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尘是侯府世子,亦是我的未婚夫。
可他瞧不上我,第一次见面就给我立了规矩:
「婚约是祖父应下的,我可以答应娶你过门。」
「可侯府规矩森严,你先跟着教养嬷嬷学个一年。」
「一年后考核,不及格便接着学。」
我无处可去,只能低头应下。
日日苦学规矩,坐姿、走路、吃饭,样样都按名门贵女的要求来。
我不敢懈怠,唯恐日后担不起侯府主母的责任。
却不曾想,考核前一日,不过是迈步时步距不均,便被罚重新练习走路一个月。
婚期,自是延后。
后来,一延再延……
转眼匆匆四载。
我从及笄的小姑娘,熬成了老姑娘。
我终于幡然醒悟,苏逸尘其实从未想过要娶我。
幸好这四年我也没白熬。
我识了字,厨艺、女红都出类拔萃,伺候主子的本领更是炉火纯青。
规矩同样刻进了骨子里。
可他仍然犹豫不决,却忽然在某一天,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你还真倔强,罢了,我娶你便是。」
我垂着眼 ,没说话。
昨日我已寻好新的去处。
说起来,还要感谢他四年来的‘悉心栽培’。
1
京城入冬后,大雪纷飞。
昼短夜长,苏逸尘回府时,天早就黑透了。
我等在府门前,手里拿着厚袄子和暖手炉,他一下马车我便迎上前。
回到书房,我为他斟来热茶。
两年前,苏逸尘承爵侯府,对侯府未来主母的要求日甚一日。
既要知书达理,温婉端庄,能撑起侯府门楣。
又要贤良淑德,悉心侍奉。
比如眼下这盏茶。
茶叶要逐片拣过,投茶几何、水温几分,皆有定数,不可有半分偏差。
纵使我认真学规矩,学女红、熟读女戒,细心侍奉他的生活起居。
可每次提起婚约,他总能寻到新的错处。
第一回,是我走路步伐距离不一致。
当时我不过学了一年规矩,自然比不上京中贵女。
第二回,是我不忍府中丫鬟被发卖,出言求情。
毕竟她不过是端来的饭菜凉了些,嬷嬷就要把人发卖,我实在不忍。
可在嬷嬷添油加醋地汇报给苏逸尘后,他却觉得我优柔寡断,难当主母大任。
第三回,是陪他出门办事 ,路过一家茶馆,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多看了两眼。
他便勃然大怒,说我朝三暮四,不知廉耻。
我直呼冤枉,他却罚我睡了一月柴房,冷着脸撂下话:
「只要你还顶着我未婚妻的名头,就得恪守妇道。」
如此年复一年。
恍然间,已是四年后。
我慢慢想明白了,苏逸尘从未想过真的娶我。
我已过十八年华。
与其等他寻个由头将我扫地出门,不如我自己走。
当年战乱,宁安老侯爷遭遇埋伏,是我爹跟随商队经过,把他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
老侯爷给了一枚玉佩给我爹,说许诺让他的嫡孙娶我为妻。
后来我爹娘相继病逝,我只能跨越千里上京投靠,才知晓老侯爷早已去世,而这枚玉佩名为双鱼玉佩。
双鱼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我,一半给了苏逸尘。
可在我到了侯府一年后,属于我的那一半就丢失了。
我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踪影。
我打算这个月过完,便向他提出退婚,然后离开。
不过我这四年的活儿不能白干。
毕竟我除了学规矩,也实实在在贴身伺候了他四年,端茶倒水,捏肩捶背,伏小做低。
我要把这四年的月钱讨回来,然后去明月楼当女工。
明月楼是京城新开的茶楼,只接待女客,因而也只招女工干活。
甚至连开的月钱也比侯府丫鬟高。
我正给他捏着肩,琢磨着怎么开口,他却给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立马捧上一个牛皮纸包。
「这是爷给姑娘带的。」
我眼睛一亮,是城南的桂花糕。
苏逸尘每日上朝当值,那家糕饼铺正在必经之路上。
偶尔经过,他便会捎一份回来。
只是今日这般大雪,他竟也肯停下买一份回来。
倒叫我有些意外。
桂花糕在冬日里口感最佳,入口糯软香甜。
民以食为天,我也不客气,接过来吃了一块,真心实意地道:
「谢谢侯爷,很好吃。」
他看着我心满意足的模样,忽然别过脸,嗤了一声:
「你倒是容易满足。」
苏逸尘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俊,身段周正,一双眼睛深入寒潭,只偶尔掠过一丝暖意。
他性子冷、脾气差,吹毛求疵。
可当年我爹娘相继病逝,举目无亲,我拿着信物找到侯府时,老侯爷也已经逝世,是苏逸尘给了我一处容身之所。
这些年,也是他让嬷嬷教我认字、学规矩、学手艺……虽不算很精通,但足以谋生。
还偶尔会给我带桂花糕。
我抬起眸,语气郑重:
「侯爷,我确实很容易满足 。」
只求一份能活下去的差事便够了。
2
「哦?」
苏逸尘眉梢一挑,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仿佛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却认认真真地回答:
「我只求温饱和住处,学会的东西也不少了。」
「而且小侯爷的生活起居,我最是清楚,茶温几分、捏肩力度,饮食喜好……」
我话还未说完,他便抬手打断,似有些无奈:
「还没到考核时间,你就这么着急表现?」
我愣住,不解地看着他。
他说什么?
我只是想,这婚可以退,但我留下来当丫鬟也是一条出路而已。
毕竟在侯府当丫鬟,总好过在外面抛头露面。
何况我花了四年时间摸清他的喜好,留下来定能胜任,说不定日后还能挣个管事嬷嬷做做。
若他愿意,看在多年收留的份上,我还是更愿意留下来。
可我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别过脸去,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
「四年了,方静姝,你仍然不肯死心。」
「罢了,横竖是我祖父的承诺,便娶你进府吧。」
我怔住了。
拖了四年不给一句准话,怎么今日反倒提前答应了?
我心里一慌,脱口而出:
「可玉佩还没找回来……」
他当年说过,这玉佩代表着老侯爷的承诺,也是婚约的信物。
双鱼玉佩寓意‘阴阳相合,吉庆有余’,说是老侯爷对我们这段婚约的承诺与期许。
可我连这么重要的信物都守不住,谈何嫁给他?
若想嫁入侯府,就必须找回信物。
「信物之事,日后再说 。」
雪渐渐停了,积雪很厚。
苏逸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起身去了书房。
我本想追上去好好解释 ,可书房向来不许我踏入,只能作罢。
我回身把桂花糕送回房中,心里却莫名烦躁 。
我都决定放弃这门亲事了,他为何又要答应娶我?
白日里我偷溜出去,见过明月楼的管事,他答应招我为女工。
明月楼作为京城唯一一家只招待女客的酒楼,来往皆是贵客,给的月钱很高。
若非我在侯府当了四年丫鬟 ,又学了规矩本事,管事的也看不上我。
五日后,我便能与明月楼签订契约。
一边是月钱丰厚,且是自由身的女工。
一边是熬了四年,终于熬出头的侯府主母。
这本无需权衡,侯府主母身份尊贵,日后还能融入京城的贵人圈里。
而女工始终是伺候人的营生,始终需要看人脸色过活 。
偏生我又有自知之明。
历经四年磋磨,我早就知道苏逸尘并不属意我当他的妻子。
而且我还只是江南小镇出来的贱民,如何当得起侯府主母的位置。
雪又开始飘了。
我快步走向书房,打算等他忙完,把话和他仔细说清楚。
走近书房时,夜色已经黑沉。
院中的灯笼被寒风吹得明灭不定,映着窗户上晃动的人影。
交谈声隐隐传出来:
「爷,明月楼的东家这几日便会回京。他此番去塞外扩展商路,与草原部落开通互市,只怕圣上会大赞他办事得力,他第一皇商的位置怕是稳了。」
「我们是否要与之交好?」
苏逸尘沉吟片刻:「自然要,库房中有一对玉如意,你且送去沈府。」
「玉如意?」
管家颇为惊讶:「这是老侯爷生前寻来给您当新婚添喜的,哪怕你不想娶方姑娘,日后也是要娶妻的……」
苏逸尘皱起眉,语气染上了几分疲惫:
「我刚刚一时冲动,应了娶她过门。」
「那样上乘的玉如意,她这等粗鄙之人如何配得上?还不如送人做个人情。」
管家大惊,片刻后才定了定心神:
「您若是不愿娶,方姑娘也无可奈何。」
「而且代表婚约的信物,爷不是已经拿回来了吗?」
3
我浑身的血,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我的那一半双鱼玉佩,原来并不是丢失了,而是他拿回去了吗?
既如此,他当时还为何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后来他每次说起这事,我都满心懊恼,若我能保管妥当,这桩婚约也无需一拖再拖。
为了找回玉佩,我几乎把房间掘地三尺,却依旧一无所获,只好低着头向苏逸尘道歉 。
却原来,是他亲手拿走的。
四年坚持,只余一地笑话。
我在苏逸尘眼里,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鬟。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忽然‘啪’地两声脆响,是玉坠地碎裂的声音。
苏逸尘的声音随之响起,漫不经心:
「她现在的性子被调教得尚可,温顺听话。」
「我只说娶她,又不曾说是娶回来当正妻。」
「抬个贵妾,侯府也养得起。」
说到这,他又交代了一声:
「把这些碎玉扔远些,信物没了,她本就当不得正妻。能许她贵妾,想必她也不敢多言。」
我家乡在南方,极少见到这样的大雪,把我冷得从头到脚如坠冰窖。
我麻木地回到房中,心情竟与当年爹娘相继病逝时差不多。
当时我一个人拿着爹留下的信和老侯爷给的玉佩,从江南一路北上,走了整整三个月。
侯府门第高,我在门口光等通报就等了四个时辰。
从日出等到日落,才等来侯府管家。
又等了一月,才等到苏逸尘。
初见他时,他立在廊下。一身月白常服,身姿如松,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眉眼间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冷厉,下颌线绷得紧,偏生那双眼睛又生得极好。
当真如天上明月,叫人不敢直视。
亦叫人心生妄想。
然而既是妄想,就难如愿。
我躲在房中,泪流满面。
既恨苏逸尘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又恨自己没有自知之明。
四年光阴,白白葬送。
我断不能再让这侯府,断送我的一生。
次日一早,我直奔主院。
见我如此莽撞,苏逸尘眉头一竖,冷脸呵斥:
「学了四年规矩,你怎还如此莽撞 ?你这般模样,我如何娶你进门?」
这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我的低眉顺目、言听计从,从未被我忤逆过半句。
甚至我偶尔犯了小错,他都会大发雷霆,骂我罚我,事后又给个甜枣,就总能揭过。
我也从不与他计较,一心只想得到他的认可。
可如今,我不需要了。
人没了妄想,自然就清醒。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并不畏惧躲闪。
他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很是不满:
「我不过才答应娶你,你便这般耍小性子了?」
我冷冷开口:
「小侯爷,我不嫁了。」
「我在府上干了四年活,你按丫鬟的月例给我结清就好。」
苏逸尘先是一怔,随后嗤笑出声,满脸不以为然:
「你莫要说胡话,免得我真的取消婚事。」
我咬了咬牙,暗道他好生无耻:
「你本就不想娶我,否则也不会拖这么些年。偌大的侯府,该不会是想赖掉我的月钱吧?」
他忽然笑了,眼底满是嘲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四年来,你的衣食住行我哪样缺了?」
「我还让管事嬷嬷教你规矩、教你管事,培养你当侯府主母,这些投入,不比你月钱多?」
「适可而止,再闹,婚约就接着延后。」
4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无耻。
幸亏我昨夜就已经想通:
「苏逸尘,你以教导为借口打压我,让我对你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又以学规矩的名义,让我干着端茶倒水的活儿,这不就是丫鬟吗?」
「我吃住都与丫鬟一起,穿的也是丫鬟的衣服。你且告诉我,谁家主母是这样培养的?」
「至于你说的教我管事就更是可笑,除了第一年嬷嬷真以为你把我当主母培养教了我一些,后来摸清你不过想拖着我,根本就不再教我,倒是继续以教导规矩为由,帮着你欺压我罢了 。」
我条理清晰地一桩桩数着,心里倒是痛快。
苏逸尘似是被我镇住了,沉默半晌,忽然又笑出声:
「你这是怎么了?得知我们要成亲,高兴傻了?」
「我既已答应娶你 ,便不会反悔 ,可你不能仗着我宠你就胡闹。」
我冷冷地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拆穿:
「娶我?娶我当妾吗?」
苏逸尘目光一沉。
他定然猜到我昨夜就在书房外,语气淡了几分,呵斥起来:
「我说过书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日后莫要再坏了规矩,否则你就去跪祠堂 。」
「至于娶你为贵妾,不过是权衡之计,等你表现好了,自然会扶正你。」
又是这一套。
我冷笑了一声,不留情面:
「扶正?那是几年之后,或者几十年之后呢?」
苏逸尘一时语塞。
我再次提起月钱,寸步不让:
「我的月钱你必须结清,否则我就去外头说,堂堂侯府竟然欠丫鬟的月钱不给。」
「反正外面应当没人知晓你有未婚妻吧?你也别想用你培养我主母当借口昧下我的月钱。」
我知道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他必定更加厌弃我。
可这又何妨?
我四年前之所以无处可去,只能千里迢迢上京投靠他,就是因为身无分文。
甚至还是一路乞讨着上京。
这世道不公,能给女子谋生的地方除了秦楼,就只有当大户人家的丫鬟。
原本苏逸尘还一脸探究地看着我,似乎想看出我是否在耍小性子。
可当他听完我说的后,立刻就松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月钱自是没有,你也别想用这种方法激我对外公布你的身份。」
「不过你成了贵妾之后,每月是有月例的,也比丫鬟月钱高。」
「我还可以给你配几个丫鬟,贵妾也算半个主子,除了主院,其他院子我也可以让你随便选。」
「这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说完,还宠溺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这般无理取闹,我仍愿意娶你,是你的福气。」
他的自信,让我恶心。
我扭头就走。
他太自信了,我与他应当是说不通。
那我只能去找管家,管家也有权利给我发月钱。
可当我找到管家的时候,他却恭恭敬敬地道:
「方姨娘,想要姨娘月例需要等过门之后。」
我瞪大眼睛:
「什么姨娘月例,我要的是我在侯府这四年当牛做马的月钱,你按丫鬟的份例给我就好。」
管家却怔住,随即和和气气地回答:
「方姨娘初到侯府时,您是借住侯府的客人,小侯爷吩咐过无需给你月例。」
听见管家这么说,我才瞬间明白过来。
敢情从一开始,苏逸尘就在为难我,也早就打算让我无钱傍身,只能乖乖听他安排的一切。
狗屁的客人!
接下来几天,我又找苏逸尘要了两次钱。
与此同时,管家也听从他的吩咐,在筹备纳妾事宜。
苏逸尘看着我又跑到书房讨要银钱,似乎很是无奈:
「静姝,你莫要在这般使小性子了,成为姨娘后你需要更懂得守规矩。」
「否则我怎敢把侯府主母的位置给你?」
「乖一点,下去吧。」
我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眼看着纳妾吉日到来,而我的银钱还讨要无望,我只能先收拾包袱偷溜。
银钱他日还有机会讨回,可我的一生不能就这样葬送在这里。
当夜,我就拎着一个小包袱,从偏院一处荒废的狗洞里爬了出去。
京城入夜后仍有行人往来。
我冒着寒雪,一路直奔明月楼。
我气喘呼呼地拍门:
「掌柜的,开开门,我是新来的女工。」
5
半月后,沈家公子沈书珩回京。
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专门为他接风洗尘。
据说沈书珩用了两年时间,让我朝与草原部落的互市办得十分热闹。
草原为我朝输送牛羊马匹以及各种武器,而我朝则给他们送去粮食、布帛等生活物资。
互通有无后,边境百姓能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圣上龙颜大悦,封其为‘闲阳王’。
「沈爱卿,你可有心仪女子?朕可为你赐婚。」
沈书珩脑子里浮起一道幼时身影,躬身拱手:
「微臣还未有心仪之人……」
他话还未说完,上面的临安帝就已经微微变了脸色,沈书珩从善如流地接着道:
「不过微臣确实想求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让微臣以后自己填名字可好?」
临安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不过……沈爱卿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尽快成婚比较好。」
「婚后就留在京城吧。」
沈书珩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面上露出几分欣喜:「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待宫宴散去,沈书珩身边的护卫才不解地问:
「公子,你拒绝接赐婚圣旨,陛下为什么不高兴。」
沈书珩神秘兮兮地一笑:「当然是因为他是圣上了。」
圣人多疑 。
沈家不止是皇商,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他的外祖家还是世家。
世家多门生,圣上需要制衡。
所以他作为沈家的嫡长子,才选择接手外祖家的产业,而非入仕为官。
眼下封了个闲散王爷,倒也不错。
沈书珩一出宫就直接来了明月楼,管事带着我们几个新女工一同迎候。
看到我们跪着,他便抬手:
「日后都不必行跪拜之礼,尔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沈某自不会亏待各位。」
我心想,这位沈家掌权人竟这般年轻,性子看着也好相处。
虽是如此,我依旧恪守规矩,低着头,与几位姐妹一同退到一侧。
沈书珩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打开扇子摇曳了两下:
「今日在宫宴上,我看那安宁侯的脸色不太对劲。他承爵不过两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他提起安宁侯,我呼吸都顿了片刻。
明月楼虽然只招待女客,可深闺妇人更是八卦。因而这明月楼,实则也是沈家专门开来收集消息的。
管事毕恭毕敬地回答,语气里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回公子,听闻小侯爷半月前纳妾,可小妾却跑了。」
「小侯爷急得不行,满京城找人。只因不宜声张,只能私下寻,这都半月了,还没找到呢。」
沈书珩似乎也来了兴致。
‘唰’地收起扇子,嗤笑起来:
「堂堂安宁侯,竟然让一个小妾甩了?哈哈哈哈。」
「婚姻之事本就你情我愿,这人也是好生没有分寸。让人把这消息稍微透露出去,再找几个信得过的递几份折子。」
我心中有些惊讶。
这位沈公子,莫不是和苏逸尘有过节?
管事其实也有些诧异。
苏逸尘不过承爵两年,在朝堂上羽翼未满。
若闹出什么丑闻,只怕会在圣上那留了不好的印象,日后想获圣宠可就难了。
管事恭敬地应下:「是。」
沈书珩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愤慨:
「他应当近两年刚成婚吧,侯夫人这么快就允他纳妾?」
我在一旁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吭声
管事愣了愣神,随即摇头:
「公子,小侯爷并未娶妻。」
「但侯府还未有主母,便先纳贵妾,这往后谁家贵女还愿嫁过去。」
沈书珩一怔,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他不是早有婚约在身?为什么至今还未成亲?」
管事被他这般激动吓了一跳:
「啊?我没听说过小侯爷有婚约在身啊。」
沈书珩脸色沉了下来。
管事是看着沈书珩长大的沈府老人,少见他这般情绪失控,不由得疑惑:
「公子,可要我去查查?」
沈书珩想了想,点头:
「你帮我去查一人……」
可下一秒,他余光瞥了我一眼,话头就顿住了:「你……!」
我心底一惊。
沈书珩既然知晓苏逸尘有未婚妻,那必然也是知晓我的存在。
该不会……要把我送回侯府吧?
管事等不到他的下文:「公子?」
「不必查了。」
沈书珩眉眼间浮起几分喜色,看着我:
「方姑娘,你为何会在此?」
6
我顿时一头冷汗。
沈书珩果真认得我?
那岂不是……
我可不想回侯府,可脑子转得飞快,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
这般俊俏的小郎君,我若见过断然不该忘了才对啊。
「明月山庄,你可还记得?」
我缓缓瞪大了双眼:
「你、你是病秧子?」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闯祸了。
我出生江南,那里气候宜人,最适宜人养病。
方家村周边群山环绕,空气清新,因而许多商贾或权贵喜欢在周围修建山庄,然后再从村子里挑选人家去当值。
小时候,我娘便是在明月山庄当柴火妇人 。
山庄主人善良,我爹去跟商队时,便会允许娘带上我一起去当值。
沈书珩年幼时多病多灾,家里便把他送去庄子上养病。
我从厨房偷溜出去玩,一次偶然遇到了他。
我不知晓他是山庄主家的人,就与他玩到一处,还偶尔会给他带镇上的小零嘴。
就这样,我们偷偷摸摸当了几年玩伴。
直到他要走,我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
那时,小病秧子依依不舍地看着我:
「小姝儿,等长大了我就回来寻你,到时候你当我新娘可好?」
我年幼无知,还不懂新娘是什么。
可他是我最好的玩伴,我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没多久,爹娘就相继病亡,我上京寻求一条生路。
一别几年,两不相见。
「方姑娘,你……最近几年还好么?」
沈书珩没怪罪我的没规矩,眉眼间竟还有我不懂的怜爱。
我摇头:「还好。」
总归也没真的食不果腹、无遮瓦处。
「那便好。」
气氛竟一时沉默下来。
其实沈书珩有千言万语,尤其想说后来他真的回去找过她。
可得到的消息却是,方家爹娘病故,她上京成了苏逸尘的未婚妻。
他不好横刀夺爱,只能求她平安幸福。
我看了眼周围,欲言又止。
沈书珩立刻摆摆手:
「林伯,你先让她们出去吧。」
很快,房间里就只余下我和他、林伯三人。
我斟酌了下:
「沈公子,林管事,其实我就是侯府跑了的小妾……」
说完,我略微尴尬地垂下眼。
「哦?」
沈书珩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喜色:「跑了就跑了,跑了好啊。」
林管事耳观鼻鼻观心,回头定要给夫人寄信。
咱家公子开窍啦!
随即,沈书珩眼神中又添了几分不悦:
「小姝儿,你以前可不会这般温顺,可是那厮欺负你了?」
若无人问起,我还能隐忍情绪。
可一旦有人关心,那些委屈就像是找到了一个缺口,在心口泛滥了起来 。
我竟鬼使神差的把这些年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心口那股闷气,终于散去。
可沈书珩却气得肺都要炸了:
「苏逸尘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既认了婚约,却又磋磨你这么多年。」
「你且放心,只要有我沈书珩在,侯府就不可能把你带回去。」
他回头吩咐林管事:
「林伯,你先送小姝儿回府,往后给她的月钱翻倍。」
「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林管事会来事儿,提议道:
「公子刚回京,身边正缺个贴身伺候的人。不如就安排方姑娘去住院可好?」
沈书珩耳垂红了,回头问我:
「小姝儿,你可愿意?」
在哪儿当丫鬟不是当?
我早就被双倍月钱砸晕了,忙不迭点头:
「一切听从公子安排。」
7
如此,我成了沈书珩的贴身丫鬟。
这份活计很轻松,因为沈书珩的脾气真的相当好。
茶水怎么泡都好喝,饭菜端上来就吃,连穿衣搭配也都随我意。
一时间,我竟有种恍惚的感觉。
当天晚上。
我看他忙碌一日,便主动表示:
「公子可累?奴婢给你捏捏肩吧?」
沈书珩浑身一僵,脸色有些挣扎,半晌才憋出一句:
「回头让林伯给你多发一份月钱。」
我「啊」了一声,这是为何?
他看出我的疑惑,笑着躺倒在太师椅上,眉眼弯弯:
「平日里那份月钱,可不包括让小姝儿帮我捏肩。」
我既惊讶,又因他这模样而有些脸热。
在侯府这本就该是丫鬟干的活儿。
早知在沈府当丫鬟这般好,我也无需等明月楼开业才能离开侯府了。
沈书珩的房间布置并不奢华,外间摆了一张硬榻,是供给值夜小厮睡的。
只是如今换了我。
在侯府时,丫鬟要轮值守夜。
苏逸辰事多,半夜起身频繁。只要他一动,丫鬟就得掌灯、添茶。
冬日要时刻留意炭火,茶也要一直温着。夏日几乎要一整夜给他扇风驱蚊,甚至连外头的蝉鸣,也归我管。
因而夏日的深夜,我总在爬树。
而在沈家,林管事说沈书珩以前身边只有小厮,许多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如今他身边只有我一个贴身丫鬟,因此我白天夜里都要伺候他,那夜里就得多睡。
待沈书珩躺下,我便能熄灯去歇息。
可他看了眼我的外榻,招来几个小厮:
「在里间再置一张榻,要铺软一些。」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厮们手脚麻利地铺完榻,局促不安:
「公子,我睡外榻就可以。」
这毕竟不合规矩。
沈书珩却不甚在意:
「冬日这般冷,你睡外榻若是着凉,谁来伺候我?」
我觉得有几分道理,却又感觉哪儿不对劲。
他却不再理我,回身上床,闭眼休息。
他匆匆赶路,一进京又入宫赴宴接赏,早已疲惫至极,没多大会儿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我蹑手蹑脚地爬上软榻,盖好被子。
暖烘烘的,一觉到天亮。
再睁眼时,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我猛地爬起来,心慌意乱。
这软榻舒服过了头,我不但起晚了,昨夜竟也无人喊我。
难道是我睡太死,沈公子起夜喊不醒我?
不会要扣我月钱吧?
我慌忙走出外间,沈书珩正在翻阅账簿,抬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小厨房温着早膳,去端来吃吧。」
我顿时羞愧难当。
虽然小时候与他有过交情,可我到底是在沈府当丫鬟的。
主人家待我如此好,我却这般疏忽怠慢:
「公子,奴婢知错,愿领罚……」
他却摆摆手,不甚在意:
「是我让人别喊醒你的,困了多睡会也无妨。横竖我今日也不出门,你吃过早膳便在这里陪我看账簿吧。」
看我仍然一脸愧疚,他无奈地笑了笑:
「无妨,此事不让林伯知道就好,他就不会扣你月钱了。」
我顿时脸一红,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早晨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哼着小曲儿去了小厨房,炕上温着粥,我吃下去,暖到了心底。
现在的日子,真不错。
沈书珩行事虽然随意随心,却不失翩翩君子的风度。
待人接物 如春风拂面,叫人从头到脚都感到心安。
8
正午过一刻,宫里的公公来传封沈书珩为闲阳王的旨意。
他像是不怎么在意,接了旨领了赏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里。
「小姝儿,来。」
看他拖了张椅子在旁边,我疑惑地「啊」了一声。
沈书珩眯着眼笑,很不怀好意的样子:
「你认字吧?」
我点点头。
「那我教你看账,学会以后就能帮我分担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一双眼睛水波流转:「你都不知道,我每次都要一个人看到头晕眼花。」
我于心不忍,寻思着我跟在他身边本就没多少活计,看看账簿也没什么。
我坐下来,他一把拉着椅子与我坐近:
「来来来……」
他滔滔不绝、极有耐心。
可我的注意力总会被别的事勾走。
他与我贴得极近,体温穿透衣衫,呼吸间的温度也似贴着我的耳垂,我几乎被他半包围似的抱在怀里。
可沈书珩仿佛没发现似的,专心致志地教导我。
看他认真的模样,我不由得为自己的分神和起了别样心思而羞愧。
直到暮色沉沉,我们才从满桌的账簿中抬起头来。
我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沈书珩竟也就顺手帮我揉了起来:
「累了?让小厨房准备晚膳,吃完早些休息吧。」
我受宠若惊,连忙躲开他的手:
「王爷,这不合规矩,我还是和丫鬟们一起吃吧。」
「您今晚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他似有不满:
「每次回家都只有我一人,孤单得很。」
「如今小姝儿好不容易进京,也不愿陪我吃饭么?」
他脸上浮起几分失落,我莫名觉得,他此刻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我吃猪肘子可以吗?」
侯府自诩高门大户,不许油腻吃食上桌,丫鬟的饮食也有规定,我已经许久没吃过肘子了。
小时候,爹每次跟完商队回来,都会给我带上一个香喷喷的卤肘子。
我怀念儿时的味道。
「好,肘子油腻,再加一条清蒸鱼中和一下可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
我以为今晚已经很好了,可接下来几天,沈书珩每一顿饭都要我陪着吃。
而桌上的菜色基本都是我小时候就爱吃的。
在侯府时,苏逸尘从不过问我的喜好,偶尔带回来的桂花糕,已经是他大发善心的馈赠。
我不敢多提要求,生怕被扫地出门。
女子若无遮瓦之地,在这不公的世道极难生存。
为了活着,我几近无欲无求,安心地做一个顺从的丫鬟,奢求着某一天能真的成为侯府当家主母,与苏逸尘相伴一生。
如今恍然回头,四年如白日做梦。
可眼前这一切,确实真实的。
坐在对面的沈郎君,正在为我挑鱼儿的刺。
「发什么呆呢?吃啊。」
沈书珩看我呆愣着,不由得催促:「鱼儿冷了会腥,须趁热吃。」
我眼眶晕开了泪水,视线朦胧不已。
沈书珩一下子就慌了,放下筷子想给我擦拭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我这就让小厨房换了。」
我连忙拦下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是王爷对我太好。」
9
沈书珩似松了一口气:
「怎地这般容易满足?以后岂不是几口吃的就要被别人骗走?」
他说起来,眉眼间竟真的涌起几分担忧。
我噗嗤一笑:「只要吃得饱,我一辈子都不想离开这里了。」
漂泊的日子难熬,寄人篱下更如万蛊噬心。
可万般皆是命,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只能抓住一切机会。
沈书珩待我极好,我也想着回馈些什么。
我亲自给他缝制了衣裳,照着他的身段一针一针地量。
他夜里总翻来覆去,我为他调制了安神香,还绣了一个装满草药的香囊放在枕下。
他儿时孱弱,虽然已经调理得差不多,可仍偶有头疾,我便每日为他揉按头部穴位。
他隔两天便要看账,我陪着他一起,旁边也总放着一壶温热的茶。
时间久了,那些账簿我竟然也能看懂了。
算盘在我手里,也不再那么难以拨弄。
日复一日,我沉沦在这种安稳的日子里。
可我心中又十分清楚。
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沈家却是圣上圣宠的皇商,族人在朝中亦是盘根错节。
连当朝太后,也是沈书珩的亲姑姑。
眼下他自己也受封王爷,虽无实权,身份亦是尊贵。
况且沈书珩手里还有一道赐婚圣旨,可填写任何人的名字,即使是皇宫贵胄都使得。
这天,沈书珩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迟疑了。
来京城的这几年里,我其实没出去过几回。
「可奴婢担心会被侯府的人看到。」
若是牵连了沈书珩,我岂不是成了罪人。
沈书珩却摇了摇扇子,笑得俊美:
「无事,我在听雨轩定了个雅间,不会有人瞧见的。」
「我本想带你回明月楼,可那只招待女客,我虽是东家,也不好坏了规矩。」
我欢天喜地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听雨轩才知道,这也是沈家的产业。
而苏逸尘,竟然就在隔壁的雅间。
自从沈书珩回京,苏逸尘便多次递了拜帖,但一直没有回帖。
他需要与沈书珩交好,毕竟侯府要维持在京城中的体面,那么府内外的开支越来越大,他必须增加进项。
与沈家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苏逸尘一直没收到回帖后,便派人留意沈书珩的动向。
一得知沈书珩定了听雨轩的雅间,他立刻让人定在了隔壁。
沈书珩本不想见,可对方怎么说也是安宁侯,朝中重臣。
我也不想见他。
沈书珩看了我好几眼,忽然邪笑了起来:
「害怕被他知晓你在这?」
我慌忙点头。
他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对身旁的小厮道:
「去把他请进来,莫要让侯爷久等了。」
我顿时大惊失色。
沈书珩却拉着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扯进他的怀里。
鼻息间顿时被雪松香填满,我脑子都有些发昏。
这又是闹哪出?
「别乱动,你趴在我身上,他自然不敢多看你。」
他的气息打在我耳旁,痒痒的,声音低沉而磁性:「或是……小姝儿想让他知道你在这儿?」
我连忙摇头。
听见脚步声传来,我心一横,把脸埋进了沈书珩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胸腔也跟着微微震动。
还有急促的心跳声。
他也担心我被苏逸尘发现吗?
也是,对方可是侯爷。
再怎么样,沈家也不好直接与侯府对着干。
我可不能让苏逸尘发现,连累了这么好的沈书珩。
我这般想着,便把脸埋得更深。
头顶的呼吸,忽然重了一瞬。
苏逸尘此时已经步入雅间,颇为诧异:
「想不到沈公子如此好雅兴,倒是本侯唐突了。」
10
沈书珩似笑非笑:
「侯爷知道就好,不知侯爷有何急事?」
苏逸尘似乎没想到沈书珩是这般态度,脸色有些讪讪,心里更是十分不满。
不过这是蹲了许多天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他又不甘心放弃:
「本侯有一桩生意,想与王爷谈一谈,不知何时方便上贵府拜访?」
沈书珩挑了挑眉,却低头问趴在他怀中的我,笑得放浪:
「小美人儿,你觉得我要不要答应侯爷?」
我心中一惊,这怎能交给我决断?
我不过是个丫鬟。
不等我回答,苏逸尘率先开口:
「本侯家中有一对玉如意,象征有情人长长久久,想赠与王爷与姑娘。」
我一听,心中纠结起来。
毕竟这家伙还欠着我月钱呢。
到时候把玉如意当了,也能值不少钱。
沈书珩那么好,应当愿意把这玉如意给我的吧?
我在沈书珩怀中点了点头。
得了应允,苏逸尘立刻拱手:
「既然如此,本侯就不打扰王爷的雅兴了。」
很快,门口便没了动静。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刚想站起身,却被他一把按回了怀里:
「别动。」
我一懵:「他还没走吗?」
沈书珩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嗓音有些哑:「已经走了,不过还在隔壁雅间,万一再过来……」
我顿时不敢动了,老老实实趴在他身上。
楼下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可我耳里只听得见沈书珩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以及硬邦邦的身板……
又过了几日。
冬雪消融,春日来临,绿枝渐渐抽芽。
沈书珩偶尔会早起练剑,他本就是半个江湖人,一身武力值并不弱。
舞剑起落间,剑风呼啸。
精壮的腰身带动剑锋,在半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偶尔练出了汗,他便褪出外衣,露出衣领松垮的里衣,精壮的线条就这么映入眼帘。
我不由得看红了脸,心跳快了几分。
其实苏逸尘也是武将世家,当年战乱,他其实是跟着老侯爷一起出战,也是因此两年前才有战功能承爵侯府。
他这般练剑时,我也曾看过他这模样。
可当时我只有心如止水,完全没有此时此刻的浑身燥热,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心都热得发烫。
莫名的,我想起那日在听雨轩趴在他胸口时,耳边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我觉得,我大概连脖子都红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苏逸尘明明不会有任何杂念,可面对沈书珩,脑子里却不可控制地想起一些话本子里的描述。
这些话本子,还是沈书珩得知我认字后,特意让人给我搜罗回来解闷的。
「好看吗?」
沈书珩不知何时走近,笑着看我:「要看便光明正大的看,这般偷偷摸摸是为何?」
我唰地一下,脸红得滴血。
「谁、谁看你了!」
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沈书珩愉悦的轻笑声。
我不懂他在开心什么。
被我看光,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11
苏逸尘是在休沐日当天上门拜访的。
沈书珩以正在清点账册、暂时抽不开身的理由,晾了他两个时辰。
期间只让小厮上了两回茶水,连口吃的都没给。
终于踩在苏逸尘爆发之前,才悠悠然带着我一同去了前厅。
「小姝儿,你躲在屏风后面就后,不必上前伺候。」
我自然应下。
透过屏风缝隙,只见苏逸尘虽然依旧风度翩翩,但眉眼的不耐让他染上几分俗气。
更没有在我面前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沈书珩走了出去,十分不好意思地坐下:
「小侯爷,实在抱歉了。今日恰巧各大商行送来账簿,我得赶着看完。」
苏逸尘只能把怨气往肚子里咽,强忍着怒意:
「无碍。」
他对身边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王爷,我答应送的玉如意在此,还请笑纳。」
沈书珩也不客气:「好好好,多谢小侯爷了。」
他看了眼屏风后,笑了笑:「不知小侯爷所说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盐引。」
听到这句话,沈书珩脸色都变了,冷了下来:「小侯爷可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苏逸尘盯着他,脸色不变:「王爷聪慧,不会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前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最终,是沈书珩率先开了口:「此事重大 ,本王还需仔细思量。」
苏逸尘似有预料,起身:「那本侯就先告辞了,期待王爷的好消息。」
待他离开后,沈书珩一扫刚刚的严肃,露出了几分轻蔑。
拿起桌上那堆玉如意把玩了下,抬头说:「人都走了,还看呢?」
我走出去,看了眼手上的玉如意,对沈书珩欠了欠身:「王爷,可否帮奴婢一个忙?」
许是沈书珩的纵容,我竟敢对主子提要求了。
可他却瞬间高兴起来:
「哦?说说看。」
「我想要两个能打一点的小厮,陪奴婢出去走一趟。」
「要多能打?」
「能揍一顿苏逸尘,并且不暴露身份即可。」
听见这句话,沈书珩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哈哈哈,小姝儿,那可是永安侯。揍了他,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我思索片刻,态度坚定:「他欠我四年的月钱不给,这口气我咽不下。王爷放心,如果暴露,我绝对不会拖累您的。」
沈书珩眼神意味不明。
连累谁?
他可是江南大族沈氏的血脉,外祖家门生遍布朝堂,连当今太后都是自己的亲姑姑。
更何况,他刚连通草原与本朝互市,让边境接下来几十年都不会再为物资起战事,圣上封他为闲阳王。
这封王虽无实权,可显圣眷正浓。
区区一个安宁侯,他还不放在眼里。
「放心,只要不打死,本王都能给小姝儿兜底。」
沈书珩打了个响指,两名黑衣暗卫从房梁一跃而下:
「明隐、明烬,你俩跟小姝儿走一趟。记住,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明隐、明烬对视一眼,拱手跪地:「是。」
我被突然出现的暗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欣喜起来。
这两人一看就很适合偷偷摸摸干坏事。
那苏逸尘岂不是要被打得很惨?
一想到他会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谢谢王爷。」
12
两名暗卫带着我走小道,来到苏逸尘从沈府回侯府的必经之路的一个小巷口。
「什么人?」
侯府车夫见有人拦路,立刻呵斥:「尔等可知车上是何人,还不速速滚开!」
明烬捏着嗓子:「管你何人!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明隐捂着脸。
我也觉得甚是丢人,连忙使了个眼色:「速战速决!」
很快,明隐和明烬先打晕车夫,又把苏逸尘制服,套上麻袋就开揍。
我赶紧上前泄愤似的踹了几脚。
让你耍我四年!
让你克扣我银钱!
让你想让我当妾!
苏逸尘好歹是沙场将军,却被明隐、明烬二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跟着打了一顿后,目标很明确——直接摸掉他的钱袋子,掏出全部银钱。
看着手里自己绣的钱袋,我只觉得很是晦气,随手扔了。
看着苏逸尘一瘸一拐回侯府的背影,我躲在暗处,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光讨回银钱怎么够?
还要让这家伙丢脸!
我对明隐、明烬低声交代:「你们躲在暗处,如果我有危险立刻把我带走。」
「是,方姑娘。」
快到侯府门口时:
「哎哟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安宁侯吗?」
「怎地?这是得罪谁了,被揍得这么惨?」
我叉着腰,颇有一副小人嘴脸。
苏逸尘不可思议地回头,见我看他笑话,甚是恼怒:
「你还知道回来?出息了,竟敢离家出走。」
「今晚自己去祠堂跪一夜,不知道错就不准起来!」
我有些不可思议。
这家伙脑子怕不是被打坏了吧?
我这么明显的上门落井下石,他竟然以为我是回来认错的?
我站直了身体,冷笑:「侯爷,你莫不是被揍傻了吧?」
「我就知道你平日里连丫鬟的银钱都克扣,早晚会被人打。这不,遭报应了吧!」
我故意抬高声音,引来围观。
「什么?安宁侯竟然克扣下人月钱?」
「不该吧?安宁侯府可是百年世家,老侯爷更是战功赫赫,小侯爷也立过战功,怎可能这般抠门?」
「这小姑娘年纪也不大,总不能是她污蔑小侯爷吧?」
围观群众你一言我一语,苏逸尘脸都黑透了:
「方静姝,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前来投靠,我白养你四年,你还有脸说我欠你钱?」
我气得够呛,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
「白养我?我爹是老侯爷的救命恩人,我爹娘双亡后前来投靠,你答应娶我为正妻,结果拖了我四年后又嫌我出身低,只纳我为妾。」
「我虽然是孤女,可我也有骨气,不愿当妾你还强迫我!」
「呜呜呜~爹啊,你当年就不该救老侯爷,不然女儿今日也不必受这样的委屈啊!」
我鬼哭狼嚎,务必让所有人都听见这前因后果。
让你把脏水泼到我身上,那我就要你背上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名声。
围观的群众们顿时震惊万分。
拖欠丫鬟月钱是小事,可忘恩负义又是另一回事了。
苏逸尘黑着脸,垂在两侧的手拳头紧握,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倒抽了一口凉气,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
「我懒得与你废话,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府。」
侯府的小厮们一拥而上,把我吓了一跳。
不是!
这苏逸尘怎敢光天化日就强抢民女?
但暗卫还跟着我呢,我可不怕这些小厮。
我撸起袖子就想大干一场!
说不定还能借着混乱,再揍苏逸尘一顿。
谁知。
「等下。」
13
一道清风俊逸的男声从人群中响起,沈书珩摇着扇子走了出来:
「小侯爷真是好大的威风。」
苏逸尘脸色沉下来:「王爷,这是本侯的家事。」
「哦?」
沈书珩走到我身边,轻轻撞了下我的手臂:「小姝儿,我怎不记得你成了安宁侯府的人了?」
我睨了他一眼,不解地低声道:「你搅和进来干嘛?」
「我来看热闹啊。」
沈书珩笑嘻嘻地凑过来,几乎贴着我的耳边:「顺便来接我的小姝儿回家。」
我:「……」
苏逸尘气得胸口不断起伏:「沈书珩,她可是我的未婚妻,你这是在抢本侯的女人?」
沈书珩不客气地搂我入怀,笑眯眯地问道:「未婚妻?可我怎么记得,你是想纳小姝儿为妾,她不愿,所以跑了呢?」
他眼底尽是冷意:「身为安宁侯,强抢民女为妾,你可真不要脸。」
「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苏逸尘对我伸出手:「静姝,跟我回去。」
我叉着腰,昂着下巴:「你莫不是耳朵不好使?我现在和你没半毛钱关系……」
「哦不对,还是有关系的。」
「你欠我四年月钱,我是你的债主!」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苏逸尘盯着我,又看了看沈书珩,忽然笑了:
「行了,你不就是想逼我娶你为正妻吗?何必用王爷来刺激我呢。」
「罢了,你现在乖乖跟我回去,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完,他还一脸无奈的对沈书珩道:「抱歉,王爷,静姝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把她带回去。」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脸皮真厚。
「噗嗤。」
沈书珩笑出声:「小侯爷,原来你脑子真的不好使啊。」
他笑脸一收,眉眼下压:「你没听见小姝儿的话吗,她是你的债主。除此之外,毫无关系。」
我看苏逸尘还想说什么,也懒得过多纠缠:
「你刚说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们可有交换庚帖?可有定亲信物?」
「只要你拿得出来随便一样东西,我就认。」
我知道,老侯爷当年也不过是随口一诺,根本没有与我父亲交换过庚帖。
至于定亲信物,早已被苏逸尘摔碎了。
果然。
听见我的话,苏逸尘脸色惨白了几分,沉着脸:「你这是非要跟沈书珩走?」
我手一摊:「少废话,给钱。」
「好好好!」
苏逸尘两眼喷火:「我倒要看看,你离开了侯府能如何。沈家势大,沈书珩最多也不过是娶你为妾。」
我觉得他脑子真的坏了。
我到沈府只是当个丫鬟,好有个能活下去的活计。
谁要嫁给沈书珩?
不过道理是与听得懂的人讲的,与听不懂的人那叫废话。
我如愿拿到了十两银子。
沈书珩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撕下其中一张:「小姝儿,给他写个收据。你们从此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好。」
我写了收据递给侯府管家:「小侯爷,以后莫要再欠丫鬟月钱了,咱们这些小百姓活着真的挺不容易。」
苏逸尘脸黑如墨,哼了一声:「你最好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不知他为何会如此自信,就像当初觉得我会非他不可,如今也觉得我离开侯府便活不下去。
上了马车,我与沈书珩对坐。
「那什么……」
我主动开口:「刚刚苏逸尘就是发疯,在胡乱攀咬,您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沈书珩看了我一眼:「……」
看他不吭声,我心里直打鼓。
苏逸尘那个灾星,该不会害我没了沈府这份差事吧。
14
「我……」
我本想再说什么,沈书珩却猛地凑近,笑得邪气:「小姝儿,那我牺牲这么大,你要如何报答我?」
我怔怔地「啊」了一声。
「嗯?」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我、我给你绣香囊?我学了新的绣法……」
沈书珩却摇摇头,与我贴得极近:
「小姝儿,你想不想彻底摆脱苏逸尘的纠缠?」
「什么?」
我抬眼看他,略感不解:「我今天这般做,他只会恨极了我吧。」
沈书珩却似笑非笑:「男人最是了解男人, 你只要一日不嫁人,他便会觉得你在为他守身如玉。」
「而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欲擒故纵。」
我有些似懂非懂,刚想追问,马车却已经到了沈府门口。
「走吧。」
沈书珩撩开帘子,下了马车,回头对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掌心,还是搭了上去,被他搀扶下去:「谢谢王爷。」
沈书珩似有些失落,盯着我的眼睛:
「小姝儿,幼时你对我从不会这么客气。」
我张了张嘴,轻声回答:「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又何谈年少的情谊。
回到住院,用过晚膳,我伺候他更衣入睡后,躺在软榻上才有时间去思考今日的事。
我其实隐隐知道沈书珩想要什么答案,只是那个答案我给不起。
四年奢求一场空,我不敢再去赌。
若是赌输了,我还要重新再找一份活计。
接下来的半月,断断续续传来不少消息。
说苏逸尘在修缮主院,准备迎娶正妻。
说他向圣上请旨赐婚,却被人搅黄,未能如愿。
说苏逸尘和沈书珩在御前互骂,几近翻脸,吵的圣上头疼,罚两人禁足思过。
禁足期间,沈书珩几乎天天粘着我。
「小姝儿,你陪我看账簿。」
「小姝儿,我今天练剑,你给我煮个甜汤可好?」
「小姝儿,我的香囊被一个混蛋扯坏了,你重新给我绣一个可好?」
「小姝儿……」
我无奈又心甘情愿。
这天,管家林伯匆匆跑进来:
「王爷,小侯爷求见方姑娘。」
沈书珩看向我:
「你想见吗?」
其实这半月来,苏逸尘不是第一次求见,只是都被我拒绝了。
我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
「不见了,我与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沈书珩笑眯眯地看着我:
「好,那我再给他参一本,禁足期间外出,够他吃一壶了。」
我看着他使坏的表情,不由得笑开:「你啊。」
管家林伯去回绝后,回来替苏逸尘传了口信:
「小侯爷说,他与方姑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咳咳……说王爷横刀夺爱,非君子所为。」
「还让我转告方姑娘,你若再不悔悟,那么他将会娶她人为正妻了。」
我不以为然:「哦。」
沈书珩大笑起来:
「这家伙,莫不是真当自己是香饽饽,谁都要嫁他不成?」
当天晚上。
沈书珩把我喊到书房,将赐婚的圣旨递到我面前,态度诚恳:
「其实我想找个借口,骗你答应嫁给我。」
「如若我说圣上需要我在京城成婚,否则会一直疑心我沈家,你这般心软,必然会答应。」
我哑口无言,又好奇至极:
「圣上为何疑心沈家?」
沈书珩一时哑然,笑着摇头:
「你的关注点就这个?」
我看着他,并不开口。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圣心难测,我若不留在京城,沈氏一族怕是要被清算。」
我似懂非懂,又问:
「你在京城成亲,便能让圣上安心吗?」
「许是吧。」
沈书珩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当年我父母亦是如此,我大概也只能这样。」
「那是要选一个出身不好的吗?」
「当然不是。」
沈书珩笑了笑:
「圣上虽然不是我姑姑的亲儿子,但从小待我也算不错,他不会苛刻至此。」
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看着我,极其认真:「我选你,是因为心悦你。」
15
虽然早有猜测,我仍然被心神一震。
心悦我?
可我有什么好的呢?
不过一个丫鬟。
沈书珩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为了幼时情谊。可相处这半年,我却发现并不只是如此。」
「我心悦你,是因你坦荡真诚,因你心思干净纯粹。」
「你认准的事,认准的人,总会以心换心,真诚待之。」
我心跳极快,脸颊也很热。
其实我也是心悦他的,毕竟如天上月的翩翩君子,谁能不动心?
可娘说过,女孩子总要矜持些:
「那我,考虑考虑。」
「好。」
沈书珩凑近,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下我想笑不敢笑的嘴角:
「小姝儿可别让我等太久。」
我脸顿时滚烫至极,一把推开他:
「你、你莫要孟浪!」
我跑出书房,春日的夜风拂面而来,还带着寒意。
可我浑身都很热,心亦是滚烫。
次日一早。
沈书珩就在圣旨上填了我的名字,火速送入宫中呈阅圣上。
圣上大悦,流水似的赏赐流入沈府。
大婚定在一月之后。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只觉得脑子有些乱,心却抑制不住地欢喜:「我不是还在矜持吗?怎地就定了婚期?」
沈书珩一边操持着婚礼流程,一边讨好我。
或是糖炒栗子、或是糖葫芦、或是天香楼的烤乳鸽……
又或是各种首饰、胭脂水粉。
太后、贵妃的赏赐也如同流水般抬进沈府。
我本以为这些赏赐都会入沈府的中馈,却不曾想沈书珩竟然吩咐全都计入我的私库。
「小姝儿,钱财乃是底气。因此我会给你丰厚的聘礼,也会替你爹娘为你准备嫁妆。」
「而聘礼和嫁妆,日后都入你的私库。无论如何,我希望这些身外之物能成为你的底气所在。」
「嫁给我之后,你也无需困于后宅,你想做什么可以。」
我眼眶又热又红,心里那股悬着的不安落了地。
我安心在沈府备嫁,日日待在房中绣嫁衣。
沈书珩给我配了两个丫鬟,名叫春桃和春芝。
这日,春桃急匆匆跑进来:
「姑娘,小侯爷得知你要嫁给王爷,此时正在前厅闹事,管家让我问您要去看看吗?」
我顿了顿,接着绣嫁衣:
「通知王爷处理便好。」
很快,沈书珩走了进来,端起我的杯子猛地灌了口茶水:「这不要脸的畜生,竟还敢来污蔑你。」
他顿了顿:
「罢了,不提那糟心玩意儿。小姝儿,晚点带你出去逛逛?据说明月楼请了新的戏班子,今日开演。」
我笑着应下:「别担心,他影响不了我。」
也许曾经对苏逸尘有过奢望与期待,可当他摔碎玉佩并要纳我为妾的那一刻,所有的情谊也就烟消云散。
拿回那十两银子,我与他便再无纠葛。
不见,并不是逃避。
而是无关之人,没有见面的必要。
一月后。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我从未想过,我的婚礼会如此热闹,整个沈府客满如云。
新婚夜,沈书珩尤为凶猛,我略感吃不消:「夫君,你慢点……」
沈书珩却宛如饿狼,动作更狠。
一夜春宵,要了我半条命。
成亲后,我人便变得懒散起来,极少出门。
他也很少出门,沈家的生意遍布全国,可他目前不得离京,因而最忙的也不过是看不完的账簿。
这天,他趴在我的怀里撒娇:
「夫人,这账簿没完没了了,你陪我一起看吧。」
我还没来得及安抚他,忽然一阵反胃涌上来:「呕——」
沈书珩幽幽地抬起头看我:
「夫人,成婚不过三月,你便对为夫如此嫌弃了吗?」
我没好气地推开他,他看到我脸色有些发白,这才反应过来:
「小姝儿,你不舒服?」
他立刻让管家请来府医。
16
「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两月身孕。」
沈书珩欢天喜地,开始日日围着我转。
我也很期待这个小生命的降临。
几天后,我坐在院子里缝制小孩衣裳,沈书珩则在算上月的总账。
丫鬟来报:「王妃,小侯爷又来了,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沈书珩从账簿中抬起头,十分不满:「怎么?他得了不治之症?那可不能见夫人,免得过了病气。」
「……」
丫鬟无措地看着我,眼下府中基本无人不知,他们家王爷全都听王妃的。
「这人怎么就不知死心。」
我叹了口气:「让他去前厅等着吧。」
沈书珩蹭地一下站起身:「为夫陪你去。」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一本账簿塞进他手里:
「就在前厅说两句话,护院也在,你担心什么?」
沈书珩气呼呼地扔掉账簿,抓住我的手:「我就在屏风后看着,不打搅你们说话。」
我哭笑不得:「行。」
我穿戴整齐地走到前厅,看着苏逸尘坐在客人的位置上喝着茶,顿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时他上门拜访沈书珩,也是今日这般。
只是当时躲在屏风后面的人是我,今日是沈书珩罢了。
「静姝。」
看见我,苏逸尘很是高兴,随后又一脸苦涩:「你可真绝情,一点也不顾我们多年情分。」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
「你特意上门找我,只为了说这话?」
他一阵哑然,盯着我好一会,终于泄气一样:「叔父镇守边关多年,上月请辞告老还乡,圣上派我去接替他。」
「也许我以后很难再回京城了。」
我淡淡地点头:
「那祝侯爷平安顺遂,祝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苏逸尘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张了张嘴:「如果当时我是要娶你为妻,现在我们……」
「小侯爷。」
我打断了他,轻轻抚了抚腹部:「我怀孕了,我和我夫君很相爱。」
苏逸尘走后,沈书珩从屏风中走出来,眼神灼灼地盯着我:
「夫人,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我装傻:「说什么?」
沈书珩不依不饶:
「快说,不然今晚我会让你后悔。」
我不以为然地一笑:
「夫君,陈大夫说过,前三月不宜同房,你莫不是忘了?」
沈书珩背脊一僵,拉耸着脑袋:
「夫人~」
我忍不住轻笑,凑在他耳旁:
「夫君,我亦是心悦你,才愿嫁给你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