这儿?”他问。

“嗯。”

“反了天了。”他骂了一句,“走,我带你去找科长。”

技术科门口围了人。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暂停许桂枝同志试验组工作,待调岗。

下面盖着厂办的红章。

我伸手去撕。

“许桂枝!”老刘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你干什么!”

“我没签字,谁停我的工?”

“厂里研究决定的。”

“研究?谁研究?我本人在不在?”

“你……”老刘看了看周围的人,“你先回去,有话办公室说。”

“就在这儿说。”我把撕下来的通知举起来,“我叫许桂枝,试验是我做的。谁把我的名字划了,谁就站出来。”

没人说话。

建国站在人群后面,脸沉着。

“她精神不稳定。”他忽然开口,“建议医务室检查。”

人群嗡了一声。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精神不稳定。”他往前走了一步,“一个聋子,天天疑神疑鬼,不是精神问题是什么?”

我笑了。

“好。”我说,“那就检查。查出来我没病,你怎么办?”

“查出来有病,你就回家歇着。”

“行。”我把通知折好,塞进兜里,“医务室,现在就去。”

医务室在厂门口西边,一间白墙平房。

医生姓吴,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他问了我几个问题,又让我写字、算数、看钟表。

“精神没问题。”他写完,把笔放下,“听力损伤严重,这个我治不了。”

“写清楚。”我说,“精神正常,听力损伤。”

“写了。”

吴医生把纸推过来,又看了我一眼。

“桂枝,你这耳朵,厂里是不是要调你走?”

“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他压低声音,“你婆婆昨天来过了。”

“来干什么?”

“问我能不能开个‘不宜原岗位’。”

“你开了?”

“我没开。”他说,“可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把诊断意见递给我。

纸上盖着医务室的红章,墨还没干透。

我拿着那张纸,回到技术科。

建国不在。老刘在。

“检查完了?”他问。

“完了。”我把纸放在他桌上,“精神正常。”

老刘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桂枝,你这又何必。”

“我精神病,你们送我去哪?”

“没人送你去哪。”他把纸推回来,“可精神正常,不代表你能干原来的活。”

“那让医务室写,我不能干。”

“写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医务室刚才送来的意见:双耳重度听损,建议避免试验台现场工作。”

我拿过来看。

建议。

红章下面,医生的签名很潦草。

又是建议。

“建议不是决定。”我说。

“厂里可以按建议办。”

“那我就按程序申复测。”

“你申。”老刘把纸收回去,“申完了,调岗通知也下来了。”

他走了。

我站在技术科里,手里捏着两张纸。

一张写“精神正常”。

一张写“建议调岗”。

同一天,同一个医务室。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怕我有病。

他们怕我没病。

我把两张纸折好,放进布兜。

一张留着申复测。

一张留着打官司。

从今天起,他们每盖一个章,我就留一份底。

第003章 旧票夹里的车次

第三天上午,婆婆领了一个人回来。

乡下的表姨,瘦高个,蓝布褂子,进门先看房梁。

“西屋朝南,好。”表姨说,“收拾出来,能住。”

“本来就是给她留的。”婆婆说。

“桂枝瘦了。”表姨说。

“瘦了省饭。”婆婆说。

表姨笑了一声,没接。

我站在里屋门口。

“给谁留的?”

“给你。”婆婆说,“你不是要回去养病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

“你不回去,住哪儿?”她指了指里屋,“这屋,建国要改成书房。”

“我还没死。”

“你说什么晦气话。”婆婆皱眉。

表姨在旁边打圆场:“先看看,先看看。”

她们进了西屋,量尺寸,说床怎么摆,柜子怎么挪。

我站在外屋,看着她们的嘴一张一合。

“十月五号的车。”表姨说,“我那边都收拾好了。”

十月五号。

我记住了这个日子。

她们去院里看煤棚,我进了外屋,拉开五斗橱最下面一格。

表姨落在后面,低声说:“桂枝,你婆婆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来接你。”

“你接了?”

“接了。”她不敢看我,“你表姨夫病了,等钱用。”

走之前,婆婆把五斗橱上面的抽屉锁了。

里面是户口本、结婚证、房本。

钥匙照旧挂在她裤腰上。

婆婆把结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这个我收着。”她说。

“你收它干什么?”

“离婚要证。”

“谁说要离婚?”

“你不离,建国也要离。”

粮票本还在。

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车票:江汀到清水镇,十月五日。

还有一封信,写给乡下表姨的,落款九月二十。

“……桂枝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你把西屋收拾出来……别让她带太多东西……”

我把信纸折好,往怀里塞。

“你翻什么?”

婆婆站在门口。

她过来抢信,我往后退。

她一把抓住信纸,撕。

信撕成两半。

我抢回一半。

“你撕。”我说,“撕了我也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她把半张信纸揉成团,“谁信一个聋子?”

“厂里信纸。”

“厂里?”她笑了一声,“厂里是你家开的?”

“厂里不是我家开的。”我说,“可厂里有账。”

“什么账?”

“我五年交的工资,一笔一笔,都在账上。”

“你吃家里的,用什么账。”

“那就把账本拿出来,对。”

她把纸团扔进灶膛。

火苗蹿起来,纸团卷了一下,黑了。

我扑过去,从灶膛口把纸团抢出来。

火烫了手。

我踩灭纸上的火,展开。

只剩半张,边角焦了,字还在。

“西屋收拾出来,别让她带太多东西。”

我把半张信纸贴胸收好。

手背上立刻起了一个泡。

我没管。

“你等着。”婆婆指着我,“等建国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中午,建国和小满回来了。

他们把我叫到外屋。桌上放着一张空白的“家属意见”,旁边是印泥盒。

“签个字。”建国说,“厂里要家属意见。”

“空白的我不签。”

“不签也得签。”他抓住我的手。

“签了,厂里补你两千。”他说,“你回乡下,够花一阵。”

“两千?”

“不少了。”

“我一条命,一台机器,一个名字,就值两千?”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签了,厂里补你两千,你回乡下。”他说,“不签,厂里开除你,你连两千都没有。”

“厂里开除我,得有理由。”

“理由还不好找?”

小满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我挣,挣不开。

我低头,咬住小满的手背。

他“嗷”一声松开。

我抄起印泥盒,砸在建国脸上。

红印泥糊了他一脸。

“你疯了!”他抹脸。

“我早疯了。”我说,“你们逼的。”

院门被推开。

林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表。

“桂枝,工伤认定表……”他看见屋里的样子,停住了。

建国脸上红一片,小满捂着手,我头发散着。

“你们干什么?”林师傅问。

“家务事。”建国说。

“家务事动印泥?”林师傅走进来,把表放在桌上,“桂枝,你签个字,这是工伤认定表。”

我接过笔,手在抖。

“签这儿。”林师傅指了位置。

我签下名字。

林师傅把表收好,看了建国一眼。

“孙建国,我不管你们家的事。”他说,“可桂枝是厂里的技术员,她要是少一根头发,厂里有人问。”

“谁问?”

“我问。”林师傅说。

“你问?”建国冷笑,“你一个钳工,问得着吗?”

“我问不着,厂办问得着。”林师傅把表收好,“这表今天就交上去。桂枝的工伤,谁也别想压。”

建国没说话。

林师傅走了。

婆婆从灶间出来,把工资袋往柜子里塞。

“这个月的工资,我收着。”她说。

“给我。”

“家用。”

“给我。”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抢。

她不给。

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

工资袋到了我手里。

“反了。”婆婆说。

“反了。”我说。

下午,我拿着半张信、车票、工资袋,去了厂里。

厂办的门关着。老刘不在。

我把半张信贴在布告栏上,用图钉按好。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撕下来的通知,贴在信纸旁边。

又从兜里摸出笔,在通知背面写了四个字:本人未签。

风一吹,信纸哗哗响。

上面写着:“西屋收拾出来,别让她带太多东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抱着孩子。

“这不是老孙家的媳妇吗?”

“听说是技术员,耳朵炸聋了。”

“聋了就往乡下送?人家有工资。”

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像钉子。

建国站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建国从楼里冲出来,一把撕下信纸。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让全厂看看,你们怎么给我安排后事。”

他抬手要打我。

“你打。”我说,“这儿是厂门口,几百双眼睛看着。”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桂枝。”他咬着牙,“你等着。”

“我等着。”

我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把半张信、车票、工资袋、工伤回执,一样一样放进铁盒。

铁盒满了。

我把铁盒塞进帆布包,背在身上。

我把工资袋里的钱数了一遍,四十三块六,一分不多。

背后有人小声说:“这媳妇,真敢。”

我听见了。

我本来听不见。

可这句话,我看懂了。

表姨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

她的蓝布褂子拐过巷口,不见了。

那天晚上,建国没回家。

婆婆把院门和屋门都插上了。

我睡在里屋,铁盒压在枕头底下。

第004章 第十七页

第二天早上,厂门卫把我拦下了。

“许桂枝。”老孙从门房里出来,“建国打了招呼,不让你进。”

“我是技术员。”

“我知道。”他搓着手,“可他说你偷厂里的资料,厂办让拦。”

“厂办的通知呢?”

“口头说的。”

我往门里走,他横了一步。

“老孙。”身后有人说话,“让她进。”

林师傅推着自行车过来。

“她要是偷东西,你报警。”林师傅说,“不报警,就别拦人上班。”

老孙看了看他,让开了。

我进了厂门,直接去档案室。

老赵坐在门口,看见我,先站起来,又坐下。

“桂枝,你别为难我。”

“我只看借阅簿。”

“建国说了,我再给你看,我的岗位就没了。”他压低声音,“我还有两年退休。”

“那我自己看。”

“钥匙在我这儿……”

他话没说完,外面有人喊他打水。

老赵犹豫了一下,把钥匙串放在桌上,拎着暖壶出去了。

我抓起钥匙,开柜,抽出借阅簿。

九月那一页。

九月十四日,孙建国,轴承温升试验记录(二),归还日期九月十四日,红铅笔销线。

九月十五日,空白。

九月十六日,孙建国,技术合同附件。

我把那页折起来,往兜里塞。

门被推开。

建国带着两个人进来。

“你偷档案。”他说。

“我看借阅簿。”

“放下。”

他过来抢,我往后退,退到窗边。

“你再走一步,我撕了。”

“你撕。”他笑,“撕了也是你偷的。”

我撕下那一页,攥在手里。

门口有人探头。

是小芳。

我把纸团塞进她手里。

“跑。”

小芳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建国骂了一声,追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行。”他说,“你等着。”

他走了。

我从档案室出来,绕到仓库后门。

我想找老马对领料单。

后门锁着。

我敲了两下,没人应。

门从里面开了。老马探出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许桂枝,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领料单。”

“看什么看。”他压低声音,“小满打过招呼了。”

“我就看一眼型号。”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的单子,塞给我。

“九月十六,7206改7205。”他说,“看完还我。”

我扫了一眼,记下。

“验收完就结货款。”小满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嫂子,你帮我把验收日子问准了。”

“你自己问。”

“我问不着。”

老马把单子抽回去,转身进了仓库。

巷口,小满带着两个人堵住了路。

他手里拎着一根铁尺。

“嫂子。”他说,“把包给我。”

“什么包?”

“你从档案室拿的东西。”

“我没拿。”

“搜。”

那两个人上来抓我。

我往后退,背抵在墙上。

小满伸手拽我的布兜,带子断了。

布兜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出来:半张信、车票、工资袋、铁盒、拓纸。

拓纸被风卷起来,落在泥水里。

我扑过去捡。

一只脚踩住拓纸。

是小满。

“嫂子,你天天查,查出什么了?”他蹲下来,“我哥说了,你再查,就把你送回乡下。”

“你踩的是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

我抄起地上的铁盒,砸在他小腿上。

他“嗷”一声,退了两步。

那两个人扑上来。

“住手!”

林师傅带着四五个车间的人从巷口进来。

“小满。”林师傅说,“你带人堵厂里的技术员,想干什么?”

“她偷东西。”

“偷什么?”

“档案。”

“档案室的钥匙在老赵手里。”林师傅说,“她偷什么?”

小满不说话。

那两个人松了手。

我蹲下去,从泥水里捡拓纸。

半张。

另一半被踩烂了,字迹糊成一片。

我把半张拓纸贴在胸口。

小芳从巷口跑过来,鞋边沾着蓝漆。

“许师傅。”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

“我给你送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借阅簿那页,我抄了一份。”

“你抄它干什么?”

“我怕你撕的那张保不住。”

我看着她鞋边的蓝漆。

“你的鞋。”

“怎么了?”

“后院那个旧台子,新刷的蓝漆。”我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小芳的脸白了一下。

“我……”

“你跟他是一伙的?”

“不是!”她急了,“我去后院,是给你拓第十七页!那台子没人去,我把册子偷出来,在那儿拓的!”

“你偷册子?”

“你被锁在档案室那天,建国把册子拿走了。”她说,“我趁他吃饭,又拿回来,拓完才还回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信我。”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信纸。”我说。

“纸在我这儿。”她把抄的那页递过来,“你自己看。”

我接过纸。

九月十四日,孙建国,记录(二),红线。

字是小芳的,一行一行,抄得很工整。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没把我当聋子。”她说,“你把我当人。”

我还没说话,巷口又来了人。

是保卫科的两个人和建国。

“就是她。”建国指着我,“偷档案,撕借阅簿,还打人。”

保卫科的人走过来。

“许桂枝,跟我们走一趟。”

“等等。”邵明山从后面过来,“谁报的案?”

“我报的。”建国说。

“证据呢?”

“借阅簿少了九月那一页。”

“少了哪一页?”

“九月十四。”

“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建国愣了一下。

“写的是我借记录(二)。”他说。

“你怎么知道?”邵明山问,“你不是说没看?”

建国不说话了。

邵明山转向保卫科。

“借阅簿的事,技术科自己查。”他说,“许桂枝是技术员,不是小偷。她要偷,偷借阅簿干什么?那上面记的是她男人的名字。”

保卫科的人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邵明山。

“那打人的事呢?”

“谁看见她打人?”

“我。”小满说。

“你带人堵她,她拿铁盒砸你小腿。”林师傅说,“这叫正当防卫。”

保卫科的人不说话了。

“都散了。”邵明山说,“厂办要问,让他们来问我。”

人陆续走了。

建国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行。”他说,“你找了一帮人护着你。”

“我没找。”我说,“是他们自己来的。”

他走了。

我蹲在巷口,把撒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半张信、车票、工资袋、半张拓纸、小芳抄的那页。

铁盒摔瘪了一块。

我把东西塞回破了的布兜,抱在怀里。

林师傅走过来。

“回家吧。”他说,“今天别在厂里待了。”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回到家,院门开着。

我进里屋,发现铁盒的位置被挪了。

帆布包被拉开,里面的东西翻了一地。

婆婆坐在外屋,手里拿着半张拓纸。

“你烧了什么?”我问。

“烧了。”她把拓纸往灶膛里送,“留着是祸害。”

我扑过去。

灶膛里的火舌卷上纸边。

我伸手进去,把拓纸抢出来。

火烫在原来的泡上。

我踩灭纸上的火,展开。

只剩半张。

四十二,剩下一个“四”。

我捏着那半张纸,回头看婆婆。

“你烧得掉纸。”我说,“烧不掉数。”

“你再查,我就烧房子。”

“你烧。”我说,“烧了,我报警。”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疯了。”

“我早疯了。”我说,“你们逼的。”

第005章 她把材料交了

第二天上午,我刚进车间,就发现小芳的工位空了。

厂门口的门卫换了人,不认识我。我报了名字,他翻了半天登记本,才放我进去。

车间里的机器响着,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皮带轮转。

图纸筒还在,卡尺还在,人不在。

“小芳呢?”我问李大勇。

他往技术科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一早被保卫科叫走了。说是你昨天撕的借阅簿,她也有份。”

我转身往技术科走。

走廊尽头,小芳站在科长办公室门口,背贴着墙。建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小包。

“你一个试用工,帮她偷档案。”建国说,“想转正,就把东西交出来。”

小芳低着头,嘴唇动得很快,我听不清。

“交了,我跟厂里说,你是被她骗的。”建国把纸包往她面前递了递,“不交,今天就走人。”

小芳抬起头。

她看了建国一眼,又看了看走廊这头。

我站在拐角,她没看见我。

她把纸包接过去,递回建国手里。

“材料我交了。”她说。

建国接过来,捏了捏,塞进公文包。

“这就对了。”他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材料,交了。

我昨天把借阅簿那页撕下来塞给她,让她跑。

她跑了。

今天,她把材料交给了建国。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墙上。

“谁在那儿?”建国抬头。

我没躲。

我走出来,走到小芳面前。

“你交了什么?”

小芳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许师傅……”

“我问你交了什么。”

“我……”

“借阅簿那页?”我盯着她,“还是我让你抄的那份?”

小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许师傅,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说,“我昨天把命都交给你了。”

走廊里有人探头。

建国笑了。

“桂枝,你还不明白?”他说,“小芳是试用工,她要转正。你一个聋子,能给她什么?”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他把公文包拍了拍,“东西在我这儿,白纸黑字。”

“什么白纸黑字?”

“她写的检查。”他拍了拍包,“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你念。”

他真念了。

念到“许桂枝让我抄借阅簿”那一句,小芳喊起来:“我没那么写!”

“你写没写,纸上有。”

小芳忽然哭了。

“我没给他!”她喊,“我给他的是我自己的检查!我写的是我抄了借阅簿,没写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检查?”

“保卫科让我写的。”她抹了一把脸,“我不写,他们就开除我。我写了,他们说要交建国审。”

“所以你交了。”

“我交的是检查。”她看着我,“不是你那页。”

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

“检查也好,材料也好,到了我手里,就是证据。”他说,“小芳,你明天不用来了。”

小芳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说什么?”

“试用期不合格。”建国把公文包夹好,“厂里刚定的。”

“你刚才说交了就不开除!”

“我说的是‘我跟厂里说’。”他看着她,“厂里不听我的。”

小芳扑上去抢公文包。

建国一甩,她摔在地上。

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

“孙建国。”我说,“东西是我撕的,跟她没关系。”

“你承认了?”

“我承认。”

“好。”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写。写清楚,借阅簿是你撕的,小芳不知情。”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空白的,只印着“情况说明”四个字。

“我写。”我说。

“许师傅,别写!”小芳从地上爬起来,“你写了,他们就能定你偷档案!”

“我不写,你工作就没了。”

“我本来就没工作!”她哭,“我是试用工!”

我拿过笔,蹲在地上,把纸垫在膝盖上。

“本人许桂枝,昨日在档案室撕下借阅簿一页,与乔小芳无关。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我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建国把纸收走,看了两遍,折好。

“行。”他说,“小芳留用,记过一次。你,停职检查。”

“停职?”

“厂办的决定。”他把纸塞进公文包,“你明天不用来了。”

他走了。

小芳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我蹲下去,想扶她。

她一把推开我。

“你为什么要写?”

“为了保你。”

“保我?”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写了,我就是同伙!全厂都知道我帮你偷档案!”

“你没偷。”

“谁信?”她站起来,往后退,“许师傅,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芳——”

“复写联我不会给你了。”她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我。”

“小芳。”我站起来,“你听我说一句。”

“我不听。”

“那你告诉我,蓝漆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

“什么蓝漆?”

“你鞋上。”我说,“后院那个台子,新刷的蓝漆。你去那儿干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我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信吗?”她看着我,“你连我交没交材料都分不清,你信谁?”

她跑了。

我蹲在走廊里,膝盖上还沾着印泥。

手是红的。

下午,厂办的布告栏换了新通知。

“许桂枝同志因违反档案管理规定,停职检查。乔小芳同志记过一次,留用察看。”

围观的人很多。

建国站在人群里,跟老刘说话。

“她自己写的。”他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老刘点点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布告栏前,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

停职检查。

昨天我还是技术员。

今天,我连厂门都进不去了。

我伸手去撕通知。

“许桂枝!”老刘喊。

“我看看。”我把通知撕下来,折好,塞进兜里,“这是我的处分,我得留一份。”

“你——”

“刘主任。”我看着他,“我问一句。”

“什么?”

“小芳的检查,是谁让她写的?”

老刘愣了一下。

“保卫科。”

“保卫科听谁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通知按平,“我就是想知道,我这一张纸,能换几个人的饭碗。”

老刘没说话。

建国在旁边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转身走了。

走到厂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芳站在车间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她的鞋边,还有那圈蓝漆。

她没过来。

我也没过去。

我们中间隔着一条厂区的水泥路。

路面上,洒水车刚过去,水痕一道一道,像谁用刀划开的。

我站在厂门口,把那张停职通知又看了一遍。

停职检查。

没有期限。

也就是说,他们想让我停多久,就停多久。

我把通知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那半张拓纸。

纸贴着纸。

硬的。

第006章 蓝油漆

停职第三天,我还是去了厂里。

停职的头两天,我待在家里。

婆婆把药锁进柜子,一天只给一顿。

“吃多了浪费。”她说。

我没跟她争。

我把半张拓纸、小芳抄的借阅簿页、车票,一样一样摊在床上,看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我把东西揣好,出了门。

门卫老孙拦我:“许桂枝,厂办说了,停职期间不能进。”

“我进去收拾东西。”

“你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那我找林师傅。”

他为难地看了看我,最后摆了摆手:“后门,从后门进,别让人看见。”

我从后门进去,绕到车间北墙外。

后院的门虚掩着。

还没走到棚子,我就闻见一股焦味。

我推开门。

备用试验台旁边,小满带着两个人,正往台面上泼柴油。

台面上摊着一摞纸,有小芳的图纸,有我的记录,还有几张复写纸。

“烧。”小满说。

一个人划着火柴。

“住手!”

我冲进去。

小满回头看见我,笑了。

“嫂子,你来得正好。”他说,“这些纸,留着也是祸害。”

“那是厂里的记录。”

“厂里?”他把火柴盒在手里颠了颠,“厂里现在是我哥说了算。”

我去抢台面上的纸。

一个人拦住我,把我推开。

我撞在台脚上,腰上一阵疼。

“小满。”我说,“你烧的是厂里的记录,不是我的。”

“厂里的?”他笑,“厂里现在认我哥。”

“你哥认你吗?”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八千六里,你拿三千六。”我说,“你哥拿五千。他认你,还是认钱?”

小满盯着我,没说话。

“别动。”小满说,“动了连你一起烧。”

火柴扔下去。

纸堆腾起一团火。

我扑过去,伸手进火里,抓出一把。

火苗蹿上我的袖子。

我在地上打滚,把火压灭。

手里还剩半张复写纸,边角烧没了,中间的字还在。

四十二。

“你疯了!”小满骂。

“我疯了。”我从地上爬起来,“你们烧一次,我抢一次。”

“抢?”他冷笑,“你抢得完吗?”

他抬脚去踩台面上剩下的纸。

“小满。”

棚子门口有人说话。

林师傅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四五个车间的人。

“你烧厂里的试验记录。”林师傅说,“这是破坏生产。”

“林师傅,这不关你的事。”

“厂里的事,就关我的事。”林师傅走进来,“你哥呢?”

“我哥在厂办。”

“叫他来。”林师傅说,“今天这事,得说清楚。”

小满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把脚收回去。

“行。”他说,“你们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抢出来的半张复写纸摊平。

字烧掉了一半,四十二的“四”还在,“二”没了。

“给我看看。”林师傅蹲下来。

我把纸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站起来。

“小芳呢?”他问。

“我不知道。”

“她刚才在这儿。”林师傅指了指台子后面,“小满他们来的时候,她躲在台子底下。”

我绕到台子后面。

小芳蜷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图纸筒,脸上全是灰。

“小芳。”

她抬头看见我,往后缩了一下。

“别过来。”

“他们走了。”

“我知道。”她抱着图纸筒,“他们还会来。”

“你怀里是什么?”

她没说话。

“复写联?”

她把图纸筒抱得更紧。

“小芳。”我蹲下来,“昨天的事,是我错怪你了。”

“你没错怪。”她说,“我确实把检查交给了建国。”

“你被逼的。”

“被逼的也是交。”她看着我,“许师傅,你昨天写那张纸的时候,我恨你。”

“我知道。”

“你写了,全厂都以为我跟你一起偷档案。”她的眼泪掉下来,“我转正的名额没了,记过背在身上,我妈还以为我在厂里干得好。”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抹了一把脸,“可我刚才看见你往火里伸手,我又觉得,你没那么坏。”

“有用。”我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也欠你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等这事完了,我让厂里把你的记过撤了。”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那我先保你。”

“我本来就不坏。”

“你坏。”她说,“你坏在什么都自己扛,不跟人说。”

我没接话。

她把图纸筒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复写纸。

“一张是我抄的,一张是压出来的。”她说,“四十二度,十五分钟,超温报警。”

我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拓的?”

“你被锁在档案室那天。”她说,“建国把册子拿走,我趁他吃饭,又拿回来,在后院这台子上拓的。”

“台脚的蓝漆?”

“我刷的。”她说,“台子锈得厉害,我怕人看出来有人用过,就去仓库要了半桶漆。”

“仓库给你?”

“老马给的。”她顿了一下,“他说是刷栏杆剩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她看着我,“你昨天还问我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我没说话。

“许师傅。”她把复写纸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你呢?”

“我不能再帮你了。”她低下头,“厂里说了,我再跟你来往,就开除。”

“那你就别帮。”

“可我不帮你,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惯了。”

“你惯个屁。”她忽然骂了一句,“你连药都被人扔了,你还惯。”

我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图纸筒背好。

“我走了。”她说,“你别再找我。找我也别在厂里找,人多。”

“去哪儿找你?”

“后街,我姑家。”她走到门口,回头,“许师傅,你要是真想把这事翻过来,就别再一个人扛。”

她走了。

我蹲在后院,把两张复写纸摊在膝盖上。

一张烧了半张,一张完整。

四十二度。

我把它们叠好,塞进内衣口袋。

林师傅走过来。

“小芳走了?”

“嗯。”

“她是个好孩子。”他说,“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才活得长。”

“你呢?”他看着我,“你胆子大,活得不长。”

“我活一天,就查一天。”

林师傅叹了口气。

“验收定在九号。”他说,“你停职,进不了场。”

“我进得去。”

“你怎么进?”

“我是完成人。”我说,“验收不让我进,我就站在门口。门口也是厂里。”

林师傅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行。”他说,“九号,我在车间等你。”

他走了。

我把手伸出来看。

手背上原来的泡,又烫出一片新的。

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袖子里还有那两张复写纸。

一张烧了半张,一张完整。

我把手按在胸口,纸贴着肉。

凉的。

第007章 复写纸

停职第五天,我夜里进了厂。

这几天,家里没给过我好脸色。

婆婆把饭减成半碗,说“闲人吃那么多干什么”。

建国不回家,听说住在厂里宿舍。

我白天睡觉,晚上醒着,把证据一遍一遍铺在床上看。

第五天晚上,我翻墙出了院。

小芳在后门等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技术科的钥匙,我偷着配的。”她说,“你只有半个小时。”

“够了。”

技术科的窗户黑着。小芳开了门,我们摸进去,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

“缸呢?”她问。

“文件柜底下。”

我把搪瓷缸拿出来。缸底那圈蓝黑油墨还在,干了,像一枚模糊的章。

小芳从口袋里摸出复写纸,铺在桌上。

“我把缸压上去。”她说,“你看纸上的印。”

她把缸倒扣在复写纸上,用力按了按,又拿起来。

复写纸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油墨印,缺一块,像月牙。

“你再看看第十七页。”小芳把册子推过来。

页面上果然有一圈淡淡的圆痕,就在“42”旁边。

“缸压的。”她说,“压复写纸的时候,缸底沾的油墨印上去了。”

“他们以为擦掉了。”

“擦不掉。”她说,“纸吃进去了。”

“跟缸底一样。”我说。

“一样。”

她又从图纸筒里抽出试验册,翻到第十七页。

“我把复写纸覆上去,你用铅笔涂。”

我照做。

铅笔侧着涂过纸面,字痕一点点显出来。

四十二,十五分钟,超温报警。

“日期呢?”我问。

“九月十二。”她指了指页脚,“抄写人签名,是我。”

“借阅簿呢?”

“我抄的那页在这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九月十四,孙建国借记录(二),红铅笔销线。九月十五,空白。”

“空白?”

“对。”她说,“九月十五没有人借,可确认单就是那天换的版。”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放:缸底压痕、第十七页拓痕、借阅簿抄页。

三个日期,一个温度,一个名字。

“够了。”我说。

“够什么?”小芳问。

“够证明这页被改过,也够证明谁改的。”

“谁改的?”

“你猜。”

她没说话。

灯忽然灭了。

不是跳闸,是有人拉了总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手电光从门缝扫进来。

“开门。”建国在外面说。

小芳抓住我的胳膊。

“别开。”我低声说。

“不开他们也会撞。”

门被撞开。

建国带着劳资科的老周和两个保卫科的人进来。

手电光打在我脸上。

“许桂枝。”建国说,“停职期间偷进厂,偷档案。”

“我看自己的试验。”

“你的试验?”他走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试验册,“你已经被停职了,这册子跟你没关系。”

“我的工作证呢?”

“交厂办了。”他说,“你现在连厂门都进不来。”

“我刚进来的。”

“那是小芳带你进来的。”他看了小芳一眼,“她明天也不用来了。”

“放下。”

“放下?”他笑了,“你求我。”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孙建国,先把东西收走。”

“收。”建国把试验册、复写纸、借阅簿抄页一起扫进公文包。

“那是我的证据!”我扑过去。

一个保卫科的人拦住我。

小芳冲上去抢公文包,被另一个人推开,撞在桌角上,额头破了。

“小芳!”

“没事。”她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建国把公文包夹好,看了我一眼。

“许桂枝,厂里研究决定。”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停发工资,收回工作证和工具柜钥匙。调岗通知一周内签收,逾期按自动离职处理。”

“自动离职?”

“你自己不签,厂里只能这么办。”

“我不签。”

“不签也行。”老周把通知放在桌上,“一周后,你自己就是自动离职。”

“你们这是逼我走。”

“厂里按制度办。”老周说。

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

“桂枝,你斗不过的。”他说,“你有纸,我有章。你的纸烧一张少一张,我的章盖一张多一张。”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斗不过。”

我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砸在他脚边。

缸碎了。

碎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裤腿。

“你疯了!”

“我疯了。”我说,“你们逼的。”

保卫科的人上来按我。

“别动她。”小芳忽然喊,“她手上有伤!”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我趁这一停,把桌上的调岗通知抓起来,撕了。

“你撕!”建国吼,“你撕一张,我贴十张!”

“你贴十张,我撕十张。”我把碎纸扔在他脸上,“贴一张,我撕一张。贴一百张,我撕一百张。”

老周拉住建国。

“行了。”他说,“通知送到了,手续办了,走。”

他们走了。

小芳蹲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滴在水泥地上。

我过去扶她。

“别碰我。”她推开我,“你每次都这样,把事情闹大,最后收拾烂摊子的是我。”

“对不起。”

“你别再说对不起了。”她站起来,捂着头,“你说了有用吗?”

“没用。”

“那你还说。”

“因为我只会说这个。”

她看着我,忽然哭了。

“许师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吐出来?”她笑了一下,血和眼泪混在一起,“你连工资都停了,你拿什么斗?”

“拿命。”

“你的命不值钱。”

“那也得试试。”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姑家在后街,门牌十七号。”她说,“你要是还没死,就来找我。”

她走了。

我蹲在技术科的地上,把碎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缸底那圈油墨,碎成了三块。

我把三块碎片包好,塞进内衣口袋。

桌上还剩一张复写纸,是刚才没被收走的。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

上面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它压过四十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后街。

门牌十七号,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晾着工作服。

我敲了门。

一个老太太开门,上下看我。

“找谁?”

“小芳。”

“她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她昨晚回来,额头上全是血,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去哪儿了?”

“她没说。”

我站在门口,等到中午。

小芳没回来。

老太太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在门口坐到天黑。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

我把那张空白的复写纸折好,塞进兜里。

空白的纸,也有用。

至少能证明,他们烧掉的东西,原来在哪儿。

第008章 药费信封

停职第七天,我在厂门口晕倒了。

早上我只喝了半碗粥。婆婆把药锁在柜子里,三天没给。

“药吃完了。”她说。

“我看见柜子里还有。”

“那是下个月的。”

我走到厂门口,想等林师傅,让他帮我递复测申请。

太阳很大,水泥地发白。

我站了一会儿,腿发软,眼前一黑。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林师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糖水。

“低血糖。”他说,“吴医生说的。”

“我没事。”

“你有事。”他把糖水递过来,“你几天没吃饭?”

“吃了。”

“吃什么了?”

我没说话。

吴医生走过来,翻了翻我的眼皮。

“营养不良,加上停药。”他说,“再这样下去,耳朵没治好,人先垮了。”

“药被我婆婆锁了。”

“为什么?”

“她说药吃完了。”

吴医生看了林师傅一眼。

“桂枝。”他说,“你那个药,厂里是可以报的。工伤认定还没下来,但可以先记账。”

“记账要家属签字。”

“你男人不签?”

“他不签。”

吴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盒药。

“先拿着。”他说,“算我借你的。”

“吴医生……”

“别说了。”他摆手,“我看不过去。”

我拿着药,从医务室出来。

林师傅跟在后头。

“桂枝。”他说,“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还硬撑。”

“我不撑,他们就赢了。”

“你赢了又怎么样?”他看着我,“你连饭都吃不上。”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翻了五斗橱最下面一格。

医药费信封还在。

信封的右下角缺了一块,撕口很新。

我把里面的收据倒出来,一张一张数。

住院押金三百,药费一百二,检查费四十。

加起来四百六。

信封里只剩二百六。

少了二百。

婆婆从灶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信封。

“你翻什么?”

“少了二百。”

“给你买药了。”

“药在柜子里锁着。”

“那是我买的药。”她说,“你吃的那些,不要钱?”

“药是厂里报的。”

“厂里报是厂里报,先垫的是家里的钱。”她走过来,伸手抢信封,“你住院这些天,家里不要开销?”

我把信封举高。

“把账本拿出来。”我说,“一笔一笔对。”

“什么账本?”

“家里的账本。你说给我买药,买药的收据呢?”

“扔了。”

“扔哪儿了?”

“灶膛。”

我转身进了灶间。

灶膛里只有灰。

我蹲下去,用手扒灰。

婆婆在背后喊:“你疯了!那是灰!”

我没理她。

灰里有一角没烧完的纸。

我捡起来,吹掉灰。

是一张收据的角,上面印着“今收到”三个字。

“你烧了收据。”我说。

“我烧的是废纸。”

“废纸上有‘今收到’?”

她不说话了。

我把那角纸包好,塞进兜里。

下午,我去了后街。

小满的配件铺还开着。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瘦高个,正低头打算盘。

“小满呢?”我问。

“出去送货了。”

“我看账本。”

“什么账本?”

“你们收我药费的那个账本。”

瘦高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九月二十二,二百块。”我说,“收据背面写着‘轴承订金’。”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出去。”

“把账本拿出来。”

“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我绕过柜台,去拉抽屉。

他上来拦我,我们扭在一起。

抽屉被拉开,里面的单据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一张收据,抬头写着“今收到许桂枝药费二百元”,落款是小满配件铺,日期九月二十二。

背面用铅笔写着:轴承订金。

“找到了。”我说。

瘦高个扑过来抢。

我把收据塞进内衣。

“你拿出来!”他抓住我的胳膊。

“放手。”

“那是小满哥的东西!”

“这是我药费的钱!”

门口有人进来。

是小满,身后跟着两个人。

“嫂子。”他看见地上的单据,脸沉下来,“你翻我铺子?”

“我拿我的收据。”

“什么收据?”

“你拿我的药费,订你的轴承。”我说,“二百块,九月二十二。”

小满看着我,忽然笑了。

“嫂子,你有证据吗?”

“收据在我身上。”

“搜。”

那两个人上来。

“住手!”

林师傅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工作服的。

“小满。”林师傅说,“你带人抢一个女人的东西,像什么话?”

“她翻我铺子!”

“她为什么翻你铺子?”林师傅问,“你拿她药费的时候,怎么不说?”

小满不说话了。

“收据拿出来。”林师傅对我说。

我把收据掏出来,递给他。

林师傅看了一眼,念出声:“今收到许桂枝药费二百元,小满配件铺,九月二十二。背面:轴承订金。”

“这是假的。”小满说。

“假的?”林师傅把收据举起来,“这上面有你的铺号,有日期,有你伙计的笔迹。你说是假的,那咱们去厂办说。”

小满的脸白了。

“林师傅,这事跟我哥没关系。”

“跟你哥有没有关系,厂办会查。”林师傅把收据还给我,“桂枝,收好。”

我接过来,折好,塞进内衣。

小满盯着我。

“嫂子,你非要闹到家破人亡?”

“家早破了。”我说,“从你们扔我药那天起。”

他看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林师傅转过身。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要命了?”

“要。”

“要还来?”

“不来,这二百块就永远是我‘吃药吃了’。”

林师傅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不是送你。”他说,“我是怕你死在路上。”

我跟着他出了铺子。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满站在柜台后面,正跟瘦高个说什么。

他看见我,抬了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转回头。

晚上,我把收据、烧剩的纸角、旧笔记本摊在床上。

旧笔记本最后一页,是我自己写的一行字:

“第二组,下午温升偏高,复测正常,未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二百块的收据,我有了。

可我自己那一页,还空着。

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东西收好了。

他喝了酒,脸红着。

“听说你今天去小满铺子了?”

“去了。”

“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桂枝,你再闹,我就把你送精神病院。”

“你送。”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说,“可你送我之前,先把这张收据解释清楚。”

我把收据拍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从哪儿拿的?”

“你弟弟的铺子。”

“这是假的。”

“假的你怕什么?”

他盯着我,忽然抬手。

我没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打。”我说,“打完,我明天就把这张收据贴到厂门口。”

他放下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知道。”我把收据收起来,“我手里有纸。”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装聋了。”

第009章 第三天验收

十月六号上午,婆婆把院门从外面锁了。

“你今天别出去。”她隔着门说,“建国交代了。”

“开门。”

“开了你又要去厂里闹。”

“我闹是因为你们不让我说话。”

“你说话,这个家就散了。”

“家早散了。”我说,“从你们扔我药那天起。”

“今天买方来。”

“买方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都被停职了。”

我拍门,拍了两下,停了。

院墙不高,但上面插着碎玻璃。

我回屋,搬了个凳子,把床单撕成条,系在窗框上。

刚爬到窗台,院门外有人喊。

“桂枝!”

是林师傅。

“门锁了。”我说。

外面静了一下,然后是“咣”的一声。

院门被踹开了。

林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扳手。

“你婆婆呢?”

“跑了。”

“跑得倒快。”他把扳手收起来,“走,厂里开会,买方点名要你。”

“我停职了。”

“停职也得去。”他说,“邵科长让我来接你。”

我跟着他出了院门。

到厂里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

韩玉莲坐在桌子那头,面前摊着三个文件夹。

老刘坐在主位,建国坐在靠门的位置。

我进门的时候,建国先站了起来。

“她怎么来了?”他说,“她停职了。”

“我让她来的。”韩玉莲说。

“韩工,这是我们厂内的事。”

“我要见完成人。”韩玉莲把文件夹打开,“见不到,验收免谈。”

建国看了老刘一眼。

老刘咳了一声:“坐吧。”

我坐下。

“许桂枝。”建国忽然开口,“在开会之前,我先说一句。”

“你说。”

“这个人,精神有问题。”他指着我,“前几天她闯我弟弟的铺子,抢东西,还打人。厂里已经让她停职了。她今天来,说的话不能作数。”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孙建国。”邵明山皱眉,“你有完没完?”

“我说的是事实。”建国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医务室的记录,她去过精神科。”

“我没去过精神科。”我说,“我去的是医务室,查的是精神正常。”

“正常?”他笑,“正常的人会半夜翻墙进厂?正常的人会拿缸砸人?”

“那是因为你们锁我、逼我、烧我的证据。”

“你看,她又开始了。”建国摊手,“被害妄想。”

老刘敲了敲桌子:“行了。韩工,你看这……”

“我看过了。”韩玉莲说,“许桂枝的精神状况,跟验收无关。验收看的是版本、数据、实物。”

“可她的话不可信。”

“她的话可不可信,我看纸。”韩玉莲把三个文件夹推出来,“这三份附件,页码、金额、完成人,三份三个样。刘主任,你们厂里先解释这个。”

老刘不说话了。

建国也不说话了。

“解释不了?”韩玉莲问,“那我替你们说。九月寄出的这版,附件三一页,安装费一千二。厂办这版,附件三两页,八千六。许桂枝手里这版,跟厂办一致,但页码印的是‘3-1’‘3-2’。”

“这是装订错误。”老刘说。

“三份都错?”韩玉莲看着他,“刘主任,我干这行十年,没见过三份都错的装订。”

老刘的脸沉下来。

“韩工,你到底是来验收,还是来查账?”

“都查。”韩玉莲说,“设备不合格,我们不签;账目不清,我们也不签。”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建国忽然站起来。

“韩工,我有话直说。”他指着我,“这个人,跟你们买方私下接触过。她手里的附件,就是从你们那边拿的。”

“你胡说。”我说。

“我胡说?”他冷笑,“那你解释解释,你一个停职的人,怎么会有厂办的附件?”

“小满送到我家的。”

“小满是我弟弟,他为什么送给你?”

“你让他送的。”

“证据呢?”

“你弟弟的收据,你弟弟的账本,你弟弟的供述。”

“供述?”他笑,“你让一个卖配件的作证?他欠了一屁股债,他的话能信?”

“那你的话能信?”我站起来,“你改完成人、改数据、换件、虚报八千六,你哪一句话能信?”

“你放屁!”

“你才放屁!”

“坐下!”老刘拍桌子。

两个人被按回椅子上。

韩玉莲合上文件夹。

“刘主任。”她说,“今天这个会,开不下去了。我提两个要求:第一,验收推迟三天,你们把版本统一;第二,验收时许桂枝必须在场,否则我们不验。”

“她停职了。”

“那就恢复。”韩玉莲说,“完成人不在场,验收报告我不签字。”

老刘看了建国一眼。

建国没说话。

“行。”老刘说,“三天后,九号上午,验收。”

“还有。”韩玉莲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方的书面异议。三版附件不一致,验收前必须书面答复。”

她把纸放在桌上。

老刘没接。

“刘主任。”韩玉莲说,“你不接,我就寄回公司,走合同程序。”

老刘接了。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里被建国拦住。

走廊那头,小满正拉着建国说话。

“哥,货款明天到期,人家堵我门了。”

“再等三天。”

“三天?我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建国甩开他,“验收过了就有钱。”

小满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你行。”他说,“你找了个买方给你撑腰。”

“我没找。”

“你没找,她为什么帮你?”

“因为她要看数据。”

“数据?”他笑了一声,“三天后,你的数据一页都剩不下。”

“那你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说,“你连我药都敢扔,你还有什么不敢。”

他盯着我,忽然抬手。

我没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那头,林师傅站着,手里还拎着扳手。

建国放下手。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看你拿什么验。”

他走了。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林师傅走过来。

“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要是躲了,他就打下来了。”他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躲?”

“我躲了,他就觉得我怕。”我说,“我不躲,他才怕。”

林师傅看了我一会儿,把扳手递给我。

“拿着。”

“我用不上。”

“用得上。”他说,“三天后,厂里什么人都有。”

我接过扳手。

很沉。

我拎着扳手回家。

婆婆站在院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你拿的什么?”

“扳手。”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防身。”

我把院门重新装上,用铁丝拧紧。

第010章 替代件

十月七号,我拿着邵明山写的条子去了车间。

条子上只有一行字:准许林师傅开三号机护罩检查。

林师傅接过条子,看了两遍,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科长真签了?”

“签了。”

“他胆子不小。”他拎起工具袋,“走。”

三号机在车间东头,新刷的绿漆。护罩上的螺丝是新的,地上还有一摊没擦干净的油。

林师傅蹲下去,先用手在护罩上摸了一圈。

“螺丝拧得不匀。”他说,“装的时候赶工。”

他卸下护罩。

机油味冒出来。

轴承座上,钢印清清楚楚:7205。

“原设计是7206。”我说。

“7206宽面,7205窄一圈。”林师傅拿塞尺往轴承和轴颈之间塞,“承力差一截。”

“差多少?”

“看工况。”他把塞尺抽出来,对着灯看,“零点一。标准三个丝。”

“会怎么样?”

“温升高,磨损快。”他把塞尺收进袋子,“跑满负荷,半天就能摸出烫手。”

“能写检查记录吗?”

“能。”他说,“但写了谁认?”

“我认。”

“你认不算。”他看着我,“要科长认,厂办认,验收的时候买方认。”

“那就让他们认。”

林师傅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行。”他吐了口烟,“我写。你去找科长签字。”

我拿着林师傅的口述回技术科。

邵明山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敲了敲。

“林师傅的手艺,我信。”他说,“可这份东西只能证明装配有问题,不能证明件是假的。”

“件是7205,领料单上是7206,这就是假的。”

“领料单可以改。”他说,“他可以说7205是临时替代,经过技术科同意。”

“技术科没同意。”

“谁证明?”

我愣住了。

“桂枝。”邵明山说,“你要扳倒他们,得有三样:件不对,数不对,人不对。件不对,林师傅能证;数不对,你有复写联;人不对,你有人证吗?”

“小芳。”

“小芳是试用工,还背着记过。”他说,“她的话,厂里可以不信。”

“那借阅簿呢?”

“借阅簿只能证明建国借过册子,不能证明他改了。”

我站在桌前,半天没说话。

“那怎么办?”

“验收。”邵明山说,“验收那天,让机器自己说话。”

“可厂办不撤试机。”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要在试机的时候,让林师傅按规程停机。”

“停机要有依据。”

“林师傅的检查记录,就是依据。”他把纸推回给我,“让他签字,让车间主任签字,让医务室备案。”

“医务室?”

“你现在的身份是工伤待认定。”他说,“试机高温,你有权要求安全防护。这是你的权利,不是你的请求。”

我看着他。

“科长,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他端起茶杯,“我是怕厂里签一份带病的合同,将来出了事,技术科第一个挨板子。”

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份补记,早点交。”

“什么补记?”

“第一轮第二组,你漏记的那次。”他看着我,“你自己知道。”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林师傅说的。”他说,“他说你那天复测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没往册子上抄。”

“我不管你交不交。”他又说,“但验收前,你自己交,比别人翻出来强。”

我没说话。

从技术科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绕到车间,想再看一眼三号机。

车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工具柜那边亮着一盏小灯。

我走到三号机旁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听见——是看见。

工具柜后面,有手电光在晃。

我蹲下去,躲在机器后面。

三个人影从车间后门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满,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后面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

“快点。”小满压低声音,“天亮前换完。”

他们走到三号机旁边,开始卸护罩。

我明白了。

他们要换件。

把7205换回7206,明天验收就说机器没问题。

我从机器后面摸到一根铁管。

手在抖。

“谁在那儿?”小满忽然回头。

手电光照过来。

我站起来。

“别动。”我说。

小满看清是我,笑了。

“嫂子,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车间来干什么?”

“你们换件。”

“换件?”他把帆布包放下,“我们这是正常维护。”

“维护要半夜?”

“白天耽误生产。”他往前走了一步,“嫂子,你把铁管放下,我当没看见你。”

“你把件放下。”

“不放呢?”

“那我就喊。”

“你喊。”他笑,“你喊得出声,可你听得见谁来?”

他这句话,像一根针。

我确实听不见。

可我看得见。

“林师傅!”我喊。

小满愣了一下。

车间后门被推开。

林师傅带着四五个车间的人进来,手里都拎着家伙。

“小满。”林师傅说,“你半夜偷换厂里的件,胆子不小。”

小满的脸白了。

“林师傅,这是误会……”

“误会?”林师傅走到机器旁边,往轴承座里看了一眼,“7205换7206,你管这叫误会?”

“这是我哥让的。”

“你哥让的,让你哥来换。”林师傅说,“你,滚。”

小满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把帆布包一收,带着人走了。

我蹲在地上,腿发软。

林师傅走过来。

“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喊那一声,我在后门都听见了。”他说,“嗓子都劈了。”

“我怕他听不见。”

“他听见了。”林师傅笑了一下,“他也怕了。”

我把铁管放下。

“领料单呢?”我问。

“在我这儿。”林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的单子,“白天老马给我的。九月十六,7206改7205,小满代领。”

“你早拿到了?”

“早拿到了。”他说,“我没给你,是怕你拿着它出事。”

“现在呢?”

“现在给你。”他把单子塞进我手里,“验收那天,你拿着它,我拿着检查记录。他换一次件,我们抓一次。”

“他要是还换呢?”

“那就让他换。”林师傅说,“换一次,多一条证据。”

我把领料单折好,塞进内衣。

“林师傅。”

“嗯?”

“谢谢。”

“别谢我。”他拎起工具袋,“我是钳工,我看不得机器带病出门。”

他走了。

我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台三号机。

护罩卸了一半,轴承座露在外面。

7205还在。

明天,他们还会来换。

可明天,我还会来。

我把铁管靠在机器上,转身出了车间。

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脸上,凉的。

第011章 漏掉的一行

十月八号,自动离职的最后一天。

前一天夜里,我写了三份补记。

第一份写得太软,像求情。第二份写得太硬,像骂人。第三份只写事实:日期、组号、温度、复测、未记原因、责任。

“九月八日,第一轮第二组,下午三时,温升三十九度五。我复测三十六度,未记入册。责任在我。”

写完,我抄了两份,三份都签了名。

早上出门,我把三份分别塞在内衣、裤兜、鞋垫底下。

婆婆站在院门口,看见我,张了张嘴。

“你去哪儿?”

“厂里。”

“今天最后一天。”她说,“你不签,就自动离职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去把话说清楚。”

早上我先去了厂办。

老刘在,建国也在。

“我来交补记。”我把三份纸放在桌上,“第一轮第二组,我漏记了一次异常温升。我补上。”

老刘拿起来看。

建国一把抢过去。

“补记?”他扫了两眼,笑了,“她自己都承认漏记,她的数据还能信?”

他把纸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纸篓。

“孙建国!”老刘皱眉。

“刘主任,这种补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建国拍了拍手,“她今天写漏记,明天就能写没漏记。”

我没说话。

我从兜里又掏出一份。

“我抄了三份。”

建国的脸僵了一下。

他伸手来抢,我往后退。

“你撕一份,我还有两份。”我说,“你撕两份,我还有一份。你全撕了,我还能再写。”

“你按手印,就是承认数据不全。”他说。

“我承认漏记。”我说,“不承认改数。”

“漏记就是错。”

“错我认。改数的人,认不认?”

“你——”

“孙建国。”老刘开口,“让她交。”

建国盯着我,没动。

我把第二份放在桌上。

“这一份,我按手印。”我说,“按了手印,就是我的责任。”

我从口袋里摸出印泥盒——上次从他手里抢的,一直留着。

我打开印泥,把拇指按下去,在补记末尾按了一个红手印。

“本人许桂枝,第一轮第二组漏记异常温升一次,现补记。责任在我。”

老刘拿起来看。

“刘主任。”建国说,“她按了手印,就是承认数据不全。验收的时候,她的数据不能作数。”

“她的数据不能作数,你的数据就能作数?”老刘反问。

建国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老刘把补记放下,“她漏记,她补;你改数,你补了吗?”

建国不说话了。

“补记入档。”老刘说,“验收照常。”

“刘主任!”建国急了,“她停职了,不能参加验收。”

“她停职,是她的事。”老刘说,“验收是买方的事。韩工点名要她,你去跟韩工说。”

建国没说话。

“还有。”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厂办的决定:许桂枝停职延长,验收期间不得进入会场。”

“什么?”

“你可以到厂里,但不能进会场。”老刘把纸推过来,“这是厂办的意见。”

“验收不让我进,数据谁讲?”

“厂里有人讲。”

“谁?孙建国?”

老刘没说话。

“他讲的数据,韩工信吗?”

“那是韩工的事。”

“韩工说我不在场,她不签字。”

“那是韩工的事。”老刘说,“厂办的意见,你先接着。”

我没接。

“刘主任。”我说,“厂办这是逼我。”

“厂办是按制度办。”

“制度是你们写的。”

“许桂枝。”老刘的脸沉下来,“你别不识好歹。”

“我识好歹。”我说,“可我不识这张纸。”

我把那张停职延长的通知拿起来,撕了。

“你——”

“你贴一张,我撕一张。”我说,“你们贴到什么时候,我撕到什么时候。”

老刘气得手抖。

建国在旁边冷笑。

“撕吧。”他说,“你撕得完厂办的章吗?”

“撕不完。”我说,“可我能让全厂看见。”

我转身出了厂办。

厂门口的布告栏前,我把补记贴了上去。

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本人许桂枝,第一轮漏记一次,已补记。数据可查。

围观的人围上来。

建国追出来,伸手撕。

我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第三份,又贴上去。

“你贴一张,我贴两张。”我说。

“你疯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念出声:“本人许桂枝,第一轮第二组漏记……”

“漏记还自己贴出来?”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认账。”

建国听见了,回头吼:“看什么看!都散了!”

没人散。

“我疯了。”我说,“你们逼的。”

他抬手要打我。

“孙建国。”

人群后面,韩玉莲的助手挤进来。

“韩工让我来传话。”他说,“九号上午,验收照常。许桂枝必须在场,否则买方不签字。”

“厂办说了,她不能进会场。”

“那就在车间验。”年轻人说,“车间也是厂里。完成人在车间,数据在车间,机器也在车间。”

建国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韩工还说了。”年轻人转向我,“你的补记,她看了。她说,敢补自己漏记的人,比不补的人可信。”

我愣了一下。

“谢谢。”

“别谢我。”他说,“韩工说,她只认数据。”

他走了。

建国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那两张纸,脸一阵青一阵白。

“九号。”他说,“九号,我看你怎么进车间。”

“走着进。”

“你进得去,出不来。”

“那就试试。”

他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我站在布告栏前,把补记重新按平。

风把纸吹起来,我用图钉又按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我。

“姑娘。”她说,“你是许桂枝?”

“是。”

“我儿子也在机床厂。”她说,“他回来说,厂里有个聋媳妇,敢跟厂长拍桌子。”

“我不是拍桌子。”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告诉他们。”我说,“我听不见,可我认得字。”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她说,“好。”

她走了。

我去了车间。

林师傅正在磨一把刀,看见我,把刀放下。

“明天验收,厂办不让你进会场。”

“我知道。”

“我跟王主任说了。”他说,“验收在车间,我带你进去。谁拦,我拿扳手说话。”

我点了点头。

“林师傅。”

“嗯?”

“明天要是我被拦在外面,你替我把数据念出来。”

“我不识字。”

“你念数字。”我说,“数字你认得。”

他笑了。

“数字我认得。”

我站在布告栏前,等到天黑。

九号。

还有一天。

第012章 红牌

十月九号,上午九点。

车间门口,老刘带着两个厂办的人拦住我。

“许桂枝,厂办通知,你不能进。”

“验收在车间,我是完成人。”

“完成人也不能进。”老刘把一张纸举到我面前,“厂办的决定。”

“我不看决定。”我说,“我看机器。”

“你——”

“刘主任。”林师傅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拎着扳手,“王主任说了,验收在车间,她可以进。”

“王主任说的不算。”

“那谁算?”林师傅往前走了一步,“机器出问题,谁负责?你负责?”

老刘看了看他手里的扳手,让开了半步。

我进了车间。

三号机旁边站了一圈人。韩玉莲和她的助手,邵明山,王主任,还有建国。

建国看见我,脸沉下来。

“她怎么进来了?”

“我让她进来的。”林师傅说。

“你一个钳工——”

“我是这台机器的检查人。”林师傅把检查记录拍在操作台上,“验收要看机器,就得我在场;要看数据,就得她在场。”

建国看了老刘一眼。

老刘没说话。

“开始吧。”韩玉莲说。

林师傅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转起来。

第一组空转,温升三十六。

第二组加载,三十八。

“第三组。”韩玉莲说。

林师傅把手放在加载手柄上。

“我来。”建国忽然走过来,伸手去推手柄。

“孙建国,规程是一级一级加。”林师傅拦住他。

“验收要测极限。”建国推开他的手,“直接上第三组。”

“直接上会超温。”

“超温才说明机器有问题。”建国笑了,“你不是说机器有问题吗?那就测出来。”

他一把把手柄推到底。

机器的声音变了。

我听不见,但看得见:皮带轮抖了一下,护罩上的灰往下掉,温升表的指针往上蹿。

四十。

四十三。

四十五。

林师傅伸手去拉闸。

建国抓住他的胳膊。

“别停。”他说,“还没到报警值。”

“到了。”林师傅指着表,“四十五,超设计值五度。”

“设计值可以放宽。”

“谁说的?”

“我说的。”

林师傅甩开他的手,一把拉下电闸。

机器停了。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块红牌,挂在操作把手上。

“停机检查。”他说。

建国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把红牌扯下来,扔在地上。

“你算什么东西!”他推了林师傅一把。

林师傅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机器上,腰磕在操作台角上。

他弯下腰,半天没起来。

“林师傅!”

我冲过去。

建国还想上前,我抄起操作台上的扳手,挡在林师傅前面。

“你再走一步。”

“你敢。”

“你试试。”

他看着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车间里静下来。

“都住手!”老刘喊。

没人动。

“孙建国。”韩玉莲开口,“你刚才强行加载,违反试机规程。停机是检查人的权限,你推人,是另一回事。”

“韩工,这是我们厂内——”

“我不管厂内厂外。”韩玉莲说,“试机记录上,我要写清楚:操作人孙建国,强行加载至四十五度,检查人林师傅停机,被推倒。”

“你敢写!”

“我有什么不敢。”韩玉莲把记录本合上,“我是买方,我要的是真实数据。”

建国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行。”他说,“你们串通好的。”

“没人串通。”我说,“机器自己说话。”

他转向我。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我说,“林师傅的腰还没查。”

“他活该。”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活该!”建国吼,“一个钳工,拿个扳手,真把自己当厂长!”

我举起扳手。

“桂枝!”邵明山喊。

我没砸下去。

我把扳手放在操作台上。

“我不砸你。”我说,“我嫌脏。”

建国脸涨得通红。

门口忽然有人进来。

是劳资科的小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许桂枝。”他走过来,“你的工伤认定下来了。”

“什么?”

“市里批了。”他把信封递给我,“认定为工伤。调岗要按鉴定结论来。”

车间里静了一下。

老刘的脸从红变白。

“什么时候下来的?”

“昨天。”小周说,“今天一早到的。”

我拆开信封。

认定书上盖着红章,日期是十月八日。

十月八日。

昨天,他们还在逼我签自动离职。

今天,这张纸到了。

“老刘。”邵明山开口,“工伤认定下来了,调岗的事得重新研究。”

老刘没说话。

“还有。”韩玉莲说,“验收暂停。三天后,厂里做公开核查。版本、数据、实物,三样摆到桌上。买方列席。”

“三天?”老刘说,“核查要厂办牵头……”

“厂办牵头可以。”韩玉莲说,“但核查组里要有技术科、车间、买方,还有许桂枝。”

“她是当事人——”

“她是完成人。”韩玉莲说,“她不在,数据没人讲得清。”

老刘看着她,又看看邵明山,最后看看我。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核查。”

人陆续散了。

林师傅被两个车间的人扶起来,腰直不起来。

“去医院。”我说。

“不去。”他摆手,“老毛病。”

“腰伤了不是老毛病。”

“我说不去就不去。”他看着我,“你顾好你自己。”

“林师傅……”

“红牌。”他指了指地上,“捡起来。”

我弯腰捡起红牌。

牌子很轻,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停机检查”四个字是手写的。

“拿着。”他说,“下次用得上。”

我接过红牌。

建国站在机器另一头,一直没走。

“桂枝。”

我看着他。

“你把我送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送你,机器就出去了。”

“机器不是没出去吗?”

“因为你推人,林师傅才停机。”我说,“不是因为你们良心发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狠。”

“我学的。”

他走了。

车间里只剩下我、林师傅和韩玉莲。

“三天。”韩玉莲说,“核查组那些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你手里的东西,够吗?”

我把布兜打开,一样一样数给她看:半张拓纸、复写联、借阅簿抄页、领料单、补记、试机记录、工伤认定书。

“够了。”我说。

韩玉莲看了看,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坐在你对面。”她说,“别让我失望。”

她走了。

林师傅扶着腰,慢慢坐到工具箱上。

“桂枝。”

“嗯。”

“你刚才举扳手的时候,我以为你真要砸。”

“我也以为。”

“为什么没砸?”

“砸了,我就跟他一样了。”

林师傅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行。”他说,“你比我有出息。”

第013章 两份附件

核查会定在十月十二号上午。

会前一天,我在宿舍写情况说明。

第一条,版本:底稿完成人是我,九月十五日存档版变成孙建国;封口胶与换版同期;买方那版和厂办版差两页,外协费从一千二变八千六。

第二条,数据:第十七页四十二改成三十八;拓纸被抢、被烧,只剩半张;小芳有复写联,四十二度;我自己补记了第一轮漏记的三十九度五。

第三条,件:领料单7206改7205,小满代领;三号机拆开,钢印7205,间隙零点一。

第四条,缸:搪瓷缸被砸碎,碎片我留了三块,缸底油墨和复写纸同色,圆痕在第十七页上还看得见。

第五条,家事:九月二十日婆婆写信让表姨收拾西屋;十月五日车票到期;十月三日婆婆说“不行就回乡下养着”。

写完,我把五条从头看了一遍。

纸上的事,和饭桌上的话,第一次排在同一张纸上。

第二天上午,厂办会议室。

我刚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婆婆闯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们不能听她的!”她拍着大腿,“她是我儿媳妇,她疯了!她半夜翻墙,抢东西,还打我儿子!”

“谁让她进来的?”老刘站起来。

“今天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

“妈。”我看着她,“你说我偷东西,证据呢?”

“你半夜进厂,不是偷是什么?”

“我进厂,是找我的试验记录。”我说,“你烧我的拓纸,算不算毁证?”

“什么拓纸?我不知道!”

“灶膛里的灰还在。”

她的脸僵了一下。

“把人带出去!”老刘挥手。

两个厂办的人把她架起来。

“你们都被她收买了!”她一边挣一边喊。

声音远了。

“继续。”老刘说。

我刚说完第一条,建国就打断我。

“我补充一句。”他合上笔记本,“许桂枝住院期间多次私下接触买方,还把厂里的技术资料往外送。她今天拿出来的东西,来源不干净。”

“孙建国。”邵明山皱眉,“你有证据吗?”

“她布兜里那些纸就是证据。”建国指着我,“拓纸、复写联、附件,哪一样是厂里正式给她的?”

“借阅簿是档案室的,领料单是仓库的,附件是小满送到我家的。”我说,“哪一样是我偷的?”

“小满送附件,是他不懂事。”建国说,“你收来路不明的附件,是什么居心?”

“我收了,是为了今天摆到桌上。”我看着他,“你呢?你把完成人改成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居心?”

“我替你跑腿!”

“跑腿要改名字?”

“你听不见,验收要人应答!”

“应答不是署名。”

老刘敲桌子:“一条一条来。许桂枝,先说版本。”

我把三份附件并排摆在桌上。

“九月寄给买方的,附件三一页,一千二。”我说,“厂办这版,附件三两页,八千六。我手里这版,跟厂办一致。韩工,你手里那份对得上哪一版?”

韩玉莲打开文件夹。

“对不上任何一版。”她说,“我这份,附件三两页,八千六,但页码印的是‘3-1’‘3-2’,厂办那版印的是‘3’‘4’。同一份文件,两套页码。”

“这说明什么?”老刘问。

“说明不是装错。”韩玉莲说,“是重排过。”

老刘不说话了。

“说数据。”他说。

我把碎缸片、复写联、补记底稿摆出来。

“第十七页,四十二改成三十八。”我说,“碎缸片上的油墨和复写纸同色;圆痕在第十七页上;复写联是小芳重测的;补记是我自己写的。四样,日期、组号、温度都对得上。”

“碎缸片可以伪造。”建国说,“复写联是试用工写的,补记是你自己补的。都是你的人。”

“那借阅簿呢?”我问,“九月十四日,你借记录(二),当天还。第二天,确认单换版。”

“借阅簿只能证明我借过,不能证明我改。”

“那你改了吗?”

“我没改。”

“你没改,谁改的?”

“我怎么知道。”他合上笔记本,“厂里那么多人经手。”

“经手的人里,只有你借过记录(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还有。”我看向门口,“老赵。”

老赵抱着一个硬皮本走进来,放在桌上。

“这是借阅登记副本,每月抄一份备查。”他说,“九月十四那一页,我抄了。”

“老赵!”建国站起来。

“我快退休了,不想带着这事退。”老赵说。

老刘翻开副本。

九月十四日,孙建国,记录(二),红铅笔销线。

“说实物。”老刘说。

林师傅站起来,把检查记录递过去。

“三号机,轴承7205,原设计7206。间隙零点一,标准三个丝。”他说,“九月十六日领料单,7206改7205,小满代领。”

“7205也能用。”建国说,“临时替代,厂里以前有过。”

“临时替代要有技术科签字。”邵明山说,“我没签过。”

“那是你们技术科内部的事。”

“孙建国。”邵明山看着他,“你再说一遍,谁内部的事?”

建国不说话了。

门被敲响。

小满走进来,右手缠着纱布。

“九月十六日领料单上的7205,是你代领的?”老刘问。

“是。”

“谁让你领的?”

“我哥。”

“八千六的外协费呢?”

“安装费,给我们铺子。”

“铺子装了件。”老刘说,“轴承多少钱?”

“一千二。”

“剩下的七千四呢?”

小满不说话了。

“我问你剩下的七千四呢?”

“我哥说先放我这儿周转。”

会议室里炸了一下。

建国猛地站起来:“小满!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满也站起来,“你说验收完就结,结果验收停了,我货款到期,人家天天堵我门!”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小满指着他,“八千六里,你拿五千,我拿三千六——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建国脸都白了。

老刘一拍桌子:“都坐下!”

两个人没坐。

韩玉莲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刘主任。”她说,“版本、数据、实物,今天都对不到一起。买方的验收,我们不签。”

“韩工……”

“还有。”韩玉莲看向我,“许桂枝,你的情况说明给我一份。买方的核查报告里,要写清楚我们为什么不签。”

老刘坐在主位上,半天没说话。

“散会。”他说,“资料封存。明天继续。”

人往外走。

建国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我说,“机器还没修好。”

他走了。

小满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他说,“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我说,“你是冲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走空了。

邵明山说:“明天还得来,账目才开了个头。”

“我知道。”

韩玉莲走到门口:“我是买方,我要的是能签字的数据。”

她走了。

我站在空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三份附件。

页码不一样,金额不一样,名字也不一样。

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014章 谁拿了订金

第二天的核查会,小满没来。

我到厂里的时候,仓库门口围了人。

地上有一摊黑灰,风一吹,纸灰打着旋。

林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

“昨晚我值夜,看见仓库里有亮。”他说,“进去一看,小满蹲在角落里烧单子。”

“烧了多少?”

“刚点着。”他把烟踩灭,“我要是晚去一步,这摞就没了。”

会议室里,老刘把那摞烧了边的单据摊在桌上。

“孙小满呢?”他问。

“带来了。”厂办的人说。

小满被带进来。右手缠着纱布,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团青。

“坐。”老刘说。

小满坐下,眼睛盯着桌面。

“交货单你烧了几张?”

“没烧成。”小满的声音很哑,“就点了个角。”

“为什么烧?”

“账对不上,我想把账理清。”

“理清?”老刘把单据推过去,“这是理清?这是毁账。”

小满不说话了。

“昨天你说,八千六里你哥拿五千,你拿三千六。”老刘说,“今天当着你哥的面,再说一遍。”

小满看了建国一眼。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我哥让我把附件三换一页,换成带外协费的那页。他说验收完就结,给我五千。我只拿到三千六,剩下的他说先欠着。”

“换页谁动的笔?”

“我哥。”小满说,“他把打印好的那页给我,让我夹进去。页码是他让我改的。”

“你怎么改的?”

“把原来的‘3’改成‘3-1’,再添一页‘3-2’。”小满说,“我铺子里有打字机。”

老刘看向建国。

“孙建国,你有什么说的?”

建国抬起头。

“他胡说。”他说,“他欠了货款,想赖到我头上。”

“我欠货款?”小满冷笑,“我欠的是你的钱!你让我垫件,说验收完结,结果验收停了,人家堵我门,你躲着不见我!”

“我什么时候躲你?”

“昨天散会你就走,我追到厂门口,你让我滚。”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小满指着他,“八千六里你拿五千,我拿三千六,安装费另算——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建国脸都白了。

老刘一拍桌子:“都坐下!”

两个人被按回椅子上。

门又被敲响。

小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图纸筒。

她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

“我来了。”她说,“昨天我想了一夜,还是拿来。”

“进来。”老刘说。

小芳走到桌前,从图纸筒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第十七页的复写联。”她说,“九月十二日,我抄数据的时候压的。上面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老刘接过去,对着灯看。

“四十二度,十五分钟。”他念,“许桂枝,你看看。”

我接过来。

纸很薄,蓝黑的字,边角有点卷。右下角是小芳的名字,日期是九月十二日。

“这是我重测前抄的原稿。”小芳说,“后来册子上的数被改了,我一直没敢拿出来。”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昨天林师傅说,机器停了。”她说,“机器停了,我再不拿出来,就来不及了。”

我把复写联放在桌上,和碎缸片、补记并排。

三张纸,三个日期,一个温度。

我拿起笔,在情况说明的最后补了一行:

“以上五条,加孙小满供述、乔小芳复写联,换页、改数、换件、虚报外协费,四件事连成一条链。许桂枝,十月十三日。”

写完,我把说明推给老刘。

老刘看完,又推给韩玉莲。

韩玉莲看得很慢。看完,她合上文件夹。

“刘主任。”她说,“买方的意见:替换版附件,我们不签。原设计版重做,复测合格,再谈验收。”

“韩工,这个……”

“这不是条件,是结论。”韩玉莲说,“版本造假、数据篡改、实物换件,三样都占全了。我们不可能签。”

老刘还想说什么,韩玉莲把文件夹合上。

“刘主任,我再说一句。”她说,“我们买的是设备,不是官司。设备能修,数据能重测,版本造假这一条,我们没法替你们圆。”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建国。”他终于开口,“你先停职,配合调查。孙小满,交货单、账本、打字机,全部封存。”

建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主任!”他忽然喊,“我为厂里跑了多少年!你就听一个聋子、一个临时工、一个卖配件的?”

“我听纸。”老刘说。

“纸是假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让小满说?”

建国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桂枝。”他说,“你把我送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送你,机器就出去了。”

“机器不是没出去吗?”

“因为你换了件,我又把它停了。”我说,“不是因为你们良心发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狠。”

“我学的。”

他走了。

厂警在门口等着。

小满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

我没接话。

厂警把人带走,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小芳和邵明山。

小芳把图纸筒抱在怀里,站在窗边。

“许师傅。”她说,“我明天还来吗?”

“来。”我说,“机器要重做,数据要重测。你那份复写联,得入档。”

她点了点头。

门又被推开了。

婆婆冲进来,后面跟着表姨。

“桂枝!”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放过建国吧!他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妈,你放手。”

“我给你跪下了!”她往下跪。

我一把扶住她。

“你起来。”我说,“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她哭,“你是我们孙家的媳妇!”

“我不是了。”我说,“从你们扔我药那天起,我就不是了。”

她愣住了。

“你就这么狠心?”

“妈。”我看着她,“你写信让表姨收拾西屋的时候,狠不狠心?”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表姨把她扶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也有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

人走空了。

邵明山走过来,把情况说明的复印件递给我。

“收好。”他说,“接下来厂里要报处理意见,这份东西,可能还要用。”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比昨天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昨天只有我一个人说。”我把说明折好,放进布兜,“今天有纸,有人,有机器停在那儿。”

第015章 写回姓名

十月二十号,厂办下了处理意见。

通知贴在厂门口,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老刘在技术科念了一遍。

“一,确认许桂枝为主要完成人。二,撤回调岗通知。三,奖励按程序重新核定。四,孙建国停职,移交厂里调查。五,孙小满配件铺停业整顿。六,技术合同附件重制,买方复测后另行验收。”

念完,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确认单重签。”他说,“你签自己的名字。”

我拿起笔。

确认单是新打印的,完成人那一栏空着。

我写下三个字:许桂枝。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

这三个字,我写过很多次。填表、签名、领料、交接。

可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我觉得比哪一次都重。

“行了。”老刘把文件收走,“明天开始重做试验。邵科长牵头,你负责数据。”

他走了。

技术科里静了一会儿。

老赵从档案柜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桂枝。”他把钥匙放在我桌上,“档案柜的备用钥匙。以后你要查什么,自己开。”

“老赵……”

“别说了。”他摆摆手,“我跟建国说你查借阅簿,是我不对。我这人,嘴碎。”

“你后来把借阅簿送来了。”

“那是我该做的。”他叹了口气,“差点晚节不保。”

他回档案柜那边去了。

小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图纸筒。

“许师傅。”她走过来,“厂里让我进试验组。”

“我知道。”我说,“我提的。”

“我试用期还没满。”

“满了。”我说,“从今天起,满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别哭。”我说,“重做的数据,你负责记。这一次,一笔一笔,都记全。”

“嗯。”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

院门开着。

我的东西被堆在院子当中:帆布包、铁盒、几件换洗衣裳、蓝皮记录本。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的东西,我收拾出来了。”她说。

“我还没搬。”

“今天搬。”她把扫帚往地上一顿,“这房子是孙家的,你既然要离,就别占着。”

“我进去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没什么可看的。”

我绕过她,进了里屋。

里屋空了。

床上的被子被掀走,五斗橱的抽屉全拉开,我的木箱被翻了个底朝天。

“铁盒呢?”我问。

“什么铁盒?”

“院子里的铁盒,是空的。”我转过身,“里面的东西呢?”

“扔了。”

“扔哪儿了?”

“灶膛。”

我冲进灶间。

灶膛里没有火,只有一堆灰。

我蹲下去,用手扒。

灰里有一角没烧完的纸,是出院单的边。

“你烧了出院单。”我说。

“废纸。”

“那是我住院的单据。”

“市里批的,也是废纸。”她站在灶间门口,“你人都要走了,留着干什么?”

我站起来,看着她。

“妈。”我说,“我最后叫你一声妈。”

“你别叫。”

“你烧我东西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我想过。”她说,“我早就想过,你这样的媳妇,留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留我五年?”

“因为你工资高。”她说,“因为你能干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谢。”我说,“你这句话,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我转身出了灶间。

院子里,建国站在门口。

他瘦了,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

“桂枝。”

“让开。”

“铁盒里的东西,我拿走了。”他说,“借阅簿抄页、领料单、复写联,都在我这儿。”

“你拿那些干什么?”

“换你一句话。”他说,“你去厂里说,那些东西是我帮你找的,不是你查的。”

“你做梦。”

“你不说,我就把东西烧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你信不信?”

“我信。”我说,“你烧。”

“你不怕?”

“我怕。”我说,“可我更怕你拿它换我一辈子。”

他盯着我,按下了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

“孙建国!”

林师傅从巷口冲进来,一把夺过打火机,扔在地上。

他身后跟着陈大姐和两个邻居。

“你烧什么?”林师傅问。

“我烧我家的东西。”

“铁盒里的东西,是厂里的证据。”林师傅说,“你烧,就是毁证。”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厂警管得着。”林师傅说,“要不要我现在去叫?”

建国不说话了。

“铁盒拿出来。”我说。

他站着不动。

“拿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铁盒,扔在地上。

铁盒摔开,里面的东西撒出来:半张信、车票、药费收据、碎缸片、半张拓纸、借阅簿抄页、领料单、工伤认定书。

我蹲下去,一样一样捡。

“少了一样。”我说。

“什么?”

“复写联。”

“在我这儿。”他说,“你要,拿话换。”

“我不换。”

“那你就别想要。”

“我不要了。”我说,“小芳手里还有一份。”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诈我。”

“我没诈你。”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手里那份,不值钱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行。”

他走了。

我把东西收进帆布包,拎起来。

婆婆站在门口,没拦。

“桂枝。”她在背后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好。”我说。

我出了院门。

巷口,陈大姐等着。

“宿舍给你留着。”她说,“三楼靠窗。”

“谢谢陈大姐。”

“你的东西,我先帮你搬上去。”

“不用,我自己来。”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包,没再坚持。

“那我先回去烧水。”她说,“你到了就有热水。”

她走了。

我拎着包,往厂里走。

走到半路,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

是韩玉莲。

“许桂枝。”她刹住车,“我找你半天了。”

“什么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南方生产线调试,借调三个月。”她说,“我们技术部点名要你。”

我打开信封。

借调函,盖着买方公司的章。

“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干得好,可以续。”

“我这边……”

“厂里我谈过了。”她说,“邵科长放人。”

“韩工,你为什么点我?”

“因为你的数据,我敢签。”她说,“也因为,你被人改过一次名字,还站得住。”

我把借调函折好,放进布兜。

“我去。”

她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

天快黑了。

厂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宿舍在三楼。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牙刷。

陈大姐烧好了水,暖壶放在桌上。

“先住下。”她说,“别的事,慢慢来。”

“嗯。”

我把铁盒放在床头,打开。

东西都在。

少了一样。

复写联。

可我知道,小芳手里还有一份。

我坐在床沿上,把借调函压在铁盒底下。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回来。

回来的时候,这盒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第016章 绿皮火车

十一月三号,重做试验的数据出来了。

三组,每组三次,温升都在三十六到三十八之间。7206的件装上去,间隙三个丝,林师傅用手摸了一遍,说“这回不旷了”。

邵明山在报告上签了字。

“数据可以。”他说,“买方那边,韩工看过,没意见。”

“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交接清单写了吗?”

“写了。”

我把清单递给他。上面列着:原始试验册三本、复写联一份、碎缸片、借阅簿抄页、领料单、试机记录、重做数据三组、情况说明一份。

“都在这儿。”我说,“小芳接手,老赵监交。”

小芳接过清单,一条一条对。

“许师傅,复写联只有一份。”

“我那份被建国拿走了。”我说,“你这份,入档。”

“那你手里没有复写联了。”

“我有这个。”我拍了拍布兜里的铁盒,“够了。”

老赵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桂枝,你走了,这档案柜的钥匙,我给谁?”

“给小芳。”

“她行吗?”

“她行。”我说,“她比我会记数。”

下午,我回了一趟孙家。

院门虚掩着。建国坐在外屋,面前放着一瓶酒,已经见底。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焦点。

“桂枝。”

“我来签分居说明。”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婚姻的事,按程序办。”

他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你真要离?”

“嗯。”

“我停职了,工作没了,你这时候走。”

“你停职,是你自己做的事。”我说,“我走,是我自己的事。”

“你就不能等我……”

“等什么?”我看着他,“等你再替我做一次主?”

他不说话了。

婆婆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

“桂枝,你真狠心。”

“妈。”我说,“我嫁进来五年,家里的活我干,工资我交,你说什么我听什么。我耳朵坏了,你们让我签什么我签什么。现在我不签了,你们说我狠心。”

“我们哪点亏待你了?”

“你住院,我天天送饭。”婆婆说。

“送饭我记着。”我说,“可送饭不能抵签字。”

“你这人,怎么分得这么清。”

“不分清,我活不到今天。”

我把分居说明推到建国面前。

“签吧。”我说,“签了,后面的事按程序走。不签,我也可以单方面提。”

建国拿起笔,手悬在纸上。

“桂枝。”他说,“我改数据,是怕你抢了我的位置。”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恨。”我说,“但恨不能当饭吃。我要过日子。”

他看了我很久,签了字。

我把纸折好,放进布兜。

“家里的东西,我只要我自己的。”我说,“铁盒、记录本、衣服,别的都留下。”

“你住哪儿?”婆婆问。

“宿舍。”

“宿舍能住一辈子?”

“不能。”我说,“所以我要去南方。”

她没再说话。

我进里屋,把剩下的衣服收进帆布包。

窗台上的搪瓷缸,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留给家里。”我说。

第二天早上,陈大姐送我到厂门口。

“东西都带齐了?”她问。

“齐了。”

“火车上小心。”她塞给我一个布包,“煮鸡蛋,路上吃。”

“谢谢陈大姐。”

“回来还住宿舍。”她说,“床位给你留着。”

张姐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给你。”她把网兜塞给我,“路上吃。苹果,洗过了。”

“张姐……”

“别客气。”她摆摆手,“住一个屋,就是一家人。”

我接过网兜。苹果很沉,压得手往下坠。

厂门口的公交站,去火车站的。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厂门口那块布告栏。处理意见还贴在那儿,白纸黑字。

火车站在城东。绿皮车,硬座,车厢里一股煤烟和方便面的味道。

我刚走到检票口,身后有人喊。

“许桂枝!”

建国追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衣服扣子都扣错了。

“你不能走。”他一把抓住我的帆布包。

“放手。”

“你把事情闹这么大,拍拍屁股就走?”他拽着包带,“你走了,厂里的事谁担?”

“你担。”我说,“事是你做的。”

“你把包给我。”

“不给。”

他用力一拽,包带断了。

帆布包掉在地上,铁盒摔出来,盖子开了。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半张信、车票、药费收据、碎缸片、半张拓纸、借阅簿抄页、领料单、工伤认定书。

建国蹲下去抢。

我扑上去,压住铁盒。

“你放手!”

“你先放!”

检票口的人围上来。

“干什么呢!”

站务员挤进来。

“同志,怎么回事?”

“她是我媳妇!”建国指着我,“她偷了家里的东西,要跑!”

“我没偷。”我说,“这是我的东西。”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铁盒里有一张工伤认定书。”我说,“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张借调函,盖着买方公司的章。你偷一个给我看看?”

建国愣了一下。

站务员看了看铁盒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们。

“结婚证呢?”

“没有。”我说,“我们签了分居说明。”

“分居了还抢东西?”站务员看着建国,“同志,你再闹,我叫公安了。”

建国松了手。

“许桂枝。”他站起来,喘着气,“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不回来。”我说,“除非回来办离婚。”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狠。”

“我学的。”

站务员帮我把东西捡起来。

“快上车吧。”他说,“车要开了。”

我把东西塞回帆布包,拎起来。

包带断了,只能抱着。

检票口后面,陈大姐和林师傅站着。

林师傅手里还拎着扳手,看见我看他,把扳手背到身后。

“走吧。”他说,“别回头。”

我点了点头。

上了车,找到座位,把包放在腿上。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是韩玉莲的助手,姓李。

“许师傅。”他站起来帮我放包,“韩工让我跟你一趟,路上把试验安排对一遍。”

“好。”

他把资料摊在小桌上。

“到了南方,先看生产线,再定测试点。”他说,“这是初步安排,你看看。”

我拿出笔和纸。

“我听力不好。”我说,“你说慢一点,或者写给我。”

“我知道。”他把资料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们写。”

他写一行,我看一行。

火车开动了。

我听不见汽笛,也听不见车轮。可我看得见窗外的田往后退,看得见小桌上的搪瓷缸里,水在轻轻晃。

小李写:第一站,江城站,下午三点到。

我写:测试点,三处,先看轴承温度。

他写:好。

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简图:三处测试点,轴承座、电机端、变速箱。

小李看了,点头,在旁边写:明白。

我又写:停机标准,四十一度。

他写:韩工说过。

我写:那就好。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

田是黄的,天是灰的,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

我从布兜里拿出那本蓝皮记录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我刚进厂那年写的名字:许桂枝。

那时候的字,比现在圆。

我拿起笔,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这次南下的第一行:

“十一月四日,晴。赴南方,试验三组,数据由我记录。”

写完,我签上名字。

许桂枝。

三个字,一笔一划。

火车往南走。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可这一次,是我自己买的票,自己写的名字。

窗外的田往后退,退成一条线。

我把记录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按着封面。

封面是蓝的,角上磨破了。

和我这个人一样。

不新,但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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