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前我是搞应急物资采购的,最擅长算账和囤货。
别人在末世打打杀杀抢口粮,我靠转卖情报,暗地里建了十二条密道,囤了整整三百吨物资。
但在基地所有人眼里,我只是基地长陆沉养的“废物金丝雀”,分救济粮我永远排在最后。
陆沉身边的小姑娘白露笑话我“离了男人活不了”,陆沉更是当众施舍般地说:“她虽然没用,但我养得起。”
每次他随手丢给我点口粮,我都笑着收下,转头就在小本上记一笔:陆沉,又欠我一笔。
直到尸潮围城,基地断粮三天,异能者们饿得两眼发黑。
白露哭着求我“想想办法”。
我当众拉开地下仓库的大门,三百吨粮食亮瞎了所有人的眼。
我掏出账本甩在陆沉脸上:“陆基地长,这三年你欠了我四万七千点物资,今天刷卡还是付现?”
当年笑我靠男人,现在全基地得靠我活命。
想要我的粮食?拿你们基地的命脉来换。
1。
物资分配站门口排了一百多号人,我站在最后一个。
前面的队伍在往前挪,后面没有人了,因为我就是最后。
每个月十五号,基地统一发放生存物资,按贡献点排序。
战斗组第一,医疗组第二,后勤组第三,技术组第四。
我排在编外人员那一栏,备注写的是:基地长家属,无贡献记录。
“池鱼,又来排队啦?”
发物资的老赵探出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同情。
“上个月你领的压缩饼干还有吗?这个月配额又砍了,编外人员只有半份。”
半份的意思是两块压缩饼干、一瓶净化水、一包脱水蔬菜。
够一个成年人活三天。
可这是一个月的量。
我点点头,没说话,把领取单递过去。
老赵在单子上盖了章,把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推过来。
里面的东西少得不用打开就能看清。
“唉,你也别嫌少。”
老赵压低声音,往身后瞥了一眼。
“上面的意思是,编外人员的配额下个月可能直接取消。”
“毕竟基地粮食也紧张,养不了闲人。”
我把塑料袋收进背包,拉好拉链。
“谢谢赵叔。”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白露带着医疗组几个人从旁边的通道过来,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物资箱。
她的配额是我的二十倍。
“池鱼?”
白露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可怜的塑料袋上。
“就领了这么点?”
旁边医疗组的小姑娘捂着嘴笑了一声。
白露没拦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等我回答。
“够吃了。”
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白露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很有讲究,声音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见。
“池鱼,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你跟陆沉在一起三年了,贡献点还是零。”
“基地八百多口人看着呢,大家出去拼命打丧尸换回来的粮食,分给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周围安静了几秒。
排队的人里有几个回过头来看我。
那种目光我太熟了,三年来每个月十五号都要经历一遍。
“白组长说得对。”
我没反驳。
白露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标准,带着三分关心七分优越。
“我不是针对你,就是替你着急。”
“陆沉现在护着你,可他一个人的贡献点也扛不住两个人花。”
“你总得学着自己站起来吧?”
这话说得漂亮,在场所有人都在点头。
我也在点头。
然后我转身走了。
背包里那个塑料袋轻飘飘的,颠两下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东西。
走到拐角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陆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外出任务后特有的疲惫。
“池鱼,我回来了,在北门。”
“给你带了点东西,过来拿。”
北门停着两辆改装卡车,车身上全是抓痕和撞击的凹陷。
陆沉站在车头旁边,黑色作战服上沾着干涸的血渍,看不出是人的还是丧尸的。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战斗组的队员,正在卸货。
看见我过来,他从驾驶座后面拽出一个帆布包扔过来。
“三箱午餐肉,两箱方便面,一箱奶粉。”
“够你吃一阵了。”
我接住帆布包,脸上露出这三年来练了无数遍的表情。
感激,惊喜,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陆沉。”
他嗯了一声,转头跟副队长交代任务收尾的事。
“对了。”
他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下午开全体大会,基地要重新划分贡献等级,你别去了。”
“去了也没你的事。”
旁边有几个队员听见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的意思我也太熟了:看吧,废物女友,连大会都不用去。
我抱着帆布包往回走。
经过卡车尾部的时候,余光扫到车厢里的物资数量。
陆沉说这次出去跑了一趟旧城区的仓库,队里折了两个人,换回来大概十二吨物资。
十二吨。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回到住处,门关上,窗帘拉好。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挨个清点。
午餐肉三箱,每箱二十四罐,共七十二罐,保质期还剩八个月。
方便面两箱,每箱三十包,共六十包,调料包齐全。
奶粉一箱,六罐装,生产日期是末世前半年,品牌还不错。
清点完毕。
我从床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躺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账本。
翻到最新一页,拿笔写上今天的日期。
“末世三年,九月十五日。陆沉移交物资:午餐肉七十二罐(按当前黑市价折算四百三十二贡献点),方便面六十包(一百八十贡献点),奶粉六罐(三百六十贡献点)。”
“累计应收: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贡献点。”
写完,合上账本,放回铁皮盒子,推进床底。
然后我拿出另一个本子,翻到夹着红色书签的那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十二条线路,三个坐标,以及一个被圈了三圈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基地地下四十米。
三百吨。
够这个基地所有人吃两年。
够三个基地吃八个月。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对讲机又响了。
“池鱼,下午大会你真别来了,白露提了个方案,要清退编外人员。”
陆沉的语气很随意。
“我会帮你挡着,放心。”
我按下通话键,声音软软的。
“好,我听你的。”
挂掉对讲机,翻开账本重新看了一遍累计数字。
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
陆基地长,你这笔账,迟早要清的。
2。
下午三点,全体大会在基地中央广场召开。
我没去。
但我在住处窗户边上支了一面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破镜子,角度刚好能看到广场上的情况。
八百多人黑压压站了一片,陆沉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旁边是白露和后勤组组长老周。
白露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通过广播喇叭传遍整个基地。
“各位,基地目前的粮食储备只够维持四十天。”
“战斗组上次出任务带回来十二吨物资,但折了两个人。”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下个月我们必须再派一次远征队。”
台下一阵嘈杂。
白露抬手往下压了压。
“所以,经过基地管理层讨论,我们决定重新划分贡献等级。”
“从今天起,编外人员的物资配额取消。”
嘈杂声更大了,但很快有人喊了一嗓子:编外的才几个人,取消就取消呗,省下来给战斗组。
白露等声音落下去,又开口了。
“编外人员目前一共七人。”
“其中三人有轻度劳动能力,可以编入后勤组。”
“两人是未成年人,按未成年保护条例保留基础配额。”
“剩下两人——”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太刻意了。
“一个是老赵的母亲,八十三岁,生活不能自理。”
“一个是池鱼。”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镜子里的画面很清楚,好几个人在往陆沉的方向看。
陆沉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白露继续说。
“老赵的母亲由老赵的贡献点供养,这个没问题。”
“池鱼这边,陆基地长的意思是由他个人配额承担。”
“但我个人建议——”
她把文件翻了一页。
“池鱼应该接受能力评估,通过的话编入后勤组,通不过的话……”
又停顿了一下。
“由陆基地长自行决定。”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把决定权交给陆沉,实际上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全基地八百多人都在看着,陆沉不管怎么选,都有人不满意。
留我,战斗组的人觉得不公平。
不留,他面子上过不去。
我放下镜子,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白露提案日期,九月十五日,目标清退编外人员(重点针对本人)。
笔尖刚落下,门被推开了。
陆沉大步走进来,把外套往椅子上一甩。
“大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白露那个方案我压下来了,编外配额照发,从我的份额里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刚替我扛了多大一个事。
我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外套挂好。
“谢谢你。”
“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陆沉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半瓶。
“大会上有人说闲话,我替你怼回去了。”
“怎么怼的?”
他放下水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我说,她没什么用,但我养得起。”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你……在大会上说的?”
“嗯,当着八百多人的面。”
他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甚至还带了一点得意。
在陆沉的逻辑里,这句话是在保护我。
意思是:她是我的人,我罩着,你们谁也别想赶她走。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这句话传出去以后,我在这个基地里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一个被盖了章的废物。
官方认证的,基地长亲口说的:没什么用。
我笑了笑。
“那今天你还带回来的物资里面,有没有多余的净化水?上次那批我快喝完了。”
陆沉从兜里掏出一张调拨单扔给我。
“拿这个去仓库领就行,我跟老周打过招呼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下个月我要带队去南区废墟群跑一趟,可能要走十天。”
“你一个人在基地待着,缺什么跟白露说。”
让我缺东西找白露。
就是那个今天在大会上要把我清退出去的白露。
“好。”
门关上了。
我把调拨单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行字:陆沉南区远征,预计十天,基地防御降至最低配置。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对讲机,频段调到基地公共频率之外的一个加密频道。
“铁叔,我是鱼。”
对面沙沙响了几秒,一个粗哑的声音传过来。
“说。”
“南区废墟群的三号仓库还有存货吗?”
“上礼拜刚清过一轮,还剩大概四吨杂货,你要?”
“不要货,要情报。”
“C区佣兵团最近在招物资中介,佣金是市价的一点五倍。你替我递个话,就说鱼姐有条从南区到东区的安全路线,全程无高等级变异体,一百八十公里,通行费三吨净化水加两箱医疗物资。”
对面安静了几秒。
“成交价?”
“不还价。”
“行。”
挂掉加密对讲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那本砖头厚的账本安安静静地躺着。
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
这个数字每天都在涨。
3。
九月二十号。
陆沉带队出发去南区废墟群的第三天。
基地防御力量降到最低,只留了一个六人的值守小队和白露的医疗组。
我蹲在住处后面的菜地里,假装在翻土种菜。
这块菜地是我跟老赵申请的,理由是想自己种点东西吃,减轻基地负担。
老赵批得很爽快,还夸我有上进心。
没人知道这块菜地底下埋着什么。
准确地说,是菜地东北角那棵歪脖子白杨树下面,有一条竖井,通往地下四十米。
我当初花了六个月挖通的,土方量全靠跟后勤组借的旧推车一车一车往废墟区倒。
“池鱼。”
白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手里的铲子没停,头也没回。
“白组长,什么事?”
她走到菜地边上站定,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基地物资盘点,需要统计一下编外人员现有的个人储备。”
“你手里还有多少存粮?”
我直起腰,把铲子插在土里。
“上次领的半份配额吃了一半,陆沉走之前给我留了三天的口粮。”
“加起来大概够吃五天。”
白露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抬头看我一眼。
“五天。”
“陆沉要十天才能回来。”
“中间差五天的口粮,你准备怎么办?”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那个意思很清楚:你看,离了陆沉你连饭都吃不上。
“饿着呗。”
我笑了笑。
“以前也饿过,扛一扛就过去了。”
白露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
“池鱼,我今天来不光是盘物资。”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基地管理层昨天开了个小会,讨论了一下你的安置问题。”
“结论是,下个月如果你还是零贡献,编外配额会正式取消。”
“陆沉不在,这个决定是老周和我签的字。”
我看着她,表情没变。
“陆沉知道吗?”
“他回来会知道的。”
白露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池鱼,我真不是故意为难你。”
“基地粮食越来越紧了,你看今天的天——”
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侦察组说南边的尸潮在往北移,最快半个月到。”
“到时候基地要封锁,物资消耗会翻倍。”
“我总不能跟大家说,咱们勒紧裤腰带,多省一口,好养一个什么都不干的人吧?”
这话说完她就走了。
我蹲回去继续翻土。
铲子翻到第三下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东西——那是竖井入口的金属盖板,上面覆着二十公分厚的泥土。
我把土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住处,锁好门,拉好窗帘,拿出加密对讲机。
“铁叔。”
“在。”
“C区佣兵团那边回话了吗?”
“回了,成交,三吨净化水加两箱医疗物资。明天晚上在七号交接点交货。”
“好。另外帮我查个事。”
“说。”
“南边那波尸潮的规模和移动速度,你那边有数据吗?”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鱼姐,你问这个干嘛?”
“我算个账。”
“什么账?”
“如果尸潮在半个月内到达A区基地外围,按照现在的防御配置和物资储备,这个基地能撑多久。”
铁叔吸了口气。
“你这是在算自己基地的死期?”
“我在算一桩生意的开盘时间。”
频道里沉默了好几秒。
“行。明天给你数据。”
挂掉对讲机,我把桌上那张手绘地图摊开。
十二条秘密通道的线路标得清清楚楚,每一条我都亲自走过至少三遍。
三个备用基地的坐标旁边标注着各自的物资存量。
一号备用基地,地下停车场改建,存粮四十吨,净化水十五吨,医疗物资三吨。
二号备用基地,废弃矿井,存粮八十吨,燃料五吨,武器弹药若干。
三号备用基地,也就是这个基地正下方四十米的位置,存粮一百二十吨,净化水四十吨,医疗物资十吨,应急设备全套。
加上分散在各个交接点的流动库存,总量三百吨出头。
这些东西我攒了三年。
别人在末世里学怎么杀丧尸,我在学怎么做生意。
末世前我是供应链管理硕士,毕业后在省级应急物资储备中心干了两年采购。
那两年里我背下了全省六百多个应急仓库的位置、库存清单和安防系统密码。
末世爆发第一周,所有人都在抢超市和药店。
我骑了一辆电动车,跑了三个没人知道的县级应急仓库,搬空了四十吨物资。
那是我的第一桶金。
后来的事情就是做买卖了。
用情报换物资,用物资换通行权,用通行权换更多的情报。
链条越滚越大,三年下来,我手里的资源够养活三个基地。
可在A区基地八百多人眼里,我只是那个领半份配额还要被白露当众教育的废物女友。
我把地图折好收起来,重新翻开账本。
在最新一页下面多加了一笔:尸潮预计半月内到达,市场即将开盘。
4。
九月二十五号,陆沉带队出发第八天。
基地出事了。
凌晨三点,警报声把所有人从睡梦中炸醒。
值守小队在对讲机里喊破了嗓子。
“南墙外发现尸群,数量不明,正在逼近!”
“重复,南墙外发现尸群,移动速度极快,不是散兵,是成建制的尸潮前锋!”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基地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走廊里全是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去拿武器,有人在喊孩子在哪。
我穿好衣服,把铁皮盒子和所有重要物品塞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登山包。
然后拉开窗帘一角。
南墙方向的探照灯在来回扫,光柱扫过的地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形的轮廓。
比预估的快了十天。
我拿出加密对讲机。
“铁叔。”
“看到了。”
铁叔的声音比平时紧。
“前锋大概三千到五千只,后面大部队还在路上。”
“你那个基地的防御能扛多久?”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基地的武器弹药库存和防御工事情况。
“陆沉带走了主力战斗组,剩下六个值守的加上能拿枪的后勤人员,大概五十人。”
“弹药最多撑两天。”
“粮食呢?”
“白露上礼拜盘的,全基地存粮够吃四十天。但封锁状态下消耗翻倍,实际二十天。”
铁叔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求我。”
天亮以后,尸潮前锋已经推进到南墙外八百米。
基地进入全面封锁状态,所有出入口关闭,城墙上的值守人员二十四小时轮班。
白露在广播里发布了紧急公告。
“全体注意,尸潮来袭,基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物资统一由管理层调配,任何人不得私自囤积。”
“各组组长立即到指挥中心开会。”
我当然没被通知开会。
编外人员嘛。
但我知道他们会在会上讨论什么——物资分配方案,防御部署,以及要不要向陆沉求援。
果然,上午十点,广播又响了。
白露的声音比早上沉了很多。
“各位,经过清点,基地目前粮食储备可维持十八天。”
“弹药可维持四十八小时高强度作战。”
“远征队预计最快三天后返回。”
“在此期间,物资按战斗力分级发放,非战斗人员配额减半。”
减半。
非战斗人员本来就只有基础配额,再减半,就剩一口水两块饼干了。
走廊里开始有人骂娘。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我的门。
开门一看,是老赵。
他脸色很难看,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池鱼,这是我自己省下来的,你拿着。”
布袋里是几块碎饼干和一小瓶水。
“赵叔,你自己留着吧,你妈还需要你照顾。”
老赵摇摇头。
“我妈那份有着落,你别担心。”
他压低声音。
“白露在会上提了,说如果三天内远征队回不来,就启动弃守方案。”
“弃守?”
“放弃外围防线,所有人退进核心区,关闭非核心区的供电和供水。”
“你住的这片是外围。”
“意思是你会被扔在外面。”
我接过那个小布袋。
“谢谢赵叔。”
关上门以后,我没有吃那些饼干。
我把它们放进登山包里,跟其他物资放在一起。
然后翻开账本,在新一页写下:尸潮围城第一天,基地存粮十八天,弹药四十八小时,弃守方案已进入讨论。
笔停了一下。
在下面又添了一句:白露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会来找我。
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白露来敲门是下午六点。
比我预估的快了七个小时。
5。
门开了,白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身后还跟着后勤组组长老周和两个战斗组的值守队员。
四个人站在我门口,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尸潮围城后基地的电力供应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白露开口,声音没有白天广播里那么稳。
“池鱼,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
三年来她第一次用这个词。
以前是通知、建议、提醒,从来不是商量。
“进来说吧。”
我侧身让开,四个人鱼贯而入。
屋子不大,四个人一进来就显得挤。
白露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里那个登山包上停了一下。
“池鱼,南墙外的尸潮数量超出预估,前锋已经推进到五百米了。”
“弹药消耗比预计快,最多还能撑三十个小时。”
“陆沉那边联系不上,南区废墟群的通讯信号被干扰了。”
她说完看着我,像在等我反应。
我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然后呢?”
白露跟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周开口了,嗓音是常年抽劣质烟熏出来的粗砺。
“池鱼,你之前跟老赵申请过一块菜地,就在住处后面。”
“我们今天排查外围防线的时候发现,那块菜地底下的土层结构不太对。”
“地面有轻微塌陷的痕迹,像是底下有空洞。”
我的手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种菜翻土翻深了,可能是我挖的坑。”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池鱼,你别糊弄我。我干了三十年后勤,什么样的塌陷是种菜翻出来的,什么样的是底下有工事,我分得清。”
屋子里安静了。
白露往前走了一步。
“池鱼,我直说了。”
“基地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物资撑不了多久,弹药更撑不住。”
“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你手里有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拿出来。”
“你帮了基地,基地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你。
这话从白露嘴里说出来,我差点没绷住。
五天前她还在跟我说编外配额要取消,让我自己想办法,言下之意是让陆沉把我赶出基地。
现在尸潮一围,她就来商量了。
“白组长,我就是一个零贡献的编外人员,能有什么?”
白露的脸色变了。
老周也皱起了眉头。
门口的两个值守队员互相看了一眼。
白露深吸一口气,语气往下压了压。
“池鱼,我知道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可能让你不舒服。”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基地八百多条命——”
“八百零三条。”
我说。
“基地目前在册人员八百零三人,其中战斗人员一百四十二人,远征出去带走了一百三十六人,剩余六人值守。医疗组十一人,后勤组三十八人,技术组二十四人,普通居民五百七十八人,编外人员七人,其中包括我。”
“减去老赵八十三岁的母亲和两个未成年人,实际可动员人口七百九十九人。”
“按照基地现有存粮和封锁状态下的消耗速度,满负荷运转十五天,半配额运转二十二天。”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白露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老周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数据的?”
白露的声音压得很低。
“编外人员没有查阅基地人口和物资档案的权限。”
“不需要权限,每个月十五号发物资的时候排一次队就够了。”
“排队顺序按贡献等级和人员编号,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全部过一遍,总人数、各组人数、物资发放量,全在里面。”
“我排了三年。”
白露后退了半步。
“你……一直在记?”
“记账是我的习惯。”
我从床边站起来。
“白组长,你说得对,现在是非常时期。”
“所以我也直说了。”
“菜地底下确实有东西。”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我身上。
“但那个东西是我的,不是基地的。”
“你想要,可以。”
“拿什么来换?”
白露的脸色在几秒内变了三次。
“换?池鱼,基地八百多条人命——”
“八百零三条。”
我第二次纠正她。
“白组长,你五天前告诉我,下个月零贡献的编外人员将被取消配额。”
“三天前弃守方案讨论中,我住的这片外围区域会被第一批放弃。”
“现在你来跟我商量,因为你发现我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
“所以到底是谁需要谁,咱们是不是该算清楚?”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两下。
远处南墙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尸潮在撞墙了。
白露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要什么?”
“第一,取消编外人员制度,基地所有人按统一标准分配物资。”
“第二,成立独立的物资管理委员会,物资调配不再由管理层单方面决定。”
“第三——”
我看着她。
“以后基地所有对外物资交易,经我审核。”
白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凭什么?”
“凭你脚底下四十米的地方,有三百吨物资。”
没人说话。
远处的撞墙声越来越密。
6。
消息是瞒不住的。
白露和老周从我屋子里出去以后,不到两个小时,整个基地都在传:池鱼手里有物资。
版本有好几个。
有人说她藏了几箱罐头,有人说她有一个秘密仓库,还有人说她手里有外面基地的联络通道。
没人信三百吨这个数字。
太离谱了,谁信?
基地全年消耗也就一百来吨,一个零贡献的编外人员能有三百吨?
第二天一早,指挥中心临时召开了扩大会议。
白露、老周、技术组组长孙平,加上值守小队的六个人,全到了。
我也被通知参加。
这是我第一次进指挥中心的大门。
门口站岗的队员看见我,愣了好几秒,确认了两遍才放行。
会议室的桌子中间铺着一张基地全域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尸潮的推进方向。
南墙、西墙两个方向已经标成了红色。
白露坐在主位上,见我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
我没坐她指的那个位置,而是走到桌子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正对着她。
“池鱼,昨天你说的那些,管理层讨论了一晚上。”
白露开口,语气比昨天平稳,显然准备过了。
“你的三个条件,第一条和第二条我们可以谈。”
“第三条不行。”
“对外物资交易权是基地核心权限,不可能交给一个——”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替她说完。
“一个编外人员?”
白露没接这话。
“池鱼,你先证明你说的三百吨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我们可以按贡献重新给你定级,甚至给你一个管理层的位置。”
“但物资交易权不能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地图。
“白组长,你知道基地现在的弹药还能撑多久吗?”
孙平在旁边接话了。
“昨晚消耗了一批,目前剩余弹药可支持高强度作战十八个小时。”
“十八个小时。”
我重复了一遍。
“尸潮前锋现在距南墙三百米,按它们的推进速度,今天晚上就到墙根了。”
“撞墙阶段至少持续四十八小时,你的十八个小时弹药打完以后呢?”
没人回答。
“陆沉带走了全部异能战斗力,剩下的六个值守队员里只有两个有初级异能,其他都是普通人。”
“就算弹药够用,人也扛不住四十八小时不间断防御。”
“而且这只是前锋。”
“后面还有大部队。”
我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白露。
“你不需要我证明三百吨是不是真的。”
“你需要做的是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是真的,你选择跟我合作,还是不合作?”
“合作的话,今天晚上之前你们就能拿到第一批弹药和防御物资。”
“不合作的话——”
我站起来。
“你有十八个小时自己想办法。”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一下。”
“弹药你也有?”
我回过头。
“老周,我末世前在省级应急物资储备中心干过两年。”
“应急物资里面,弹药和武器是单独列项的。”
整个会议室没人出声。
白露的手在桌面下面攥成了拳头。
“你的第三个条件,具体怎么操作?”
我重新坐下来。
“很简单,基地以后所有对外物资交易,方案由你们管理层制定,但必须经我审核确认后才能执行。”
“我不干涉你们内部管理,但对外的进货渠道、出货渠道、交易对象、交易价格,我有否决权。”
“为什么?”
“因为这些渠道本来就是我的。”
我把那本砖头厚的账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末世三年,我建了十二条对外物资通道,覆盖A区、B区、C区和东区佣兵团,交易对象四十七个,累计交易量超过八百吨。”
“这些通道的维护成本、情报成本、人情成本,全部由我个人承担。”
“你们用这些通道,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不用也行,你们自己去外面找渠道。”
“不过我建议你们先看看南墙外面是什么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自己出去找。”
白露翻了几页账本,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上面记的不光是交易流水,还有每一条通道的详细信息——入口坐标、沿途安全节点、补给点位置、通行时间窗口、对方联系人代号。
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条放在黑市上,都能换几十箱物资。
“你一个人干的?”
老周的声音有点发虚。
“大部分是。有几条通道有中间人帮忙维护,但核心节点全在我手里。”
白露合上账本,手掌按在封面上,指节收得很紧。
“好。”
“三个条件全部同意。”
“但我要求你现在就打开仓库,让我们确认物资数量。”
“可以。”
我站起来。
“跟我来。”
7。
从住处后面的菜地进入竖井,沿着我焊的简易铁梯往下爬四十米。
竖井底部是一扇密码锁铁门。
我输入密码的时候,白露和老周就站在我身后,手电筒的光打在铁门上。
门开了。
后面是一条五米宽的甬道,两侧是我用废墟里拆下来的钢架搭的货架。
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三米高的棚顶,一排接一排,延伸到灯光照不到的深处。
老周走进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压缩饼干,午餐肉,脱水蔬菜,米面粮油,净化水,医疗物资,弹药箱,燃料桶,帐篷,睡袋,发电机,通讯设备。
每一个货架上都贴着标签,写明品名、数量、入库日期、保质期。
分区明确,码放整齐。
这是我三年来一箱一箱搬进来的。
白露走到一排净化水前面,弯腰看了看标签。
“这批净化水的入库日期是去年三月?”
“对,C区佣兵团用安全路线通行权换的,一共四十吨,分三批运进来。”
她直起身,又走到弹药区。
弹药箱上印着省级应急物资储备中心的标识。
“这些弹药是从应急仓库里搬出来的?”
“末世第一年搬的,当时没人知道那些仓库在哪。”
白露把所有过道走了一遍,最后回到我面前。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恼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
“你在基地待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废物,你就在所有人底下藏了这些?”
“我没藏。”
我说。
“我只是没有主动展示。”
“有区别吗?”
“有。”
“藏是怕被发现,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我看着她。
“白组长,你两个月前在物资分配站门口说我靠男人吃饭。”
“你一个月前在大会上提方案要清退我。”
“你五天前来我屋子里告诉我下个月我的配额取消。”
“三天前你讨论弃守方案的时候准备第一批丢掉我住的那片区域。”
“从头到尾,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池鱼,你能做什么?”
白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们从来没问过。”
“因为陆沉替我回答了——她没什么用,但我养得起。”
“他替我定了性,你们就信了。”
“那我拿出来干嘛?拿出来给一群认定我没用的人无偿使用?”
老周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别说了。”
“池鱼,你的三个条件管理层全部通过。”
“现在最要紧的是尸潮,你能先调一批弹药和防御物资到城墙上吗?”
“可以。”
我走到仓库深处的一个操作台前,上面放着一台手摇发电的通讯终端。
摇了几圈,接通了一个频道。
“铁叔,启动A区三号仓库应急出库程序。”
“第一批清单:九毫米通用弹五万发,步枪弹三万发,燃烧弹两百枚,高浓度净化水两吨,急救包五百套。”
“出库通道用六号竖井,直达南墙防御阵地后方二十米。”
白露和老周同时回过头来看我。
“六号竖井?南墙后面还有竖井?”
“十二条通道里有四条连着基地的防御阵地。”
“我在修通道的时候顺便做了应急预案。”
“如果基地遭遇围攻,物资可以直接从地下送到城墙脚下,不用通过地面转运。”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四十分钟后,第一批弹药通过六号竖井运到了南墙防御阵地。
值守队员看到那些弹药箱从地下冒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见鬼差不多。
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当天晚上,整个基地都知道了:那个陆沉养的废物女友,手里有三百吨物资和一套地下通道网络。
8。
尸潮围城第三天。
弹药从地下源源不断地补上来,南墙和西墙的防线稳住了。
可人心没稳住。
基地里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池鱼了不起,关键时刻救了所有人的命。
另一派觉得池鱼太可怕了,一个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藏了三百吨物资和十二条秘密通道,这种人留在基地是定时炸弹。
两派在食堂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白露两边都没站,她忙着协调防御和物资分配。
我也没管那些吵闹,我有更重要的事。
加密对讲机响了。
铁叔的声音比平时急。
“鱼姐,B区基地和东区佣兵团同时发了求援信号。”
“尸潮不光冲你们,整个南部区域都在遭。”
“B区粮食只剩七天,东区佣兵团弹药见底了。”
“他们知道你手里有货,想跟你谈。”
我看着墙上那张手绘地图。
三个点,三个方向,三声求救。
“告诉他们,物资可以谈,但条件我来开。”
“什么条件?”
“三个基地的自由通行权,永久的。”
“以后A区、B区和东区佣兵团之间的物资流通,全部走我的通道,按我的价格,用我的规则。”
铁叔吸了口凉气。
“鱼姐,这等于让你当整个南部区域的物资总调度。”
“准确地说,是物资枢纽。”
“所有人都从我这过货,我赚渠道费。”
“这生意够你吃一辈子的。”
“末世里没有一辈子,能吃到明天就不错了。”
挂掉对讲机,我把B区和东区的情况分别写进账本。
然后翻到第一页,看了看那个累计了三年的数字。
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
这是陆沉欠我的。
不是钱,是贡献点。
三年来每次他从外面带物资回来“送”给我,我都记了账。
因为那些物资本来就是我的——他在外面找到的那些仓库和据点,有一半是我提供的情报。
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他不知道每次他出发前,我都通过地下通道把目标仓库的位置和安全路线匿名发送到他的队伍通讯频道里。
他出去打丧尸,搬回来东西,带一点给我,觉得自己在养我。
实际上他是在替我跑腿。
那些物资的进货成本(情报成本加通道维护成本)全是我出的,他搬回来分给我一小部分,剩下的大部分进了基地公共仓库,变成了他的贡献点。
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个贡献点,一笔一笔全在账本上。
该算账了。
9。
尸潮围城第五天,陆沉回来了。
远征队走的是我预留的八号通道,从南区废墟群直接接入基地地下网络,绕过了尸潮封锁线。
陆沉不知道那条通道是谁修的。
他以为是技术组的孙平临时勘探出来的。
孙平没解释,因为白露提前跟他打了招呼:先别说是池鱼的。
但纸包不住火。
陆沉回到基地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女朋友有三百吨物资。
他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门被推开,没敲。
“池鱼,什么情况?”
他站在门口,黑色作战服上全是灰尘,眼睛里有疑惑,有恼怒,还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难堪。
“什么什么情况?”
“三百吨。地下仓库。十二条通道。”
他一步一句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弄的?怎么弄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坐在桌前,账本摊开着,没合上。
“你没问过。”
“我没问过?你是我女朋友,你有三百吨物资你不跟我说,等着我问?”
“陆沉,你上个月在大会上当着八百多人的面说,她没什么用,但我养得起。”
他顿住了。
“你告诉全基地我是废物,然后你问我为什么不把三百吨物资交给你?”
陆沉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在保护你。”
“保护?你知道你说完那句话以后,基地里的人怎么看我的?”
“分物资排最后,大会不让我去,弃守方案第一批丢我,白露天天来我门口教育我要自力更生。”
“你的保护就是给我判死刑然后说刀子不疼。”
陆沉退了一步。
他不是被我逼退的,是自己站不稳了。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这段关系的结构很清楚:他是强的那个,我是弱的那个,他保护我,我依赖他。
现在这个结构在五分钟之内塌了。
“池鱼,你到底想干什么?”
“算账。”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翻开看看。”
他低头翻了第一页,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贡献点?”
“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我给你带了那么多物资——”
“你给我带的每一批物资,我都记了账。”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去的那些仓库、那些据点,你是怎么知道位置的?”
陆沉的表情变了。
“队伍的通讯频道里会定期收到匿名情报……”
“那是我发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远处南墙方向的枪声断断续续,弹药是从我仓库里出来的。
“你这三年——”
陆沉的声音有点哑。
“你这三年都在骗我?”
“我没骗你。”
“我只是没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就像你没问过我能做什么一样。”
他站在那里,手还按着账本。
五秒,十秒,二十秒。
“你要怎么算?”
“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个贡献点,按当前黑市价折算物资也行,折算通行权也行。”
“或者你可以选最简单的方式。”
“什么方式?”
“承认这三年你不是在养我,是我在养你。”
“当着全基地的人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做?”
“你当着八百多人的面说我没用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要不要这么做?”
陆沉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池鱼。”
“嗯。”
“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个贡献点……”
“到底怎么欠的,你给我一个晚上看账本。”
“账本你拿走,看完还我。”
“明天我要用。”
10。
陆沉看了一夜账本。
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的时候,眼底全是红血丝。
账本放在桌上,他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封面上。
“我看完了。”
“看懂了?”
“第一年你通过三个县级应急仓库的库存起步,用二十吨压缩饼干跟流民团换了一条从南区到东区的安全路线。”
“第二年你用这条路线做通行费,六个月攒了八十吨物资,同时挖通了前六条地下通道。”
“第三年你把通道网络扩展到十二条,交易对象从十几个涨到四十七个,总资产突破三百吨。”
“中间每次我出任务的目标仓库,有百分之六十三是你匿名提供的情报。”
“我带回来的物资里,你拿走不到百分之五,剩下的全进了基地公共仓库,变成了我的贡献点。”
他抬头看着我。
“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我打工,还倒贴了三年情报费。”
“准确地说是你在给我打工。”
“你替我跑腿去仓库搬货,扣掉你留给基地的部分和给我的那百分之五,我的实际成本是情报费加通道维护费。”
“算下来,你每替我跑一趟,我净赚百分之四十。”
陆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池鱼,你太狠了。”
“陆基地长,末世前我是供应链管理硕士。”
“供应链的核心是什么?”
“是让别人替你干活,还觉得是自己赚了。”
他沉默了很久。
外面传来广播的声音,白露在通报尸潮的最新动态:前锋数量开始下降,主力尸群绕过了A区往东走了,围城压力在减轻。
弹药充足,防线稳固,最难的阶段过去了。
用的全是我的物资。
“你的三个条件,白露跟我说了。”
陆沉开口。
“取消编外制度,成立物资管理委员会,对外交易审核权归你。”
“嗯。”
“第四个呢?”
“什么第四个?”
“你让我当着全基地的面说那句话。”
“那不是条件,那是你欠我的。”
他站起来。
“行。下午大会,我说。”
下午两点,全体大会。
八百多人站在广场上,比上次多了一种情绪——好奇。
所有人都知道池鱼和地下仓库的事了,现在就等着看基地长怎么收场。
陆沉站在台上。
白露站在他旁边,脸色很平静。
我站在台下第一排,三年来第一次不是站在最后。
“各位,有几件事通报一下。”
陆沉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广场。
“第一,尸潮围城期间,基地的弹药和物资补给全部来自池鱼的地下仓库系统。”
“没有这些物资,南墙和西墙的防线撑不过第一天。”
“第二,经管理层讨论,即日起取消编外人员制度,成立物资管理委员会,池鱼任委员会负责人。”
“第三——”
他停了一下。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上个月我在这个台上说过一句话。”
“我说,她没什么用,但我养得起。”
“今天我纠正一下。”
“这三年,不是我在养她。”
“是她在养这个基地。”
“养你们所有人,包括我。”
广场上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白露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嘴闭得很紧。
人群里有人在鼓掌,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
我没鼓掌。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陆沉,今日结清欠款第一笔——名誉。
剩下的四万七千九百七十二个贡献点,慢慢还。
11。
尸潮围城第十天,尸群彻底退去。
B区基地和东区佣兵团的求援谈判也谈完了。
条件就是我开的那个:三个基地的自由通行权,物资流通走我的通道,按我的价格,用我的规则。
B区基地长姓卫,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一开始死活不答应。
他在加密频道里冲我喊了二十分钟。
“你一个女人,想垄断整个南部区域的物资通道?你做梦!”
我没跟他吵。
我只说了一句话。
“卫队长,你的基地粮食还剩七天。”
“你可以不走我的通道。”
“七天以后你的人饿着肚子去外面找吃的,祝你好运。”
他骂了几句,挂了。
第二天又打过来了。
“条件我认了,但通行费要打折。”
“九折。”
“六折。”
“九折,不还价。”
“……八折。”
“成交。”
东区佣兵团更痛快,弹药见底的人没资格讲价。
团长是个光头女人,代号蝎子,说话很利索。
“池鱼,你的弹药什么价?”
“九毫米通用弹一发两个贡献点,步枪弹一发三个贡献点,燃烧弹一枚五十个贡献点。”
“太贵了。”
“末世第三年,全球弹药产能为零,你觉得贵,有本事自己造。”
“……成交。”
三天之内,三份合同签完。
我的通讯终端上多了两个新频道:B区基地专线和东区佣兵团专线。
加上A区基地本身,整个南部区域的物资流通网络成型了。
所有物资都从我这里过,我赚渠道费、仓储费和信息服务费。
三条线路同时运转的第一天,流水就超过了两百吨。
铁叔在加密频道里感叹了一句。
“鱼姐,你这是真的把末世当生意做。”
“末世跟和平年代没有区别。”
“都是有人需要东西,有人能提供东西,中间差一个搬运工。”
“我就是那个搬运工。”
“只不过我收费贵了点。”
12。
一个月后。
基地重建工作进入正轨,南墙和西墙的防御工事加固完毕,新的物资管理委员会运转了三周。
我坐在指挥中心自己的办公位上,面前摊着三份周报。
A区基地、B区基地、东区佣兵团,三家的物资需求和库存数据每周汇总一次,全部报到我这里。
门被敲了两下。
白露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池鱼,这周的医疗物资调拨单我签了,你看一下。”
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水杯也放下了。
“给你倒的。”
我看了她一眼。
“谢谢。”
白露站在桌前没走,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池鱼,你还记得我说过那句话吗。”
“哪句?”
“靠男人吃饭那句。”
我翻着调拨单,没抬头。
“记得。”
白露沉默了几秒。
“那天物资分配站门口那些话,还有大会上清退编外人员的提案,还有弃守方案……”
“白组长,你不需要道歉。”
我合上调拨单,抬头看她。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你的立场。基地粮食紧张,你要为八百多人负责,一个零贡献的编外人员确实是负担。你的逻辑没错。”
“只不过你的信息不全。”
“你不知道那个零贡献的编外人员手底下有三百吨物资。”
白露点了点头。
“所以我现在来跟你确认一件事。”
“说。”
“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池鱼?池委员?”
“叫名字就行。”
她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池鱼。”
“嗯?”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靠男人吃饭——”
“现在全基地都靠你吃饭。”
“这饭,你卖还是送?”
我笑了笑。
“白组长,我是做生意的。”
“卖。”
“但给老客户打折。”
她也笑了,转身走了。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陆沉的欠账已经还了一部分,还剩三万二千贡献点。
B区和东区的通行费在持续进账。
地下仓库的库存比尸潮之前还多了十二吨,因为远征队上周从北区带回来一批新物资,按合同分成比例入了我的库。
我合上账本,打开桌上那台手摇发电通讯终端。
“铁叔。”
“在。”
“北区那边有消息吗?”
“有,北区联盟想跟你谈合作,他们的物资通道被尸潮毁了一半,需要借你的网络往南运货。”
“通行费多少?”
“他们开的是市价的百分之七十。”
“回他们,市价的百分之一百二,不还价。”
“鱼姐,你这也太黑了。”
“铁叔,他们的通道毁了,我的没毁。”
“这叫稀缺性定价,教科书第三章的内容。”
“……行。”
挂掉通讯终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跟末世以来每一天一样。
桌上摊着三个基地的周报,通讯终端里存着四十七个交易对象的联络频道,账本里的数字每天都在涨。
末世第三年,别人靠异能活着。
我靠账本。
这本砖头厚的破本子,是我在这个烂世界里最硬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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