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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4:53:08

分家那天,大伯拍着桌子:老屋归他,招工名额给他儿子。我爹娘,我们自己养。

老屋是爷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三间大瓦房,有我家一半。

名额是落我名下的。供销社正式工,吃商品粮。

大伯一张分家单,两样全划归他家。

我家分到的,是两间漏雨的偏屋,和“自己养爹娘”五个字。

上一世就是这张分家单。

一家三口挤进偏屋,娘病了,抓一副药的钱都凑不出。

再睁眼,回到一九八三年分家当天。

我把分家单撕了。

“老屋归我们。名额,给堂哥。”

大伯以为我疯了:“铁饭碗你不要?”

我没疯。

我只是比全公社的人早知道一个月——

下个月起,咱县能办个体执照了。

1 分家

我们家的家产,是大伯坐在炕头上分的。

炕桌摆在他家正屋,一壶薯干酒,一盘花生米。

他喝一口,分一件。

我和爹娘坐在下首,像三个来对账的外人。

“老屋,归我。”大伯说。

“唤子他爷留下的正经三间大瓦房,我住着,年节好祭祖。”

婶子坐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点一下头。

“招工名额,给建国。”大伯又喝一口。

“供销社的正式工,吃商品粮。建国是长子长孙,这个名额给他,合理。”

合理。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拨算盘珠一样,一个一个,脆生。

我爹坐在炕沿上,手在膝盖上搓。

搓一下,应一声。

“嗯。”

娘捏着我的袖子,捏得死紧。

我掌心里全是汗。

按老规矩,这个家分到这儿就完了。

我们一家三口,分两间漏雨的偏屋,一口掉漆的柜,往后自己过活。

上一世,也是这么分的。

我娘就是在那间偏屋里咳出了病根。

抓一副药,家里翻遍了,凑出四毛钱。

她躺在炕上跟我说,唤,娘没事,就是想睡。

她睡了六天,再没醒。

那时候我蹲在供销社门口给人搬货,一天挣两毛。

我恨过很多人,最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拦不住那张分家单。

再睁眼,我又坐回了这张饭桌。

屋里一股薯干酒的辣气,混着炕席的霉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一九八三年,十月,分家当天。

我看着大伯的手伸向酒壶,心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

重生回来这一趟,我脑子里的东西不多,拢共三样。

往后两年,哪条政策什么时候落地;什么东西搁两年要涨价;哪年不许摆摊,哪年要收。

就这三样。

可这三样,搁一九八三年,比三根金条还沉。

只是我也摸清了这桩买卖的代价——我每改一件事,脑子里的日子就糊一层。

改得越多,忘得越快。

这笔账,往后越滚越吓人,现在还顾不上。

大伯的筷子点了点桌面:“唤子,你爹娘往后跟你过。你没考上,别怨你大伯。这个家,总得有个轻重。”

轻重。

他家吃肉,我们喝汤,这就是他拨出来的轻重。

我伸手,把炕桌上的分家单抽了过来。

纸角被我攥得发烫。

一张纸,毛笔字,大伯亲手写的。

他写得工整,连自愿两个字都描了两遍。

我当着全家的面,把它撕了。

纸很薄,撕开的声音倒是很脆。

撕完,我的指尖还在抖。

满桌子人都停了。

婶子的花生掉在炕席上,滚出去老远。

“唤子!”大伯把酒盅一放。

“你干什么!”

“撕了,重分。”我说。

“老屋,归我们。招工名额,给建国哥。”

名额让出去,不是我大方。

是我知道一件全公社没人知道的事——

中央开春那道文件就下来了,县里拖到如今,下个月终于开始办个体执照。

政策一落地,这只铁饭碗,未必硬得过一张执照。

这话我说不出口。

能摆上桌的,只有账:房,是爷爷的账;名额,是我递出去的台阶。

他最想要的就是名额。名额捧给他,老屋才换得回来。

屋里静了能有十口气。

大伯先笑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唤子,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铁饭碗说让就让?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正式工——”

“铁饭碗给建国哥。”我说。

“他端着正好。”

婶子反应最快,嗓门先起来:“哟,这是谁给你撑腰啊?分家是老人定的,你说重分就重分?”

“没谁撑腰。”我说。

“就是账不对。”

“什么账不对?”

“老屋是我爷爷起早贪黑攒的,临走说留给守田这一支。”

“名额是我爹让出去的。你拍着我爹肩膀说,兄弟,家里亏不了你。”我看着大伯。

“这两笔账,今天得对齐了再散。”

大伯的脸沉下来。

他当了大半辈子大队会计,最不怕的就是对账——只要账本是他记的。

“唤子,”他把声音压下来,慢悠悠的。

“我这个当大伯的,把话给你说明白。这个家里,是我当家,还是你当家?”

搁四十年后,这一手有个学名,叫空头支票兑现大会。

搁一九八三年,它就叫欺负老实人。

我爹一把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唤,别闹。”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爹,不闹。”我说。

“这回,账我记。”

娘在后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硬气,她也怕,可她一声没吭,就是把我往她那边又拉了半寸。

就这半寸,上一世我没护住。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把这张分家单写回去。

“分家单我重写。”我站起来。

“老屋归我们,名额归建国哥。爹娘我养,不劳大伯费心。”

“你要是敢——”婶子刚起头。

“婶子。”我打断她。

“粮本在谁手里,明年开春的返销粮,您还得去大队部领吧?”

婶子的声音,就停在那儿了。

大伯盯着我看了半天,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

“行。”他说。

“唤子出息了。这个家,你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里没有笑。

我不怕。

他笑也好,冷也好,都不影响我明天要干的事。

散了席,一家三口往回走。

偏屋漏雨,可从今晚起,它是我们的。

月亮很好,照着老屋的屋脊,三间大瓦房,黑沉沉地立在那儿。

娘一路走一路小声问我:“唤,名额都让出去了,咱要那老屋干啥?”

我扶着她。

“娘,”我说。

“下个月起,这屋里能长出钱来。”

2 三十六块五

掀桌子这一手,赢了场面,赢不来本钱。

当晚回到偏屋,我蹲在炕沿上盘家底。

全部家当摊在炕席上:三十六块五。

一张十块的压在最底下,是我攒的。

剩下的零票是娘的鸡蛋钱,一张一块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娘攥了八年。

搁四十年后,三十六块五付不起一顿火锅。

搁一九八三年,它是我全部的本金,也是我们全家三个人的身家性命。

“唤,你白天跟大队部说的那些,是真的?”娘坐在我旁边,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大伯能认?”

“认了。粮本他不敢动,公章在他手里,他不敢乱盖。”我说。

“娘,账清了才好做买卖。”

“啥买卖?”

“倒腾布。”

娘的脸一下子白了:“唤,投机倒把是要抓的!前年西头老赵倒腾粮票,可是游了街的!”

“游街的是倒粮票。”我说。

“倒布不犯法,交流会一开,连摊子都不用偷偷摆。”

“你咋知道?”

这话没法答。

总不能说,娘,你儿子死过一回,把往后两年的日子背下来了。

我说:“供销社的刘会计上个月喝多了说的。政策松了,收音机里讲了三回。”

娘半信半疑。

她不懂政策,但她懂我。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五块钱。

“拿着。你爹那儿我去说。”

我没接。

“娘,这是留着急用的。”

“急用?”娘把钱塞进我手里,攥紧了不撒。

“啥急用能有儿子的急用急?”

我没再推。

推来推去,伤她的心。

灯下,她把我手里的零票归拢到一起,一张一张捋直了角。

“到了县上,先吃饭,再谈价。”她说,“饿着肚子谈买卖,人家一听你声音软,就压你。”

我说记下了。

她不识几个字,可这些话,比供销社墙上贴的章程都实。

后来我常想,要不是那两个饼子垫了底,我在老孙仓库里那场价钱,未必磨得下来。

钱到手,本钱变成了四十一块五。

第二天我没去供销社上工。

我跟组长请了假,理由是家里分家,一堆烂事。

组长挥挥手就准了,临时工的假,从来不值钱。

我直奔邻县。

为什么是邻县,因为我记得一件事:县百货公司的仓库里,压着一批窄幅的确良。

颜色不正,幅宽不够,城里的柜台不肯收,在仓库里躺了快一年。

这批货,本来是要拉去造纸厂打浆的。

打浆。

好好的的确良,拿去打浆。

搁四十年后,这叫库存核销,得开三次会。

搁一九八三年,它就叫作风。

路上倒了三趟车,到县里已是晌午。百货公司管仓库的姓孙,五十来岁,见了我就摆手:“布?没有。走走走。”

“孙师傅。”我不走。

“窄幅的,颜色不正那批。”

老孙的眼睛眯起来了:“你咋知道有这批货?”

“上个月来买的确良,听见你们柜台的小同志念叨。”我把话圆得滴水不漏。

“说仓库压了一批,城里卖不上价。”

“我寻思,城里不要,乡下兴许要。乡下人娶媳妇,图个鲜亮,不挑幅宽。”

老孙盯着我看了半天。

“多少钱收?”他问。

“四毛。”我说。

“一尺四毛,有多少收多少。现钱。”

这批货当年调拨价五毛五,压了一年,账上天天折损。

四毛收,他回去好交差。

“最少四毛二。”老孙说。

“仓库搬运,你得自己雇。”

“成。”我说。

“四毛二,搬我自个儿来。”

这一来一回,就是真金白银的账:四毛二收,供销社缝纫组的门市价七毛八。

一尺差价三毛六。

我兜里的四十一块五,能收九十多尺。

我雇了辆板车,老孙在后头点数,一百二十七尺,五十三块三分四。

我兜里不够。

“孙师傅,零头抹了,五十三块。”我说。

“下回还找你。”

“下回?”老孙把钱捏在手里,掂了掂。

“你小子还要来?”

“要来。”我说。

“您的仓库要是还压着别的货,先给我留着。我人笨,就认准您这儿。”

老孙笑了。

这一行的门道他比我懂:肯回头的小贩,比肯抬价的主顾金贵。

板车拉回公社,天都黑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缝纫组。

缝纫组在公社大院西边,灯还亮着。

门轴咯吱一声,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围裙上别着划粉,手快,眼神比手还快。

“哪来的货?”她指尖上来就捏布角,对着灯捻了捻。

“的确良?窄幅?”

“县百货的处理货。”我说。

“婶子,整匹拿,六毛五。”

“六毛五?”她把布往案上一摔。

“五毛五。爱卖不卖。”

两毛钱的差价,她跟我扛了三轮。

一九八三年的开价,不是谈出来的,是扛出来的。

“五毛八。”我说。

“整匹一百二十七尺,现钱。您缝纫组接的活,做一件衬衫省一尺布钱,这批货您转手就是白捡。”

她盯着我,乐了:“你这小同志,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嘴皮子跟使了十年似的。”她把钱匣子拉开。

“五毛八。下回有货,先送我这儿。我叫桂芝。”

第一笔,成了。

一百二十七尺,收价五十三块,出手七十三块六。

刨去车钱五毛,净赚二十块零一毛。

二十块钱搁现在不算啥。

搁一九八三年,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我一趟,干了小半个月。

回家路上我给自己立了规矩:赚的每一笔,记本上。

本金多少,赚多少,欠谁的情,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生意能糊弄人,账糊弄不得人。

账糊弄了人,早晚连本带利吐出来。

进了门,娘和爹都没睡。

桌上点着煤油灯,娘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针,扎得特别响。

“娘,咋不睡?”

“等你。”娘抬头,看我两手空空。

“钱呢?叫人骗了?”

“没骗。”我把二十块拍在炕桌上。

“赚的。”

煤油灯的光有点晃。爹凑过来看了半天那几张票子,冒出一句:

“多少?”

“二十。”

爹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半圈,转到门口,又转回来。

“中。”他说。

就一个字。

可这个字,上一世我等了半辈子没等着。

第三天晌午,大队部的喇叭响了。

公社广播,念文件。

我端着碗蹲在门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听——鼓励社员从事个体经营,可以登记发照,摆摊设点。

娘的鞋底扎停在半空。

“唤……”娘的声音发飘。

“广播里说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是。

句句都是。

可我心里咯噔一下,比手里这碗还沉。

按我记的账,这份文件,应该是半个月后才广播的。

早了十二天。

改了一件事,往后的日子,就跟我脑子里的账本对不上了。

我把碗放下,回屋翻出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三行字:

本钱,四十一块五。

现钱,二十块零一毛。

日子,不作数了。

3 举报信

执照这事,我本来不急。

按我记的账,文件是月中广播,月底县里才开始登记。

我想着先跑两趟货,攒点家底,赶在登记头一天去排队,图个好彩头。

账是这么记的。

可日子不作数了,这事我签过字的。

第二趟货,胆子放大了些。

老孙的仓库里还真又翻出一批压仓的灯芯绒,深蓝色的,城里嫌老气。

我收了整整一板车。头一趟滚出来的本利六十一块五全押上,又找供销社组长借了六十。

拢共一百二十一块五,九十八块压在货上,剩下的留着周转。

借钱的规矩我先讲死:一个月为期,利息按信用社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组长姓周,捏着钱看了我半天:“唤子,你这是要干啥?”

“做点小买卖。”我说。

“周哥,借据我写了,按了手印的。”

“手印就免了。”周组长把钱拍给我。

“你还不上,往后再给我搬三个月货,两清。”

这世上肯这么借钱的人,四十年后叫天使投资人。

一九八三年,他叫好人。

货拉回公社,没走大路,绕了二里地从小桥那边进的村。

不是我心虚,是谨慎。

谨慎不是怕,是不给别人递刀子。

可我还是低估了一件事——两千人的公社,一个外来户拉着一板车布进村,比大队部的喇叭传得还快。

第三天一早,娘把我的本子拍在炕上,手都在抖。

“唤,大伯往公社递了信!”

“啥信?”

“说你投机倒把!”娘的眼圈红着。

“检举信!写你有组织有据点,倒卖国家工业品!”

有组织。

有据点。

我气笑了。

四十年后这叫商业计划书,写得好的还能融资。

一九八三年,它叫罪状。

“信谁递的?”我问。

“你婶子亲眼看见的,大伯昨儿黑了往公社去,揣着他那杆钢笔。”娘攥紧我袖子。

“唤,咱把货退了行不行?本钱赔了就赔了,咱不干了,啊?”

我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

烟头燎到指尖才回过神。

退?

退给谁?

布已经出了一半给桂芝的缝纫组,剩下的一多半还在偏屋的炕洞里塞着。

退了,借周组长的六十块拿什么还?

全家回到三十六块五?

再说了。

躲,这个字我上一世躲了一辈子,躲到死那天,一分钱存款没有。

“娘。”我把烟掐了。

“不退。”

“你——”

“娘,我问你,规矩里头,倒布犯不犯法?”

娘愣住:“广播不是说,能登记了……”

“登记了就合法。没登记的,叫无照经营,顶多是罚。”我说。

“可我要是不管,货没了,名声臭了,往后在公社抬不起头的,是咱全家。”

娘不吭声了。

她不懂法条,但她听得懂利害。

该来的第三天就来了。

那天晌午我正往桂芝那儿送布,板车刚拐进公社大院后街,前面横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白布面的包。

两个人,一胖一瘦,瘦的那位把本子一掏:“市管会的。车上的货,谁的?”

街上霎时静了。

旁边小卖部的窗口,探出好几个脑袋。

“我的。”我把车支住。

“有证明吗?有执照吗?”

“没有。”

“没有就对了。”瘦子朝胖子一摆头。

“扣。回所里登记。”

胖子上来就搬布。

我一动没动,后颈全让汗浸透了。

拦吗?

拦不住的。

他们是公家,我是私贩,当街抢夺公家货物,理再正,也是我的不是。

布被搬得一块不剩。临走瘦子撂下一句:“本人后天到所里来,写材料。跑,就升格了。”

板车空了。

我拉着空车往回走,后晌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车板发白。

九十八块本钱,连车带布,都在人家所里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大伯站在我家偏屋门口,背着手,那杆钢笔别在上衣兜里,擦得锃亮。

“唤子。”他先开口,声音不高。

“货,叫人扣了?”

原来他在这儿等着我。

“扣了。”我说。

“扣了好。”大伯点点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是你大伯,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年轻轻的学人家做买卖,走的是邪路!

我这个当大伯的,也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上一世我听了很多回。

娘分不到药钱,是为你好;名额让给建国,是为你好;老屋归他,也是为你好。

四十年后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为你好的手,往往是掐得最紧的那只。

“大伯。”我抬起头。

“举报信您写的?”

“是我写的。”他答得干脆,眼睛直视着我,一点不带躲的。

“我还去所里作了证。陈唤,我跟你讲,做人要本分。”

“本分。”我点点头。

“那我问您一句,您举报我投机倒把,倒的布,有三尺是从您小舅子厂里出的处理纱,这账,您怎么不本分?”

大伯的脸上,笑容凝了一下。

就一下。

跟算盘珠卡住了一样。

“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大人的事。”他拂了拂袖子,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这笔账记下了。

他小舅子,纺织厂的库管。

这条路,早晚用得上。

当天夜里,我在本子上把这两笔账并排写清楚:

一笔,货被扣,九十八块,折损待算。

一笔,大伯的钢笔,插在哪儿,沾了什么墨,我记下了。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跟娘说了一句话。

“娘,明天一早,我去县里。”

“去干啥?”

“登记。”我说。

“全公社第一个。”

兜里就剩二十三块五,硌得慌。

九十八块还在市管所躺着——执照这一趟,办不成,这盘账就死在半道上。

4 壹号执照

去县里的头班车,五点半从公社发。

我四点起的床。

娘比我起得还早,灶上给我贴了两块饼子,饼子上还卧着一个鸡蛋。

“鸡蛋吃了吧。”她把干粮塞进我怀里。

“娘,鸡蛋留着换盐。”

“让你吃你就吃!”她眼睛一瞪,眼眶倒是红的。

“我儿子头一天当正经生意人,得吃个鸡蛋,图个吉利。”

饼子是热的,隔着布我都能闻到糊香。

攥在怀里,一路都是暖的。

县工商所八点上班。

我七点四十就到了门口,坐在台阶上把文件要点又过了一遍——昨天广播里念的每一个字,我都在本子上默了一遍。

八点整,门开。

我头一个进去。

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同志,正擦桌子。他抬头看我:

“同志,办啥?”

“登记。”我说。

“个体户。”

他的眼镜差点掉在桌上。

“个体户?”

“对。百货零售,兼收购。”我把填好的表推过去。

“广播昨儿念的文件,鼓励社员从事个体经营。我全公社头一个来。”

年轻同志捏着表看了半天,起身进里屋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所长,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上下打量我。

“小伙子,多大?”

“二十二。”

“知道个体户是干啥的吗?”

“知道。”我说。

“自谋职业,自负盈亏,照章纳税。文件第四条写的是,个体经营户凭执照可到国营单位按批发价进货,纳税后利润归己。”

所长喝了口水,没接话,拿起我的表一栏一栏看。

看得很慢。

我不催。

我站在桌前,掌心的汗把衣角洇湿了一块。

这个环节快不得——他今天给我盖了这个章,往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比我还紧张。

“经营地址。”

“红旗公社偏屋两间。”我说。

“回头我打算在老屋临街那面开个窗口。”

“资金。”

“一百二十块。”我说。

“账目我可以随时给你查。”

所长抬起头,看了我足有十秒钟。

“你倒是懂行。”他说。

“吃过没照的亏。”我说。

“货让市管所扣了一车。”

“哦?”所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红旗公社的?前天所里正说这个事。”

“就是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所长把搪瓷缸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摊开,指着其中一行问我:“这条你咋理解?”

我凑过去看。

登记在册的个体经营户,其正当购销活动受保护。

“我的理解是,这行字落地,公家就得按章程来。”我说。

“购销有单据、往来有账目的,是正当购销。没单据没账目的,才叫投机倒把。”

所长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

“后生,”他说。

“你比我们所里一半的人还懂文件。”

他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字,又盖了章。

个体工商户执照,姓名陈唤,编号〇〇一。

接执照的时候,我的指尖有点不听使唤。

一张纸,巴掌大,薄得能透光。

可这一张纸,四十年后叫牌照,叫准入,叫合法身份。

一九八三年,它叫护身符。

出门的时候,何所长在背后叫住我。

“小陈。”他端着搪瓷缸子,“执照拿了,章程也得记牢。三个月核一回账,账目不清,照吊销。”

“记下了。”我说,“单据、台账、税票,一样不会少。”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半句:“市管所那边要是再为难你,拿着执照来找我。”

“何所长,”我把执照小心折好,“这章程,我贴墙上。”

“贴墙上没用。”他说,“记心里。”

从工商所出来,我拐进了市管所。

还是前天那两个。瘦子一见我就把本子拿出来了:“你还有脸来——”

“同志。”我把执照放在他桌上,摆正。

“编号,〇〇一。”

瘦子凑近了看,看了两遍,把所长签的字条也对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两变,最后把本子合上了。

“扣的货呢?”我问。

“按规定,”他有点干巴巴的。

“已登记个体户,购销凭据齐全的,查明后可发还。”

“单据在这。”我把老孙仓库的出库单、缝纫组的收货条、账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三单齐的,麻烦您核对。”

瘦子一张一张核。

核了能有半个钟头,胖同事在旁边打着哈欠看。

最后瘦子在单子上签了字:“货,发还一半。另一半记警告,下不为例。”

“成。”我把单子收好。

“谢谢同志。”

不是我要谢他。

是他按章办事,没多扣一尺,也没刁难一句——公家人里的明白人。

明白人,得让人家得着体面。

拉货出门前,瘦子忽然叫住我:“下回进货,单据备齐了再来。”

“忘不了。”我说,“这一车布,就是我的章程。”

拉货出门,半车灯芯绒,板车压得咯吱响。

回到公社,晌午的日头正好。

我没绕小路,就拉着车从大队部门口的大道过。

大伯正站在大队部门口跟人说话。

看见我的执照——我特意把它别在胸口,白底红章,明晃晃的——他的话停在半截。

“大伯。”我把车停住,掀开苫布,让他看看那半车布。

“货,公家还了一半。有照了,往后光明正大。”

他盯着那块执照,盯了半天。

“陈唤。”他声音沉下来。

“你别高兴得太早。做买卖的人,我见得多了。”

“您见得多。”我说。

“所以您那杆钢笔,往后写检举信之前,劳驾先想想,这回写下去,落谁身上。”

我推着车走了。

身后没人说话。

当天夜里,所长托广播站捎来一句话:下个月县里有物资交流会,持照个体户可以申请摊位,全县统共就批四十个。

娘听完,手里的鞋底好一阵没扎下去。

“交流会……就是赶大集?”

“比大集大。”我说。

“全县的买卖人都在。”

我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摊位,要争。

货,得比这半车多十倍。

本钱不够,得找个有手艺的搭伙。

写完最后一行,我想起桂芝掰着布角那个利索劲儿。

嗯。

就是她了。

5 入伙

找桂芝谈入伙,我没绕弯子。

做买卖的头一条规矩:跟聪明人讲话,直接给数。

“芝婶,我想请您入伙。”我把账本摊开在案子上。

货我找路子,账我来记,她的缝纫组出铺面、出客路、出手艺——分成的规矩我拟好了,请她过目。

桂芝低着头,指尖捏着线头,正给一件褂子锁边。

“分几成?”

“您三我七。”我说。

“货是我的,本是我的,赔了算我的。您出手艺和地方,稳赚。”

她手上的线停了一下。

“我要是也要出货呢?”

“那您五我五,本钱双方摊,账两本对照记。”

桂芝把针在头发上别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来,胳膊往案子上一支。

她把话挑明了,问我到底图啥——一个寡妇开着缝纫组,就带着个闺女过活,一个二十二的大小伙子上赶着来搭伙,传出去能好听吗。

我把想好的话递过去:公社缝纫组扩大经营,吸收个体户联营,这是政策鼓励的,广播里管这叫新事物。

她眯着眼:“就为个新事物?你那笔账,我还没算明白。”

“我给你算。”我说。

“您现在一个月接活,刨去线钱和公家的管理费,落手十一二块。”

“入了伙,货我供,客我拉,您只管做——保守说,一个月三十往上。您的手艺值这个价,是以前没人给您拉那么多活。”

屋里静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掰着指头,把我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十往上,你说的?”

“保守说。”

“那要是三十往下呢?”

“差多少,我垫多少。”我说,“您只管看一样东西——每月十五,工钱和分成,一分不少地到案上。”

“分成写纸上吗?”她问。

我答得干脆:一式两份,按手印。

丑话在前头——谁往账本外头支一笔钱,伙当场散,账当场清,我查账六亲不认。

桂芝乐了,伸手就在纸上按了个红手印。

“成。”她说。

“就冲你这句六亲不认。”

说起她家过世的老头——县服装厂的老师傅,手艺没得挑,就栽在不会记账上——她眼圈有点酸。

手印还没干,外头就有人拍门,门轴咯吱一声。

我开门一看,婶子站在门口,挎着个篮子,脸上的笑挂得很足。

婶子挎着篮子进来,往里一探身,看见我,笑容僵了半寸。

鸡蛋塞给桂芝,话是递给我的——陈唤那孩子心野,做的事没个准头,跟他搅和在一块儿,仔细别连累了缝纫组。

明着是提携,暗着是拆台。

大伯的检举信要是不管用,下一步就是拿名声泼脏水。

我还没开口,桂芝把篮子往回一递。

“嫂子,鸡蛋你拎回去。”她说。

“我这人笨,认账不认话。”

“陈唤跟我搭伙,分成写在纸上,手印按着,两本账对着记。他要敢坑我一分钱,我拿账本砸他,用不着嫂子替我操心。”

“你——这年头做买卖,小心国家政策变了……”

“政策变不变,得听广播的,不听墙根的。”桂芝把门框一扶,嗓门亮堂堂的。

“广播说鼓励,我就信广播。嫂子要是没别的事,我得赶活了,回头客催着呢。”

婶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话头咽了,转身走了。

走前瞪了我一眼。

我把门关上。

“谢了,芝婶。”

“谢啥。”桂芝抄起针线。

“她越拦,我越觉得你这买卖有干头。要没干头,犯得上她跑这一趟吗?”

这话在理。

婶子的消息比广播快,她越急,说明这买卖越金贵。

第二天,我去县工商所递了交流会摊位的申请。

所长接了表,翻到附页,用钢笔敲了敲。

今年不一样了——四十个摊位,二十三个申请的都填了计划。

卖什么、货从哪来、价怎么定、打算成交多少,都得写。

评上了是本事,评不上,别怪章程。

“章程是死的,货是活的。”我说。

“我明天来交计划。”

从所里出来,我在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住了。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是物资交流会的参展单位名单,国营那部分先公布了。

一行一行扫下去,我的脚步钉在了那儿。

县红旗纺织厂。

厂办库管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跟我本子上记的那笔账,一个字都不差——大伯的小舅子,姓马。

搁四十年后,这叫利益输送,纪委进门都得拍照留证。

搁一九八三年,它叫举贤不避亲。

我把名单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把那三个字记熟了,才转身回家。

走在这条来时的土路上,我越走越觉得,这个交流会,越早到越好。

大伯的检举信走的是公社的路。

这条厂子的线,通的是县里。

两条路,早晚得在会上碰头。

6 井台边的话

谣言这个东西,比货跑得快。

交流会的申请刚递上去第三天,公社里就传开了新说法。

陈唤的执照是托人办的,货是骗来的,缝纫组那个寡妇叫人耍了,早晚血本无归。

话是从井台边起来的。

清早打水,婶子挑着桶,跟三四个媳妇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半个院的人听见。

井台边的水渍结了层薄冰,她踩上去,鞋底咯吱一声。

“我可没说啥。”她把水桶放下。

“我就是提醒桂芝妹子,自家闺女要紧。跟不三不四的人搭伙,回头孩子上学,同学都戳脊梁骨。”

传到桂芝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她那儿对账。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井台边的潮气,吹得账本页角一掀一掀。

她把算盘珠拨得啪啪响:“扯我闺女?”

“坐着。”我把账本按住。

“这架不能在她挑的场子打。”

“咋,还怕她?”

“不怕。”我说。

“她放的是空炮,空炮就怕实账。你越急,她越有话说。走,井台去,晌午人多。”

晌午的井台,正是挑水的时候。

我拎着账本过去,桂芝抱着丫头跟在后头。

婶子果然在,正跟人比划呢,一看见我,声音立时矮了半截,跟收音机让人拧了开关似的。

“哟,唤子来了。”

“婶子。”我把账本翻开,举到人堆跟前,一页一页过。

纸页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出库章的红印一枚一枚排过去。

“都来看看。

进货,单据在这儿,县百货的出库章。

出手,收条在这儿,缝纫组的台账。

赚多少,一笔一笔在账上,税怎么交,我照章程算的。”

我又从怀里摸出执照,别在胸口的,白底红章。

指尖捏着那张薄纸,捏得发烫。

“这是工商所发的,编号〇〇一,全公社头一份。”我说。

“婶子说托人办的——她昨天在井台,今天当着大伙,劳驾她指指,托的哪位?”

人堆里静了一下。

“谁托人了?”婶子的嗓门又支棱起来。

“我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我问。

“听……反正有人这么说!”

“那这样。”我合上账本。

“往后您再听人说我一句坏话,就去工商所问一句。

所长姓何,就在窗口坐着。

公家发执照、核账目、退扣货,都走明账。

婶子传的话,哪一句走的是明账?”

挑水的社员里有人笑出了声。

有个抱孩子的媳妇接了句:“账本摆在那儿,比啥话都硬气。”

“就是。”另一个说,“自家心里有没有鬼,自个儿清楚。”

人堆里的风向,就是这么变的。

井绳吱扭吱扭地响,谁也没停下手里的话。

“唤子说得在理。”打水的老汉插了句嘴。

“人家小伙子单据摆着,你光一张嘴。”

婶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挑起空桶就走,扁担晃得直磕井沿。

我本来到这就打算收了。

可她走出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句,话没经过脑子:

“神气啥!政策说变就变,有你们哭的时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耳边还留着扁担磕井沿的动静。

不是气她这句话。

是她这话的口气——不是街面上瞎猜的口气,是有人给她递了词的口气。

当天后晌,我去了趟县工商所。

何所长听完,把搪瓷缸子搁下,缸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小陈,我给你交个底。

文件是省里下的,广播里念了三遍,白纸黑字。

政策变不变,不看谁放风,看文件作不作废。”

“文件没作废之前,谁传‘要变’,要么是耳根子软,要么是心里盼着变。”

“啥样人盼着变?”

所长看了我一眼,没直接答,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你自己掰扯。”他说。

“交流会评审下礼拜开始。

你要真怕风,就别管风——把经营计划写扎实,货备足。

摊子上见真章,比啥话都硬。”

回来的路上,日头偏西,土路晒了一整天,踩上去一股子燥热。

我把这笔账也记下了,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

婶子是嘴,大伯是手。

嘴上跑的火车,是手上递的煤。

他头一回使检举信,走的是公社的路,被我的执照顶回来了。

这一回换了个打法。

不告我,告政策——让全公社的人都不敢跟我做买卖,我自己就干不下去了。

不流一滴血,不落一个字据。

好狠的算盘。

可他也有一处算漏了。

政策这东西,我比全公社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它不但不会变,下个月还要再往前迈一大步。

风越大,我这盏灯,越得挑亮。

7 角落里的摊位

经营计划这个玩意儿,搁四十年后就是三十页PPT,一半图表,一半套话。

一九八三年没有PPT,全凭一笔一笔写。

我在偏屋里熬了两个晚上。

写到第三页,笔停了。

布价明年开春是涨是稳,我记得准准的;再往后那笔大行情在哪个月,脑子里只剩一团雾。

改一件事,糊一层。分家这一桩改得最大,那片日子,是真回不来了。

我把记得住的誊上去,记不住的画上问号——往后靠账,不靠先知。

煤油灯把鼻孔熏得发黑,写废的纸攒了一沓。

熬到后半夜,后颈僵得发麻,站起来捶两下接着写。

娘起夜,到我屋里看了一回。

没说话,把灯芯挑亮了半分,碗搁在炕沿上,热气一直冒着。

上一世我熬的那些夜,没人挑灯。

写的啥?

进货渠道、供货单位、零售价目、预计成交额,末了一页,是税。

何所长敲打过:评审的同志里,有税务的。你把税那一页写明白,比写十页“为人民服务”都管用。

计划写完,新麻烦来了——货。

交流会是五天的大集,全县的人往县城涌。

我那点路子,一趟倒两板车,撑不起场面。

得有大批的的确良,还得有花样。

本钱呢?

你算算——拢共一百六十来块,摊开垫桌角都嫌薄。

我先找的老孙。

县百货仓库里,老孙听完我的来意,眼皮都没抬。

钥匙串在他手里转得哗啦响,凉铁皮碰凉铁皮的声音。

“赊账?”

“赊账。”我说。

“三百块的货,月底结清,立字据,按手印。何所长给我的执照,编号〇〇一,您可以打电话到所里问。”

“电话倒是不用打。”老孙慢悠悠地摆弄他那串钥匙。

“我做仓库这些年,赊出去的账,十笔里三笔要不回来。你猜是哪三笔要不回来?”

“嘴上抹蜜的?”

“是货出手最快的。”老孙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撂。

“跑得快的小贩,捞一票就换地方。你呢?”

“我跑不了。”我说。

“我执照上写着经营地址,红旗公社偏屋两间。

我娘、我爹、我们家粮本,全在那两间屋里。

孙师傅,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是那庙。”

老孙盯着我看了半天,咧开嘴笑了,一口黄牙。

“中。”他说。

“三百块,月底清。晚一天,往后我这仓库的门,你就别想进了。”

“成。”

从仓库出来,我又去了桂芝那儿。

她的份子,我本不想收——她一个寡妇拉扯孩子,那点钱是棺材本。

话刚起头就被她怼回来了。

“陈唤,你把合伙的字据念一遍。”她把剪刀往案上一拍。

“白纸黑字,本钱双方摊。你现在跟我说,我不出?那你这是拿我当外人!”

“芝婶,我是怕——”

“怕啥?”她眼一瞪。

“怕赔了还不上我?

我告诉你,我这钱搁缝纫组里趴着,一年也是那十几块的活钱。

搁你手里,是能下崽的。”

“要真是赔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就当我看走了眼,不冤。”

我没再推。

这钱不是施舍,是她把身家押给我的信。

信这个东西,推来推去就轻了。

本钱凑齐四百六。

除开老孙赊的三百,是我们两家的血本。

交流会前两天,摊位公示贴出来了。

我挤在人堆里,从头看到尾,最后在那面墙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唤——西场,丁字十七号。

丁字十七号是个啥位置?

西场最里头,挨着厕所,背对着人流。

好摊位是顺着人走的方向,人一进门,摊子迎面就来。

丁字十七号,人走到那儿,尿都上完了。

再往前扫一行,我的眼皮跳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本子。

县红旗纺织厂供销科——正场,甲字一号。

甲字一号,正对大门,进门头一眼。

我把这两行字抄在本子上,合上,往回走。

桂芝看了名单,气得直拍案子:“凭啥?他一个国营大厂,摆哪儿不都是摆?好位置全占,把你挤茅房边上?”

“芝婶,人家没违规。”我说。

“国营优先,正场甲级,是章程里写着的。”

“章程?我看是人情!”

“人情也好章程也好。”我说。

“位置是死的,买卖是活的。人从我摊位前过一趟,哪怕脚上不停,耳朵里能落进去一句吆喝,就不算白来。”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本账翻开了另一页。

马库管把纺织厂的摊位经营到甲字一号,用的是谁的路子,不用问。

大伯的手,已经伸到县里来了。

这不怪他。

换我在他那位置,也会这么干。

可我把本子翻开,在丁字十七号那行字底下,添了一句:

摊位是别人分的,客是自己拉的。

一九八三年的人都还没弄明白一件事:集上的钱,不在摊位上,在人腿上。

8 丁字十七号

交流会开幕那天,天没亮透,县城到公社的土路上全是自行车。

我把摊子支起来的时候,右边的摊主还在打哈欠。

他瞥了一眼我的位置,又瞥了一眼厕所的方向,啥也没说。

那眼神我懂——这摊位交到你手上,算白瞎了。

位置是死的,我头一天就领教了。

一上午,人从摊前过,脚不停,眼不抬。

吆喝?

我嗓子喊劈了,也就招来几个白眼。

这儿是人流的最末端,人家逛到这儿,兜里的钢镚早花完了,剩下的力气全用来找厕所。

头一天,成交三块七毛。

桂芝当场就想去找评审的理论,被我按住了。

“芝婶,明天你把丫头的裙子给她穿上。”

“啥裙子?”

“你那件压箱底的枣红的确良,裁了给丫头做条裙子。今晚赶工,做一件,摆一件。”

“那是我给丫头留的年衣料!”

“芝婶。”我说。

“摆一百件布,不如穿一件上身。布是死的,人是活的——人穿上多俊,买的人心里就有多俊。”

桂芝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牙一咬,回去赶工了。

第二天晌午,丫头穿着枣红裙子往摊前一站,后果立刻就来了。

先是两个小媳妇围着裙子捏,问在哪买的。

丫头嘴甜,小手往我摊上一指。

再后来,是人流改道了。

来上厕所的,路过西场最里头,看见一个穿的确良裙子的小闺女杵在那儿,跟年画上剪下来似的,就得停下来看两眼。

看两眼,就得问一句。

问一句,桂芝的手艺就接上话了。

“裙子三块二,布自家裁两块一,手艺钱一块一。”桂芝量着尺寸。

“要不您扯布回去,我给您裁?”

第二天,成交五十七块。

第三天一早,我盘了盘存货,的确良只剩两匹,灯芯绒见了底。

照这个卖法,撑不到大会闭幕。

我踩着自行车直奔县百货仓库。

老孙的门,关了一半。

“孙师傅,提货。”我把赊账的字据从门缝递进去。

老孙接了,看了半天,又从门缝里递回来。

“没了。”

“没了?三百块的货,我才提了一半。”

“库里的确良,昨天调拨走了。”老孙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调哪儿了我不方便说。

小陈,提走的照结,没提的,字据我给你划了。可货,没了。”

我站在门外,日头明晃晃的,晒得后颈发烫。

调拨。

仓库调拨要走主管科室的条子。

百货公司主管科室的科长是谁?

大伯的连襟。

好家伙。

检举信走公社的路,被执照顶回来。

这一回,人家直接掀我桌子底下的板凳。

我把字据收回怀里,刚要说话,老孙又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子,我只提醒你一句。”他说。

“昨天纺织厂供销科来人,在各仓库转了一圈,放了一句话——谁给个体户陈唤长期供货,谁就是跟国营抢原料。”

“这话传到我们科长耳朵里,你想想是个啥分量。”

门关上了。

我骑着车往回走,路过正场,甲字一号的摊位前人来人往。

马库管站在摊子后头,抱着胳膊,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没笑,没得意,就是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检举信毒。

检举信是明枪,这一眼是告诉你:我不用出手,动动嘴,你的路就断了。

回到西场,桂芝还在摊子上忙。

我把货底子的账一报,她的手停了。

“断了?”

“断了。不光百货,我怕是全县的国营仓库,往后都拿不出货。”我说。

“人家把‘跟国营抢原料’这顶帽子捏在手里,谁给我供货,就是自己往帽子上撞。”

摊子前刚围上来两个买主,一听这话,讪讪地走了。

谣言不用人传,买卖人看脸色就会自己品。

那天收摊,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一路推着车回公社,晚霞把土路照得通红。

到了缝纫组门口,桂芝站住了,一句话没说,回头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角磨得发亮。

箱子盖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她一把抹开,指尖沾的灰在霞光里打着旋。

“陈唤。”她把箱子放在案子上,掀开盖。里头是一套老式的裁缝家伙——皮尺、划粉、几把老剪刀,还有一本卷了边的册子。

“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是县服装厂的老师傅。”她说。

“厂里退休那几年,街上有人拿布来,他给人量体裁衣,收手工钱,布是人家自己的。”

我看着那本册子,脑子里的算盘珠,一颗一颗地拨开了。

不进货。

客户自己扯布——或者拿家里的布票换布。

我只出手艺,收加工费。

布是客户自己的,跟国营仓库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他卡我的货源,卡的是一个倒卖布匹的贩子。

卡不住一个裁缝。

“芝婶。”我说。

“您的手艺,四马难追。我这回,给您当伙计。”

9 人腿上的买卖

第四天起,丁字十七号换了活法。

来料加工,说穿了就一句话:布是客人的,手艺是我们的,钱走的是加工费。

听着亏——一尺布才赚一毛手艺钱,哪有倒布一尺三毛六来得痛快?

可这一毛钱,是个谁也掐不住的钱。

头一拨客,是拿布票来的。

家里攒着布票的,供销社的布看不上,就拿到我这儿来——票换布,布做衣,工钱另算。

头一个拿票来的是东头的小媳妇,捏着一把票子,在摊前转了两圈。

“同志,三尺白的确良,做个衬衣领子,工钱几毛?”

“布您出,工钱三毛。”我说。

“袖口要收边加五分。”

“咋比供销社成衣还便宜?”

“您那布票搁家里睡着,白睡着。”我说。

“到我这儿,票变成领子,领子戴在脖子上——票活了,钱省了。”

她当场就拍了三张票在案上。

布票这个事,我比谁都灵:明年起,的确良就不收票了。

这话我不能说,可我收票的手,比谁都快。

第二拨客,是看丫头裙子来的。

枣红裙子在摊前站了三天,比十个吆喝的都管用。

第三拨客,最妙——是正场退下来的。

甲字一号的纺织厂摊位,卖的是整匹的布。

整匹的布卖给谁?

卖给小贩,给缝纫社。

寻常人谁家买一匹布?

寻常人要的是一条裤子,一件褂子,一个合身。

马库管卖他的整匹,我量我的尺寸。

他的客人买完布,一扭脸,正好走到丁字十七号——布是真的,裁缝也是真的,一趟路办两件事。

正场那边真有人这么找过来了。一个老汉捏着一匹灰布,站在摊前问:

“同志,这布,你们给裁不?”

“裁。”桂芝接得飞快。

“工钱一毛五一尺,量体免费。”

“甲字一号买的,他们咋不给裁?”

“人家卖布,我们卖手艺。”桂芝笑得敞亮。

“布是你掏钱买的,人咋能不管你叫不叫得动剪子?”

老汉把布往案上一放:“裁。做两件褂子,一件给老伴,一件给我。”

“好嘞。”桂芝扯着皮尺就上。

“大爷,肩膀多宽?”

“你量呗,我胳膊不敢动。”

“不敢动才准。”桂芝一乐。

“动来动去的,衣裳就做大喽。”

老汉掏布的手顿了顿,又问:“同志,甲字一号那匹灰的,跟你们的价钱一样不?”

“一样的布,一个价。”桂芝量着肩宽,头也不抬,“人家卖的是布,我们赚的是手艺。他的布再宽,也得有人给他裁。”

“那买布做衣裳,我不是掏两回钱?”

“对喽。”我说,“可衣裳是穿在您身上的,不是码在摊位上的。掏两回钱,得着一身合身的——这账您回去算。”

老汉哈哈一乐:“小同志,你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我做的就是买卖。”

布裁开的时候,老汉又折回来,指着案上的划粉问:“这个,往后还出摊不?”

“天天出。”桂芝接得快,“出了这个会,公社缝纫组,认准我的招牌。”

老汉抱着布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嗓子:“回头给我老伴也裁一件!”

第一天我愁人流。

第二天我愁货。

第三天往后,我只愁桂芝的两只手。

“陈唤,裤脚这个活儿,你接头。”

“芝婶,我划粉都拿不稳。”

“拿不稳也得接!”她头也不抬,飞针走线。

“量体裁衣我有数,锁边你有手。夜里教,白天用——别浪费工期!”

就这么着,我这条胳膊也算半只缝纫手了。

四十年后这叫复合型人才,一九八三年这叫搭伙过日子。

大会最后一天,闭市早。

评审组三个同志,挨着摊位登记成交额。

走到西场最里头,日头正毒,登记的同志抹了把汗,翻开我的台账,核完,抬起头来又核了一遍。

“陈唤?丁字十七号?”他抹着汗问。

“是。”

“来料加工,五天,加工费加零售,合计一百八十六块四。”他把数字念了一遍,笔尖悬着。

“含税了吗?”

“含了。税票在这儿。”

他又核了一遍税票,在本子上落了笔,走了。

当天傍晚,闭幕式上念了各场的成绩。

念到个体户那一段,扩音喇叭里蹦出来一行字:

西场,丁字十七号,来料加工陈记,个体户成交额第一。

广播底下,正场散场的人流里,我看见甲字一号的摊位在收拾家伙。

收得急,整匹的布码得歪歪扭扭,两个伙计抬着就往车棚走。

马库管走在最后头。

他往西场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那一眼的从容了。

我把这一眼也记进本子:整匹的布,五天卖不动,是要压本钱的。

他要是着急,账上就有窟窿。

有窟窿的人,做事就不干净。

当天夜里回公社,大队部的喇叭还没歇。

念的是新文件。

我蹲在碾盘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一步放宽个体经营,允许雇工两名以内,允许跨县贩运……

娘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背后听完了,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她的掌心贴在我胳膊上,冰凉。

“唤,这条……跟你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我说。

“打明儿起,我能雇人了,能出县了。”

“雇人?咱家雇得起人?”

“雇得起。给别人开工钱,挣回来的是三份。”

娘没吭声,半天,又问了一句:“那你大伯那边……”

“娘。”我说。

“他告他的,我干我的。公家的文件管不着他眼红,也拦不住我走路。”

娘把手从袖子上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中。”她说。

“夜里熬粥,喝了睡。别熬过鸡叫。”

就这一个字。跟我爹一个腔调。这家人的“中”,都省着说,可字字有分量。

我摊开本子,笔尖顿了顿,写下三行。

碾盘凉得像块冰,字却一个比一个烫。

雇人,先雇裁缝徒弟。

出县,下一站的货路,走起来。

老孙的账,月底一分不少地还——这叫信誉,信誉是下一回赊账的本钱。

写完我抬头看天。

夜风一过,胳膊上的汗一收,指尖都跟着一激灵。

星星出来了,跟撒了一天的碎票子似的。

按我原来记的账,这份文件该是月底才下。

如今又早了好些天。

日子不作数了,可日子越过越快,也挺好。

快,就说明这条路走对了。

第二天一早,我托人给县里裁缝铺带了话,定下两个学徒名额,定金两块。

晌午桂芝听说了,手上活儿都没停:“会刚散,你定俩人干啥?”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搁上一世,这一步我走得又快又稳。可如今脑子里那本账糊了一层,散会后的客流、集上的人手,我记不准了。

“退了吧?”我试探。

“你自己去退。”

定金到底没要回来。

晚上我在本子上添了一笔:学费,两块。

又添一行小字:先知不牢靠了,人得一个一个自己看。

10 记性这东西

裁缝徒弟叫小满,十六岁,是桂芝在集上捡回来的——孩子爹病走了,跟着姨过,姨家六张嘴,一碗粥分成八份。

桂芝看她拿针的手稳,问都没多问,领回来了。

“工钱一个月六块,管一顿晌午饭。”桂芝把人领到我面前,三句话把契定了。

“学徒两年,头一年手艺归她练,活儿归摊上。”

我补了一条:“字我写,红手印你按。工钱月月清,一天不欠。”

小满低头搓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掌柜的,我笨,可我不偷懒。”

“笨不怕。”我说。

“账上干净,比啥都快。”

做买卖这行干久了就知道,手艺可以慢慢磨,手脚不干净,一天都留不得。

出县倒货,是新文件给的胆子。

第一站,我盯上了邻县的粮站。

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月粮站处理一批麸皮,八厘一斤,拉回来喂猪、顶饲料,转手就是翻倍的利。

我揣着钱,天不亮就上了长途车。

到了粮站,墙上的告示糊着,一问,傻了。

“同志,咱站那批麸皮,八厘收不收?”

看门的汉子眼皮一撩:“麸皮?没有的事。”

“没有?墙上的处理告示……”

“那是上个月贴的,处理的是陈粮。”汉子往墙上一指。

“一分二,你爱要不要。就剩两囤了,还都是本地的猪场订下的。”

“一分二……那利润可就薄了。”

“薄?”汉子乐了。

“你当粮站开善堂?爱要不要,后头排队的多着呢。”

处理的是陈粮——不是麸皮,是三年的旧苞米。

价格也不是八厘,人家上礼拜刚抬到一分二,本地两个猪场把货分了大半。

我脑子里的账,错完了。

错在哪儿?

我现在也说不清。

是我记岔了,还是我改过的事太多,把后面的日子全改乱了。

就像一把算盘,前头拨错一档,后头每一档都差一位。

站门口蹲了半晌,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

买,还是不买?

一分二收陈粮,拉回本县,顶多卖一分五。

刨去车脚和耗损,八块钱的本,赚头不到两块,还得押半个月。

这买卖要是搁三个月前,我扭头就走。

可今天我蹲在这儿,心里头居然冒出一个声音:万一呢?

万一跟我记的别的事对上了呢?

就这个“万一”,四十年后叫赌徒心理,一九八三年叫鬼迷心窍。

我把钱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赌。我的本钱是小本钱,小本钱赌不起“万一”。

回程的车上,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着翻着,后颈一层一层地发麻,指尖在纸页上都僵了。

三月初七,我记的是“县里放电影”。电影是放了,可日子对不上,人家是三月十四放的。

四月里我记的“供销社到货一批搪瓷盆”,到是到了,来的却是暖水瓶。

一笔一笔,我跟眼前的日子对账。

十笔里,错了三笔。

晚上我把桂芝叫到缝纫组,把这事跟她和盘托出——没提重生的半个字,只说自个儿记性出了毛病。

“你啥意思?”桂芝捏着针,眼睛眯起来。

“你要往后光凭账本做主,不凭脑子?”

“对。脑子里的数,往后只当参考。”

“那还叫啥先知先觉?”

“芝婶。”我说。

“先知先觉救急不救穷。买卖要做长久,靠的是账、是人、是手脚干净。脑子会糊,账不会。”

桂芝盯着我看了半天,一拍大腿乐了。她也说了句到底的话:

“你早这样,我更踏实。脑子转得再快的掌柜,也没有拿账本说话的掌柜可靠。”

以前错的那几天,我没在意。

日子本来就是活的,差个三天五天,我拿脑子圆得过去。

可今天这一趟,我差点把老孙的信誉搭进去。

赊账的账期、收货的日子,全在我脑子里记着。

哪一笔糊了,砸的就是实打实的交情。

死过一回的人,最知道命金贵。可我现在才明白,比命更金贵的,是我这条命换回来的那点“先知”。

它在漏。

我改一件事,它漏一分。

我改得越多,它漏得越快。

那天夜里,我在偏屋里坐到后半夜,把本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立了三条新规矩,一条一条写死:

一,往后大小买卖,先看现价,再翻记忆。记忆只当个“大概齐”,不当账本使。

二,账本上的字,一个不许错。

日子记不准,就让日子活在账本上。

三,记性靠不住了,就靠人。

桂芝的手艺,老孙的仓库,小满的针脚——这些是账本之外的实货,糊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三条规矩念给桂芝和小满听。

桂芝听完,把针别回头发里:“就一条我听明白了——往后进价你自己看,别再跟我说‘我记得是多少多少’。”

“对。”

“那我也立一条。”她指指案上的两本账,“两本账哪天对不上了,当天说,不许压过夜。”

小满举了举手,声音不大:“我记工钱的日子。芝婶说过,日子糊涂了,工钱就发得糊涂。”

我看着一老一小,忽然就踏实了。

脑子里的日子在漏,可案上的日子一笔一笔全在纸上。

纸上的东西,漏不了。

桂芝临了又补一刀:“还有,往后你半夜翻本子,翻出什么‘明天要下雨’之类的怪话,憋回去。摊上只认现价。”

“记下了。”

小满把这句也记在她的小本上,一笔一划,比谁都工整。

桂芝把小本要过去看了一眼,还给小满:“字比你掌柜的有筋骨。”

爹进屋的时候,我正写完这条。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本子,又看了看我。

“亏了?”

“没亏。差点亏。”

“差点,也算本事。”爹在炕沿上坐下。

“我跟你娘这辈子,就怕的不是亏钱。是你嘴上没个把门的,亏得不明不白。”

“爹,我立了规矩了。往后再远的路,先看价,再动身。”

爹没再说话,起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唤。”他说。

“粮站那趟,空手回来的?”

“空手。”

“好。”他说。

“空手回来,比拉一车亏本货回来,强。”

“爹,还有一句。”我把他叫住。

“下个月,我想给家里扯二尺布,做床新被面。”

“钱谁出?”

“我出。挣的。”

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摆摆手:“被子先不换。钱留着,滚你的本。”

门帘落下了。

这是爹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次夸人。

写完,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我誊了一笔旧账。

字写得比哪一页都工整。

县红旗纺织厂,库房走漏。

三十七次,处理纱的名义,走的马姓库管的手。

这笔货没进厂的账,也没进国家的账。

上头查过一回,账平了,事压了。

这是全本子里,我记得最死、最清楚的一件事。

糊不了的那种清楚——因为上一世,大伯家就是从这件事上塌的,塌得整条街都知道。

我围着这笔账画了一个圈。

马库管。

处理纱。

风声我还没放。

我先让它在那个圈里,好好的。

11 评理会

举报信又来了。

这回不走公社,直接递到了大队部。

信上的词,比上回毒。

头一条,说陈唤雇工,一个大小伙子给人当掌柜,这是剥削。

第二条最毒,说陈唤跟桂芝一个寡妇成天关着门对账,作风上有问题,丫头都跟着学坏了。

两条摞一块儿,是要把人的名声连根拔。

大队通知开会评理。娘听完就哭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唤,这是要往死里作践人啊……桂芝她一个寡妇,往后咋抬头?”

“娘,哭啥。”我说。

“他递的是信,我手里是一摞纸——纸对纸,他得输。”

开会那天,大队部院子里坐了半院子人。

深秋的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人后颈发麻。

大伯坐在前排,那杆钢笔别在上衣兜里,腰板挺得笔直。

婶子坐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针扎得啪啪响。

大队赵书记坐在正中,五十来岁,黑瘦,听完两边名字,先说规矩。

“今天不评谁有钱谁没钱,就评一件事——陈唤的买卖,违没违规。一个一个说,拿凭据。”

大伯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胸脯挺得像面鼓。

“书记,同志们。

我说的话,句句为公。

第一,他雇工,让一个十六的丫头给他干活,这是剥削!

政策是啥?”

“政策说个体户是补充,补充就是小打小闹,雇长工那还叫社会主义吗?”

院子里炸了锅,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赵书记摆摆手:“陈唤,你说。”

我没站起来,先把执照举起来了,白底红章,走到人堆中间。

“书记,头一条,雇工。文件我带来了。”我把那份红头文件翻开,指着那一行。

“念给大家听——进一步放宽个体经营,允许雇工两名以内。两名以内。我雇了几个?”

“一个。”我说。

“裁缝学徒小满,十六岁,契是书面的,红手印按了,工钱一月六块,月月清。工钱账在这儿,翻开哪天发的哪天领的,一分不差。”

我把账本和契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纸页边缘被风掀得哗啦啦抖。

“剥削不剥削,大伙评。

按契上的规矩,学徒管教手艺,一天三顿管一顿晌午饭。

她姨家六张嘴分八份粥,在我这儿,顿顿是干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六块一个月,比供销社临时工都高……”

大伯的嗓子顶上来了:“那第二条呢?作风!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家跟一个寡妇,成天跟你们……”

“书记。”我没等他说完,把契和两本账放在桌上。

“第二,作风。我跟我搭伙人的关系,全在这几张纸上。

合伙契,一式两份,按了手印;账,两本对照,一笔一笔能对上;她挣多少,我分多少,白纸黑字。”

我把纸推到书记面前。

“他举报我作风有问题。麻烦书记问他一句:他手里有啥凭据?”

“一张纸都没有,就凭一张嘴,往一个带闺女的寡妇身上泼脏水——书记,这算作风有问题的是谁?”

院子里静了两秒,随后哄的一声。

我攥着契的手心出了汗,脊背倒是直的。

“话糙理正!”打水的老汉又开口了。

“人家账都在明面上,你光个嘴!”

婶子的鞋底扎到一半,扎不下去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书记翻着契和账,翻了足足五分钟,抬头时脸沉下来了。

“陈守业。”他点了大伯的名。

“我就问你一句——上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着放宽,允许雇工,你这举报信,是替公家把关,还是跟文件拧着干?”

大伯的嘴张了张:“书记,我是怕年轻人走偏……”他的嗓音比刚才矮了半截,尾音发涩。

“文件就是路牙子。”赵书记把契还给我。

“走偏没走偏,牙子比谁都清楚。”

“以后再拿这种没凭没据的信来占大队的会,我可就要问问写信的人,到底安的啥心思了。”

散会。

人群散得慢,一个个从我跟前过,有人拍拍我肩膀,有人冲大伯那边努嘴。

娘在院门口等我,眼眶红着,手却把我的袖子攥得死紧。

大伯是最后走的。

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那杆钢笔在兜里,被他攥得发白。

“陈唤。”他声音压得极低。

“执照保得了一阵,保不了一辈子。买卖这碗饭,烫嘴。”

“大伯。”我说。

“您这话,一个月里跟我说第三回了。可眼下这风,是往我这边刮的。”

他袖子一甩,走了。

散会的人从两边往外走。

有人冲我点头,笑得比往常热络;也有人低着头,绕着我走。

散场的时候,有人擦着我肩膀过去,嗓门压着:“陈唤,往后你家的理,没人敢掰扯喽。”

我愣了一下。

理,是赢回来了。可这话听着,不像恭喜。

这张评理桌,我没掀。

我只是把账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完了,各人心里那杆秤,自己调。

散会后,公社文书叫住我,让我补一份交流会的成交备案。

补完,他一边盖章一边闲聊似的说了句:

“年底要清产核资了,全县国营厂子挨个过筛子。纺织厂去年账上就说不清,今年排在头一拨。”

我接章的时候,手很稳。

“是吗。”我说。

“那得好好查查,国营的家底,经不起糊弄。”

“可不。”文书把章倒过来在印泥里按了按。

“上一回厂里能查清楚,也就怪了。”

我拿着备案回供销社,一路上把这个消息在本子里过了三遍。

清产核资。

四个字,是公家发的筛子。

筛子一响,账上不干净的东西,自己会掉下来。

我那个圈,不用我去捅。

风自己会把它刮到明处。

12 爹的条子

评理会过去三天,家里平静得出奇。

那天夜里,我正在灯下对账,爹进来了,把门闩插上。

这个动作我头一回见。

爹在家从不开门闩,哪怕吵架那几年。

“唤,坐下。”他在炕沿上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有个事,憋了我十年,今儿得跟你说。”

我放下笔。

“招工名额的事。”爹的声音很低。

“你一直当我怂,当你没本事,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是,也不全是。”

他伸手进怀里,贴身那层衣裳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磨得起了毛,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两张东西。

一张条子,纸都脆了。

“你爷爷走的那年,欠着队里六十四块的粮款。”爹盯着那张纸。

这六十四块是怎么欠下的,爹掰着指头,给我算了一遍。

七三年秋天雨大,队里分粮分得薄。爷爷先病了一场,药钱是赊的;入了冬人走了,寿材、白布、待客的口粮,又是一笔一笔赊的。

桩桩件件,都记在队账上。

爹说,爷爷走前一个月,还拄着棍子去队部对过一回账,一笔一笔听人念,末了说,六十四块,一分不差,我记下了。

回来路上跟爹说了一句话:账欠着,人不能欠。

“你爷爷这个人,”爹说,“欠账不赖账,就是到死没还上。”

爹说到这儿,手里的油纸包捏了捏。

“那会儿我刚说上你娘的亲。家里就剩两间破房,六十四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你大伯就是看准了这个。”

“你大伯管着队里的账。

他说,这钱要么还清,要么——他拿去公社说,说咱家是欠款户。

那几年欠款户的孩子,上学、当兵、进厂,全都拦。”

我看着那张条子,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出声。

“招工名额下来的时候,你大伯找的我。”爹说。

“他说,名额给建国,粮款的条子他帮我平了,再当众说一句,咱家跟队里两清。”

“我要是不换,你就是个欠款户的儿子,往后啥路都堵着。”

“所以你换了。”

“所以我换了。”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爹不是不心疼你。爹是算了一宿——一个名额,换你一辈子的路。爹觉得,值。”

灯花爆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后背抵着墙,冰凉。

上一世,爹到死都没说这些。

他到死都是闷的,让我、让娘、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窝囊,没脾气。

我到死都没问过他一句为什么。

“爹。”我嗓子哑得厉害。

“条子呢?粮款的条子。”

“在这儿。”

爹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就是那张粮款条——底下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快没了。

“你大伯平账那天,当着保管员的面销的账。”爹说。

“保管员姓吴,早搬去县里了。当日还有谁在场,我记在条子边角上,一共仨人。”

我凑到灯下看。

边角上三个名字,一个日期,是爹的字。

歪,但一笔一笔,都在。

“你留着这个干啥?”我问。

“留着,不为翻案。”爹把条子往我那边推了推。

“爹这人笨,不会吵不会闹。爹就想着,哪天你出息了,用得上——用不上,就当爹欠你一个说法,留个凭据。”

我捏着那张脆纸,捏得很紧。

十年,他贴身揣了十年。

“爹。”我说。

“评理会那天,你没去。”

“去了。院墙外头。”爹说。

“你拿账本跟他对的时候,爹在墙外头听着。听着听着,爹就在墙根底下蹲下了。”

“蹲着干啥?”

“蹲着哭。”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丢人。十年了,头一回有人替这个家出头。爹高兴。”

我扭过头去,在灯影里坐了好一会儿。

那一世的事,像一口压了十年的锅,这一晚全掀开了。

掀开才看见,锅底下烧火的,一直是这个人。

“爹。”我把条子推回他面前。

“这东西搁您那儿,还是我拿走?”

“你拿走。”爹说。

“往后的世道是你的,纸也归你。”

我又从油纸包里摸出一小卷钱,用皮筋勒着,勒出了印。

“这是啥?”

“十年的。”爹说。

“一年攒三块,你娘不知道。

爹寻思着,你做买卖,早晚有周转不开的时候。

爹帮不上大忙,这是爹的全部。”

一百来块。

一个在队里扛了十年活的人,省出来的全部。

我没推。

推了,就对不起他这十年。

“爹。”我把钱收好,说。

“我现在做的这些,账在纸上,人在眼前。稳的。”

爹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门闩拉开,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

“那你往前走。”他说。

“家里有我。”

门帘落下来,灯还亮着。

我把那张条子夹进本子的最后一页,跟处理纱那笔账,放在了一起。

纸上三个名字,本子上一个圈。

爹给了刀,我等着风。

13 筛子响了

清产核资的工作组,是腊月初八进的纺织厂。

消息传到公社,比广播快。

传到我家炕头,比公社还快——腊月十五,婶子就出现在我家院门口,进门就喊我娘,嗓门比往日软了八度。

进屋,坐下,递烟——她男人抽的烟,递到我爹面前。

我爹没接,就说了一个字:“说。”

婶子的眼圈先红了:“他大伯……叫厂里停了职了。

工作组进厂一个礼拜,账对不上,库房的处理纱,说走了三十多回,账上一笔没有……”

我娘手里的活停了。

我起身给婶子倒了碗热水,碗沿烫,我指尖换了两回才递稳,没说话。

她扭扭捏捏半天,末了说出真话:“他大伯让我来问问……陈唤在县里认识的同志多,

能不能……能不能帮着递个话,说家里困难,从轻……”

我爹把烟笸箩往桌上一推,看着她。

“他举报唤子那会儿,想来过这一层吗?”

婶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水没喝,走了。

工作组的人是第三天来找我的。

两个人,进了门,先出示证件,再说明来意——纺织厂库房走漏一案,需要我提供情况。

“我知道的,三句话。”我说。

“第一,交流会期间,纺织厂供销科放话,不许国营仓库向个体户陈唤供货,在场好些商户都听见了。”

“第二,我进货受卡,有市管所和仓库的单据为证。第三——”

我把爹那张脆纸拿出来,连同边角的三个名字。

“我爷爷一九七三年欠下队粮款六十四块,条子一直压在队账房手里。今年招工名额下来,大伯拿这张条子逼我爹,把名额换给了他家。

销账当日,保管员吴姓在场,这是名单和日期。”

工作组的人把条子看了两遍,问:“这跟你举报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我说。

“但它给的是动机。厂里的处理纱走了三十多回,账上一笔没有——胆子不是一天长出来的,这张条子就是他胆子的根。”

“你们查账,顺路可以找这位吴保管核实——他如今住县里。”

他们记录,核对我本子上的台账,连我那几笔被扣被卡的账期都对了一遍。

年长的那位翻回前一页,抬眼问:“交流会纺织厂放话那桩,能有几个人作证?”

“正场的商户、西场的摊贩,当场都听见了。登记成交额的评审同志也在场。”

“市管所扣货那回呢?”

“三单齐的,一张不少。”我说,“连当天的登记条都在本子里夹着。”

他点点头,把这两问记下了。

旁边的小同志问了句题外的:“你一个二十二的小伙子,账记得比厂里的统计还细,跟谁学的?”

“跟我大伯。”我说,“他当了半辈子队会计。”

屋里静了一瞬。

那位年长的抬眼看了看我,没接话,低头把这一条也写上了。

走的时候,小同志回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执照。

年长的那位在门口站了站。

“小陈,你这账记得好。”他说。

“我们查账的,就喜欢会记账的人。”

年后正月,处理纱的案子落了地。

马库管被带走的当天,全公社都知道了。

三十七次走漏,处理纱的名义,账上没进厂也没进国库,前后牵连五个人。

大伯的问题轻些——账目不清、利用职务影响干预供销,停职检查,写出深刻检查,调离队账房的位子。

消息传到我爹这儿,我爹正在院里劈柴。

斧子起,斧子落,柴劈得整整齐齐。

他劈完最后一根,直起腰,跟我说了一句话:“饭好了,叫你娘盛饭。”

就这一句。

可我看见他劈柴的时候,肩膀比哪天都松。

建国是腊月二十三上门的。

我这位堂哥在门口站了半天,眉毛胡子上挂着霜,进了屋就给我娘鞠了一躬,眼圈通红。

“婶,唤子,我爸对不住你们。那年的名额……我如今都知道了。”他说。

“我爸停职在家,天天喝闷酒,就念叨一句话——说这一家子,欠你们的。”

我娘眼圈红了,看看我。

我爹先开的口,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

“账,清了。”他说。

“人还是亲兄弟,爹娘在,走动走动。”

建国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我娘追出去,往他兜里塞了一把花生。

年三十,一家人围着炕桌包饺子。

娘剁馅,爹擀皮,我记账——不是买卖账,是我那个本子,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这一年的三笔大账:

执照,〇〇一,全公社头一个。

交流会,丁字十七号,个体户第一。

纺织厂的筛子,响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抬头看这一家人。

窗户上的冰花结了半层,屋里热气腾腾。

娘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爹的皮擀得厚薄不匀,可热气一上来,比啥都香。

我攥紧了那支笔,笔杆让手心捂得发烫。

“唤。”娘放下擀面杖说。

“老屋临街那面,你不是说开个窗口吗?”

“开。”我说。

“过了十五就动工。窗台外头,给娘摆两盆花。”

“花有啥用?”

“没用。”我说。

“没用的事,咱家往后多做。”

14 陈记的幌子

正月十六,老屋临街的窗口开了。

土坯墙上凿出一个二尺宽的窗,窗框刷了新漆,窗台外头摆了两盆花——娘从集上端回来的,一盆月季,一盆仙人掌。

我踩着凳子,把幌子挂上房檐。

“陈记裁缝铺”五个字,桂芝写的,笔锋又稳又亮。

底下围了一圈人。打水的老汉仰着头看:“陈唤,你这买卖,往后算是扎下根了?”

“扎下了。”我说。

“窗在这儿,铺面在这儿,人在铺子里,跑不了。”

“照这么干,”老汉咂咂嘴,“明年集上就得喊你万元户喽。”

“万元户不敢当。”我说。

“我先把娘那两盆花,浇活。”

按我原本记的账,这一年不过是起个头。

真正的大买卖,得等政策再开几年,等我把县里的路子铺开,等收购站的风声再紧一紧。

可如今我不这么算了。

日子跟脑子里的账对不上,这一年前就领教够了。

好在人跟人对得上——这一条,比啥账都牢靠。

开春,铺子里的变化一样一样来。

桂芝转了正,管手艺,带两个徒弟。她把小满叫到跟前,当着我说的:

“小满,锁边这道工序,往后归你。我眼睛花的时候,这铺子就是你们的。”

小满红着脸点头,攥紧了剪刀:“芝婶,我给您把这道工序守到底。”

老孙的赊账清了,一分没差。

清账那天,他非要搭上两包大前门,算给调货那桩事赔的不是。

烟我收了,账我照结,回头跟他签了长年的供货合同——白纸黑字,货款两讫。

他攥着合同看了半天:“跟国营厂做买卖,也就这样了。”

“孙师傅,咱这不叫跟国营做买卖。”我说。

“这叫规矩。”

何所长来过一回,站在窗口外头看了看,说了句“字比去年写得周正”,端着他那搪瓷缸子走了。

临走撂下个信儿:秋天县里办个体户表彰会,全公社一个名额。

名额落在我头上,我没去出这个风头。

奖状是桂芝替我领回来的。

她捧着奖状回来那天,进门就问:“陈唤,挂在哪儿?”

“樟木箱子上头。”我说。

“你家的手艺,挣来的荣誉,挂你家上头。”

婶子后来也来过,挎着篮子,话里头一回没带刺。

她站了半天,买了两尺的确良,掏钱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唤子,那年……”她开了个头。

“婶子。”我把布包好,递过去。

“账清了,就翻篇。往后买布,照给记账。”

她走了以后,我在本子上把这一笔记了:确良两尺,收讫。

大伯现在在队里看库房,不跟人来往,见了我们家的人,远远地让路。

娘说他头发白得快。

有一回在集上碰见,他隔着几步站住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等了三秒,先开的口:“大伯,家里还好?”

他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隔了一会儿才答:“好。”

“那就中。”

我走我的,他站他的。

夜风从集口灌过来,钻进领口,冰凉。

有些账,清了就是清了,不用再念。

夜里关门盘账,我把本子翻到最前头。

那些凭着记忆写下的日期、价钱、还没发生的事,我一页一页,拿笔划掉了。

划得干干净净。

记忆这个东西,划掉这一页,它就真的没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雪落在窗台上。

往后的日子,全得靠眼前这本账,靠桂芝的手艺,靠爹娘的热炕,靠小满他们一针一线地缝出来。

先知归零了。

我不慌。

本子后头,还留着那几页问号。

记不清的地方,我不再硬想了——往后一步一步,用脚补。

因为这个家如今不靠谁未卜先知地活着——它靠的是灶上有饭,账上有数,人跟人之间,白纸黑字。

娘端着热水进来,看我对着一页划满杠的纸发呆。

“唤,你掉冰窟窿那会儿,”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愣了一下:“娘,你说啥?”

“我说的不对?”娘眨眨眼。

“你那年捞上来就说日子要变样。一冬天的怪话,如今不都应了?”

我笑了。

她不知道。

她只当儿子掉进过冰窟窿,醒来开了窍。

对。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我掉下去一回,爬上来,把从前不敢掀的桌子掀了。

桌子掀了,不是为了赢一桌人。

是为了腾出地方,摆一张新的。

灯下,我在本子新的一页写下铺子的第一笔正经流水,末尾添了一行:

陈唤,个体户,陈记裁缝铺掌柜。

我就是个记账的。

把谁欠谁、谁还谁,一笔一笔,记到清清楚楚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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