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薪三百的临时工
梁诗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招聘信息,第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顺达深夜快递站】招分拣员,时薪300元,夜班,晚11点至早5点,包夜宵,日结。
时薪三百。
他上个月被互联网公司裁掉的时候,补偿金只够交三个月房租。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家公司,全部石沉大海。二十六岁的人,每天窝在出租屋里投简历投到眼睛发花,存款像漏水的水箱一样往下掉。
三百块一小时,一晚上就是一千八。
这钱来得像天上掉馅饼。
但招聘信息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像某种郑重其事的警告:
【任职要求】
1. 年龄22-35岁,男女不限;
2. 心理素质良好,能适应夜班工作环境;
3. 上岗前需签署保密协议,工作期间不得拍摄、录音;
4. 服从工作安排,对配送指令不得提出疑问;
5. 有以下经历者优先:独自值过夜班、在医院太平间歇过生、经历过重大人生变故。
第五条让梁诗屿皱了皱眉。
什么叫"在医院太平间歇过生"?这招聘是认真的吗?
他差点把页面关了。但手机银行APP弹出一条通知——余额:1247.63元。而明天就是交房租的日子,房租是两千八。
梁诗屿咬了咬牙,拨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对面是个听起来很疲惫的中年男人声音:"喂?"
"你好,我看到你们的招聘信息,想问一下分拣员的岗位还在招吗?"
"在。"对方停顿了一下,"你叫什么?"
"梁诗屿。梁山伯的梁,诗歌的诗,岛屿的屿。"
"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互联网运营,刚被裁。"梁诗屿如实说,"能适应夜班,身体没问题。"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晚十一点,城南区光明路174号,顺达快递站。你直接过来,带上身份证。"
"好的,请问——"
电话挂了。
梁诗屿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两秒呆,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翻出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黑色外套。
晚上十点五十,梁诗屿站在光明路174号门口。
这是一条老城区的街道,两边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路灯昏黄,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174号是一间临街的门面房,卷闸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顺达深夜快递。
梁诗屿弯腰钻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几百平米的仓库,堆满了包裹,像一座小山。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面,泡着一杯浓茶。
"你好,我是梁诗屿,打电话来应聘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像熬了很多个通宵的人。
"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梁诗屿坐下,把身份证递过去。老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先看看这个,没问题就签了。"
梁诗屿接过来。是一份劳务协议,内容很简单:工作时间晚11点到早5点,时薪300元,日结,乙方需遵守甲方制定的工作规则,不得擅自打开包裹,不得询问客户信息,不得在工作期间离开指定区域。
最后一条让他停住了:
"乙方理解并同意,工作期间可能遇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情况,甲方不对此类情况做出解释,乙方需按照指令执行。"
梁诗屿抬头看老周:"这话什么意思?"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字面意思。"
"老周哥,我实话说,我需要这份工作。但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干什么的?普通的快递分拣,用得着时薪三百?"
老周放下茶杯,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在评估什么,又像在怜悯什么。
"小林,我问你几个问题。"老周说,"你最近,是不是觉得特别累?睡多久都睡不醒?是不是有时候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像在做梦?"
梁诗屿愣了一下。
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从被裁员那天起,他就像活在一层薄雾里,看什么都模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有时候走在大街上,会突然愣住——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老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签了协议,今晚试一晚上。如果觉得不行,明天就不来了,我照样给你结工资。"
梁诗屿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银行余额。
他签了。
晚上十一点整,仓库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梁诗屿以为是电压不稳,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传送带另一端过来了。
他抬头看向仓库深处。
那里有一条传送带,之前他没注意到。传送带的尽头是一扇漆黑的门,门上面没有窗户,也没有牌子,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张闭着的嘴。
然后,第一个包裹从传送带上出来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包裹,不大,大概鞋盒大小。包裹外面贴着一张黄色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老周站起来,走到包裹旁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身递给梁诗屿。
"第一个包裹,你送。"
梁诗屿接过来。纸条上的字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
【配送须知】 收件人:陈桂兰 地址:光明路89号3栋单元楼402 配送时间:凌晨0:00-0:30之间
注意事项:
1. 敲门三下,间隔一秒,不要多敲也不要少敲;
2. 开门的如果是老人,不要直视他的眼睛,把包裹放在门口台阶上就行;
3. 放下包裹后立刻转身离开,不管身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4. 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不要停步,一直走到快递站门口为止。
梁诗屿看完,抬头看老周:"这是什么?恶作剧?"
"不是。"老周的表情很认真,"你照做就行。记住,每一条都要严格遵守,一条都不能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老周指了指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到零点。你现在出发,走路过去大概五分钟,时间刚好。"
梁诗屿拿着包裹站在那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是胆小的人。但深夜的老城区,一个奇怪的快递站,一张写满诡异规则的纸条——这组合怎么看都不正常。
"老周哥,我能不能问一下,这包裹里是什么?"
"不能。"老周说,"你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你只需要按规则送过去。"
梁诗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光明路89号就在两个街区外。
这是一栋更老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声控灯时亮时灭。梁诗屿爬到四楼,站在402门口。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都掉光了。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福"字倒贴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看了看手机:0:12。
时间刚好。
梁诗屿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门。
一下。
两秒。
两下。
两秒。
三下。
他刚敲完第三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洗得发白。
梁诗屿想起规则——不要直视她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老太太的鞋子。那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很旧的花。
"奶奶,您的包裹。"梁诗屿把包裹递过去。
老太太没有接。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梁诗屿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皮肤上。
他把包裹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身。
"谢谢你啊,小林。"
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叫他什么?小林?
规则第四条——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不要停步。
梁诗屿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更近了,像在他耳边:
"小林,你等等。你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梁诗屿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直到走出单元楼,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快递站门口,推开门,看到老周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喝茶,他才像突然从水里钻出来一样,大口喘着气。
老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数了数,推到他面前。
"一千八。今晚的工资。"
梁诗屿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老周。
"老周哥,那到底是什么?那个老太太是谁?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周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今晚做得很好。第一条规则,你遵守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明天晚上十一点,你还来吗?"老周打断他。
梁诗屿张了张嘴。
他应该说不来的。这地方太诡异了,这工作太不正常了。他应该拿上钱,转身就走,再也不回来。
但他低头看了看那叠钱。
一千八。加上他剩下的存款,够交房租了,还能剩一点吃饭。
而且……那个老太太的声音,那种沉甸甸的目光,像有什么东西勾着他。他想知道答案。
"我来。"梁诗屿说。
老周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那好。"老周指了指仓库里的一张折叠床,"现在去休息吧,还有四个小时。天亮了我们一起走。"
梁诗屿躺在折叠床上,听着仓库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睁着眼睛天花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402门口之后,那个老太太拿起台阶上的包裹,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老太太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笑了。
她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沙子。
第二章 第二个包裹
第二天晚上,梁诗屿准时出现在快递站。
他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吃了一包泡面,刷了会儿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出门了。
老周已经在了,还是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泡茶。看到梁诗屿进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件深蓝色工装。
"换上。"
梁诗屿接过工装。有点大,但料子很厚实。他换好衣服出来,看到传送带上又多了一个包裹。
这个包裹比昨天的大一点,是一个方形的纸盒,外面贴着一张蓝色的纸条。
"今天这个你自己送。"老周说,"地址在纸条上。"
梁诗屿走过去,拿起纸条。
【配送须知】 收件人:小雨 地址:城南区旧煤球场路尽头,那棵老槐树下面 配送时间:凌晨2:22分之前必须到达
注意事项:
1. 到了地方之后,不要说话,不要出声;
2. 如果看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哭,把包裹递给她;
3. 她如果给你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要接,不要碰;
4. 凌晨2:30一到,立刻转身往回走,不管她在说什么,都不要回头。
梁诗屿看完,皱起眉:"旧煤球场路?那地方不是早就拆了吗?"
他小时候住在那附近,记得那里是一片老工业区,十年前就拆迁改造了,现在应该是一个新建的小区。
"没拆。"老周说,"至少今晚没拆。"
梁诗屿看着他,想问什么,但老周已经端起茶杯喝茶了,一副不想解释的样子。
他只好拿着包裹出门。
晚上一点半,梁诗屿走到旧煤球场路的路口。
他愣住了。
白天他路过这里的时候,明明是一片新建的高层小区,门口还有保安亭。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条破败的老路,两边都是废弃的厂房,围墙倒了一半,地上长满了杂草。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钠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梁诗屿站在路口,鸡皮疙瘩从后脖子一直蔓延到后背。
他应该转身回去的。
但他看了看手机:1:47。时间还早。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条路。
路很长,两边都是废弃的厂房,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个眼睛。风从破窗户里吹出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那是一棵很大很老的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色连衣裙。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梁诗屿停下脚步。
他想起规则——不要说话,不要出声。
他静静地走过去,走到小女孩面前,把包裹递了过去。
小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像一张纸。眼睛很大,眼仁很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在她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印子。
她接过包裹,打开了。
里面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崭新的,上面还系着蝴蝶结。
小女孩看到鞋子,破涕为笑。她把鞋子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梁诗屿,说了一句:"叔叔,谢谢你。"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向梁诗屿。
是一颗水果硬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红色的,像一颗小珠子。
"叔叔,吃糖。"
梁诗屿想起规则——她给你东西,不要接,不要碰。
他摇了摇头。
小女孩的笑容淡了一点。她又递了递:"叔叔,吃嘛,可甜了。"
梁诗屿还是摇头。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小声说:"叔叔是不是嫌我的糖脏?"
梁诗屿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规则说不能说话。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女孩。
手机震了一下。
梁诗屿低头看了一眼:2:30。
时间到了。
他转身就走。
"叔叔!"小女孩在身后叫他,"叔叔你等等!"
梁诗屿没有回头。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身后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一直追着他:
"叔叔!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叔叔!下次再来玩啊!"
"叔叔!你为什么不回来呀——"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梁诗屿一直跑到路口,看到灯火通明的马路,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破败的老路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新建小区的围墙和保安亭。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快递站,老周还在喝茶。
梁诗屿把包裹的事说了,包括那个小女孩,那颗糖。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给你糖,你没接,做得对。"老周说,"那糖不能吃。"
"为什么?"
"那是她从地上捡的。"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她死的时候,身边就只有这颗糖。"
梁诗屿愣住了。
"她……死了?"
老周点了点头。
"十年前,那片煤球场还没拆。有个小女孩,爸爸是煤球厂的工人,妈妈跑了。有一天她在路边玩,被一辆卡车撞了。撞她的人跑了,她就那么躺在路边,躺了很久才被人发现。"
老周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糖。是她爸爸答应给她买的生日糖,但还没来得及买。"
梁诗屿说不出话来。
"我们送的那个包裹,"老周指了指传送带,"是她爸爸寄的。她爸爸后来一直在外面打工,攒了十年钱,就想给女儿买一双她最喜欢的红皮鞋。"
"那……那个快递站,到底是什么地方?"梁诗屿问出了那个他憋了两天的问题。
老周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这个问题,"老周说,"你还没资格知道。等你送满十三个包裹,我自然会告诉你。"
"十三个?"
"对。"老周说,"每个分拣员,都要送十三个包裹。送完了,你就知道了。"
梁诗屿看着老周,想问什么,但老周已经站起来了。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三个包裹要送。"
那天晚上,梁诗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穿着那双红皮鞋,笑着对他说:
"叔叔,你看,我的鞋子好看吗?"
梁诗屿说好看。
小女孩说:"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呀?我在这等了好久了。"
梁诗屿想说什么,但醒了。
他躺在快递站的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
"醒了?"老周说,"走吧,天亮了。"
梁诗屿跟着老周走出快递站。
早上的阳光照在街道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昨晚那些诡异的经历,像一场梦。
但梁诗屿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他的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一摸。
是一颗糖。
红色的水果硬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梁诗屿的手猛地一抖,糖掉在地上。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糖捡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下次别接。"老周说,"这次算她心软,没害你。"
梁诗屿站在早上的阳光里,浑身冰凉。
他想起昨晚那个小女孩递糖给他的时候,他明明没有接。
那这颗糖,是怎么跑进他口袋里的?
第三章 第三个包裹:出租车司机
接下来的几天,梁诗屿每天晚上都去快递站上班。
他渐渐摸出了一些规律。
每天晚上,传送带上会出现一到三个包裹,每个包裹都贴着不同颜色的纸条,写着不同的配送规则。老周不怎么送货,大部分时候都是梁诗屿去送。
他送过一个包裹,收件人地址是医院太平间,规则是"不要看冰柜上的编号"。
他送过一个包裹,收件人是一个出租车司机,规则是"把包裹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下车,不要和他说话"。
他还送过一个包裹,收件人地址是他自己住的小区楼下的垃圾桶,规则是"把包裹扔进垃圾桶,然后立刻走"。
每个包裹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是遗憾,有的是思念,有的是未完成的心愿。
梁诗屿渐渐明白,这个快递站送的不是普通的快递。
第三天晚上,第三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包裹出现了。
那是一个白色的包裹,不大,像一个信封。上面贴着一张绿色的纸条。
老周拿起纸条,看了看,递给梁诗屿。
"今晚这个,你送。"
梁诗屿接过来。
【配送须知】 收件人:张师傅 地址:北三环天桥下面,晚上两点他会在那里等客 配送时间:凌晨2:00-2:30之间
注意事项:
1. 上车之后,把包裹放在副驾驶座上,不要说话;
2. 他如果问你去哪里,你不要回答,看着前方就行;
3. 他如果递烟给你,不要接;
4. 车开到第一个红灯的时候,立刻下车,不要回头。
梁诗屿看完,皱起眉:"出租车司机?"
"嗯。"老周说,"一个老出租车司机。"
"他怎么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去了就知道了。"
凌晨一点五十,梁诗屿站在北三环的天桥下面。
晚上的北三环很堵,车辆排成长龙,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光带。风很大,吹得梁诗屿的衣角哗哗响。
两点整,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车流里滑出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司机大概五十多岁,脸上都是皱纹,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小伙子,打车吗?"司机问。
梁诗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把包裹放在腿上,没有说话。
"去哪里?"司机又问了一遍,挂挡,车慢慢开动了。
梁诗屿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司机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不想说啊?那我就随便开了。"
车开在三环路上,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茶叶味混合在一起,很熟悉的味道。
梁诗屿偷偷看了司机一眼。
司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指节粗大,皮肤上有很多老茧。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带都磨花了。
"小伙子,"司机突然开口,"你是第一次坐我的车吧?"
梁诗屿没有说话。
司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开了三十年出租车了。这条三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
"以前我老婆总说,让我别开了,回家歇着。我说不行,我得挣钱,供我女儿上大学。"
"我女儿争气,考上了北大。毕业了,留在北京工作。现在也当妈妈了,有个儿子,五岁了。"
司机说到这里,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我外孙出生的时候,我在医院外面守了三天三夜。护士抱出来给我看,那么小一点,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我当时就想,我这辈子值了。"
车开到一个红灯路口,慢慢停了下来。
梁诗屿想起规则——红灯的时候,立刻下车。
他拿起那个白色的包裹,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身后,那个司机的声音:
"谢谢你啊,小伙子。"
"这包裹,是我女儿寄给我的吧?"
梁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出租车的引擎声重新响起,慢慢汇入了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快递站,梁诗屿把事情说了。
老周听完,点了点头。
"张师傅是去年走的。"老周说,"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
"他走的时候,他女儿在国外出差,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他女儿后来给他寄了个包裹,里面是他外孙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一家三口,还有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梁诗屿沉默了。
"那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梁诗屿问。
"知道。"老周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想再开一次车,再看一眼北京的夜景。"
"他每天晚上两点,都会在那个天桥下面等客。等谁呢?等一个帮他送包裹的人。"
"他收到包裹,看到那幅画,就安心了。"
梁诗屿坐在那里,心里有点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的爸爸。
他爸爸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出轨,和他妈妈离了婚。他一直恨他爸爸,觉得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他爸爸三年前病逝的时候,他都没有去见最后一面。
现在想想,他爸爸是不是也像这个出租车司机一样,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的一个包裹?
梁诗屿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不可能的。
他爸爸那样的人,不值得他原谅。
那天晚上,梁诗屿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副驾驶上,窗外是北京的夜景。开车的是他爸爸,很年轻的样子,头发还没有白。
"小屿,"他爸爸说,"爸爸对不起你。"
梁诗屿想说什么,但醒了。
他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第四章 第四个包裹:太平间的灯
第五天晚上,第四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黑色的纸条。
老周拿起纸条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梁诗屿问。
"这个包裹,地址有点远。"老周说,"在市立医院,太平间。"
梁诗屿的后背一凉。
"太平间?"
"嗯。"老周把纸条递给他,"你自己看。"
梁诗屿接过来。
【配送须知】 收件人:刘医生 地址:市立医院地下一层,太平间值班室 配送时间:凌晨1:00-1:30之间
注意事项:
1. 进了太平间之后,不要看冰柜上的编号;
2. 值班室的灯如果亮着,就敲门三下;如果灯灭了,就站在门口等,不要进去;
3. 他如果给你喝水,不要喝;
4. 放下包裹之后,数一百个数,然后离开。
梁诗屿看完,手心全是汗。
"老周哥,我能不能不送这个?"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我怕黑。"梁诗屿说,"太平间那种地方……"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林,"老周说,"每个分拣员都有自己怕的东西。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水,有的人怕黑。"
"但你要送包裹,就得面对。"
"你可以选择不送。不送的话,你就可以走了。工资结清,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梁诗屿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说不送的。
他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半夜去太平间送快递?这不是神经病吗?
但他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想起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围着红围巾的老太太。
他想知道,这个包裹背后,是什么样的故事。
"我送。"梁诗屿说。
凌晨一点,梁诗屿站在市立医院的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太平间"三个字。
梁诗屿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有一个小窗户,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梁诗屿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冰柜,一排一排的,像巨大的抽屉。冰柜上有编号,1号,2号,3号……
规则说不要看编号。
梁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门上面有一块玻璃,亮着灯。
那就是值班室。
梁诗屿走过去,站在门口。
灯是亮着的。
他抬起手,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梁诗屿推开门。
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大概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刘医生?"梁诗屿问。
"是我。"男人笑了笑,"你是来送包裹的?"
梁诗屿点了点头,把包裹递过去。
刘医生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没有打开。
"坐吧。"刘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诗屿坐下了。
"第一次来太平间吧?"刘医生问。
梁诗屿点了点头。
"怕吗?"
梁诗屿又点了点头。
刘医生笑了。他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水,递向梁诗屿。
"喝口水,压压惊。"
梁诗屿想起规则——他给你水,不要喝。
他摇了摇头。
刘医生也不勉强,把水杯放回去。
"我在太平间工作了十五年。"刘医生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怕。晚上一个人值班,听到走廊里有声音,吓得浑身发抖。"
"后来我不怕了。因为我发现,这些人,他们不是吓人的鬼。他们是别人的爸爸,别人的妈妈,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爱人。"
"他们只是睡着了。"
刘医生指了指门外的冰柜。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突然。有的有人来送,有的孤零零的,没人管。"
"我在这工作,就是让他们走得有尊严一点。"
梁诗屿坐在那里,听着。
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刘医生,"梁诗屿忍不住问,"这个包裹,是谁寄给你的?"
刘医生笑了笑,指了指那个灰色的包裹。
"是我自己寄的。"
梁诗屿愣住了。
"我三年前走的。"刘医生说,"心脏病,突发。那天晚上我值班,一个人在值班室,突然就不行了。"
"我走的时候,心里有个遗憾。我觉得我还没做够。我想再陪陪这些人,再送他们最后一程。"
"所以我就留在这里了。"
刘医生指了指那个包裹。
"这里面是我写的一封信。写给我老婆,写给我孩子。告诉他们,我很好,让他们别想我。"
梁诗屿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手机:他来了已经五分钟了。
规则说放下包裹之后,数一百个数,然后离开。
梁诗屿在心里数了一百个数。
然后他站起来。
"刘医生,我走了。"
刘医生点了点头,笑了笑。
"谢谢你啊,小伙子。"
梁诗屿转身走出值班室,走出太平间,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太平间的门静静地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快递站,梁诗屿把事情说了。
老周听完,点了点头。
"刘医生是个好人。"老周说,"他自愿留下来的。本来他可以走的,但他舍不得这里。"
"他说,这些人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太可怜了。他想陪着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
梁诗屿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以前总觉得,死了就是结束了。
但现在他发现,不是的。
有些人死了,但他们还在。还在爱人,还在做事,还在这个世界上,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第五章 第五个包裹:爸爸的酒
第七天晚上,第五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棕色的,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纸条。
老周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递给梁诗屿。
梁诗屿接过来,看到收件人名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
收件人:梁崇圣。
那是他爸爸的名字。
梁诗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周哥,"他的声音在抖,"这怎么回事?"
老周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就是你想的那样。"老周说,"这是你的包裹。"
梁诗屿站在那里,浑身像被冻住了。
他爸爸梁崇圣,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出轨,和他妈妈离了婚。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爸爸。
他爸爸三年前病逝的时候,他都没有去参加葬礼。
他恨他爸爸。
恨他抛弃了妈妈,恨他不要这个家了,恨他在他最需要爸爸的时候,转身走了。
"这个包裹,我不送。"梁诗屿说。
他的声音很硬,像在赌气。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了,我不送。"梁诗屿又说了一遍,"你找别人送吧。"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林,"老周说,"你可以不送。真的。"
"不送的话,你就可以走了。工资结清,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梁诗屿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应该说走的。
他恨他爸爸,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梦里他爸爸很年轻的样子,坐在出租车驾驶座上,对他说:"小屿,爸爸对不起你。"
他想起他小时候,他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去公园看猴子。他想起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他爸爸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起他高考那天,他爸爸站在考场外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等他出来。
这些记忆,他以为早就忘了。
但它们都在,藏在他心里最深处,像一颗种子,等着被唤醒。
"老周哥,"梁诗屿的声音有点哑,"这个包裹里是什么?"
老周摇了摇头:"这个不能说。你自己去了就知道了。"
梁诗屿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个棕色的包裹,抱在怀里。
"我送。"梁诗屿说。
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里。
梁诗屿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旧的院子,土墙,铁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
梁诗屿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一个石桌,石桌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正在喝酒。
那个男人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皱纹,穿着一件很旧的中山装。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梁诗屿认出他了。
那是他爸爸。
虽然老了很多,瘦了很多,但梁诗屿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爸爸抬起头,看到梁诗屿,笑了。
"小屿,你来了。"
梁诗屿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他恨了二十年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笑着看他。
他突然觉得,心里那些恨,像冰块一样,慢慢融化了。
"爸。"梁诗屿的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叫他爸爸的时候一样。
梁崇圣站起来,给他拉了一把椅子。
"坐。"
梁诗屿坐下了。
梁崇圣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喝一口?"
梁诗屿摇了摇头。
梁崇圣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恨我。"梁崇圣说。
梁诗屿没有说话。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们两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日子好了一点,有了你,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是我不好。我鬼迷心窍,犯了错。"
"你妈跟我离婚的时候,我没脸挽留。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梁崇圣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你。想你现在多高了,想你考上大学没有,想你工作了没有,想你结婚了没有。"
"我不敢找你。我没脸。"
"我走的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梁崇圣看着梁诗屿,眼睛红了。
"小屿,爸爸对不起你。"
梁诗屿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他以为他会骂他爸爸,会恨他爸爸,会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哭了。
哭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棕色的包裹,推到爸爸面前。
"爸,这是你的包裹。"
梁崇圣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小屋子前面。那是他妈妈,抱着刚出生的他。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们一家三口,最开心的时候。"
梁崇圣拿着那张照片,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院子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像个孩子一样哭。
梁诗屿坐在旁边,陪着他哭。
那天晚上,梁诗屿在那个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和他爸爸聊了很多。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妈妈现在的情况,聊他工作的事。
他爸爸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笑一笑。
天快亮的时候,梁诗屿站起来。
"爸,我走了。"
梁崇圣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小屿,"梁崇圣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是。"梁诗屿说。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上了来时的路。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他爸爸站在门口,一直在看着他。
回到快递站,老周还在等他。
梁诗屿把事情说了。
老周听完,点了点头。
"你原谅他了?"老周问。
梁诗屿想了想,点了点头。
"原谅了。"梁诗屿说,"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就是一直不肯说。"
老周笑了。
"那就好。"老周说,"心结解开了,就轻松了。"
梁诗屿坐在那里,感觉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想起这几天送的包裹——那个老太太,那个小女孩,那个出租车司机,那个刘医生,现在是他爸爸。
每送一个包裹,他就觉得心里轻松一点。
好像他自己的遗憾,也跟着少了一点。
第六章 第六个包裹:妈妈的围巾
第九天晚上,第六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纸条。
梁诗屿拿起纸条,看到收件人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收件人:王秀兰。
那是他妈妈的名字。
梁诗屿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老周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没有催他。
"老周哥,"梁诗屿说,"我是不是……快送完了?"
"嗯。"老周说,"这是第六个。还有七个。"
梁诗屿点了点头。
他把包裹抱在怀里,走出了快递站。
地址在他老家,一个南方的小城。
梁诗屿坐了很久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才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区。
那是一个很老的家属院,他妈妈就住在这里。他爸爸和妈妈离婚后,妈妈就一直住在这里,没有搬过家。
梁诗屿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
他妈妈应该在做饭。
梁诗屿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有多久没回来了?
一年?两年?三年?
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每次妈妈打电话来,他都说忙,说项目赶不回去,说下次一定回。
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梁诗屿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楼,爬到三楼,站在门口。
门上贴着他小时候写的春联,虽然已经褪色了,但还没撕。旁边挂着一个中国结,是他上大学那年给妈妈买的。
梁诗屿抬起手,敲门。
门开了。
他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到梁诗屿,他妈妈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小屿?"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回来了?"
梁诗屿站在门口,看着妈妈。
她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背也有点驼了。
梁诗屿记得,他妈妈以前很漂亮的。他小时候,妈妈是厂里的厂花,追她的人排着队。但他爸爸还是把她追到手了。
现在,她老了。
都是为了他。
"妈。"梁诗屿的声音有点哑。
他妈妈反应过来,一把把他拉进去,关上门。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妈妈一边说,一边擦手,"饿不饿?妈妈正在包饺子,你最喜欢吃的白菜猪肉馅的。"
"妈,我——"
"先洗洗手,马上就好。"妈妈把他推进洗手间,"去洗把脸,看你累的。"
梁诗屿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想起他妈妈说的话——"看你累的。"
他确实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被裁员,到发现自己死了,到这几天送包裹,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但现在,站在家里,站在妈妈身边,他突然觉得,那些累,都不算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在给他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在北京是不是吃不好?以后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工作累不累?累就别干了,回家来,妈妈养你。"
梁诗屿一边吃,一边听着。
他妈妈说了很多话。说楼下的张阿姨家的孙子会走路了,说小区门口的超市换老板了,说她养的那盆君子兰今年开花了。
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梁诗屿听得很认真。
他以前总觉得这些话很啰嗦,不爱听。每次妈妈打电话来,说不了几句,他就说忙,挂了。
现在他想听,却发现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妈。"梁诗屿放下筷子。
"嗯?怎么了?"妈妈看着他。
"对不起。"梁诗屿说。
妈妈愣住了。
"什么对不起?"
"我……"梁诗屿的鼻子很酸,"我以前总不回来,总说忙。其实我就是懒,就是不懂事。"
"妈,对不起。"
妈妈看着他,眼睛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梁诗屿的头。
"傻孩子,"妈妈说,"跟妈妈说什么对不起。"
"妈妈知道你忙。年轻人嘛,打拼事业是应该的。妈妈不怪你。"
"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就放心了。"
梁诗屿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包裹,推到妈妈面前。
"妈,这是给你的。"
妈妈愣了一下,接过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红色的,手织的,很厚实。
妈妈看到那条围巾,愣住了。
"这是……"
"妈,你还记得吗?"梁诗屿说,"我上高中那年,冬天特别冷。你给我织了一条围巾,我嫌丑,不肯戴。"
"后来你又织了一条,说留着以后给我老婆。"
妈妈拿着那条围巾,眼泪掉了下来。
"我记得。"妈妈说,"那时候你臭美,说同学都戴围巾店买的,说我织的丑。"
"我那时候就想,等你长大了,有媳妇了,我就把这条围巾给你媳妇。"
"结果……"妈妈擦了擦眼泪,"结果你到现在还没带个女朋友回来。"
梁诗屿笑了,眼泪也掉了下来。
"妈,"梁诗屿说,"这条围巾,你自己戴吧。天冷了,别冻着。"
妈妈抱着那条围巾,点了点头。
母子俩坐在饭桌前,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妈妈把他送到楼下。
"小屿,"妈妈说,"以后常回来。"
"嗯。"梁诗屿点了点头。
"工作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嗯。"
"找个女朋友吧,妈妈想抱孙子了。"
梁诗屿笑了:"知道了,妈。"
他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妈还站在楼下,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
像他每次上学的时候一样。
梁诗屿挥了挥手。
妈妈也挥了挥手。
梁诗屿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妈妈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第七章 第七个包裹:那只猫
第十一天晚上,第七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很小,像一个鞋盒。上面贴着一张橙色的纸条。
梁诗屿拿起纸条,看了看。
【配送须知】 收件人:咪咪 地址:梁诗屿出租屋楼下,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配送时间:凌晨3:00-3:30之间
注意事项:
1. 到了地方之后,学三声猫叫;
2. 它如果出来,把包裹放在它面前,然后退后三步;
3. 它如果吃了里面的东西,你就可以走了;
4. 它如果蹭你的腿,不要摸它。
梁诗屿看完,愣了一下。
收件人:咪咪。
一只猫?
他想起他出租屋楼下,确实有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很胖,总是蹲在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他每天晚上下班回来,都会给它带一根火腿肠。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咪咪。
他死了之后,咪咪是不是还在等他?
梁诗屿的鼻子酸了。
凌晨三点,梁诗屿站在出租屋楼下。
第三个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色的猫。
它比以前瘦了一点,毛也没那么亮了。它蹲在那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像在等谁。
梁诗屿深吸一口气,学了三声猫叫。
"喵。"
"喵。"
"喵。"
橘猫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了梁诗屿。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慢走过来。
梁诗屿把那个小包裹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橘猫走过来,闻了闻包裹,然后用爪子把包裹扒开。
里面是一根火腿肠。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咪咪,对不起,以后不能给你带火腿肠了。你要好好的,找个好人家,别再流浪了。"
橘猫闻了闻那张纸条,然后开始吃火腿肠。
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梁诗屿站在旁边,看着它吃。
他想起以前每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咪咪就从垃圾桶旁边跑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放在地上,看着它吃。
那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候。
不用想工作,不用想房贷,不用想明天会怎么样。
就静静地看着一只猫吃火腿肠。
现在,他最后一次给它带火腿肠了。
橘猫吃完了,走过来,用头蹭了蹭梁诗屿的腿。
规则说——它如果蹭你的腿,不要摸它。
梁诗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想摸摸它的头。
他好想蹲下来,像以前一样,揉揉它的耳朵。
但他不能。
他已经不是活人了。他碰不到它。
橘猫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梁诗屿。
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喵。"它叫了一声。
梁诗屿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咪咪,"梁诗屿轻声说,"再见了。"
橘猫又叫了一声,转身走了。
它走回垃圾桶旁边,蹲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梁诗屿站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快递站,老周还在等他。
"送完了?"老周问。
"嗯。"梁诗屿点了点头。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老周哥,"梁诗屿说,"它是不是……知道我死了?"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
"动物比人敏感。"老周说,"它知道你走了。但它还是在等你。"
梁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那只橘猫,每天晚上蹲在垃圾桶旁边,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它等了多久了?
七天?十天?半个月?
它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它只是每天在那里等,等着那个会给它带火腿肠的人。
梁诗屿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得厉害。
"老周哥,"梁诗屿说,"以后……会有人继续给它带火腿肠吗?"
老周看着他,笑了。
"会的。"老周说,"你放心。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多的。"
梁诗屿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第八章 第八个包裹:大学室友
第十三天晚上,第八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紫色的纸条。
收件人:王浩。
梁诗屿看到这个名字,笑了一下。
王浩是他的大学室友,睡他上铺的兄弟。
他们大学四年,一起翘课,一起打游戏,一起追过女生。毕业之后,王浩回了老家,在一个小城市当公务员。他们偶尔还会联系,但越来越少了。
梁诗屿拿起纸条,看了看规则。
【配送须知】 收件人:王浩 地址:老家,市政府旁边的烧烤摊,晚上十一点他会在那里撸串 配送时间:晚上11:00-11:30之间
注意事项:
1. 坐到他对面,不要说话;
2. 他如果递串给你,你不要接;
3. 他如果跟你说话,你不要回答;
4. 他喝第三瓶啤酒的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梁诗屿看完,笑了。
这个规则很有意思。
晚上十一点,梁诗屿站在那个烧烤摊前面。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路边摊,几张塑料桌子,几把塑料椅子。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王浩就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边,一个人,面前摆着几串烤肉,还有三瓶啤酒。
他比大学的时候胖了一点,肚子起来了,头发也稀疏了。
梁诗屿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王浩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
梁诗屿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也是这样,晚上溜出宿舍,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撸串。那时候他们都很穷,两个人点十串烤肉,分一瓶啤酒,能聊到凌晨。
他们聊理想,聊未来,聊以后要赚大钱,要开公司,要当大老板。
现在呢?
王浩在老家当公务员,每天朝九晚五,结婚生子,过着平凡的日子。
他自己呢?二十六岁,在北京漂着,被裁员,然后死了。
梁诗屿笑了笑。
理想这种东西,真的是说不准的。
王浩抬起头,看到梁诗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像以前一样,拍了拍桌子。
"我靠,梁诗屿?你小子怎么来了?"
梁诗屿没有说话。
王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在北京混得怎么样?上次你说你升职了,当运营总监了?可以啊你小子。"
王浩拿起一串烤肉,递向梁诗屿。
"来,吃串。你最喜欢的烤筋皮。"
梁诗屿没有接。
王浩也不勉强,把串放在自己面前,打开一瓶啤酒,倒上。
"我跟你说,"王浩端起酒杯,"我最近特别想你。"
"也不知道怎么了,前天晚上做梦,梦见咱们大学时候的事了。梦见咱们俩一起翘课,被老师抓了,站在教室外面罚站。"
"醒来之后,我就想给你打电话。但又怕你忙,怕打扰你。"
王浩喝了一口酒。
"梁诗屿,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怎么越来越爱回忆了?"
梁诗屿坐在那里,听着。
他想起以前在大学的时候,王浩是他们宿舍最开朗的一个。每天嘻嘻哈哈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现在,他的眼角有了皱纹,眼神里有了疲惫。
大家都长大了。
王浩又喝了一口酒。
"梁诗屿,"王浩说,"我最近过得不太好。"
"工作不顺心,家里也一堆事。我老婆总跟我吵架,说我没本事,说别人都升职了就我还在原地踏步。"
"有时候我就想,要是咱们还在大学就好了。那时候多简单啊,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就知道玩。"
王浩说着,笑了笑。
"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吗?一起撸串,一起喝酒,一起聊到天亮?"
梁诗屿坐在那里,鼻子很酸。
他想说——能的,兄弟,我们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
但他不能说话。
王浩又喝了一口酒。
这是他第三瓶了。
梁诗屿站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蓝色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推到王浩面前。
王浩看着那个包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眼睛红了。
"是你送的吧,梁诗屿。"王浩说,"我就知道是你。"
王浩拿起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站在大学门口,勾肩搭背,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们毕业的时候拍的,宿舍四个人,一个都不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兄弟,以后常联系。"
王浩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气说:
"梁诗屿,你小子。"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出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还没跟你喝够酒呢,你怎么走了?"
王浩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坐在烧烤摊前面,拿着一张旧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梁诗屿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好想抱抱他的兄弟。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过了很久,王浩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举了举。
"梁诗屿,"王浩说,"兄弟,一路走好。"
"下辈子,咱们还当兄弟。"
梁诗屿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九章 第九个包裹:外婆的院子
第十五天晚上,第九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很小,像一个礼物盒。上面贴着一张金色的纸条。
收件人:陈桂兰。
又是外婆。
梁诗屿拿起那个小包裹,抱在怀里。
这是外婆第二次出现在他的包裹里了。
第一次是他送红围巾给外婆。那是他的第一个遗憾——外婆去世的时候,他因为期末考试,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现在是第二个包裹。
梁诗屿有点好奇,这次是什么。
地址在乡下,一个很老的院子。
梁诗屿坐了很久的车,又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那个地方。
那是他外婆家。
他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外婆家。外婆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梨树,还有一架葡萄。
他记得外婆做的饭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记得外婆总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给他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那些古老的传说。
后来他上了中学,学业忙了,就很少来了。
再后来,外婆去世了。
他因为期末考试,没赶上。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遗憾之一。
梁诗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老样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梨树还是那棵梨树,葡萄架还是那架葡萄。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蓝色的布衫。
看到梁诗屿,外婆笑了。
"小屿来了。"
梁诗屿走过去,在外婆面前蹲下,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外婆的腿上。
"外婆。"
"哎。"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又长高了。"
梁诗屿笑了。
他都二十六岁了,外婆还说他长高了。
"外婆,"梁诗屿说,"对不起,我以前总不来看你。"
"傻孩子,"外婆说,"外婆知道你忙。你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外婆就高兴了。"
"外婆,"梁诗屿说,"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金色的小包裹,递过去。
外婆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红烧肉。
还冒着热气,香喷喷的。
外婆看到那块红烧肉,笑了。
"你这孩子,"外婆说,"还记着外婆爱吃红烧肉呢。"
"记着。"梁诗屿说,"一辈子都记着。"
外婆拿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嗯,"外婆说,"好吃。跟我做的一样好吃。"
梁诗屿坐在外婆旁边,看着她吃。
阳光照在院子里,金灿灿的。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葡萄架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葡萄。
一切都像他记忆中的样子。
"外婆,"梁诗屿说,"你想我吗?"
"想。"外婆说,"怎么不想。每天都想。"
"那你怎么不托梦给我?"
外婆笑了:"我怕打扰你。你年轻人,睡觉重要。"
梁诗屿也笑了。
他坐在外婆旁边,坐了很久。
他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外婆讲故事。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还有包裹要送,还有遗憾要了。
"外婆,"梁诗屿站起来,"我走了。"
"嗯。"外婆点了点头,"去吧。以后有空了,再来玩。"
"好。"梁诗屿说,"我一定来。"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上了来时的路。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外婆会一直坐在院子里,坐在摇椅上,看着他走远。
就像他小时候每次离开外婆家的时候一样。
第十章 第十个包裹:小学班主任
第十七天晚上,第十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绿色的,上面贴着一张青色的纸条。
收件人:李老师。
梁诗屿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李老师是他的小学班主任,教语文的。
他记得李老师对他很好。他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李老师帮他垫的。他冬天穿不暖,李老师给他织毛衣。
他上初中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李老师了。
听说李老师退休后,回了老家,在一个小镇上当老师,教那些留守儿童。
梁诗屿拿起那个绿色的包裹,抱在怀里。
地址在一个很远的小镇上。
梁诗屿坐了很久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大巴,才到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偏的小镇,只有一条主街。街的尽头是一所小学,操场上的旗杆上飘着一面五星红旗。
梁诗屿走进学校的时候,是下午。
教室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
他站在窗外,看到一个老人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课。
那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是李老师。
他老了。
比梁诗屿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
梁诗屿站在窗外,看着李老师讲课。
李老师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那么有耐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孩子们念课文,像当年教他的时候一样。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跑出教室,在操场上玩耍。
李老师走出教室,看到了梁诗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梁诗屿吧?"李老师说,"我认得你。你小时候最调皮了,总在课堂上做小动作。"
梁诗屿笑了。
他走过去,给李老师鞠了一躬。
"李老师,您好。"
"哎,好好好。"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这么大了。在哪工作呢?"
"在北京。"梁诗屿说。
"好,好。"李老师点了点头,"大城市,有出息。"
梁诗屿跟着李老师走进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堆着作业本,还有一个很旧的保温杯。
"坐。"李老师给他拉了把椅子。
梁诗屿坐下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绿色的包裹,放在桌子上。
"李老师,这是给您的。"
李老师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束花。
白色的,很香。
那是梁诗屿小学毕业的时候,想送给他的花。但那时候他没钱,买不起花。他本来想摘学校花坛里的花,但又怕被老师说,最后就没送成。
这束花,他记了二十年。
李老师看到那束花,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李老师说,"来看老师就来看老师,还带什么花。"
梁诗屿坐在那里,看着李老师。
"李老师,"梁诗屿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那时候帮我交学费。谢谢您给我织毛衣。谢谢您……没有放弃我。"
李老师笑了,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好谢的。"李老师说,"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帮你帮谁?"
"再说了,你这孩子争气。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你。"
梁诗屿的鼻子酸了。
他坐在那里,陪李老师聊了很久。聊他小时候的事,聊学校的事,聊那些他教过的学生。
天快黑的时候,梁诗屿站起来。
"李老师,我走了。"
"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吃顿饭?"
"不了,"梁诗屿笑了笑,"我还有事。"
"那好吧。"李老师也不勉强,"以后有空了,常回来看看。"
"好。"梁诗屿说,"我一定来。"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学校,走上了来时的路。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李老师会一直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他走远。
就像他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的时候一样。
第七章半 那个快递员
第十二天晚上,在送完那只橘猫的包裹之后,老周又叫住了梁诗屿。
"等一下,"老周指了指传送带,"还有一个。"
梁诗屿回头看去。
传送带上慢慢飘过来一个包裹,很小,像一个信封。上面贴着一张米色的纸条。
梁诗屿走过去,拿起纸条。
【配送须知】 收件人:小李 地址: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晚上十点他会在那里盘点 配送时间:晚上10:00-10:30之间
注意事项:
1. 把包裹放在他面前的货架上,不要说话;
2. 他如果问你是哪个公司的,你不要回答;
3. 他如果跟你抱怨,你不要打断他;
4. 他盘点完第三个货架的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梁诗屿看完,愣了一下。
小李是他小区门口快递驿站的快递员。
梁诗屿在北京五年,每天都要去他那里取快递。淘宝买的衣服,京东买的书,拼多多买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全是小李送的。
小李是个外地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晒得很黑。他总是笑嘻嘻的,不管多忙,都跟你打招呼。
梁诗屿被裁员之后,有一段时间没网购了,也就没怎么见过他。
梁诗屿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裹,抱在怀里。
晚上十点,梁诗屿站在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
驿站还开着灯,小李正站在货架前面,拿着一个扫码枪,一件一件扫码盘点。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蓝色的快递工作服,戴着鸭舌帽,脸上晒得很黑。
梁诗屿走进去,把那个小小的包裹放在货架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小李头也没抬,继续扫码。
"快递放那边就行。"小李说,"明天我统一派送。"
梁诗屿没有说话。
小李扫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咦?"小李挠了挠头,"刚才不是有人吗?"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又低下头继续扫码。
"奇怪,"小李自言自语,"是不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梁诗屿站在旁边,看着他。
小李一边扫码,一边自言自语。
"今天又是三百多件。"小李叹了口气,"这个月的绩效又完不成了。"
"老板说,这个月再完不成,就要扣钱。"
"扣钱?我这一个月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的,凭什么扣我钱?"
小李抱怨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说我容易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能下班。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还要交房租,还要给家里寄钱。"
"我妈总说,让我回老家找个稳定的工作。但回老家能干什么?种地吗?"
小李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想回家。想我妈做的饭了,想我爸泡的茶了,想我们家那条老狗了。"
"但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小李摇了摇头,继续扫码。
梁诗屿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以前,每天下班经过快递驿站,小李总是笑着跟他打招呼:"梁哥,你的快递。"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才知道,每一个笑脸背后,都有不容易。
小李盘点完第三个货架,伸了个懒腰。
"终于完了。"小李说,"累死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个小小的包裹,愣了一下。
"咦?这是谁放的?"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包裹,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是寄给他的。
小李愣住了。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保温杯。
还是新的,上面印着一行字:"辛苦了,快递小哥。"
小李拿着那个保温杯,站在驿站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眼睛有点红。
"谁啊这是,"小李自言自语,"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把那个保温杯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梁诗屿站在旁边,看着他,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悄悄走出了驿站。
回到快递站,老周还在等他。
"送完了?"老周问。
"嗯。"梁诗屿点了点头。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哥,"梁诗屿说,"我以前总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易的人。"
"我在北京漂了五年,每天加班到深夜,被老板骂,被客户怼,被房租压得喘不过气。"
"我总觉得,我是最惨的那个。"
"但这几天送包裹,我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不容易。"
"那个出租车司机,那个刘医生,那个小李,那个早餐店的张阿姨……每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
老周听完,点了点头。
"是啊。"老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容易的。"
"但大家都在好好活着。"
梁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以前,总抱怨这抱怨那。抱怨工作不好,抱怨工资不高,抱怨北京的房租太贵,抱怨这个城市不给他机会。
现在他死了,才发现,那些他抱怨的日子,其实都是好日子。
那时候他还有健康,还有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只是他那时候不懂。
"老周哥,"梁诗屿说,"你说,要是人活着的时候,就能明白这些道理,那该多好。"
老周笑了。
"是啊。"老周说,"要是人活着的时候就能明白,那我们这个快递站,就没生意做了。"
梁诗屿也笑了。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第十一章 第十一个包裹:楼下的早餐店老板
第十九天晚上,第十一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黄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橙色的纸条。
收件人:张阿姨。
张阿姨是梁诗屿出租屋楼下早餐店的老板。
梁诗屿在北京漂了五年,每天早上都去张阿姨的早餐店买豆浆油条。张阿姨认识他,每次他去,都会多给他加一勺豆浆。
他被裁员之后,有一段时间没去了。后来他发现自己死了,就更没去过了。
梁诗屿拿起那个黄色的包裹,抱在怀里。
早上六点,梁诗屿站在那个早餐店门口。
早餐店刚开门,张阿姨正在擦桌子。她还是老样子,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手脚麻利。
看到梁诗屿,张阿姨笑了。
"小林啊,好久没来了。最近忙什么呢?"
梁诗屿走过去,找了个桌子坐下。
"张阿姨,老样子,豆浆油条。"
"好嘞。"张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去给他盛豆浆、拿油条。
不一会儿,一碗热豆浆、两根油条就端上来了。
"吃吧。"张阿姨说。
梁诗屿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外酥里嫩,咸咸的,带着一点油香。
他喝了一口豆浆,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这是他在北京五年,最熟悉的味道。
张阿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笑了。
"你这孩子,跟以前一样,吃个饭跟饿狼似的。"
梁诗屿笑了。
他低头吃着,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每天早上,他都是这样,匆匆忙忙跑进来,买一套豆浆油条,然后一边吃一边往公司赶。
张阿姨总是说他:"慢点儿吃,别噎着。"
那时候他觉得张阿姨很啰嗦。
现在他才知道,那种啰嗦,是一种温暖。
"张阿姨,"梁诗屿说,"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张阿姨说,"就是房租又涨了。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你呢?工作顺不顺利?"
"挺好的。"梁诗屿说。
"那就好。"张阿姨点了点头,"年轻人,好好干。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张阿姨这口豆浆就行。"
梁诗屿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黄色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推到张阿姨面前。
"张阿姨,这是给您的。"
张阿姨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红包。
张阿姨看到那个红包,愣住了。
"小林,你这是干什么?"
"张阿姨,"梁诗屿说,"这五年,谢谢您。"
"每天早上您都多给我加一勺豆浆。冬天的时候,您总会把豆浆晾得温温的,怕我烫着。"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您告诉我,哪家超市便宜,哪个公交站近,哪个小区租房不坑人。"
"张阿姨,谢谢您。"
张阿姨拿着那个红包,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张阿姨说,"跟我客气什么。我就是开个早餐店,做个小生意。你们这些北漂不容易,我能帮衬就帮衬一点。"
梁诗屿坐在那里,笑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油条,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
"张阿姨,我走了。"
"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不了。"梁诗屿说,"我还有事。"
"那好吧。"张阿姨把那个红包又推回他面前,"这个你拿回去。张阿姨不要你的钱。"
梁诗屿摇了摇头。
"张阿姨,您收下。"梁诗屿说,"就当是……我这五年的饭钱。"
他说完,转身就走。
张阿姨在身后叫他,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早餐店,走上了街道。
早上的阳光照在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梁诗屿站在阳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早餐店。
张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红包,看着他。
梁诗屿挥了挥手。
张阿姨也挥了挥手。
第十二个包裹:流浪歌手
第二十一天晚上,第十二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吉他形状的,上面贴着一张彩虹色的纸条。
收件人:阿杰。
阿杰是梁诗屿在地铁口认识的一个流浪歌手。
他经常在国贸地铁站出口唱歌,抱着一把旧吉他,唱那些自己写的歌。
梁诗屿每天下班都经过那里,有时候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给过他很多次钱,十块,二十块,五十块。
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梁诗屿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都是在这个城市里,苦苦挣扎的人。
梁诗屿拿起那个吉他形状的包裹,抱在怀里。
晚上八点,梁诗屿站在国贸地铁站出口。
阿杰就在那里,抱着他那把旧吉他,正在唱歌。
他唱的是一首自己写的歌,关于梦想,关于远方,关于在这个大城市里挣扎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好听。
梁诗屿站在人群后面,听他唱完一首歌。
旁边有人往他面前的吉他盒里扔钱。十块,二十块,硬币。
阿杰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唱下一首。
梁诗屿等他唱完,走过去,在吉他盒里放了一张一百的。
阿杰抬起头,看到梁诗屿,笑了。
"好久没见你了。"阿杰说。
"嗯。"梁诗屿点了点头。
"最近去哪了?"
"出差。"梁诗屿说。
阿杰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们坐在地铁站出口的台阶上,旁边人来人往。
"我写了首新歌。"阿杰说,"你要不要听听?"
"好啊。"
阿杰调了调吉他弦,开始唱。
这首歌是关于离别的。关于那些在这个城市里出现又消失的人,关于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
梁诗屿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六年的人生。
读书,考大学,来北京,工作,被裁员,死了。
像一列匆匆驶过的火车,没来得及看一眼窗外的风景,就到站了。
阿杰唱完了。
"怎么样?"阿杰问。
"很好听。"梁诗屿说。
阿杰笑了,挠了挠头。
"我就觉得这首歌写得不错。"阿杰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去录唱片。到时候送你一张。"
梁诗屿笑了。
"好啊。"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吉他形状的包裹,递给阿杰。
"这是给你的。"
阿杰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根吉他弦。
阿杰看到那根吉他弦,愣住了。
他想起上次,他在唱歌的时候,吉他弦断了。那天他没带备用弦,只好提前收摊。梁诗屿刚好路过,帮他买了一根弦。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你还记得啊。"阿杰笑了。
"记得。"梁诗屿说。
"谢谢你啊兄弟。"阿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候我真的快穷死了,连根弦都买不起。"
梁诗屿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起来。
"我走了。"
"这么快?"阿杰有点意外,"不再坐会儿?"
"不了。"梁诗屿说,"祝你早日出唱片。"
"借你吉言。"阿杰笑了。
梁诗屿转身走了。
他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阿杰又开始唱歌了。抱着他那把旧吉他,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出口,唱着属于自己的歌。
梁诗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十三章 第十三个包裹:苏晓
第二十三天晚上,第十三个包裹出现了。
这个包裹是黑色的,整个都是黑色的,连包裹纸都是那种很厚重的黑卡纸。上面没有黄色或蓝色的纸条,只有一张白色的小卡片,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字。
老周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着梁诗屿,表情很严肃。
"这个包裹,你确定要送吗?"
"什么意思?"梁诗屿问。
"这是你第十三个包裹。"老周说,"送完这个,你就可以走了。"
梁诗屿看着那个黑色的包裹。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
他拿起那张白色的卡片,看了看。
【配送须知】 收件人:苏晓 地址:你自己知道在哪里 配送时间:你自己选
注意事项:
1. 这个包裹,只有你能送;
2. 送到之后,不要打开;
3. 放下之后,不要回头;
4. 这是你第十三个包裹。
梁诗屿的手有点抖。
苏晓。
他的前女友。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老周哥,"梁诗屿说,"这个包裹里是什么?"
老周摇了摇头:"这个不能说。你自己打开看。"
梁诗屿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黑色的包裹。
里面是一个录音笔。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苏晓,大学校园里,苏晓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拍的。
梁诗屿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他自己的声音。
"苏晓,对不起。"
"分手那天,我不该那么说的。我不是忙,我是害怕。我害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害怕我在北京混不出个样子,害怕你跟着我受苦。"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赚足够多的钱,就能给你幸福。但我忘了,你要的不是钱,是我。"
"苏晓,我爱你。"
"从大学校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爱了。"
"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告诉你——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录音结束了。
梁诗屿拿着录音笔,坐在地上,哭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录过这段话。
也许是在他死后,意识还留着最后一点执念的时候,录的。
也许是他心里,一直想说这些话。
老周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等他哭声小了,老周才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梁诗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第一个选择,"老周说,"送完这个包裹,你的十三个遗憾就全部了了。然后你就可以走了,该去哪里去哪里。"
"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老周说,"留下来。像我一样,当永久的分拣员。帮更多像你这样的人,送他们的包裹,了他们的遗憾。"
梁诗屿看着那个黑色的包裹。
他想起这二十三天,送的十二个包裹。
那个围着红围巾的老太太,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个出租车司机,那个刘医生,他的爸爸,他的妈妈,那只橘猫,他的大学室友,他的外婆,他的小学班主任,楼下早餐店的张阿姨,那个流浪歌手。
每送一个包裹,他就觉得心里轻松一点。
好像他自己的遗憾,也跟着少了一点。
现在,最后一个了。
送完这个,他就自由了。
他可以走了。
去投胎,去转世,去开始新的人生。
但他看着老周,看着这个他待了二十三天的快递站,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老周哥,"梁诗屿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留下来?"
老周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死了二十年了。"老周说,"二十年前,我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的。"
"我老婆那时候刚生了孩子,一个女儿。我出车的时候,她刚满月。我答应她,等我跑完这趟回来,就给她买个生日礼物。"
"那趟活是从广州拉到北京。走到半路,遇到暴雨,山路滑。车翻了。我当场就没了。"
"我死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还没给我女儿买生日礼物。"
"我就这么留在这里了。开始送包裹。一个,两个,三个……送了十三个。送完的时候,我知道了我的遗憾是什么——我没见到我女儿长大。"
老周顿了顿。
"然后我可以走了。但我没走。"
"为什么?"梁诗屿问。
"因为我发现,"老周说,"这里需要人。每天都有像我这样的人,带着遗憾来这里。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规则,有人引导他们,有人帮他们把包裹送完。"
"我留下来,当了分拣员。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来,送完包裹,走了。我看着他们解开自己的心结,安心地走了。"
"那种感觉,"老周笑了笑,"比自己走了还舒服。"
梁诗屿看着老周。
他突然明白了。
老周不是被困在这里。
他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那你女儿呢?"梁诗屿问,"你不想她吗?"
"想啊。"老周说,"怎么不想。"
"但我知道她过得很好。她妈妈把她带大了,她上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每年她生日的时候,我都会给她送个包裹。"老周指了指传送带,"虽然她收不到,但我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
梁诗屿沉默了。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老周哥,"梁诗屿说,"我想好了。"
"嗯?"
"我选第二个。"梁诗屿说,"我留下来。"
老周看着他,没有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想清楚了?"老周说,"留下来就不能走了。你确定?"
"确定。"梁诗屿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对不起很多人。我想补偿,但我没有机会了。"
"但在这里,我可以帮别人送包裹,帮别人了心愿。我想……这也算一种补偿吧。"
老周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工装,递给梁诗屿。
"欢迎加入。"老周说,"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分拣员了。"
梁诗屿接过工装,穿上。
有点大,但很暖和。
第十四章 苏晓
那天晚上,梁诗屿去送最后一个包裹。
苏晓现在住在成都。
梁诗屿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眼前的路。
然后他发现,那条路在变。
原本是光明路的街景,慢慢扭曲、变换,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路灯变成了成都的梧桐树,街道变成了锦江边上的绿道。
风里有了火锅的味道。
梁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
在这个地方,只要你知道目的地,路就会带你去。
他抱着那个黑色的包裹,沿着锦江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了那个小区。
一个很老的居民小区,名字叫"锦里苑"。苏晓在朋友圈发过这里的照片,说楼下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很好看。
现在是秋天。
那棵银杏树下,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
梁诗屿走进小区,找到了三栋单元楼。苏晓说过她住五楼,502。
他爬到五楼,站在502门口。
门上贴着一个福字,是倒着贴的。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中国结,红色的。
梁诗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黑色的包裹。
他突然有点紧张。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约苏晓出来,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的时候一样紧张。
他抬起手,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开了。
苏晓站在门口。
她比分手的时候瘦了一点,头发留长了,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她看到梁诗屿,愣住了。
梁诗屿也愣住了。
他以为她看不到他。
他以为他只能把包裹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开,像之前送的那些包裹一样。
但苏晓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然后红了。
"梁诗屿?"她的声音在抖,"是你吗?"
梁诗屿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的鼻子很酸,眼睛很热。
"苏晓,"他的声音很轻,"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苏晓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梁诗屿把包裹递过去。
"这是我的包裹。"梁诗屿说,"里面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苏晓接过包裹,打开。
她看到了那张照片,拿起了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当听到梁诗屿说"苏晓,我爱你"的时候,苏晓捂住了嘴,哭出了声。
录音结束了。
苏晓抱着录音笔,站在门口,哭了很久。
梁诗屿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想伸手抱抱她,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苏晓,"梁诗屿说,"对不起。"
苏晓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个笨蛋。"她哭着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知道我错了。"梁诗屿说,"现在说,晚了吗?"
苏晓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伸出手,好像想抱抱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你死了,对不对?"她说,"我就知道。我看到新闻了。北京,醉酒,车祸。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是同名同姓。但我知道是你。"
梁诗屿的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苏晓。"
"你这个笨蛋。"苏晓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爱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
"我一直在等你。"苏晓说,"分手这两年,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我以为你会来北京找我,会跟我说你错了。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你都没有来。"
"我没勇气。"梁诗屿说,"我那时候觉得,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幸福。"
"傻瓜。"苏晓擦了擦眼泪,"我要的不是你有什么。我要的是你。"
梁诗屿站在那里,心如刀绞。
他错过了。
他真的错过了。
"苏晓,"梁诗屿说,"你以后……要好好的。找个对你好的人,结婚,生孩子。别再等我了。"
苏晓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也是。"她说,"你也要好好的。"
梁诗屿笑了。
他转身,慢慢走向楼梯口。
"梁诗屿!"苏晓在身后叫他。
梁诗屿停下脚步。
"我原谅你了。"苏晓说,"从一开始就原谅你了。"
梁诗屿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单元楼,走过那棵银杏树。
金黄的叶子落了他一身。
第十五章 新的开始
梁诗屿回到快递站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周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还是那杯茶。看到梁诗屿进来,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送完了?"老周问。
"送完了。"梁诗屿说。
他在老周对面坐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指纹,有温度。但他知道,这不是活人的温度。
"那你现在,"老周说,"想好了吗?选哪个?"
"我选留下来。"梁诗屿说。
老周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老周说。
梁诗屿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老周说,"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心软,重感情,见不得别人难过。"
"这样的人,最后都会留下来。"
梁诗屿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传送带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老周哥,"梁诗屿说,"我们这样,算活着吗?"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
梁诗屿想了想,笑了。
他觉得算。
虽然他没有心跳,虽然他没有呼吸,虽然他不是活人。
但他在这里,在做有意义的事。他在帮人,在爱人,在被人需要。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
梁诗屿已经完全适应了快递站的工作。
他现在是正式的分拣员了。每天晚上十一点上班,早上五点下班。他会给新来的人讲规则,告诉他们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刚入职就猝死了,遗憾是没来得及跟暗恋的女生表白。
有一个老奶奶,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猫,猫还在家里等着她喂。
有一个中年男人,一辈子忙忙碌碌,没陪过女儿一天,女儿结婚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连女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梁诗屿帮他们送包裹,帮他们完成心愿。
每送完一个,他就觉得心里轻松一点。
好像他自己的遗憾,也跟着少了一点。
这天晚上,传送带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包裹。
不是给梁诗屿的,是给新来的那个小伙子的。
小伙子叫小张,二十三岁,刚毕业,加班猝死的。他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梁诗屿给他讲了规则,告诉他不要怕,没事的。
小张拿着第一个包裹,犹犹豫豫地出了门。
老周坐在桌子后面,泡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梁诗屿。
"怎么样,当分拣员的感觉?"老周问。
梁诗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挺好的。"梁诗屿说,"比我以前上班强多了。"
老周笑了。
"你知道吗,"老周说,"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分拣员。"
"什么天赋?"
"你能看到他们。"老周说,"很多分拣员,送包裹的时候是看不到收件人的。他们只能把包裹放在门口,然后走。但你不一样,你能看到他们,能和他们说话。"
梁诗屿愣了一下。
他想起送苏晓那个包裹的时候,苏晓能看到他,能和他说话。
他以为是因为苏晓特别。
原来不是。
"为什么?"梁诗屿问。
"因为你心里有爱。"老周说,"你真的在乎他们。你不是在完成任务,你是真的想帮他们。"
"所以他们能看到你。"
梁诗屿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像一朵花。
"老周哥,"梁诗屿说,"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他们能感觉到吗?"
"谁?"
"那些我们送包裹的人。"梁诗屿说,"那个老太太,那个小女孩,那个出租车司机。他们……知道有人在帮他们吗?"
老周想了想。
"有的人知道。"老周说,"有的人不知道。"
"但没关系。"老周说,"重要的不是他们知不知道。重要的是,我们做了。"
梁诗屿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像一条慢慢铺开的光带。
"老周哥,"梁诗屿说,"你说,我们这样,算活着吗?"
老周看着他,笑了。
"你觉得呢?"
梁诗屿想了想,也笑了。
他觉得算。
小张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梁哥,"小张说,"我做到了。我把包裹送过去了。"
"看到什么了?"梁诗屿问。
小张笑了,还有点激动:"我看到一个女生。就是我暗恋的那个女生。她……她收到我送的包裹了。"
"里面是什么?"
"是我没敢送给她的那封信。"小张说,"我本来想毕业的时候给她的,但我没勇气。"
"她看了吗?"
"看了。"小张的眼睛红了,"她哭了。然后她笑了。她对着空气说,'谢谢你,我也喜欢你。'"
小张顿了顿。
"梁哥,你说,她真的能感觉到我在吗?"
梁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梁诗屿说,"她一定能。"
小张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天一点一点亮了。
尾声
一年后。
苏晓在成都的家里,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录音笔。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她按下播放键。
梁诗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样,有点沙哑,有点温柔。
"苏晓,对不起。"
"苏晓,我爱你。"
苏晓坐在床边,听着,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但她这次没有哭得很伤心。
她只是觉得,心里很暖。
她知道,梁诗屿在某个地方,好好的。
她也知道,他希望她好好的。
苏晓把录音笔收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那里面还有那张照片,大学校园里,樱花树下,她靠在他肩膀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成都的秋天,银杏叶黄了,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
苏晓笑了。
她对着窗外的秋风,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爱你。"
风把她的声音带走了,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那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地方,顺达深夜快递站。
梁诗屿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今晚的第一个包裹慢慢出来。
他拿起包裹,看了看上面的纸条。
然后他笑了。
老周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梁诗屿说,"就是觉得,今晚的风挺好的。"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也是秋天。
金黄的叶子在风里飘着,像一场温柔的雨。
老周笑了。
"是啊。"老周说,"挺好的。"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新的一晚,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