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沙雕搞笑 > 我下海那年,全院都在等我回厂要饭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4:54:45

一九九一年,我重生回搪瓷厂流水线,兜里还揣着上辈子下岗那天发的两块肥皂。全家说搪瓷缸摔不烂,饭碗也砸不碎,我当场交了辞职信,蹬三轮卖呼啦圈。大姨笑我“小渔下海喂王八”,表哥赌我仨月回厂要饭。后来呼啦圈转疯全城,腰间BP机哔哔作响,他们排队来求我赏口饭。

【1】

“于小渔,发什么愣!这批缸子底下全是砂眼,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一只油乎乎的大手拍在我面前的铁台子上,震得一摞白底红花的搪瓷缸子叮当乱响。

我猛地抬头。

车间主任赵德柱那张脸近在眼前,肚子把蓝工装撑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西瓜,第三颗扣子摇摇欲坠,随时准备弹出去伤人。

我愣了足足三秒,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白白净净,没有冻疮,没有上辈子在厂门口卖茶叶蛋烫出来的那片疤。

墙上挂着红纸日历,一九九一年十月十八日,宜出行,宜动土,忌优柔寡断。

最后那句是我自己加的。

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在这个红星搪瓷厂干了七年质检,兢兢业业,年年被评先进,奖品是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子。一九九八年厂子改制,全车间一百多号人下岗,每人领了两块肥皂一条毛巾,外加一张买断工龄的白条。白条上的钱,后来一大半让赵德柱以“统筹安排”的名义揣进了自己腰包。

我在厂门口摆了十年茶叶蛋摊,看着当年那些下海的个体户开着小轿车从我面前过,尾气喷了我一锅蛋。

那十年,我的人生就跟那锅茶叶蛋一样,泡在苦水里,越泡越入味,越入味越没人要。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德柱又拍了一下台子,“这个月奖金扣五块,再有下次,你就去扫厕所!”

隔壁工位的孙丽丽捂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车间听见:“哎呀,小渔姐昨晚是不是跟卫东哥看电影看太晚了?”

王卫东。我上辈子的对象,厂里技术员。我下岗第二年他就跟孙丽丽好上了,理由是“你现在一个卖茶叶蛋的,配不上我”。

后来他也下岗了,两口子在我对面支摊卖煎饼,天天抢我生意。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质检单,翻到背面,掏出别在胸口的钢笔,唰唰写了几行字。

赵德柱伸着脖子看:“写检讨呢?算你识相。”

我把纸往他胸口一拍,刚好拍在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上。

“辞职信,赵主任,签个字吧。”

整个车间的机器好像都停了。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肉抖了三抖,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辞职?你辞职?于小渔,你脑子让烤炉熏坏了吧?出了这个厂门,你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乎的!”

孙丽丽也笑出了猪叫:“小渔姐,你可想好了,这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托关系都进不来呢。”

“铁饭碗?”我把手里那只有砂眼的缸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晃了晃,“赵主任,你看,咱厂的搪瓷缸子都能出砂眼,铁饭碗它就不会生锈?”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赵德柱一把抓过辞职信,“行,我签!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几天。我把话放这儿,三个月,你保准哭着回来求我,到时候扫厕所的岗位我都不一定给你留!”

他签了字,龙飞凤舞,“赵德柱”三个字写得跟三条蚯蚓打架似的。

我收好那张纸,脱下工装叠整齐放在台子上,顺手把那个“先进生产者”的缸子揣进了包里。

这是我上辈子的勋章,也是我上辈子的墓碑。这辈子,我拿它当警钟。

刚走到车间门口,王卫东从技术科那边跑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小渔,我听说你要辞职?你疯了?”

“没疯,清醒得很。”

他压低声音,一脸痛心疾首:“你要是真辞了,咱俩这事儿就算了。我爸妈不可能让我娶一个没单位的待业青年。”

我看着他那张上辈子让我哭了半宿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吹就吹呗。”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你又不是唢呐,吹了我也不心疼。”

身后传来孙丽丽憋不住的笑声,还有王卫东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我头也没回,迈出了红星搪瓷厂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

十月的风有点凉,可我觉得浑身热乎。

回到家,我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一屋子人。

我妈王桂芬手里攥着鸡毛掸子,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得跟太上老君炼丹似的。沙发上坐着我大姨刘金凤,旁边是她儿子,我表哥周建国,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胸口别着一支英雄钢笔,那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全身上下最有文化的东西。

消息传得比我腿还快。

“于小渔!”我妈的鸡毛掸子指着我鼻子,“你给我说清楚,厂里的工作是不是你自己不要的?”

“是。”

“啪!”鸡毛掸子抽在饭桌上,掸下来三根鸡毛。

大姨嗑着瓜子,慢悠悠开口:“桂芬啊,不是我说,你家这丫头就是让你惯坏了。好好的铁饭碗不端,非要去要饭碗。我们建国在供销社,那叫一个稳当,过年发的带鱼都比别人宽两指。”

周建国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小渔,你说你一个女同志,没文化没门路,辞职能干啥?下海?我跟你讲,海里是有鲨鱼的。”

“小渔下海,喂王八喽。”大姨笑得瓜子皮直往下掉。

我把包往桌上一放,那个搪瓷缸子磕出“当”的一声。

“我要去卖呼啦圈。”

一屋子人愣住了。

“呼……呼啥?”我爸烟袋锅子都掉了。

“呼啦圈,套在腰上转的那个圈。”

大姨的瓜子“噗”一下全喷了出来,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哎哟我的妈呀,卖圈?一个塑料圈子能卖几个钱?你还不如去套圈摊上给人家当靶子呢!”

周建国也乐了:“小渔,你要是能靠卖圈挣到一千块钱,我周建国三个字倒过来写。”

“一千块?”大姨一拍大腿,“她要是能挣一千块,我把你家这个洗脸盆顶脑袋上,绕咱胡同走三圈!”

她指着墙角那个印着鸳鸯戏水的搪瓷洗脸盆,笑得满脸褶子。

我点点头,把那个盆拎起来,擦干净,端端正正放在大姨脚边。

“大姨,这话我记下了。盆我先给您留着,您可千万别忘了。”

【2】

我妈到底没让我从家里拿走一分钱。

她把存折锁进樟木箱子,钥匙挂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那架势跟看守国库差不多。

“你要是敢去折腾,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也没指望家里。我翻出自己攒了三年的私房钱,一共二百八十六块四毛,卷成一卷,揣在贴身口袋里,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我第一站去的是城东的国营塑料制品厂。

上辈子我在广场舞队混了十年,队里有个阿姨原来就是这个厂的保管员。她跟我念叨过无数遍,说一九九一年底厂里积压了一大批出口退回来的聚乙烯水管,颜色不合格,又粉又绿的,堆在仓库里没人要,最后当废品五分钱一斤卖了。

我找到仓库,看门的是个瘸腿老头,正在晒太阳。

“大爷,你们这儿那批粉的绿的水管,卖不卖?”

老头眯着眼打量我:“你要那玩意干啥?那颜色接水管,人家以为你家流的是汽水。”

“我按一毛钱一斤收,您看行不行?”

老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废品站给五分,我给一毛,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

最后我花了一百二十块钱,拉走了将近一千二百斤水管,雇了辆驴车,晃晃悠悠拉回了胡同。

赶车的大爷一路上回头看了我八回,最后实在没忍住:“姑娘,你家这是要给全县的耗子修地下管道啊?”

管子卸在院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红的粉的绿的,五颜六色。

我妈下班回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堆管子,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扶着门框,捂着胸口,慢慢地蹲了下去。

“老于,”她声音都在抖,“咱闺女是不是让人下了降头?”

我爸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我看像。”

我没工夫跟他们解释,扭头就去找马大炮。

马大炮是我发小,人如其名,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八,嗓门比厂里下班的汽笛还响。高中毕业就待业,在胡同口摆了个修车摊,一天挣不到两块钱,还天天被他妈追着骂“吃干饭的”。

上辈子他后来去南方跑运输,混得很不错。可那是九五年以后的事了,现在的他,还是个被亲妈拿擀面杖撵着满胡同跑的胖子。

“大炮,跟我干,一个月我给你开一百。”

马大炮正在给自行车补胎,手一抖,胶水糊了一脸:“多少?一百?我们车间主任一个月才挣九十八!你这是要我干啥?杀人放火我可不干啊。”

“做呼啦圈。”

“那……那我更不干了,这个比杀人放火还离谱。”

“一百二。”

“老板你说,从哪儿开始弯?”

我们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烧开水,把水管泡软,量好长度,弯成圆圈。接口的地方,我让马大炮用他修车的手艺,削了木塞子塞进去,再用铁丝箍紧,外面缠上一圈彩色胶布。

第一个呼啦圈做出来,粉嫩嫩的,套在马大炮腰上,刚好卡住。

“这……这玩意儿真有人买?”马大炮扭了两下,圈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那不叫转,叫抽筋。”我把圈子捡起来,往自己腰上一套,胯一摆。

上辈子广场舞队C位十年,转呼啦圈那是我的看家本事,左转右转倒着转,一边转一边还能嗑瓜子。

圈子在我腰上呼呼地转起来,越转越快,转出了一圈粉色的残影。

马大炮张着嘴,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小渔,你……你这腰是装了马达吗?”

隔壁院的王婶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看着看着,碗里的面条都坨了。

我们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五十个圈。

礼拜天一大早,我和马大炮蹬着三轮车,拉着五颜六色的呼啦圈,去了人民公园。

公园门口全是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有打太极的,有舞剑的,有甩鞭子的,还有个大爷对着树喊嗓子,喊得树上的麻雀都搬家了。

我找了块空地,把收音机往地上一放,按下按钮,邓丽君的《甜蜜蜜》飘了出来。

我往腰上套了两个圈,又往两只胳膊上各套一个,开始转。

四个圈同时转起来,粉的绿的在我身上飞,跟个人形风车似的。

十分钟后,空地被围了三层。

半小时后,第四层的人开始往树上爬。

“姑娘,这圈子咋卖?”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妈挤到最前面。

“五块钱一个,转一转,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上五楼。”

“五块?抢钱呢!”

“大妈,你算算,去医院看一回腰,挂号费就一块,拍个片子五块,膏药一贴又两块。我这一个圈,能转好几年,你说哪个划算?”

大妈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一跺脚:“给我来一个,要粉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到两个钟头,五十个呼啦圈卖得精光,最后一个让两个大妈抢得差点打起来,我只好当场加价,卖了七块。

我数着手里那一沓毛票,二百五十二块。

成本不到二十块。

马大炮蹲在三轮车边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小渔,我以后能叫你妈吗?”

“滚,你比我还大俩月。”

回家路上,路过电器商店,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放晚间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近期,一种名为呼啦圈的健身器材在上海、广州等地风靡一时,据悉,上海某百货商店日销量已突破千个,不少市民排队抢购……”

马大炮一个急刹车,三轮车差点翻进沟里。

我看着电视屏幕,嘴角压都压不住。

风来了。

【3】

那之后的三个月,我们家院子变成了一个小作坊。

我把胡同里几个待业在家的姑娘小伙都招了来,一人一天两块钱,管一顿中午饭。马大炮当了车间主任,每天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学着赵德柱的样子喊:“手脚麻利点,这个接口缠歪了,扣奖金!”

我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再学他,我先扣你的。”

人民公园的摊子我交给了隔壁王婶的闺女,我自己去跑百货大楼和各个单位的工会。

那时候呼啦圈热正从南方往北方卷,我们县城的百货大楼还没进货,经理一听说我手里有现货,眼睛都直了,当场订了五百个。

紧接着是纺织厂工会、机械厂工会、县一中体育组,订单雪片一样飞过来。

塑料厂那堆积压的水管不够用了,我又跑了两趟,把人家仓库里能弯的东西都拉了回来,连那个瘸腿大爷都开始叫我“于老板”。

到了一九九二年一月底,我算了一笔账。

扣掉所有成本、工钱,三个月净挣四千三百多块。

那时候搪瓷厂一个八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大姨一家照例来我家吃饭,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也是大姨每年来我家炫耀的固定节目。

饭桌上,大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悠悠开口:“建国今年又评上先进了,供销社发了二十斤带鱼,一桶豆油,还有一张自行车票。哎,小渔啊,你那个圈子卖得咋样了?要是不行,跟大姨说一声,我托人看看能不能给你在街道糊纸盒的地方找个活。”

周建国一边剔牙一边笑:“妈,你就别为难人家了,小渔现在可是个体户,个体户懂吗?就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饭桌正中间。

“妈,这是给你的,过年钱。”

我妈愣了一下,拿起来捏了捏,脸色就变了。

她把信封拆开,一沓“大团结”露出来,崭新的,还带着银行的墨香。

“一……一千块?”

我妈的手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似的。她数了三遍,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爸手里的酒盅“当啷”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子。

大姨嘴里那块红烧肉,掉了。

周建国剔牙的牙签,卡在牙缝里了。

“这……这钱不会是偷的吧?”大姨反应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大姨,百货大楼的订货单、工会的结算单,都在我屋里抽屉锁着呢,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笑眯眯地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鸳鸯戏水的搪瓷洗脸盆端了过来,“大姨,三个月前你说的话,还算数吧?”

大姨脸色一下子就绿了,绿得跟我那批水管一个色。

“我……我那是开玩笑,你一个小辈,还当真了?”

“我当真了。”我把盆往她手里一塞,“院里王婶、李叔、马大炮他妈,那天可都在院子里听见了,大家伙可都记着呢。”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探进来好几个脑袋。

王婶嗓门最大:“金凤啊,我们可都等着呢,说话得算数啊!”

马大炮他妈抱着孙子,笑得前仰后合:“快点的,我孙子还没见过人顶盆呢!”

大姨的脸从绿变红,从红变紫,跟个调色盘似的。

周建国想打圆场:“小渔,都是一家人,至于吗?”

“表哥,你那天说的话我也记着呢,你说我要是挣到一千块,你名字倒过来写。”我递给他一支粉笔,“国建周,写吧,就写院门上,让大伙都看看。”

那天晚上,我们胡同上演了一出大戏。

大姨顶着鸳鸯戏水的搪瓷盆,绕着胡同走了三圈,盆底下还垂着一条她自己的花头巾,远看跟个移动的蒸笼似的。半个胡同的人都出来看,小孩跟在后面拍手唱:“顶盆盆,转圈圈,说话不算变王八。”

周建国在院门上歪歪扭扭写了“国建周”三个字,写完扭头就跑,连带鱼都没拿。

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姨的背影,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我凑过去:“妈,存折钥匙,现在能给我了吧?”

我妈瞪了我一眼,把裤腰带上那串钥匙解下来,拍在我手心里。

“你个死丫头,挣钱了也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三个月,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香。

可我知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真正的风口,还在后面。真正的坑,也在后面。

【4】

一九九二年春天,南边传来一位老人的讲话,报纸头版连着登了好几天。

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下海”两个字。

而呼啦圈,在这一年夏天,彻底疯了。

全国上下,从幼儿园小孩到七十岁老太太,人手一个圈。马路上转,公园里转,单位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也转。县城百货大楼门口天天排长队,我们一个圈的出厂价从五块涨到了十二块,还是供不应求。

街上冒出来十几家做呼啦圈的作坊,水管从五分钱一斤涨到了八毛。

马大炮天天乐得合不拢嘴:“小渔,照这个架势,咱们年底就能盖楼了!”

我没说话,拿着一张报纸,看了很久。

报纸角落里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某地一名儿童在长时间转动呼啦圈后出现腹痛,送医治疗。

上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九九二年秋天,一则“呼啦圈导致肠扭转”的传言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国。学校禁止、医院辟谣辟不过来,再加上满大街都是货,呼啦圈价格一夜之间崩盘,从十几块跌到几毛钱,最后成了垃圾堆里的常客,被人拿去围鸡圈、晾袜子。

那一年,多少跟风的人赔得裤衩都不剩。

“大炮,停工。”

“啥?”马大炮手里的胶布卷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老远,“现在停工?小渔,你是不是热糊涂了?外面订单还排着队呢!”

“把手上的单子做完,不接新单,仓库的货全部出掉。”我把报纸折起来,“呼啦圈这阵风,快刮完了。”

马大炮急得直挠头,可他到底听我的。

消息传出去,我那个表哥周建国比谁都高兴。

他在供销社憋屈了大半年,眼看着我数钱数到手抽筋,早就红了眼。那段时间他偷偷联系了几个外地货源,听说我要停工清仓,连夜就找上门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大姨,还有我那位老熟人,搪瓷厂车间主任赵德柱。

原来赵德柱是周建国的远房表舅。这个世界真小,小到坏人都能凑一桌麻将。

“小渔,听说你要出货?”周建国这回态度好得出奇,进门还给我递了根烟,“你仓库那两千多个圈,我全要了,按十块一个,怎么样?”

赵德柱挺着肚子坐在我家沙发上,把沙发压得吱呀乱叫:“于小渔,我跟你说实话,这个生意我们也算过了,现在呼啦圈正火,你把货卖给我们,是给你面子。”

大姨在旁边帮腔:“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卖给别人也是卖,卖给你表哥,那是亲上加亲。”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明镜似的。

周建国的钱,是从供销社的采购款里挪的。大姨把她压箱底的金镯子都当了。赵德柱掏的是他这些年从厂里“统筹”出来的小金库。

他们打的算盘是:低价从我手里接货,再高价卖到乡下去,赚一笔就跑。

“表哥,我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一句。”我把窗户推开,院子里王婶、马大炮几个人都在,“呼啦圈这个行情,撑不过两个月,我建议你别囤,钱留着干点别的。”

周建国脸色一沉:“于小渔,你什么意思?你自己赚够了,就不让别人赚?”

赵德柱冷笑:“小丫头片子,心眼倒不少,你是想自己留着货慢慢卖吧?”

大姨拍桌子:“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见不得你表哥好!”

我点点头。

该劝的我劝了,当着证人的面劝的。他们不听,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行,十块一个,两千三百个,两万三千块,现钱,概不赊账。”

周建国咬咬牙,从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掏出一沓一沓的钱。赵德柱和大姨也各自掏出一卷,凑了半天才凑齐。

马大炮数钱数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老板,你真狠。”

我冲他眨了眨眼。

我狠吗?我已经提醒过三遍了。

一个多月后,十月初。

县广播站在早间新闻里念了一篇从省报转载的文章,标题叫《警惕!呼啦圈或致肠扭转》。

当天下午,县一中宣布全校禁止转呼啦圈。第二天,县幼儿园跟进。第三天,百货大楼门口那块“呼啦圈到货”的小黑板,被人擦掉了。

一个礼拜,满大街的呼啦圈从十二块跌到三块。

两个礼拜,跌到一块。

一个月后,五毛钱都没人要。

周建国手里那两千三百个圈,加上他从外地另外进的一千多个,三千多个呼啦圈堆在大姨家院子里,堆得比房顶还高,红的粉的绿的,远看跟个彩虹色的蜂窝似的。

大姨天天坐在院子里哭,哭完了骂,骂完了接着哭。

后来实在没办法,她把那些圈子拆开,围了个鸡圈,剩下的拿来晾衣服、搭豆角架子。

胡同里的小孩路过她家,都要扒着墙头往里看,一边看一边喊:“快看快看,周家开呼啦圈博物馆啦!”

最惨的是周建国。

供销社查账,发现他挪用了八千块采购款,当场停职,责令三个月内补齐,不然就移交处理。

赵德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小金库填进去了五千多,回家被他老婆拿擀面杖追着打了两条街,第二天上班脸上贴着三块胶布。

我听说的时候,正在火车站排队买票。

马大炮捧着一个军用水壶,跟在我身后:“小渔,你说你当时为啥要卖给他们?”

“我劝了,他们不听。”我接过车票,“人家要往坑里跳,我总不能抱着人家大腿不让跳吧?那人家还以为我要抢他的坑呢。”

车票上写着:广州。

【5】

一九九二年冬天的广州,跟我们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满街都是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腰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子,时不时“哔哔哔”地响两声,然后那人就急匆匆地找公用电话去了。

马大炮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渔,他们腰上挂的那是啥?电子表?”

“BP机,寻呼机。”

“干啥用的?”

“有人找你,它就叫,你看上面的号码,回个电话就行。”

马大炮一脸茫然:“那……那它咋不直接让人说话呢?”

“它要是能说话,那就叫大哥大了,一个两万多,你买得起?”

上辈子,我们县城的寻呼机是一九九三年开始火起来的,一直火到两千年前后。最火的那几年,腰上挂个BP机,跟今天脖子上挂个金链子一样有面儿。

而现在,我们县城邮电局刚刚开通寻呼台,全城不到两百台机子。

我揣着做呼啦圈攒下的三万多块钱,在广州一家国营电子公司的批发部,一口气订了三百台数字寻呼机。

批发部的经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我一个外地小姑娘一下子订这么多,推了推眼镜:“小妹,你要这么多,卖得完吗?你们北方人,有几个用这个的?”

“卖得完。”我把钱码在柜台上,“顺便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汉显机的样品?”

“汉显?那个刚出来,贵得很,一台三千多。”

“我先要两台样品,摆柜台撑场面。”

回到县城,我在县委招待所对面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门面,挂上了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小渔通讯。

我又跑到县邮电局,跟寻呼台的负责人谈了三天,签了一份代理入网的合同。

凡是在我这儿买机子的,我负责办理入网手续,邮电局给我返点。

开张那天,我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声还没散,王卫东和孙丽丽就从门口经过了。

两个人手挽着手,孙丽丽穿着一件新买的红呢子大衣,下巴扬得老高。听说他俩上个月刚订婚,厂里还分了一间筒子楼的房子。

“哟,这不是于小渔吗?”孙丽丽夸张地捂着嘴,“卖完圈又卖啥了?我看看……BP机?这玩意儿谁买啊?腰上挂个火柴盒,哔哔哔的,跟小鸡叫似的。”

王卫东背着手,看了看我的柜台,摇摇头:“小渔,你这就是瞎折腾。厂里下个月又要涨工资了,你要是当初不辞职,现在也能分房子。”

“卫东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孙丽丽娇滴滴地笑,“人家现在是老板,怎么会稀罕厂里那点工资呢?就是不知道这个老板,能当几天。”

我没理他们,低头擦柜台。

两个人觉得没趣,嘀嘀咕咕地走了。

马大炮在后面骂了一句:“这俩人,一个是哔哔机,一个是哔哔赖赖机。”

开张第一个礼拜,一台都没卖出去。

我也不急。

第二个礼拜,我拎着两台机子,去了县城最大的个体户聚集地,城南的服装批发市场。

那里的老板们天天在外面跑货,家里来了急事找不到人,进货的厂家联系不上,急得跳脚。

我挨家挨户地敲门,给他们演示:“张老板,你想想,你去市里进货,你媳妇在家看店,突然来了个大客户要订一百条裤子,她怎么找你?打电话到你住的招待所?你住哪儿她都不知道。有了这个,她往寻呼台打个电话,你腰上一响,你就知道了。”

张老板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那上回我进货,我媳妇在家生孩子,我愣是三天以后才知道,回来我丈母娘差点把我腿打断……”

“那你说,要是那会儿有这个……”

“给我来两台!一台我的,一台我媳妇的!”

城南批发市场有三十多个老板,那个月,我卖出去四十一台。

第二个月,消息传开了,县城开饭馆的、跑运输的、包工程的,都来了。

我还专门印了一本小册子,叫《数字密码手册》,跟着机子一起送。

“1314,一生一世。”

“520,我爱你。”

“7456,气死我了。”

“9958,救救我吧。”

“38,三八,自己体会。”

小册子一出来,年轻人疯了。谈对象的小伙子买一对机子,一个挂自己腰上,一个送给对象,没事就往寻呼台打电话,让人家呼“520”。

寻呼台的接线员后来专门跑到我店里来抗议:“于老板,你那个小册子印得太好了,我们接线员现在一天要念三百遍‘我爱你’,念得我们都快不想谈恋爱了!”

到了一九九三年开春,三百台机子卖完了。

我又去了一趟广州,这回订了一千台。

【6】

生意越做越好,眼红的人就越来越多。

一九九三年四月的一天,我正在店里给客户办入网,门口来了三个穿制服的人。

领头的是个国字脸,胸口别着工商局的牌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部,手里拿着本子。

再后面,是周建国和赵德柱。

周建国补齐了供销社的窟窿,可工作是彻底丢了,现在在县城里打零工,一张脸瘦了一圈,眼神比以前还阴。赵德柱倒还是那个西瓜肚子,只是脸上多了几道被他老婆挠出来的印子。

“于小渔是吧?”国字脸干部掏出一张纸,“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里非法销售来路不明的电子产品,涉嫌走私、投机倒把,我们来检查一下。”

周建国站在后面,嘴角挂着冷笑:“检查仔细点啊,这玩意儿全是从南方倒腾过来的,指不定是从香港那边偷运进来的。”

赵德柱挺着肚子帮腔:“我是红星搪瓷厂的车间主任,我可以作证,这个于小渔以前就不安分,在厂里就偷懒耍滑,辞职以后,一会儿卖圈,一会儿卖这个,钱来得不明不白!”

店里几个正在挑机子的客户都看过来了。

马大炮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我一把拉住他。

“同志,您请坐。”我给国字脸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皮文件盒。

“这是我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县工商局去年十一月发的,上面有您单位的公章。”

国字脸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这是我从广州进货的发票,开票单位是广州市国营电子器材公司,每一批货都有,编号连着的,您可以随便核对。”

我把一沓发票摊在柜台上。

“这是我跟县邮电局寻呼台签的代理入网合同,邮电局刘局长签的字,盖的是邮电局的章。每一台机子的串号,邮电局都有登记,您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去问。”

国字脸翻了翻合同,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明显变了。

“另外,”我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上个季度的完税证明。我这个小店,上个季度给县里交了一千二百块的税。”

店里安静了。

国字脸身后那个年轻干部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千二?咱们局里有的国营单位一年都交不了这么多……”

国字脸干咳一声,把材料还给我,转身看着周建国和赵德柱,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俩举报说人家走私,证据呢?”

周建国脸色发白:“我……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哪儿来的本事……”

“觉得?”国字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道诬告是什么性质吗?现在国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人家手续齐全、照章纳税,你们拿着一个‘觉得’就跑来举报,耽误我们半天工夫,还影响人家做生意!”

赵德柱的肚子缩了缩:“同志,我们也是出于责任心……”

“你是搪瓷厂的车间主任?”国字脸盯着他,“上班时间不在厂里,跑这儿来举报个体户?你们厂长知道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

赵德柱的脸一下就白了,白得跟搪瓷缸子一个色。

店里几个客户憋不住笑出声来。张老板正好来买第三台机子,看见这一幕,扯着嗓子喊:“哎哟,这不是那个囤了三千个呼啦圈的周家老大吗?咋的,你家鸡圈围好了,现在想来拆别人家的店?”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周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扭头就往外走,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赵德柱想拉他,自己肚子一挺,也没站稳,两个人滚成一团。

国字脸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柜台上那台汉显样机,犹豫了一下。

“那个……小于同志,这个能显示汉字的,多少钱?”

“三千二,您要的话,我给您算成本价,两千九。”

国字脸咬咬牙,掏出钱包:“给我拿一台。我们局里下乡检查,一出去好几天,局长老找不到人,回来就骂。”

那天,工商局的人来检查,最后买走了三台机子。

周建国和赵德柱灰头土脸地走了,听说回去以后,赵德柱被厂长叫到办公室,骂了整整一个钟头,年底的先进也泡汤了。

马大炮笑得在柜台后面打滚:“小渔,你说他们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算,”我把那沓发票收好,“他们这叫,举报不成,反给我带货。”

【7】

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五年,是寻呼机最疯狂的三年。

我的“小渔通讯”从一个十二平米的小门面,开成了三家连锁店。马大炮当了总店经理,西装一穿,领带一系,往门口一站,活像个刚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港商,就是那一百八的体格,把西装撑得扣子都快崩了。

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腰上都挂着我们店卖的机子。

一九九四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店门口停了一辆半旧的上海牌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后面跟着一个挺着肚子拎包的中年人。

老头是红星搪瓷厂的厂长,钱有福。

拎包的,是赵德柱。

“于老板,久仰久仰。”钱厂长一进门就伸出手,“我们厂今年要搞改革,成立销售科,往外跑市场,需要配一批寻呼机,听说你这儿是全县最大的,我就亲自来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钱厂长客气,需要多少?”

“三十台。”钱厂长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老赵,把钱拿出来。”

赵德柱打开包,一沓一沓往外掏钱,手都在抖。

他不敢抬头看我。

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数钱。

数到一半,他数错了,又从头数,数到一半,又错了。

钱厂长皱眉:“老赵,你今天咋回事?手抽筋了?”

“没……没事,厂长。”

马大炮站在我身后,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最后实在忍不住,转身躲进了仓库,仓库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跟杀猪似的。

钱厂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于老板,我记得你以前是我们厂的职工吧?质检组的?”

“是,钱厂长记性真好。”

钱厂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当初怎么就让她走了呢?”

赵德柱的脸皱成了一团抹布。

那天晚上,王卫东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捧着一束塑料玫瑰花,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小渔,我……我跟孙丽丽分了。”

我正在对账,头也没抬:“哦。”

“她……她太物质了,天天让我给她买这买那,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三,哪儿够她花……”王卫东把花放在柜台上,“小渔,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心里一直有你。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

“王卫东。”我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你跟孙丽丽分了,是因为她物质,还是因为她发现你一个月只挣一百三?”

王卫东愣了一下。

“你现在跑来找我,是因为心里有我,还是因为我这儿一个月流水好几万?”

“我……”

“你那束花是塑料的吧?挺好,跟你的心一样,永远不会谢,也永远不会是真的。”

我把花塞回他手里。

“慢走,不送。对了,出门左拐有个公用电话,你要是想找孙丽丽复合,可以呼她,号码我送你,7456。”

王卫东攥着那束塑料花,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于小渔,你别得意,个体户都是一阵风,我看你能风光几天!”

“我能风光几天不知道,”我低头继续对账,“但我知道你下岗那天,风刮得可大了。”

他听不懂,摔门走了。

马大炮从仓库探出脑袋:“7456是啥意思来着?”

“气死我了。”

“高,实在是高。”

那年年底,大姨来了。

她没进门,就站在店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周建国在县城里打了两年零工,扛过大包,蹬过三轮,去年又跟人合伙倒腾服装,被人骗了一千多块,现在三十多了,对象都没找着。

“小渔啊,”大姨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八度,“你看,你表哥也不容易,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能不能……能不能给他安排个活儿?当个经理啥的?”

“经理没有,”我说,“仓库缺个搬货的,一个月一百五,包午饭,干得好有奖金。他要愿意,明天就来。”

大姨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搬货?让你表哥给你搬货?于小渔,你也太不讲情面了!他好歹是你表哥!”

“大姨,马大炮当初也是从弯管子开始干的,”我平静地看着她,“表哥要是嫌搬货丢人,那就算了,我不勉强。”

周建国到底没来。

听说他在家里摔了一个暖壶,说“我周建国就是饿死,也不给她于小渔扛大包”。

我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饿不饿死,那是他的事。

【8】

一九九六年夏天,我在县城最热闹的解放路买下了一栋两层的小楼,把总店搬了进去。

很多人不理解。

那时候寻呼机生意正是最红火的时候,汉显机一台卖两千多还要排队,我却把一大半的钱拿去买房子,还在二楼柜台摆上了几台又黑又笨的手机。

“小渔,”马大炮抱着一台摩托罗拉,愁眉苦脸,“这玩意儿一台八千多,话费一分钟好几毛,谁买啊?咱县城有钱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现在不买,过两年就买了。”

上辈子我记得,一九九五年以后,GSM网络开始在全国铺开,手机价格一年比一年便宜。到了两千年前后,寻呼机被手机彻底干掉,那些守着寻呼机不撒手的店,一家接一家地倒闭。

我不打算等到那一天才转身。

除了手机,我还在悄悄打听另一件事。

红星搪瓷厂。

一九九六年底,厂里已经开始发不出全额工资了。我们县城那几家国营厂,纺织厂、机械厂、搪瓷厂,一个接一个地亏损。产品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南方乡镇企业做的搪瓷制品又便宜又好看,把我们厂的市场抢了个精光。

我妈每天从街坊那里听来各种消息,回家跟我念叨:“你听说没,搪瓷厂这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说是要改制,要把一部分人分流……”

我爸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抽了半天,冒出一句:“当初闺女要是没辞职,现在咋办?”

我妈愣住了,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我身边,从樟木箱子里拿出那本存折,塞到我手里:“这些年你给家里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在这儿,你要用就拿去。”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你留着,我不缺钱。”

我妈眼圈红了,转身进了厨房,锅铲敲得叮叮当当响,敲得比平时用力好几倍。

那年冬天,马大炮带回来一个消息。

“小渔,我听我二姨说,搪瓷厂那个赵德柱,最近天天往财务科跑,跟会计关着门不知道嘀咕啥,有时候一嘀咕就到半夜。”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一九九八年改制的时候,厂里给下岗职工的买断工龄补偿款,有将近三十万被赵德柱伙同财务科的会计做了假账,以“安置费”“统筹费”的名义截留了。工人们拿到手的钱,连说好的一半都不到。

那时候我也是其中一个,拿着那张白条,在厂门口哭了一个下午。

后来有人去告,可账做得太干净,没告倒。赵德柱拿着那笔钱,在市里买了两套房,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这辈子,我不能让他再得逞。

“大炮,你二姨在厂里还有熟人吗?”

“有啊,质检组的李大姐,跟我二姨是老姐妹。”

李大姐。

我记得她。上辈子我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手把手教我看砂眼、查釉面。我下岗那年,她自己也下岗了,还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拿去做本钱。

“你帮我约她,就说我请她吃饭。”

【9】

一九九八年三月,红星搪瓷厂正式宣布改制。

全厂四百多名职工,一次性分流三百二十人,买断工龄。

公告贴在厂门口那面掉了皮的墙上,红纸黑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赵德柱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挺着肚子喊:“大家不要激动,厂里会按照政策给大家发补偿款,每人按工龄算,一年工龄补三百……”

“三百?”人群里炸了锅,“上头文件说的是一年五百!你们把那两百弄哪儿去了?”

“那是统筹费,安置费,要统一管理……”赵德柱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开进来两辆车。

一辆是县纪委的,一辆是县审计局的。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直接朝厂办公楼走去。

赵德柱的铁皮喇叭“哐当”一声掉在了台阶上。

我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看着这一幕。

半年前,我通过李大姐,联系上了财务科一个刚分来的年轻会计。那个小姑娘胆子小,被赵德柱逼着做假账,吓得天天失眠,又不敢说。李大姐找到她,我请她吃了一顿饭,跟她讲了一晚上的道理,最后她把一本偷偷誊抄的真账本交给了我。

我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寄到县纪委,一份寄到审计局,一份寄到市里的报社。

那天下午,赵德柱和财务科的老会计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据说从赵德柱家里搜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八万多块现金,还有两本存折。他老婆当场瘫在地上,嚎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后来,被截留的三十多万补偿款全部追回,按照文件规定,一分不少地发到了工人手里。

厂门口那天放了好几挂鞭炮。

一个月后,“小渔通讯”在县城劳动局门口贴出了一张招聘启事。

招营业员二十名、仓库管理员五名、维修技术员三名,优先录用搪瓷厂下岗职工。

招聘那天,来了两百多人。

我坐在招聘桌后面,一个一个地看。

李大姐来了,我直接让她当了仓库总管,月薪五百。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小渔,大姐当初就是随手帮了你一下……”

“大姐,你随手给的那二十块钱,比别人给我两千都值钱。”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可还是哭得更厉害了。

当年给我递过一杯热水的车间王师傅,当了维修部的技术员。帮我顶过一次夜班的小刘,当了营业员。

队伍排到一半,我看见了几张熟脸。

王卫东和孙丽丽。

他们俩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结了婚,现在两口子一起下岗,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挤在筒子楼里,每个月就靠那点补偿款撑着。

王卫东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攥着一份简历,手指头都在发白。

“于……于总,我是学技术的,修机器我在行,我……”

“王卫东,”我看着他的简历,“你在厂里干了九年技术员,修过多少台机器?”

“我……”

“我听王师傅说,你在技术科九年,就修过一台电扇,还是你自己家的。”

后面排队的人哄笑起来。

孙丽丽在旁边急了,扯着嗓子:“于小渔,你别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我笑了,“孙丽丽,我这儿招的是干活的人。你们俩要是真想干,仓库还缺两个搬货的,一个月三百,干不干?”

孙丽丽脸涨得通红:“你让我们去搬货?”

“嫌丢人,可以不来,”我拿起下一份简历,“下一位。”

王卫东拉着孙丽丽走了,走到门口,孙丽丽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队伍最后,站着周建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十岁。

当年他看不上搬货的活儿,在外面瞎折腾了这么多年,做什么赔什么,现在已经三十五了,一事无成。

“小渔……”他声音沙哑,“我……我能来搬货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能,”我说,“一个月三百,跟别人一样,迟到一次扣十块,偷懒一次扣二十,干满一年考核合格,涨一百。干不了随时走人,我不留。”

周建国的脸抽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行。”

他转身的时候,我叫住他。

“表哥,”我说,“当初你在院门上写的那三个字,我妈到现在都没擦。”

周建国的背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快步走了。

【10】

一九九九年秋天,红星搪瓷厂破产清算,厂区地皮公开拍卖。

拍卖会在县政府礼堂举行,来了七八家竞买人,有市里的房地产公司,有外地来的老板,还有县里几个做建材的个体户。

我坐在第三排,旁边是马大炮,他今天特意换了一套新西装,扣子总算扣上了。

起拍价六十万。

“六十五万。”

“七十万。”

“七十五万。”

价格一路往上走,走到一百二十万的时候,只剩下我和市里那家房地产公司。

对方是个戴金表的中年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轻蔑:“小姑娘,这块地你拿了干什么?盖个小卖部?”

“一百三十万。”我举牌。

“一百四十万。”

“一百五十万。”

金表男愣了一下,跟旁边的人低声商量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放下了牌子。

“一百五十万一次,一百五十万两次,一百五十万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的那一刻,马大炮“嗷”一嗓子跳起来,把前排一个老干部吓得眼镜都掉了。

我买下红星搪瓷厂的地皮,要做的是全县第一家通讯电器城。

手机、电脑、家电、通讯配件,全部集中在一起,一层零售,二层批发,三层维修,后院的老车间改成仓库和物流中心。

动工那天,我站在厂门口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前,看着工人们拆掉旧招牌。

“红星搪瓷厂”五个大字被吊车吊了下来,锈迹斑斑,掉了好几块漆。

我让人把那块招牌留下来,擦干净,挂在了新楼的大厅里。

马大炮问我:“留着它干啥?”

“提醒自己,”我说,“再硬的饭碗,也有生锈的一天。”

两千年五月,“小渔通讯电器城”开业。

开业那天,县里来了好几个领导剪彩,鞭炮放了整整十分钟,红纸屑铺了半条街。

我爸我妈穿着新衣服,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我妈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以前在这个厂里当质检员的,后来自己出去闯,现在把整个厂子都买下来了。”

街坊们围着她,一口一个“桂芬姐有福气”,她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

剪彩结束,我回到三楼办公室,大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一兜苹果,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小渔啊,恭喜恭喜,大姨就知道你有出息,从小就看你不一般……”

“大姨,有事说事。”

大姨搓着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个……建国在你这儿也干了两年了,一直搬货,你看现在你这么大的楼,能不能……给他提个主管?好歹也是你表哥,说出去,在你手下搬货,多不好听。”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考核表,放在她面前。

“大姨,表哥这两年,迟到二十三次,请假四十一天,上个月搬货的时候摔坏了三台彩电,我没让他赔,只扣了当月奖金。”

大姨的脸刷地白了。

“仓库主管是李大姐,她五十多岁了,两年里没迟到过一次,账目一分钱不差。”我把考核表收回来,“表哥要是能做到她的一半,我自然给他升。做不到,就继续搬货。”

“于小渔!”大姨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别忘了,我是你大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没忘,”我平静地看着她,“我也没忘,一九九一年小年,你在我家饭桌上说我是下海喂王八,说我还不如去套圈摊当靶子。我更没忘,我辞职那天,你说要托人给我找个糊纸盒的活儿。”

大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姨,我不是记仇,我是记性好。”我站起来,把那两盒点心和苹果放回她手里,“东西您拿回去,表哥要是想好好干,就踏实干,干得好我自然不亏待他。要是想靠亲戚关系往上爬,那我这儿,没这个规矩。”

大姨拎着点心,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跺脚,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挂着的那块“红星搪瓷厂”的旧招牌,又看了一眼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都没说,背影佝偻着,比九年前顶着搪瓷盆绕胡同的时候,还要狼狈。

我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花,上面印着五个字:先进生产者。

缸子底部有一个砂眼,小小的,是我九年前从车间里揣出来的那个。

我拿起来,倒了一杯热茶,茶水顺着砂眼一点一点往外渗,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上辈子,我守着这个缸子,守了七年,守到它跟我一起被扔进了垃圾堆。

这辈子,它摆在我的办公桌上,看着我把它的老家,一砖一瓦地买了下来。

窗外,夕阳照在新楼的玻璃墙上,金灿灿的。

楼下传来马大炮的大嗓门:“老板,晚上庆功宴,我订了县城最好的馆子,八个硬菜,你可不许不去!”

楼下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周建国,扛着一箱货,气喘吁吁地往仓库走,路过马大炮身边的时候,被他拍了一下后脑勺:“周建国,走快点,今天要是再摔一台,奖金扣光!”

我笑着推开窗户,朝楼下喊了一声:

“来了!”

风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五月的槐花香。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

那一年,我腰上的BP机,响了最后一次。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妈呼的,号码后面跟着三个数字:

“520。”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