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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4:51:49

苏婉仪入宫半载。她一直以为,皇帝对她毫无兴趣。

直到那日御花园偶遇。她忽然听见了皇帝的心声。

眼前帝王神色冷寂,惜字如金。心底却住着一个又傲娇又话痨的戏精。

1 御花园读心

深秋。御花园里,桂子落了一地。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香。

苏婉仪本想绕道。可圣驾就停在前面那座亭子里。避无可避。

她只得停下脚步。敛好裙摆。规规矩矩上前屈膝:“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珩倚在石案旁。指尖捏着一卷奏折。玄色常服,衬得眉眼清冷。

他抬眸,淡淡一瞥。声音平稳:“免礼。”

简简单单两个字。他又垂下去看奏章。

仿佛她与路过的宫人,没什么两样。

【啊,是她。】

苏婉仪正低着头。忽然,一道清晰得不像话的男声,撞进脑海。

她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

她愕然抬头。看向面前的萧珩。

他嘴唇紧闭。还在看奏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裙子。衬得脸色真好看。】

【风一吹,鬓角那缕头发就飘啊飘的。好想伸手给她拢一拢。】

【不行。稳住。朕是帝王。】

苏婉仪脑子嗡了一下。

这……这是他的心里话?

读心?!

还没等她平复。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股别扭劲儿:

【她垂着头。耳尖红红的。像只偷喝了我桂花酿的小猫。】

【当初选秀看见她的牌子。朕犹豫了整整一炷香。最后还是落了笔。】

【哼。朕可不是随便留人的。也就留了她这一个。】

【不能待她太好。万一别人瞧出来朕喜欢她。那帮人还不把她当靶子使?】

【她那么软。护不住自己。】

【唉。远远看着,也怪好。就是有点……舍不得。】

苏婉仪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她一直以为。自己于陛下而言,不过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一个。

他面上冷淡。连多看她一眼都欠奉。

可这些藏在平静外壳下的念头。桩桩件件。全是落在她身上的留意。

萧珩这时才再次抬眼。语气依旧疏离:“秋凉,不宜久站。回殿去吧。”

听上去,只是一句寻常的客套。

可他心底的声音。还在往外冒:

【风大。她身子弱。回头冻着了,朕又该心疼。】

【要不……朕让小厨房送碗热汤去?不行。太明显了。】

【送点心?万一她嫌朕烦怎么办?】

【唉。当个默默惦记的帝王。怎么就这么难。】

苏婉仪耳根烫得厉害。垂着眼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走出老远。她才在回廊拐角停下。捂住心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处亭子。

秋阳斜斜落下来。萧珩依旧端坐在那里。眉眼冷峭。翻着奏折。

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雕塑。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那些藏在高冷皮囊下的念头。俏皮又别扭。已经把她困在一个甜蜜的秘密里。

原来高高在上的陛下。背地里。竟是个又傲娇又爱偷偷看她的话痨。

当夜回到宫里。苏婉仪坐在窗前。望着那盆矮竹出神。

她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听见另一个人的心事。

“春杏。”她终于忍不住唤了贴身宫女,“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本事,能听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娘说笑了。若真有这种本事,那宫里的明枪暗箭,岂不是全都要现了原形?”

【娘娘今儿怎么怪怪的?莫不是……被陛下那张冷脸吓着了?啧啧。那张脸,能吓哭半个宫。】

苏婉仪:“……”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止能听见一个人的心事。

2 墨菊藏心意

苏婉仪用了整整三天。才说服自己,那日的“幻听”并非错觉。

她信不过自己。便悄悄做了个试探。

第四日。她去往御花园。远远见了圣驾。竟破天荒地没有绕开。而是迎上去请安。

萧珩依旧冷淡。垂眸扫她一眼。语气没有起伏:“免礼。”

【她今日居然没躲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以往见朕,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怎么主动凑上来了?是不是撞了什么事?】

苏婉仪心里一突。原来他连她躲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珩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微微蹙眉:“有话?”

【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朕脸太臭,把她吓着了?要不朕笑一个?不行。太吓人。】

苏婉仪忙摇头:“臣妾只是见秋菊开得好。贪看了一会儿。一时走神了。”

她低头。做出要告退的样子。

【她看菊花。朕记得内务府呈册子时。她在西角那几盆墨菊跟前。多看了两眼。今年开得倒是好。】

【不能亲自领她去看。太显眼。得让御膳房的嬷嬷,装作无意提一句。引她自己过去。】

【朕真是个小机灵。】

苏婉仪指尖蜷了蜷。心里掀起惊涛。

她确实只在不知哪日宴席上。随口对贴身宫女提过一句。说听闻西角新进了一批墨菊。

那话她说完便忘了。连自己都记不清是何时说的。

可他却记得。

她辞了驾。转身往西角走去。

果然。绕过假山。就见那几盆墨菊开得正好。

浓紫的花瓣。沉甸甸地坠着。旁边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嬷嬷。正指挥着洒扫。

嬷嬷见了她。连忙行礼:“婉仪娘娘来得巧。奴婢正说这几盆墨菊养得好。该请娘娘来赏。”

【可算把娘娘盼来了。陛下特意吩咐的差事。办成了有赏。娘娘喜欢。奴婢这赏钱就稳了。】

苏婉仪心头一颤。

连引路的说辞。赏钱的盘算。都与他心里那句“让嬷嬷装作无意提一句”一字不差。

她没有说话。只在那几盆墨菊前站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回宫的路上。她走得极慢。心里那点念头翻来覆去。

她原以为。自己在这深宫里。是无人在意的一粒沙。

可原来。竟有人隔着满宫的人。把她随口提过的话。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这念头生出来。便像落了根似的。再也拔不掉了。

3 宴上偷瞄杀

中秋宫宴。灯火通明。

苏婉仪位份低。坐在席末。远远望着高台上的帝王。

她安静地吃菜。偶尔抬眼。便见萧珩端坐御座。接受着众妃嫔的敬酒与奉承。

面上始终是一副淡淡的。叫人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贵妃娘娘今日格外殷勤。亲自斟了酒。笑吟吟地递上去:“陛下这几日操劳。妾身敬陛下一杯。愿陛下龙体康健。”

【本宫这杯酒下去。看谁还敢抢风头。今晚陛下多看我一眼。明日那起子小贱人。就知道谁才是主位了。】

萧珩接过酒杯。淡淡颔首:“爱妃有心。”一饮而尽。姿态无可挑剔。

可苏婉仪却听见了他心底的声音:

【聒噪。挡着朕余光看席末了。】

苏婉仪捏着筷子的手一顿。险些笑出来。

她偷偷抬眸。隔着满堂灯火与觥筹交错。与萧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被她瞧见了?她是不是觉得朕一直在偷看她?】

【不能看。克制。朕是帝王。得有威严。】

【……可她今晚穿的那件藕荷色衫子。真衬肤色。方才她低头吃桂花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怪可爱。】

苏婉仪耳根烫得厉害。赶紧低下头。不敢再抬眼。

偏偏这时。贵妃又笑着开口。话里带着三分试探:“陛下,今日宴上。怎不见您多看看哪位妹妹?可是满座佳丽。竟无一人入得了您的眼?”

【上回是婉仪那丫头。这回本宫倒要看看。她一个小婉仪。凭什么跟本宫争。】

这话说得娇俏。满殿妃嫔的目光。都凝在萧珩身上。

萧珩面上不辨喜怒。只淡淡应了一句:“朕向来不爱热闹。”

【她们一个个凑上来。哪有婉婉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块糕顺眼。】

【还问朕为什么不看她们。朕看她们干什么。朕要看。也是看婉婉。】

苏婉仪咬着桂花糕。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散宴后。她裹着披风往回走。身后春杏小声嘀咕:“娘娘。奴婢怎么觉得。陛下今夜像是一直在偷偷看您?”

【反正奴婢是瞧见了。陛下偷瞄了娘娘少说七八回。那眼神。啧。藏都藏不住。】

苏婉仪脚下一顿。轻声道:“胡说什么。陛下看的是满殿的人。”

心里却有个声音。轻轻接了一句——是么?

她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可以藏得这么深。

又可以。露出这么多破绽。

4 深宫秘事惊

读心术并非没有限制。

苏婉仪很快发现。只有离得近时。她才能听清一个人的心声。

隔得远了。便只剩模糊的、断续的念头。

心里越平静的人。念头越浅淡。几乎听不到什么。

这个发现。让她又多了几分小心。

她更没料到的是。第一个差点让她暴露的。竟是一桩宫里的阴私。

那日她路过永巷。听见两个内侍在假山后低声密语。

心里却没来由地飘过一段清晰的心声。是其中一个内侍的:

【贵妃娘娘吩咐的事办妥了。那包药粉。已经悄悄混进贤妃娘娘的香炉里了。事成之后。赏银五十两。这买卖划算。】

苏婉仪脚步一顿。心头一阵发凉。

她原以为。自己这读心术只对陛下灵验。

可原来。它对任何人都灵。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管。她一个无宠的婉仪。人微言轻。贸然去告发贵妃。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管。那贤妃娘娘。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最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去告发。而是让人“无意”撞见贤妃宫里的宫女。

把“贵妃近日往贤妃宫中送了新香料”这话。传了过去。

贤妃素来精明。得了这句提点。自然会去查验自己宫里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苏婉仪心口仍怦怦直跳。

她隐约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宫。

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深夜。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娘娘。”贴身宫女春杏轻声禀报,“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方才过来。说是……秋深露重。让娘娘早些歇息。莫要受了凉。”

【这都第三回了。陛下嘴上说不让咱们多嘴。脚底下的吩咐倒是一回没落。啧。这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吧。】

苏婉仪怔住。

她没听见李公公的心声。却听见了春杏的。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句关切。来得未免太巧。

第二日。御膳房送来一碟莲子酥。说是新做的点心。让各宫娘娘都尝尝鲜。

苏婉仪看着那碟莲子酥。忽然想起宴席上。她曾多夹过两块。

她夹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也跟着慢慢化开了。

5 弈棋露软意

自那日后。苏婉仪再看萧珩。眼神便不同了。

她开始试着靠近他。

她不再躲着圣驾。偶尔会迎着目光上前请安。说一两句体己话。

御花园里。她会刻意在他常坐的石案旁多待一会儿。看那几盆墨菊。

有一回。御前伴读的书案刚撤。苏婉仪请安后本该告退。

萧珩却忽然开口。留了她一局棋。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陪朕下一局。”

苏婉仪心里一跳。依言落座。

她棋艺寻常。落子小心。萧珩却下得极慢。几乎是她落一子。他要想上好一会儿。

【她方才那一步。明明可以封朕一只眼。却绕开了。是心软。还是没瞧出来?】

【不管如何。她坐在这里。离朕这样近。朕竟有些不舍得她输得太快。】

【也罢。让着她些。再坐一会儿。嗯。再坐一炷香就好。】

苏婉仪捏着棋子。险些没绷住笑。

她索性假装看不懂。把一颗本该吃子的棋。轻轻放到了别处。

萧珩垂着眼。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淡淡道:“落子无悔。”

【她分明看得懂。却让着朕。】

【完了。她一笑。朕心里就发软。这局棋怕是下不下去了。】

苏婉仪耳根一烫。这回是真落不下去了。

而萧珩。一如既往地冷淡。

可苏婉仪知道。那张冷脸底下。藏着多少别扭的碎碎念。

【她今日怎么又在御花园。这两日来得这样勤。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只是为了来见朕?】

【不可多想。不可自作多情。兴许只是凑巧。】

【可是万一真是为了见朕……朕该如何?朕若露出半分喜色。便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唉。朕堂堂一个帝王。谈个恋爱怎么跟做贼似的。】

苏婉仪听着他心底这样拧巴又俏皮的念头。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有一回。她故意在他面前站定了。仰起脸。轻轻地。柔柔地唤了一声:“陛下。”

萧珩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声音却依旧平淡:“嗯?”

【她唤朕!她主动唤朕!这两日她唤朕好几回了!朕不该应得这样快。沉稳些。】

苏婉仪看着他面上一派正经。心里却慌得像是要做贼。

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唇角:“臣妾瞧着。陛下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又熬夜批折子了?该多歇歇。”

【她关心朕。她是在关心朕。朕不该让她担心。】

【可是朕若是听了她的话去歇息。会不会显得朕太好说话、太听话了?朕可是帝王!】

【……罢了。她说的。朕记下便是。反正她说的。朕从来都记。】

萧珩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风凉。”

可苏婉仪转身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那句心声。轻轻飘过来:

【她难得同朕说这么多话。朕竟一句都舍不得打断。】

苏婉仪脚步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这陛下。嘴硬得像个铁疙瘩。心里却软得能拧出水来。还藏着一肚子俏皮话。

6 雨下破功啦

萧珩自认为定力过人。可还是在苏婉仪面前。露了一次破绽。

那日御花园落了一场急雨。苏婉仪走避不及。裙摆沾了泥。

正低头要掸。忽然一只手极快地伸过来。将她往檐下带了一步。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

苏婉仪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被带进他怀里。

一抬头。正对上萧珩那双眸子里。来不及收起的。沉沉的关切。

那关切。与他平日里的冷淡。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萧珩像是被烫着一般。猛地松开手。退后半步。

偏过头去。声音却还强撑着冷淡:“雨急。别站在风口。”

【完了完了。朕方才是不是太急了?她会不会觉得朕冒犯?她有没有被吓到?】

【朕这一伸手。岂不是露馅了?朕明明绷了三年的冷脸。一下就破功了。】

【罢了。看都看了。她若觉得冒犯。朕日后……日后少来便是。可朕心里。是真舍不得少来。】

苏婉仪站在原地。雨水顺着檐角滴落。

她却觉得。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不必藏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

萧珩转头看她。眸子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慌乱:“嗯?”

“臣妾……”苏婉仪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敢把话说破。

只弯了弯眼睛:“臣妾没什么事。多谢陛下。”

萧珩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失落。他“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她说多谢。她同朕说多谢。这一句谢。够朕记上好一阵子了。】

【……不对。朕堂堂帝王。为了一句“多谢”高兴成这样。是不是有点没出息?算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苏婉仪站在檐下。望着他雨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嘴硬的皇帝。藏了那么久的心思。方才那一下。算是彻底露了馅。

那日后。苏婉仪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的读心术。远不止能听见他的心事。

它能听见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藏得最深。最不肯承认的那份心意。

而这世上。她最想听见的那份心意。恰好。也正属于那个又傲娇又嘴硬的皇帝。

7 旧忆上元夜

读心术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年的初春来临。

那日萧珩偶感风寒。苏婉仪奉旨前来侍疾。这在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两人离得极近。

他病中神思倦怠。心里的防备也松了。

那些平日被层层压着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苏婉仪原以为。她听到的会是这些年来的惦记。

可出乎意料。她听到的。是更早、更久远的一段往事。

【……上元那夜。她险些被人群挤进河里。朕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回头。说了声谢谢。那一眼。朕记了三年。】

【朕那时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混在人群里。狼狈得很。】

【可她就那么回头一看。朕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朕登了基。翻到选秀名册。一眼就认出了她。朕想了一整夜。才落了笔。】

【朕想过把她放在身边。好好待她。可朕越是捧她。越是有人要害她。】

【朕只能装作不在意。把她放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唉。朕这三年。嘴上说着“免礼”。心里念了一万遍“想她”。】

苏婉仪握着药碗。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选秀时随手留下的。无关紧要的备选。

可她从不知道。原来早在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她就已经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

她轻轻放下药碗。看着萧珩病中略显苍白的脸。低声问:“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的上元夜?”

萧珩的睫毛颤了颤。良久。才睁开眼。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哑:“……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那夜太远。她怎么会记得。】

苏婉仪没有回答。只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轻声道:“臣妾那夜。也一直记得。有人拉了我一把。”

萧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可苏婉仪听见他心底那句话。像一片落进雪里的羽毛:

【原来你也记得。】

【……那朕这三年。也不算白惦记了。】

8 御前护短来

苏婉仪知道他心意之后。反而更清楚了一件事。她必须更小心。

这深宫里。想害她的人。远比她能想象的多。

这年入夏。宫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说婉仪娘娘对陛下不敬。在御前失了分寸。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皇后都过问了一句。

消息传到她宫里那日。春杏急得团团转。

苏婉仪却只坐在窗前。把那几盒香料看了又看。

她不怕皇后问罪。她只怕。自己一旦辩解。反倒牵出那日在永巷听见的。不该听见的秘密。

她咬咬牙。心一横:“去坤宁宫。”

苏婉仪被叫到坤宁宫问话那日。心里其实是慌的。

她跪在殿中。低着头。听皇后娘娘不轻不重地敲打。字字句句都像钉子。

“本宫听说。婉仪近来总往御前凑?”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道,“这宫里。讲究个本分。无宠便守着自己的院子。莫要做出些出格的举动。惹人闲话。”

【这丫头胆子倒不小。敢往御前凑。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撺掇。也配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苏婉仪伏地。声音恭敬:“娘娘教训得是。”

【她跪在那里。看着又乖又委屈。那些人编排她。她一个字都不辩解。只会认错。这样软弱。将来可怎么在这宫里活。】

苏婉仪身子一僵。

那是萧珩的心声。他怎么会在坤宁宫?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那道心声又沉沉地压下来:

【朕若此刻开口护她。便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朕不能。可朕也不能让她白白受了这委屈。】

【罢了。这个局。朕来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苏婉仪心头猛地一跳。

萧珩负手走进来。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后起身行礼。萧珩抬手虚虚一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苏婉仪。

“朕听说。皇后在查婉仪的事?”萧珩声音淡淡,“朕倒想问问。她做了什么。值得皇后这样兴师动众。”

皇后脸色微变。忙道:“陛下。妾身只是听闻了些闲话。想提点婉仪几句。免得她失了分寸。”

“闲话?”萧珩冷笑一声。“朕倒想听听。是谁在朕的后宫。编排朕的妃嫔。”

他说这话时。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侍立的内侍宫女。语气不重。却叫满殿的人齐齐噤声。

【这宫里。谁想动她。便是与朕过不去。今日朕把话撂在这里。看谁还敢。】

【朕护了三年的人。轮得到你们编排?】

苏婉仪跪在地上。眼眶发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这些年一直装作不在意她。

他怕的不是自己护不住她。而是怕自己一护。反倒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可这一次。他还是站出来了。

9 深情藏年

那日之后。宫里再没人敢编排苏婉仪半个字。

可苏婉仪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皇后退让了。贵妃却未必。

她料得不错。没过几日。她宫里忽然多了几盒来路不明的香料。

春杏查验后。脸色发白地告诉她:“娘娘。这香……是掺了东西的。若日日点着。不出三个月。人便会神思恍惚。形同废人。”

苏婉仪心头一寒。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那几盒香收了起来。叫人原样封存。又暗中递了消息出去。

她以为要等很久。可不过两日。事情便有了着落。

贵妃因“私通外臣、意图不轨”被查。褫夺封号。幽禁冷宫。那几盒香。成了最后的铁证。

消息传遍后宫那日。苏婉仪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回神。

她怎么也想不通。贵妃私通外臣这样隐秘的罪证。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查了出来。又怎么会恰好和那几盒香对上。

直到夜里。她才从守夜的小太监嘴里。听见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陛下把贵妃的人。全都换成了自己埋进去的钉子。原来这两年。陛下早就在贵妃宫里布下了眼线。”

【陛下藏得可真深啊。这满宫的钉子。怕不是从三年前就开始埋了。难怪谁都动不了婉仪娘娘。动她。就是动陛下的命根子。】

苏婉仪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哪里是在等她告发。他早就替她。把路铺好了。

她又想起那年御花园里的那几盆墨菊。深夜那句“秋深露重。莫要受凉”的嘱咐。满桌妃嫔争宠时他心底那句“还不如婉婉安安静静吃块糕”。

原来这些年。他所有的克制与疏离。都是把满心的在意。一寸一寸压进了那些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哪里是冷情。他是把深情。藏得太深。

那晚她跪在佛前。许久没有起身。

她不为旁的。只为自己从前那样笃定地以为。这深宫里无人真心待她。

她望着佛前袅袅的香火。忽然想起那年上元夜。那个在人群里伸手拉了她一把。却连姓名都没来得及说的青年。

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她看不见的方式。守了她三年。

她闭了闭眼。轻声呢喃:“往后。我定不辜负你这一片心意。”

10 秘密摊牌了

真相摊开那日。是在一个暮春的黄昏。

苏婉仪被召去御书房。萧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几盒被拆开的香料。眸色沉沉。

“这些香。是你递上来的。”他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一个深居简出的婉仪。是怎么知道贵妃要对你动手。又是怎么把证据递到朕手里。一环不差的?”

苏婉仪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还是被他看穿了。

她低着头。咬了咬唇。没有否认。

她张了张嘴。心里那点关于读心术的秘密。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她知道。这一坦白。便是把欺君的罪名坐实了。

可她更知道。若再瞒下去。才是真的辜负了他这三年的筹谋与守护。

萧珩盯着她。半晌。忽然问:“你……能听见什么?”

苏婉仪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陛下……从何时起?”

萧珩没答。只淡淡地。极轻地。吐出一句:“从你第一次在御花园。看我的眼神不对那日起。我便起了疑。”

“你躲我时。总爱偷偷瞟我。你从前不敢。那日之后。却像能看穿我似的。”

苏婉仪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去:“臣妾……臣妾欺君。请陛下责罚。”

殿内一时寂静。

良久。萧珩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轻轻扶起她。

“你欺君。”他声音有些哑。“是因为你知道我瞒了你什么。对吗?”

苏婉仪眼眶通红。点了点头。

萧珩垂眸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释然。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我瞒了你三年。”他轻声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你看穿。更没想到。看穿我的。会是你。”

苏婉仪眼泪终于落下来:“陛下……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萧珩伸手。极轻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说朕从三年前就惦记你?说朕怕你被后宫算计。才不敢捧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怕说了。你会躲得更远。”

【朕这三年。把话都憋在心里。活像个闷葫芦。可她这一哭。朕竟觉得。这三年的闷。全值了。】

苏婉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软肉。被他这几句话。烫得发疼。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萧珩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将她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朕藏了三年的心思。今日总算。不必再藏了。】

【往后。朕护你。光明正大地护。看谁还敢碰你一根头发。】

11 力排众议立后

萧珩要立苏婉仪为后那日。满朝哗然。

一个无宠三载、毫无背景的婉仪。竟一跃要登上后位。任谁听了都要震惊。

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似的递上来。痛陈此举于礼不合。于国有损。

萧珩把那摞折子往案上一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的皇后。朕自己选。轮得到你们置喙?”

【朕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把人捧在手心。你们倒好。一个个跳出来拦着。挡朕的路。就别怪朕不客气。】

满殿鸦雀无声。

苏婉仪坐在偏殿。听见这消息时。愣了很久。

她原以为。他能放下那些顾虑。光明正大地待她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她从没想过。他竟要立她为后。

当夜。她见到了他。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急。“立后一事。关系重大。您不该为臣妾冒这样的险。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您……”

“朕知道。”萧珩打断她。看着她。目光沉静。“朕知道这有多难。可朕等了三年。好不容易不必再藏着掖着。你叫朕再看着你在角落里受委屈。朕做不到。”

苏婉仪眼眶发红:“可我不怕受委屈。”

“我怕。”萧珩轻声说。“我怕你受委屈。”

苏婉仪怔住。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个嘴硬了整整三年的男人。头一回。把话摊开说得这样明白。

萧珩抬手。抚了抚她发顶。低声道:“朕答应你的事。从不会食言。朕说往后护你光明正大。便是要天下人都知道。苏婉仪是朕心尖上的人。谁也不能动她分毫。”

苏婉仪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扑进他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泪水洇湿了一片。

那晚之后。朝中再无人反对。

因为萧珩用三天时间。把那些上折子的臣子。挨个请进了御书房。

没有人知道他同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之后。再无人提起“立后不妥”四个字。

倒是有人私下嘀咕。说那几日从御书房出来的大人。一个个都像是被陛下请去喝了顿“要命”的茶。出来腿都是软的。

12 岁岁共灯明

三年后。又是一个上元夜。

宫城之上。灯火如昼。

苏婉仪如今已是当朝皇后。站在萧珩身侧。望着满城烟火。

恍惚间。又想起三年前那个被人群冲撞。险些落水的夜晚。

“陛下。”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年上元。你拉我的那一下吗?”

萧珩侧过头。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他看着她。良久。低声道:“记得。那一伸手。我便再也没能放下。”

【何止记得。朕能记一辈子。】

苏婉仪弯起眼睛。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他心底那句心声。轻轻落进耳里:

【往后年年岁岁。上元灯会。朕都要这样。站在你身侧。】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伸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萧珩一愣。随即。回握过去。掌心温暖而用力。

烟火在头顶炸开。照亮了整个宫城。

苏婉仪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最甜的秘密。不是她听见了他心里的话。

而是。她的心。也从三年前那个夜晚起。就再也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问:“陛下。来年上元。还看灯么?”

萧珩低头看她。火光落在眼底。声音淡而笃定:“年年都看。”

【年年都与你一起看。】

苏婉仪弯起唇角。没有说话。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烟火落尽之后。她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说:“陛下。你说过。有些人。心里装着一个人。连半个字都不肯说。”

萧珩垂眸看她:“嗯。”

“可你说

了。”她弯起眼睛。“你心里那句。我都听见了。”

萧珩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怀里的人拢得更紧了些。没有说话。

【这世上。朕只说你一个人听。】

【从前是悄悄说。往后是年年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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