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三十七号病人请到一室就诊,张伟从塑料椅上站起来。走廊顶上的电子屏跳了一下,红字停在37,后面跟着他的姓。他往诊室门口走,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
然后声音没了。
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停在半空,一片撕了一半的纸巾挂在旁边,纸角朝上翘着。隔壁那个女人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时间四分十二秒,她的嘴张开一半,嘴角有一根头发翘起来。护士站的打印机吐出一截纸,纸边卷成筒,停在那儿。
张伟的第二步停在半空。
他想把脚放下去。脚不听。
这样定住,他经过几十回,从九岁到三十一岁。每一回都一样:声音先没,身子跟着定住,最后连眼珠都转不了。只剩脑子还在转。
他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一百,电子屏上的红字还是37。数到四百,那个女人的屏幕上还是四分十二秒。数到八百,护士站墙上的挂钟,秒针卡在十二上,不动。
他只能看眼前这一块。身子朝着哪儿,就只能看哪儿。走廊尽头什么样,诊室里什么样,他都看不见。
数到一千一,心里开始发慌。眼睛不能眨,眼眶发涩,眼泪自己往下淌,淌到下巴,挂在那儿,不掉。
一千三百多的时候,声音回来了。
他往前踉跄半步,手撑在墙上。
空调的风重新吹起来,纸巾飘了一下。女人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屏幕,皱起眉。打印机接着吐纸,滋啦滋啦。
张伟低头看手机,四点二十六分。进诊室前是四点二十五。
四分十二秒到四分十三秒。外面走了一秒,他在里头数了一千三百多下。按他数数的速度,二十来分钟。
诊室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张伟?”
“来了。”
医生四十来岁,白大褂领口露着一截毛衣。见张伟进来,他把上一个人的病历合上,往边上一推。
“坐。哪儿不舒服?”
“我有时候,时间会停。”
医生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住,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周围的东西全都停住。人也不动,声音也没有。就我一个人还醒着。过一阵又好了。”
“多久一次?”
“说不准。小时候一年两三回。这两年多,一个月一两回。”
“每次多长?”
“最长的一回,我在里头待了一天。”
医生把笔放下。“一天?”
“我自己觉得是一天。数数数到后头数乱了,从头数。出来看表,外面只走了两秒。”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过血压计。“胳膊。”
张伟把袖子撸上去。袖口有个油点,洗过两回,没洗掉。
“家里有人这样吗?”
“没有。”
“最近累不累?”
“还行。给人拉货,自己安排。”
“睡得怎么样?”
“有时候睡不着。睡着了做梦,梦见自己在数数。”
袖带解开,医生在本子上写。“做过检查没有?”
“脑电图做过。核磁也做过。都正常。”
“药吃过吗?”
“吃过。吃了半年。没用。”
医生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个情况,我见得不少。”
张伟往前坐了坐。
“人累到一定程度,脑子会给自己找个出口。有的人耳鸣,有的人心慌,有的人觉得周围不真实。你这属于最后一种。医学上有个说法,叫解离。”
“不是感觉。”张伟说,“是真的停了。”
“你觉得是真的,这就对了。这个病就这样,感觉特别真。”医生撕下一张处方笺,“我给你开点药,先吃一个月。少熬夜,别老琢磨。你越琢磨,它越来。”
张伟从兜里掏出本子,摊开。“我记了二十来年。您看,每一回的时间、地点、当时在干什么。这一页,去年六月十一号,我在仓库门口,下午两点四十,停了十一分钟。”
医生低头看了两眼。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日期后面画着表格,用尺子打的线,一格一格。
“记得挺细。”医生把本子推回来,“回去把药吃了。还不行,下回来,我给你开个单子,做个睡眠监测。”
外面有人敲门。医生按了一下叫号器。“进来。”
张伟站起来,本子还摊在手里。
“下一个。”医生说。
药房在楼下,排了十几个人。张伟站在队尾,看了看手里的处方,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转身从侧门出去。
医院门口的台阶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是温的。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铅笔字,写在一张作业纸背面,纸边毛了,字迹让汗浸得有点花:
“今天上课,老师转身写黑板,粉笔灰停在天上。我数到一千二百。”
九岁。那天下午他数完,全班同学还坐在原处,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停在半空,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他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上,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前桌同学的后脖子正对着他,上面有一颗痣,他看到眼睛发酸。过了好一阵,声音回来,老师接着写字,没人回头。
第二节
张伟找过规律。
最早是数数。他以为数到某个数就会结束。数到三千,没结束。数到八千,没结束。有一回他数到两万多,数乱了,从一千重新数,一共数了三个来回。按他平时的速度,这一回在里头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手表上的分针挪了一格。
后来他在墙上贴表格。横着是月份,竖着是日期,停一次画一个圈。画了两年,那张纸让水汽泡得起了边,他从墙上揭下来,塞进抽屉。表格是出来以后补的。里头记不了,笔拿不住。
他试过架手机录像。手机靠在窗台上,对着屋里。录下来的视频只有四秒。画面里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抬着,定住,然后视频断了。那四秒他来回放,放了几十遍,看不出别的。他也试过录音,录了三个钟头。回放的时候,前两秒是风扇声,后面全是空的,一点点声音也没有。
他试过找触发。熬夜,不睡,第二天照常出车,没停。喝半斤白酒,晕得站不住,没停。跟人吵架,吵到嗓子哑,没停。去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在楼道里站了半个钟头,没停。
他又试过躲。听说哪个地方邪性就不去,听说哪条路出过事就绕开。绕了半年,该停还是停。
有一年冬天,他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回。那次他站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手插在口袋里。盆里的鲫鱼翻着白肚,一条鱼正要蹦出来,身子悬在水面上头,水花停在半空,一颗一颗,亮着。他看着那条鱼。它蹦不出来,也掉不回去。时间回来,鱼啪一声落回盆里,水溅了他一裤腿。卖鱼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站这儿半天了,买不买?”
有一年夏天,他站在一栋烂尾楼的七楼窗口。那天他去送水泥,刚把一袋放地上,声音没了。他面朝窗外,一只手还搭在窗框上。整座城铺在底下,马路上的车停着,一条街的红绿灯全亮着,没有人按喇叭。江面上一条货船停在桥洞底下,船尾的水纹定住不动。风也停了,脸上没有风。他站着,看到眼睛发酸。就这么一直停着,也没人知道,也没人来找。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连害怕都做不出来,只能站着。后来声音回来,他腿一软,坐到地上。
他在里头什么也干不了。扶不了一只快掉下桌的碗,只能看着它停在半空。楼道里一辆自行车倒了,倒到一半,他跨不过去,只能等它倒完。有一回在一家小饭馆,隔壁桌一个男人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医院的照片。他不想看,眼睛转不开,只能看。
待久了,出来难受。有一回他在里头待得太久,声音一回来,鼻血就下来了,滴到下巴上。他蹲在路边拿纸堵,堵了半个钟头。
他跟人说过三回。
第一回是初中同桌。他说完,同桌笑得直拍桌子:“你咋不说你能飞呢。”第二回是谈了两年的对象。她听完,给他倒了杯热水,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大。”第三回是医生。三次之后,他不再说了。
他妈带他去过庙里。庙在半山腰,香火旺,台阶上跪着不少人。他妈花五十块钱买了三炷香,让他磕头。他磕了。他妈在旁边小声说:“求菩萨让你好。”他抬头看那尊像,像的脸让香火熏得发黑,眼睛半睁着。
他爸不信这些。他爸说:“你就是想太多。人一闲,什么毛病都来了。”
张伟不闲。他每天五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装货,送到城里十几个点。中午在车上啃两个包子。晚上回家,洗澡,躺下,看天花板。
他真正怕的只有一件事:哪一回进去了,出不来。
第三节
他开始找算命的。
天桥底下有一个,戴墨镜,桌上铺一块红布,布上摆着罗盘和几枚铜钱。张伟坐下来,那人摸他的手,从手腕摸到指根,摸了半天。
“你这手相,魂不稳。”
“魂不稳是啥意思?”
“就是你的魂,有时候不在身上。”那人压低嗓子,“你是不是有时候觉得,周围的东西都停了?”
张伟往前探了探身。“您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那人从抽屉里摸出一道黄纸符,折成三角,“压枕头底下。压七天。”
“多少钱?”
“随缘。你看着给。”
张伟给了二百八。符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七天。那七天他一次没停,第八天早上,他在路口等红灯,停了。
庙门口还有一个,女的,五十多岁,烫着卷发,跟前摆一张小桌,桌上一个签筒。她让张伟摇签,摇出一根,看了看,说他童子命,天上跑下来的,得还替身。
“不还会咋样?”
“魂一天比一天散。散到最后,人就没了。”
张伟问多少钱。一千二。他给了。那女的扎了个纸人,写上他的生辰,烧了。烧的时候火苗子窜得挺高,纸人的脸烧卷了,眼睛那块先黑。
烧完第二天,他又停了。
老居民区里还有一个,家里供着三尊像,屋里一股香灰味。那人看了看他的脸,又让他报了生辰,掐着手指头算了半晌,说他家祖坟进了水。
“得迁。”
“多少钱?”
“八千。”
张伟站起来走了。那人在后头喊:“你这事拖不得!”
那阵子他还干过别的。跟着人去河边放生,一桶鲫鱼倒进水里,倒完有人收钱,一人一百。买过一串朱砂手串,戴在左手,洗澡也不摘,戴了三个月,珠子把手腕磨出一圈红印。还在网上找人改过名字,人家给他排了八个字,说改叫“张维”能压住,他拿着身份证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进去。
钱花了小两万。状态一次没少。
有一回他在手机上搜“时间静止 真的存在吗”。搜出来一堆小说,封面画着小人,标题一个比一个长。他往下翻了三页,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他把烟掐了,回屋睡觉。
第四节
转机是一条老街。
那条街在城东,两边是修表的、配钥匙的、卖旧书的、刻章的。铺面都小,门框刷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街上没什么年轻人,多是些老头老太,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人。
张伟那天是去给一个客户送两箱瓷砖胶,车停在街口,他扛着箱子往里走。走到中段,路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黄纸,纸角露在外头。桌后坐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洗旧的灰布褂子,手里一份报纸,正低头看。
张伟从他跟前过。老头把报纸往下压了压,抬眼。
“没想到还有人的精神力能够躲避时间规则之力。”
张伟的脚停住。他肩上还扛着箱子,箱子边角硌着锁骨。
“您说什么?”
老头把报纸折起来,压在搪瓷缸底下。缸子里泡着茶叶梗,浮在上头。“我说你。你身上有时间走过的痕迹。”
张伟把箱子放下来,放在地上,箱底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他拉过旁边一张小凳坐下。凳子腿短一截,人一坐就晃。
“您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看出什么来?”
老头伸出手,食指在他胸口前面点了点,没碰着。“别人的时间是顺着往下流的。你身上有一块,停过。”
张伟的喉咙动了一下。“我看了二十来年医生。”
“医生看的是肉。”老头把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你这个不在肉上。”
“那在哪儿?”
“在你身上。”老头喝了一口,把缸子放下,“你自己不是知道吗。你在里头数数,数到几千几万,外头不动。”
张伟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街对面有人在剁东西,咚咚咚,一声一声。
“有办法吗?”
老头没答,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盒子是装饼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他打开盒盖,里头垫着一层旧棉花,棉花黄了。棉花中间躺着一块玉。
玉是青白色,半个手掌大,边上有一道裂纹,从边沿往里走,走了小半寸。玉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旧了,起了毛。
“往西南走。”老头把玉推过来,“走到它亮的地方。”
“亮?”
“贴身戴着。它亮一分,你就近一分。”
“多远?”
“七百来里。”
张伟把玉拿起来。玉是凉的,贴在掌心,凉劲慢慢往骨头里走。他翻过来看,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多少钱?”
老头摆手。“到了地方,你要是有心,回来给我带包茶叶。”
“什么茶?”
“随便。我不挑。”
张伟把玉揣进贴身的口袋,掏出手机要转钱。老头把二维码翻过去扣在桌上:“说了不要。”
张伟站起来,把箱子重新扛上肩。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老头又在看报纸,报纸挡着脸。
街口的风把一张废纸吹起来,贴在张伟的裤腿上。他低头扯掉,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打开手机地图,往西南方向拖。拖过去七百来里,一片灰,灰里有几个地名。
他把地图缩回来,又拖过去。
第五节
张伟开的是辆二手面包车,白色,后厢拆了座椅,铺着一层防滑垫。他把两床被子塞在后厢,一个电热水壶,一箱泡面,一个塑料桶。出发那天早上四点,天没亮,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刚上汽。
七百公里,他开了两天。第一天跑到天黑,在服务区睡了一觉,座椅放平,被子裹在身上。第二天下午进城。
这城沿江,路有坡,上坡下坡,坡上全是老房子,五六层,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头的红砖。窗户外头伸着晾衣杆,杆上挂着衣服,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他找了个旅馆,六十块一晚,三楼,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搁着一台洗衣机,半夜有人洗衣服,机器转起来嗡嗡的,水从管子排出来,哗啦哗啦。他躺在床上听,听了半个钟头,睡着了。
第二天开始找。
他先买了张本市地图,纸质的那种,五块钱,摊在旅馆的床上一看,把城区划成格子,一天走两格。玉挂在脖子上,绳子塞在衣服里头,贴着胸口。每天早上出门前,他把玉掏出来看一眼。没光。晚上回来,再掏出来看。还是没光。
他走得笨。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走到头,拐回来,走另一条。他不敢开车,油钱贵,也怕错过。一天走下来,脚底板疼,鞋垫磨得卷了边。
早上在巷口吃粉,五块钱一碗,加个蛋。老板娘问他:“加不加辣?”他说加。辣油是自家熬的,红得发黑,一勺下去,汤面浮一层。
有一回他在一条巷子里走,头顶横着一根晾衣杆,杆上挂着一条裤子,水顺着裤脚滴下来,滴进他脖子里。他缩了缩脖子,往前走。走到巷子中间,一户人家门开着,屋里一个老太太坐在小凳上择菜,抬头看他:“找谁?”
“找个人。”
“找哪个?”
“不知道名字。”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了。“不知道名字,你咋找?”
“慢慢找。”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接着择菜。“这城里几十万人。”
住到第十九天,旅馆老板在楼梯口拦住他,问他续不续。他说续。老板说续就先把下个礼拜的钱交了。他掏了四百二。老板数了两遍,揣进围裙兜里,说楼上那间房的水管有点漏,箱子别放地上。他回屋,把箱子挪到椅子上。地上果然有一小摊水,从墙根渗出来,洇湿了一块。他拿旅馆的毛巾垫上,毛巾一会儿就黑了。
那阵子他每天回来洗袜子,洗完搭在窗框上,第二天早上还是潮的。这城湿。被子也潮,晚上躺进去,凉气往骨头里钻。腰开始疼,走一天路,晚上躺下翻不了身。他在药店买了一盒膏药,贴上,热乎乎的,管半宿。
钱他算过。油钱、房费、吃饭,一天一百八。带了两万,能撑三个月。住到第三个星期,他开始吃泡面。旅馆房间里有个电热水壶,水烧开,泡面盖上盖子,等三分钟。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井,等面软。
住到第二十六天,他给老客户打了个电话。那头问他啥时候回来,有一批货压着。他说再给三天。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把钱包里的钱倒出来数。数完,留出回程的油钱,剩下的压在枕头底下。
他把地图摊开,拿铅笔把走过的区域划掉。划到最后,还剩城西一块。那块地方他留着没去,因为远,要坐公交,还得倒一趟。
地图上,那块地方标着几个小字:师范学院。
后街那一片,密密麻麻全是小铺子,复印、麻辣烫、网吧、修手机。
第二天早上,他坐公交去了城西。
第六节
公交车在坡上爬,发动机闷着响。张伟坐在最后一排,手扶着前排椅背。车窗外头,新楼旧楼交替着过,过了江,路宽起来,两边开始有学生。
师范学院的后门开在一条窄街上。街不长,两三百米,两边挤着铺子。复印店门口堆着纸箱,麻辣烫的锅冒着白汽,网吧的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修手机的柜台里坐着一个小姑娘,低头刷视频。
张伟下车,脚落在人行道上。
胸口温了一下。
温的。像有人把一枚刚从兜里掏出来的硬币,贴在他皮肤上。
他站住,手伸进衣服里,把玉掏出来。
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街上一片黄。玉在他掌心里,青白色,那道裂纹底下有一丝白,细得像一根线,从里往外透。
张伟往前走了一步。那丝白暗了一点。
他退回来。白又亮起来。
他把玉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玉里那根线,像水里的草,晃了晃。他的手在抖。街边一个卖烤肠的老板看了他一眼,把夹子翻了个面。
张伟往街口走。走出去五十来步,玉暗下去,白丝没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刚才站的地方,白丝又出来。
他站在原地,不敢大声喘气。胸口一起一落,他把气放慢,怕这口气把光吹灭。
那天下午他在街上走了三个来回。往东,暗。往西,亮。走到街中段,最亮。
天黑了,铺子陆续关门,卷帘门拉下来,哗啦哗啦。张伟找了家小旅馆,八十块,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街。他进屋,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屋里黑了。
玉在暗处亮着。那一丝白,隔着玉皮透出来,照在他手心里,能照见掌纹。
他坐在床沿上,看到后半夜。
第二天,他买了个手电筒,又买了个本子。他把这条街分成几段,一段一段地走,每走一步,在本子上记一个数:一,二,三。走到最亮的那一段,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圈画在大学后门斜对面,一排小铺子中间的一个门洞。
门洞一米多宽,水泥地面,里头是楼梯,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二楼台球,五块钱一小时。楼梯拐角堆着几个啤酒箱。
张伟站在门洞口。玉贴着他的胸口,亮得能照见他自己的手指头。
他抬头往楼上看。楼梯上有人下来,脚步声一下一下,拖鞋拍着水泥。
人下来了。一个男生,穿灰色卫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耳机线垂在胸前。他从张伟身边过去,带起一股洗衣粉味。
张伟没动。他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走进人流,拐进复印店旁边的巷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旅馆,把本子摊在床上。本子上写着:门洞,最亮。人挤。
找什么,说不上来。他只知道,找了一个月,玉终于亮了。
第七节
他在那条街上守了五天。
白天在门洞斜对面的小饭馆坐着,要一碗面,吃一半,剩下半碗搁着。老板是个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点,第三回见他,问他:“你是等人?”
“嗯。”
“等谁?”
“不知道。”
胖女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这人真怪。”
第一天他数进出后门的人,数到两百多,数不下去。第二天他盯着每个从门洞里出来的人看,看得一个女生回头瞪他。第三天他换到马路对面,坐在花坛边上。第四天下雨,他站在复印店的雨棚底下,站到天黑,鞋尖湿了一片。那个穿灰卫衣的男生进出过两回,他没往心里去。学生都长一个样。
第五天下午,学生下课,街上人多起来。穿拖鞋的,抱快递的,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肠的。一辆洒水车从街口过,放着音乐,水喷到路沿上,把地面打湿了一片。
张伟坐在饭馆靠门的位置,筷子搁在碗上。玉在胸口亮着。
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从大学后门出来。还是那个包,还是那副耳机。他走到路口,站在红灯前,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看。
张伟看着他。
旁边来了个小孩。七八岁,蓝白校服,书包比后背宽,手里捏着一根烤肠,竹签上还挂着一滴油。小孩站在男生旁边,脚在台阶边上蹭,蹭一下,往前挪半寸。
洒水车刚过,台阶边上积了一小片水。
小孩又蹭了一下。鞋底一滑,人往前扑。
张伟的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街口那边,一辆厢式货车从坡上下来。这城坡多,货车下坡都带着速度,车头沉,轮胎碾着地面,一声闷响。司机看见了,踩刹车。车头往下一栽,轮胎在湿地上拖出一声尖叫。
二十米。十五米。
张伟从饭馆门口冲出去。
他的腿先动,脑子后到。跑出去三步,他听见自己的鞋底拍在地上,第四步没响。
声音没了。
他定在第三步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一只手往前伸着,手指头张开。
货车的喇叭掐断在半声里。洒水车的音乐停了。街上所有人定在原地:举着奶茶的姑娘,杯口的吸管上还挂着一滴奶盖;蹲着系鞋带的男生,一只手捏着鞋带的两头;卖烤肠的老板,夹子夹着一根肠,悬在锅上头,油在肠衣上鼓着一个小泡。
半空里飘着的柳絮停住了。一片一片,白点,悬在人头顶。
张伟往前看着。他只能往前看。
那个小孩身子斜着往前栽,左脚离地,右脚还踩在台阶边,书包带甩起来,横在半空。那根烤肠从手里脱开,停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油滴挂在竹签尖上,亮着。
司机张着嘴,一只手撑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向副驾。车头离小孩还有八米。
八米。时间一恢复,八米。
他想喊。嗓子不动。他想再迈一步。腿不动。他想把那只伸出去的手再伸长半寸。手不动。
动啊。他在心里喊。动啊。
街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脑子里全是自己的声音。
他数不清自己想了多少遍。八米,八米。
然后他看见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从人群里出来。
男生侧着身子,从一个举着手机的人的胳膊底下过去,绕过一个外卖箱,脚步不快,一步一步,鞋底踩在湿地上。走到张伟跟前,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的眼珠动不了,只能看着他的脸。
男生接着走。走到小孩身边,蹲下去,一只手扶住小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小孩的左脚摆正,鞋底踩实,脚腕掰直。然后他把小孩的上身扶起来,扶到直立,书包带从半空里拿下来,理回肩膀上。那根烤肠,他弯腰捡起来,塞回小孩手里,把小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过来,捏住竹签。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货车,又看了一眼小孩的脚。
然后他退回自己刚才站的地方,转过身,面对红灯,把手机举起来,低头。
站好。
时间回来了。
喇叭声炸开,货车的轮胎在湿地上拖出一道黑印,车头擦着小孩的书包带过去,停在路口中间。司机推开车门跳下来,腿一软,扶着车门站住。
小孩站在原地,捏着烤肠,眼睛瞪着前面的车头。烤肠上那滴油掉下来,落在鞋面上。
周围的人围上去。有人喊:“谁家的孩子!”有人拉着小孩往后退。卖烤肠的老板把夹子一扔,跑过来。
张伟往前扑了两步,手撑在路边的栏杆上。他喘。胸口那股劲顶上来,嗓子眼里发腥。
他抬头,往那个男生的方向看。
男生把耳机塞回耳朵里,转身往大学后门走。卫衣的帽子歪在背上,包带滑下去一截,他伸手拽了拽。
第八节
张伟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男生回头,眉毛一挑。“干啥?”
“刚才。”张伟喘着,“刚才你过去了。”
“过哪儿?”
“时间停了。”张伟的手还抓着他,“你把那个小孩扶起来了。”
男生的脸变了一下,一闪,又变回去。“哥,你认错人了。”
“我看见了。我就在里头。我动不了,可我看见了。”
男生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把张伟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往边上走了两步,站到墙根底下。“你小点声。”
张伟跟过去。
“你能让时间停。”
男生没说话。
“是不是。”
“……你咋知道的。”
“我就在里头。”张伟说,“我动不了,可我醒着。”
男生不动了。“醒着?”
“眼睛也转不了。可我看得见。”
“我过来的时候,你眼睛在动。”男生说,“就你一个。”
“我醒着。”
“你是啥?”
“我叫张伟。开车的。”
男生把他从头看到脚。张伟穿着一件夹克,袖口磨得起了球,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是早上在巷子里蹭的。
“你别逗我。”男生说。
“我逗你干啥。”
男生往街上看了看,伸手:“你看着。”
他把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张伟眼前弹了一下。
声音没了。
街上的人定住。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在路中间,一条腿支着地,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亮着,导航的红线停在一半。
张伟定在原地,一只手还半抬着。
男生走到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张伟的眼珠不能动,只能看着那三根手指。
男生把手指收回去,站回原处,又弹了一下。
声音回来了。外卖员的电动车窜出去,风把街边的塑料袋卷起来。
“几根?”男生问。
“三根。”
男生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我去。”他说,“你真醒着。”
“走。”男生拉了他一把,“别站这儿。”
两人进了街角一家奶茶店。店里放着音乐,音量开得不大。男生要了两杯八块的,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他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你先说。”男生说。
张伟把杯子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本子,摊在桌上。“我从九岁开始。第一回在课堂上,老师转身写黑板,粉笔灰停在天上。我坐在座位上,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数到一千二百。”
男生低头看本子。纸上一格一格的,日期、时间、地点、多少分钟。翻过去十几页,还是。
“你每回都在里头干等着?”陆川问。
“数数。”
“这些年我看过医生,找过算命的。”张伟说,“花了小两万。没人信。”
“我信。”男生说,“我叫陆川。”
“你啥时候开始的?”
“高三。”陆川说,“有一回月考,我前一天晚上没睡,第二天早自习趴在桌上,心里想着要是能多睡十分钟就好了。然后就没声了。我抬头,全班都定着,窗户外头的鸟停在半空。”
“你当时怕不怕?”
“怕。我以为我死了。”陆川吸了一口奶茶,“后来才知道能走,能出去,能回来。试了几回,就懂了。”
“你都拿它干啥?”
陆川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补作业。”
“啥?”
“补作业。”陆川把吸管从杯盖上拔出来,又插回去,“我们专业课作业多,画图,一张图得画四个钟头。我白天上课睡觉,晚上回去停一下,把作业补完。”
张伟看着他。
“还有上课睡觉。”陆川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睡到下课,停一下,把黑板上的笔记抄下来。”
“就这些?”
“还有赶早八。起晚了,停一下,跑过去。”陆川想了想,“食堂排队太长的时候也用过。”
张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太甜,甜得他牙根发酸。
“我找了你一个月。”他说。
“找我干啥?”
“说不上来。”张伟把杯子放下,“我以为是什么脏东西。以为是我命不好。”
陆川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本子,手指头在纸边上蹭。
“你那最长一回,停了多久?”张伟问。
“四个钟头。”陆川往椅背上一靠,“期末前一天,背一本书。出来头疼了两天。”
“有代价?”
陆川拿吸管在杯底戳了两下。“跟跑了个八百米似的。饿,困,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用多了不行。我有回一天用了三回,晚上流鼻血。”
张伟点了一下头。这个他懂。
“你有没有见过别人?”张伟问,“在里头醒着的。”
陆川摇头。“我以为就我一个。”
“有个老头知道。”张伟说,“在老家那边,摆摊的。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没想到还有人的精神力能够躲避时间规则之力。”
陆川把奶茶放下。“他咋知道的?”
“他没说。”张伟把杯子转了个方向,“他给了我一块玉,让我往西南走。走到玉亮的地方。”
陆川看了看他胸口。“就这个?”
张伟把玉掏出来。玉在奶茶店的灯底下,青白色,那道裂纹里,白丝还亮着。
陆川伸手想碰。张伟往后一收。“别碰。”
“咋了?”
“我不知道。”张伟把玉塞回去,“他说贴身戴着。”
陆川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那现在咋办?”
“回去。”张伟说,“找他去。”
“我也去?”
“你不去,这事说不清。”张伟看着他,“他要是知道你那本事,说不定也知道我这毛病咋治。”
陆川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课表。“明天上午没课。”
“走。”
第九节
七百公里,两个人。张伟开车,陆川坐副驾,脚底下堆着零食袋。上了高速,陆川把座椅放倒,睡了一路。醒了就吃,吃完接着睡。
到老街是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街上的铺子开着,修表的师傅戴着放大镜,镊子夹着一根细轴。
老头的摊子还在。桌上还是那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黄纸,搪瓷缸里的茶叶梗换了一批。
张伟走过去,站在桌前。陆川跟在后头,背着包,手插在兜里。
老头把报纸折起来,先看张伟,又看陆川。看了一会儿,笑了。
“找着了。”
“找着了。”张伟说。
老头看陆川:“你这本事,用在正经地方没有?”
陆川挠头。“……啥算正经地方。”
老头没答,弯腰从桌下摸出那个铁盒,打开,又摸出一枚缝被子用的针。“手。”
陆川看了看张伟。张伟点头。
陆川把手伸过去。老头捏着他的中指,针尖一戳,挤出一滴血,红圆的一颗。
“滴上去。”
张伟把玉掏出来,托在掌心。陆川把手指头翻过来,血滴在玉上。
血落下去,没散。玉皮上那一点红往里走,走到裂纹边上,停了一下,然后渗进去。裂纹底下那根白丝亮了一瞬,比刚才亮,亮得能照见张伟的掌纹,随即又暗下去。
老头把针别回布上。“戴上。贴着肉。”
张伟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玉贴在胸口。凉的,凉劲往里走。
“以后他停的时候,我就能动?”张伟问。
“你在里头,身子定住,神是醒的。”老头把缸子盖上,“醒着看,看一辈子。”
二十来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戴上这个,身子也能动。”老头说,“他停多久,你走多久。”
“为啥?”
“他的时间认得他的血。血在玉里,玉在你身上,他的时间就把你当成他。”
陆川在旁边听着,皱起眉。“那我呢?”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那个停的人。你自己就是那个坑。”
“啥坑?”
老头不解释,开始收摊。他把玻璃底下的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
张伟从包里拿出两包茶叶,放在桌上。“您说的。”
老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还行。”
“多少钱?”张伟又问。
“说了不要。”
“那我再问一句。”张伟说,“他这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老头把茶叶塞进布袋,把袋口一系。“这个,你问他妈。”
陆川愣住。“我妈?我妈在老家卖早点。”
老头把布袋往肩上一搭,拎起折叠桌,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桌子帮我收一下。”
张伟把凳子摞起来,靠在墙边。
老头走远了,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陆川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他啥意思?”
“不知道。”
“我妈连字都不识几个。”
“那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站在街上。天暗下来,修表的师傅收了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
第十节
回程的路上,在服务区,陆川说试一下。
服务区的灯全亮着,白花花的。一辆大车停在加油机旁边,司机举着油枪,油表上的数字停在二十七升。便利店的自动门开着一半,门里一个小孩举着一根雪糕,雪糕化了一半,奶水滴在手指头上。
陆川弹了一下手指。
声音没了。
张伟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按了一下。
门开了。
他下车。脚落地。
他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听见自己的鞋底磕在水泥地上。这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走过加油机,走过那辆大车。司机的手举着,油枪口挂着一滴油。
他走进便利店。货架上的薯片袋鼓着,一排一排。冰柜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他伸手拿了一瓶水,看了看价签,又放回去。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整个服务区停着,灯亮着,人都定着,风也停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动。
胸口那块玉,隔着衣服,有点温。
他回到车上。陆川坐在副驾上,一只手还举着,两根手指并着。
张伟坐好,关上车门。“行了。”
陆川把手指一弹。声音回来。加油机的数字跳到二十八,司机的油枪拔出来,甩了甩。便利店那个小孩把雪糕塞进嘴里。
“咋样?”陆川问。
“能走。”
“啥感觉?”
“腿是我自己的。”张伟说,“以前在里头,腿不是我的。”
陆川笑了一声,发动车子。“那我以后上课睡觉,有人给我望风了。”
“望啥风。”
“老师点名,你替我答个到。”
“我又不跟你在一个教室。”
“哦。”陆川想了想,“那也是。”
车开出服务区,上了高速。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光从车窗上扫过去,扫过陆川的半边脸,又扫过去。
张伟靠在椅背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那块玉。玉是温的。
有句话在他脑子里搁了一路。
“陆川。”
“嗯。”
“那老头第一回见我,说的是,没想到还有人的精神力能够躲避时间规则。”
“嗯。”
“‘还有’。”张伟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说的是‘还有’。”
陆川把耳机摘下来。
“他要是说‘你’,我就不琢磨了。他说‘还有’,那在他眼里,本来该有谁?”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前面一辆大车的尾灯红着,越拉越近,又慢慢甩开。
“我以为他说的是你。”陆川说。
“我也以为。”
陆川把耳机线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要不下回问问他。”
“问了。”张伟说,“他让我问你妈。”
陆川没说话。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了一格。张伟把油门往下踩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