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城的人可以一键跳过难熬的今天。
我想躲开失业,也想躲开父亲修伞摊关门的那一天。
结果别人都去了明天,我却因为用完七次跳日,被留在城里值班。
工作很简单:替人遛狗,替人告别,再替他们签一句“今天一切妥当”。
直到我在昨天的记录里,看见自己托人给父亲送去的那句谎话。
更糟的是,所谓全城自动运转,背后只有四十三个活人。
经理递给我一张永久免轮值卡,让我做最后一次签收。
我翻到协议末尾,发现他要我签的,是剩下所有人的今天。
1
早上七点,整条街的人同时消失了。
早点铺老板不见了,蒸笼还在冒气。对面的夫妻吵到一半,一起消失,留下一扇没来得及摔上的车门。
连遛狗的大爷都走了。
狗站在原地,叼起牵引绳,看了看我。
我也看着它。
手机上的红按钮已经被我按了六遍。
屏幕终于弹出一行字:
【您已累计跳过七天,今日轮值。】
下一秒,一只橙色腕环扣住了我的左手。
【杜今朝,欢迎留下。】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缓缓骂了句脏话。
狗很赞同地叫了一声。
槐城的人都会跳日。
失恋那天,跳过。赶方案那天,跳过。婆婆来做客、孩子要开家长会、老板终于发现你上个月交的表格算错了,也都能跳过。
人会被明日门暂存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眼一闭,再睁开,就是明天零点。
留在今天的事,可以托管。
广告说,世界照常运转,烦恼无需随行。
基础用户每跳七天,轮一次留日。嫌麻烦就花钱升级。我既没钱,又觉得自己总能在第八次之前把日子过顺,昨晚还特地设好了今早的跳日预约。
今天是我爸修伞摊最后一天营业。
他让我晚上八点过去收摊,带走挂了二十六年的招牌。
我答应了。
可我昨天刚被厂里裁掉。工作没了,房租要交,我不想再听见他问那句“最近还好吧”,更不想告诉他,我连他引以为傲的那台印字机器都看不好了。
所以我想明天再去。
明天东西已经收完,他也不方便再念叨我。
现在,我被一只狗牵到了留日服务站。
站里挂着横幅:
最后一次轮值,迎接全城连续托管。
横幅下,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把工牌递给我。
“杜今朝?以前做印字校对,很好。今天的总核验交给你。”
“我只想轮完这一天。”
“谁不是呢?”
他笑着指了指工牌上的名字:裴经理。
我问总核验干什么。
他给我看一张单子。每件事后面都有两个格子,一个是完成,一个是签收。
“活干完,承接人填完成。人不在,由我们代签收。晚上你把总单核一遍,大家就能下班。”
隔壁台面突然冒起黑烟。
一个年轻男孩用夹子拎出两片焦黑的面包,盯了两秒,问:“岑姐,这个算熟透还是失败?”
“算你得重做。”
被叫岑姐的女人走过去,划掉他准备勾的完成,改填未完成,再盖了一枚蓝章。
单子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栏:代收后承接人,岑秀。
她认命地挽起袖子。
裴经理压低声音:“有些事不必麻烦客户,转给熟练的人就好。”
墙上的总单屏亮了。
四十三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屏幕下方注明,七点锁定的交接人员,是四十三名留日工,加一名站方负责人裴经理。只有名单里的人能承接,交接结束前不得从外面临时补人。
经理另有一栏,标着免轮值。他若想加入承接,得自己放弃这项待遇。
最底下是我。
上面写着,我刚才已用腕环接收今日轮值;待我确认的,是晚上的总单代签授权。
“代签可以撤吗?”我问。
“当天当然可以。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他把一张绿色说明卡夹在工牌后面。
“但必须有人承接未完事项。二十三点五十开交接窗口,核到最后,一个人也没有,保护程序就会把本批客户退回今天。到时谁都别想说服务成功。”
我翻到昨日记录,想看看正常的单子是什么样。
第二条就有我的名字。
【申请人:杜今朝。】
【事项:替我跟爸爸解释一下,我最近很好。】
后面两个勾,蓝得刺眼。
完成。
已签收。
2
我带着狗去了我爸的摊子。
他正在卸架子上的伞,脚边放着三个纸箱,分别写着带走、送人、不要。
我从小坐的那张矮凳,在送人箱旁边。
“不是说晚上来?”他看了一眼我的腕环,“轮到你了?”
我把昨天那张单子给他看。
“有人替我来过?”
他从茶杯底下抽出一张卡。
卡上印着一行字:爸爸,我最近很好,请您放心。
下面甚至有我的签名字样。
“送卡的说是你委托的。”
“你信了?”
我爸用指甲刮掉卡边的一点胶。
“你要是真好,会给我发食堂的红烧肉照片。一张肉能拍四个角度,怕我看不见。”
我没说话。
他把那张卡翻过去,背面写着几笔收摊的尺寸。
“纸还挺结实。”
我忽然有些恼:“你知道不是真的,怎么不问?”
“问过。你说在忙。”
风把伞面吹得轻轻一抖。
我想起来,那晚我确实说过忙。说完就点了跳过,第二天醒来,聊天框干干净净,只有我爸新发来的一个太阳。
我一直以为,他没有继续问。
“晚上八点,我一定来。”
他点点头,把一把黄色旧伞塞给我,说预报有雨。
我将昨日那张单子的电子副本划成“只送达卡片,未完成本人沟通”,系统提醒,历史总单已结,不能凭我的修改让昨天重来。
我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希望它别那么方便。
今天的任务从腕环里一张接一张地吐出来。
去三号楼遛一只狗。到花店替人挑送别的花。替一位女士跟相处了十二年的邻居说一声,搬家快乐。
我牵着狗上楼,才发现它就是第一张单子的那只。
它家里有自动喂食器,水也是满的。主人留了录音,夸它乖,叫它别闹。
可它一直坐在玄关。
门响一下,它就摇一下尾巴。
我把它带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它把自己的球塞到我掌心。
任务里写着:完成陪伴,使其安心。
我能确认它吃了饭、喝了水、出去了。我不知道怎样确认一只狗已经安心。
我写了实际情况,未完那一格留着。
腕环一响。
【已转交岑秀代收。】
刚刚从旧厨房回来的岑姐,名下又多了一件事。
第二张送别单更难。
花店早就包好了花,收花人却没跳日。她蹲在门口等搬家车,见我举着卡片,连连摆手。
“我认识她十二年,听不出她说话是什么样?”
“我可以替你拍一段视频。”
“我不是想留证据。”
她站起来,把一盆小葱塞给我。
“问问她,是不是连跟我说再见都那么为难。”
我抱着葱往回走。送别的花没有送出去,盆里的葱却在我怀里挤得歪歪扭扭。狗凑过来闻,打了个喷嚏。
烤面包的男孩从我身边骑过去,又退回来。
“我叫孟小北。你上午还只牵一只狗,怎么现在像在搬家?”
我让他看单子。
他看完,把我的花和葱放进车筐。
“别把人家的再见签掉。”
“为什么?”
“我上次替人签过。收件人第二天出了城,我客户第三天又找我,说她后悔了,要我把再见撤回。”
他蹬上车。
“花能重新买。人又不存我们仓库。”
3
中午回站,岑姐正在填一张密密麻麻的表。
桌上有四个凉透的饭盒。她每打开一个,就有人叫她。
我把狗拴在桌脚,问:“这些都是你的?”
她把表往里收了收:“接过来就算我的。”
“你知道有的根本做不完吗?”
“知道。”
“那为什么接?”
她看着我,像看刚学会走路就要追公交的人。
“你今天轮一次,明天可以不干。我在这儿干了十一个月。多接一单,有时就多一张券。”
留日工的报酬是跳日券。
券可以自己用,也能赠给家属,抵掉一次轮值。
她儿子在外地上学,放假才回来。她想多攒些券,把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日子跳过去,等儿子回来的那天。
“你不想去看看他?”
“车票要钱。”
她笑了一下,拿筷子把结成团的面拨开。
我这才注意到,站里卖什么都能用券,除了离开槐城的车票。
岑姐把一份新合同推给我。
连续全托管计划。
签下去,立刻到账三百张券,可以给家人。再也不用等待每个月的结算。
我第一反应是算了算三百张值多少。
第二反应才是翻页。
第六页写着,承接身份有效期间,维持本人持续在岗。
第七页写着,本计划不设自然终止日。若申请退出,须由自愿的新承接人接替未完事项;找不到接替者,身份继续有效。
生效栏倒给了反悔的时间:本批总单核验通过、正式交接成功,新约才生效。在那之前,本人可以撤约,退回预支券。原来挣到的券不退。
旁边还专门注明,客户在预览里接回自己的东西,不算整批交接。
“那我什么时候用券?”
岑姐没答。
我去纸档案柜翻实施说明。柜子没锁,里面的字也不小,只是没人有时间看完。
新计划明天起不再征召普通轮值者。
四十三个现有在岗人,变成连续承接人。每晚由仍有效的总单代签者接下剩余事项,哪怕只剩一个人,他也会接到全部。
看起来,整座城的麻烦都消失了。
其实只是单子换了四十三个名字。
门口的裴经理敲了敲玻璃。
“看完了?”
我拿着合同问:“为什么不给结束日期?”
“客户的需求一直存在。”
“所以我们也得一直存在?”
“连续承接,不等于二十四小时不睡觉。我们有宿舍,有食堂。你们会得到稳定的生活。”
我把合同合上。
“没签的人呢?”
“按旧制度,做完今天的轮值。已经挣到的券照常结,预支的三百张当然没有。”
“撤掉代签授权,也可以?”
“可以,但你不能一边替大家领便利,一边把后果扔给别人。”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我名下那条“替我跟爸爸解释”上。
我的脸慢慢发热。
他知道怎么让我闭嘴。
我攥着那张单子,从柜子前站起来。
“你说得对。我那件事,我自己去做。”
我在今日授权表上先填了撤回,递进蓝色窗口。机器退回一张凭条:本人的总单代签授权现已撤回,不再接收新的代签事项。已完成的劳动,待总核验时照常结算。
旁边还有一行说明:二十三点五十,私人事项向申请人开放预览;可选择本人接回,并提前返回今天。
我指着这一行,问岑姐能不能把狗的原单拿给我。
这次我没写“使其安心”。
我写:狗吃了半碗饭。散步二十分钟。现在仍在等你。
4
下午三点,我把新合同摊在食堂桌上。
来的人比我想的少。
有人忙着送衣服,有人去取蛋糕,还有人直接说别耽误他挣钱。
岑姐坐在离我最远的位置,面前还是那个饭盒。
我没有说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只把第六、第七页念了一遍。
一个戴毛线帽的男人问:“谁不知道要干活?不干活,凭什么给我券?”
“券给家里,你留在这儿。想走还得有人接你的位置。”
“我签的时候也没想骗他们。”
他说完,把合同拿回去了。
我哑在那里。
孟小北告诉我,那是罗师傅。妻子在隔壁市场摆摊,两个人好不容易攒出几天能一起歇着的券,偏偏总有一个要留下。
“三百张,她能歇很久。”罗师傅说。
“那你呢?”
“我习惯了。”
他把话说得很轻,跟他说螺丝紧了、椅子修好了没区别。
我想劝他,又发现我连他家里一个月要花多少钱都不知道。
岑姐终于放下筷子。
“小杜,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本来想说,当然是让大家看清楚。
可那份合同一直摊在桌上。他们没有瞎。
“我想今晚照实填。”我说,“做了什么就填什么。没做完的,别替人写收到了。”
“然后呢?”
“我还没想全。”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叹气。一个阿姨收起眼镜,说没想全就先把午饭吃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饭也凉了。
裴经理就是这个时候来找我的。
他没当众说话,领我去了楼上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张银色卡。
永久免轮值。
“不用签连续承接合同。”他说,“你还年轻,没必要把人生耗在服务站。你只是临时轮到这里。”
我看着那张卡。
这意味着,我可以跳过明天去厂里交还工牌的难堪,跳过后天送我爸出城,也可以跳过找不到工作时,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等房东消息的每一天。
“条件是什么?”
“做完你今天的总核验。大家已经干了一天,不能因为几个没完成的小项目就全部推翻。”
“他们做完的,不会被推翻。”
“你可以帮他们把剩余事项代收。今晚系统只需要一个有效签名。”
他把另一份确认书翻到末尾。
签名处已经印好:杜今朝。
笔尖停在我的名字旁边。
我顺着那条细细的横线往上看。
最后一行写着:本人同意代余下四十二人签收。
5
我把笔帽扣上了。
“他们不签,就把剩下的全交给我?”
裴经理说:“你是总核验员,接住最后一点不确定性,很正常。”
我把银卡翻过来。背面写着,免除普通轮值,不免除本人主动承接事项。
只要事情一天没有完,我就得多留一天。
而新系统每晚又会把无人认领的事项,交给仍然有效的最后一名承接人。
银卡是真的。
也确实用不上。
“我不签。”
他收起笑容:“你可以不做总核验,换个人一样能做。”
“那就换。但谁做,都不能把我的名字留在授权里。”
我把撤回凭条放到桌上,请他给我一份盖过站章的副本。
他看了我一会儿,盖了。
下楼时,我的腿有点软。
我刚才是真的想拿那张卡。直到走出会议室,我还在想,如果他再叫住我,换一份没有那行字的协议,我会不会回头。
岑姐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包开了口的饼干。
她没问我谈了什么,先给了我两块。
“我看过了。”她说,“三百张是新约预支。我原来挣的四十六张,不签也不能收回去。他刚才说得跟我一退出,就全都没了似的。”
“你撤吗?”
“先把今天的饭做完。”
她看见我失望的神色,拿饼干敲了敲我的额头。
“楼南那几位没跳日的老人还在等。我要撤的是替人答应,已经答应送去的饭,总得送到。”
我跟她去装饭盒。
站里有一台铁皮饭车,轮子一转就叫。孟小北用一根绳子把它拴在自己的车后,骑得比走路还慢。
街上没有车,红绿灯仍然认真地变色。
我们在每个路口停下,等它变绿,像在陪一座无人理会的城继续上班。
有个老人坚持要给我们找钱。我说已经付过,她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最后在送达格里按了一个油乎乎的指印。
“饭到了,人也看见了。”她说。
岑姐把那张单子收得很平。
回站后,她撤掉了自己的总单代签。
随后把原本挂在她名下、确实没做成的事情,一张一张分出来。
我给每件事写申请、实际做了什么、还缺什么。喂狗就写喂狗,花没送成就写没送成。那盆葱旁边贴了张纸:请本人联系即将离城的朋友。
孟小北把镜头对准狗。
狗不肯看,只把鼻子贴在门缝上。
我们没有叫它重新演一遍。
站里拍摄退件的相机本来就是工作设备,客人到交接窗口能看自己那一格。岑姐说,大多数时候,那里面只有一张“已妥善处理”的卡片。
我把卡片拿开,换成了那盆挤歪了的葱。
裴经理下来时,退件柜已经摆满半面墙。
他盯着那些东西,问我们想干什么。
“让人看见退了什么。”
他关掉大厅外墙的展示屏,拔走宣传用的摄像头,又把孟小北手里的公用手机拿走。
“工作设备不准用来制造恐慌。”
我伸手护住柜上那台小相机。
那是交接设备,嵌在门的里面。关了它,门就没法核验退件;连裴经理刚才盖给我的副本上,都印着这个步骤。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放进去的每件东西,都要对结果负责。”
我说好。
他走后,岑姐把被挤歪的葱扶正了。
“也别太难看。”她小声说,“毕竟是人家种了好久的。”
6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撤回。
傍晚,一位姓韩的阿姨把三百张券的到账页面给我看,说她已经答应给女儿。女儿正准备带孩子去外地,她想帮一点忙。
我给她看新约退出那一栏。
她说看过。
“我不怕累。”
“我知道。”
“那你还劝?”
我在她旁边坐下,半天才找到一句实话。
“因为剩到最后的人,要接的可能不只是自己能做的那些。”
我把总单打开,按姓名排序,再取消姓名。
数千条事情滑过屏幕。
一件件看着都很小:陪父亲吃饭、认一次错、把退租的屋子亲自看一遍。它们却不像衣服,洗完一件就少一件。
有的只有申请人能做。
新约并不要求明天做完,只要求不断有人接住。所以客户可以继续跳过,承接人可以继续写处理中。
韩阿姨看了很久,最后给女儿发了条普通消息。今天手机只能发往外地或没跳日的人,女儿很快回了。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她把手机收起来,让我教她撤回。
屏幕让她分别确认两件事:撤掉今日代签授权,取消尚未生效的连续承接新约。她都点了,三百张预支券随即原路退回,原来挣的那些还在。
孟小北撤得最痛快。可他把凭条拿到手,又跑回来问:“新约的预支券一点都不能拿了?”
“不能。你没接那份活。”
他蹲在台阶上,用指甲一层层抠鞋边的干胶。
他说自己明早要离城,在外地找了份活。他想拿几张券,跳过今天跟朋友们散伙的饭,再跳过一个人搬到陌生地方的第一天。
“但券只在槐城用得上。”我提醒他。
“所以我还想再多住一阵。”
他抬头笑笑。
“你看,我都想好怎么不走了。”
最后他把行李从宿舍搬到门边,没再碰新合同。
撤回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知道旧券还在,松了口气;有人打电话向家里解释自己明天得重新找事做;有人只是说,先试试不用券怎么过。
我没替他们按按钮。
每个人都要自己贴上腕环,核对姓名,领走那张凭条。
二十点零三分,我爸打来电话。
我正蹲着给退件分号码,一接起来就说:“马上。”
电话那头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前面那回,也说马上。”
我手里还拿着红笔。
柜子上有很多人的未完事项。我自己的那件,连一张纸都没贴。
“爸。”
我停了一下。
“我今天可能去不了。我在服务站,有些东西弄不完。不是因为你那个摊子不重要,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他问什么东西。
我说有花、有衣服、有一盆葱,还有一只一直等门开的狗。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声音却忽然哑了。
“要是有空,你能来帮我一下吗?”
我爸没有马上说话。
我听见电话里哗啦一声,是他在收伞。
“要带工具不?”
“要。有张桌子断了腿。”
“腿没丢吧?”
“没。”
“那还能修。”
半个小时后,他背着工具包进了门。矮凳也来了,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我看着那张本来准备送人的凳子,忽然不知道该先帮他卸哪样。
他把车撑好,指了指大厅。
“哪张桌子?”
7
九点以后,雨下大了,站里的天窗也开始漏水。
岑姐端来一个盆。我帮她挪桌子,袖子刚被水滴打湿,低头就看见桌沿上也有一排旧水渍。
“说了几回,要等人来修。”她把盆推到最里侧,“以前这儿盖完章就能收东西,淋不到多少。今天东西都在,放不下了。”
一张未完单上印着阳台的照片,也是雨水。客户让我们替他收床单,却忘了留钥匙。送件人隔着上锁的门叫了很久,什么也没收着。
照片边缘已经湿透。我把它夹进透明袋,放到客人能看见的位置。
我爸看了一眼,从工具包里掏出胶布,把我的黄伞固定在桌边,挡住旁边的纸。
“天窗也修一下?”我问。
“我够不着。先挡着,天晴了再叫有家伙的人来。”他看了看照片,“那家的事,得人家自己开门。”
他蹲下去拧桌腿的螺丝。
食堂最后一锅粥端出来,我们轮流在柜台边吃。裴经理没有吃,他一直在楼上打电话,说试运行遇到员工情绪问题,正在协调。
我爸用指头敲了敲工牌。
“今天不是该上班?”
我吹了半天粥,粥早已不烫。
“以后也不用去了。”
“厂里不要你了?”
我点头。
他吸了一口粥,想了想,说:“那明天先去把你的东西拿回来。你那杯子是你妈买的,别落人家那儿。”
我抬起头。
他已经开始翻工具,问我有没有看见小一字螺丝刀。
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连个工作都干不好,也没说早就劝过我。
可我想到的坏日子里,他每一次都是那样说的。
“爸,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关个摊子还收了三天呢。”
他把螺丝刀从自己耳朵上取下来,叹了口气。
“早上跟你说得挺轻松,等真卸那块牌子,我手也发抖。不是拿不动,就是有点舍不得。”
我坐在矮凳上,把粥喝完了。
二十二点,四十二份撤回凭条都到了。
罗师傅的名字还亮着。
他坐在楼梯下,膝盖上摊着新的预支页面。他已经领过三百张,签了那份待生效的新约;现在再确认一次,就能补领到六百张。
裴经理站在他旁边,语气很柔和。
“你只是保留授权。原来怎么干,明天还怎么干。其他岗位我们再招人,绝不会全让你一个人做。”
罗师傅问什么时候招来。
“很快。”
“很快是几天?”
裴经理没有给日期。
我走过去,把今天从他名下退出来的东西放在脚边。
一张没道成的歉,半只没来得及补的鞋,一碗没有等到吃饭人的面。
面是罗师傅自己煮的,申请人却是他妻子。
他今天本来跟妻子约好吃午饭。她领了他赠的券,临时跳日,托管要求里写,替我跟老罗说,忙完再吃。
有人替她印了卡。罗师傅把面摆了一下午,没舍得倒。
“我不能劝你说这六百张没用。”我说,“但她知不知道,拿了这些,你以后可能连这顿饭也吃不上?”
他摩挲着碗沿,没有抬头。
“窗口开了,让她自己看一眼吧。”
我把相机朝他挪过去。
“不录你。只录面和合同。你愿意说什么,你自己说。”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8
二十三点五十,大厅里所有柜门同时亮了。
明日厅的人有十分钟可以醒来,看一眼自己被跳过的今天。没有特别事项,页面会自动收起;有未完事项,可以亲自接回,也可以沿用站方代收。
过去,绝大多数人看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一切已安排妥当。
这一次,他们看见了狗鼻子。
镜头挨得太近,狗把半张屏幕都占满了,还往上舔了一口。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出现在柜门的玻璃里。
是早上遛狗的那位。他看了看狗,又看了看下面的文字。
“饭不是吃了吗?怎么还没完成?”
“您填的是使它安心。”我说,“这个我确认不了。”
“它从小就这样,谁都跟。”
狗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用爪子去扒玻璃。
它的球滚到桌脚。
大爷张了张嘴。
我问:“要改成只喂食散步,按已经完成签收,还是您本人接回陪伴?”
他抬手挡了一下脸。
“让我回去吧。它听不懂录音。”
他点了本人接回。
柜门里的影子一下空了。
几秒后,我的手机响起。他已经站回早上消失的街角,问站在哪个方向。
狗的那张未完单从总表上退了下来。
它没有变成已完成。
后面多了五个字:本人接回中。
另一格里,年轻女人捂着嘴看那盆葱。她认得花盆边缘的缺口,问朋友是不是已经走了。
“今天下午走的。盆留给您了。”
她问能不能让下午再来一遍。
我说不能。
她盯着屏幕,很久才点接回。
“我去打电话,看看她到了没有。”
也有人生气。
要我们代他道歉的男人说,他不就是不想亲自开口才买服务的吗,现在把话退回来,服务站有什么用?
岑姐告诉他,礼物已经送到了,对方没有接受道歉,这是实际结果。
他把页面关了,仍然选择代收。
那张单子没有消失,暂列到罗师傅的名字下面,等本批总核验。
一张,又一张。
忘了钥匙的主人同样不愿回来。他说床单湿就湿吧,可损坏不能算在他身上。
天窗的水还在往盆里滴。
罗师傅坐在椅子上,看见自己的新任务不断往下延。
裴经理把窗口旁的音量调小。
“只是记录,系统会排期。你别让这些人吓住。”
我没有反驳。
因为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如让罗师傅自己看完。
他妻子的窗口亮起来时,已经是二十三点五十四分。
她穿着市场的蓝围裙,第一句话就是:“面怎么还没倒?”
罗师傅想说没事,张了两次嘴,最后说:“等你来着。”
她看见那张合同,看见六百张券,又看见退出条件。
“你以后不能跟我一起歇?”
“有新人顶上就行。说是很快能招到。”
“什么时候?”
他没有答。
我把摄像头往旁边移了一点,让他站到能看清她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说自己今天跳过去,就是为了不用面对摊上那批滞销的旧货。她原本还约了明天继续跳,想等心情好了再回去卖。
“券放我这儿,我一难受,就想着再按一次。”
她低头操作,随后把页面举起来。
明日跳日预约,已取消。
“明天不摆了,赔一天摊位钱。我跟你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那六百张……”
“我舍不得。”她说。
这句话让罗师傅低下了头。
“但你要一直在那儿,我拿它干什么?”
她点了本人接回。
影子消失前,我听见她说:“你把面热一下。我来接你。”
罗师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腕环贴上了撤回处。
裴经理按住他的手腕。
“你现在想好。出了这扇门,没有人再保证你的生活。”
罗师傅看向大门。
玻璃外,已经回来的人有的匆匆往家赶,有的站在路灯下打电话。没有谁显得特别轻松。
他把手抽了出来。
“我先吃饭。”
他撤掉代签,也取消了尚未生效的新约。已经领到的三百张退回去,那另外三百张,他始终没点补领。
第四十三张凭条慢慢吐出。
9
总单屏忽然变成了红色。
【剩余未完事项:两千七百一十六。】
【有效代签承接人:零。】
裴经理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将四十三张撤回凭条逐一核过。完成的洗衣、送饭、取件单仍在另一栏,没有一张被我划掉。
我把总核验填成:劳动据实完成,私人事项未完,无人代收。
最后的确认键没有立刻亮。
系统给站方留了一次补充承接的机会。
屏幕上出现裴经理的名字。
他本来就在七点锁定的人员名单里,只是一直用了免轮值资格。现在,名单里只剩他还可以自愿变更为承接人。
【是否放弃免轮值资格,亲自承接余项?】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有点害怕。
如果他愿意接,今天的门仍能按规则开。我们只能结束自己的轮值,不能替他决定。这座城仍会以为,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他看着那个选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
“明天会招到人。”他说。
没有人接话。
罗师傅端着那碗面,慢慢搅开结住的面条。
裴经理最终按了拒绝。
红色确认键亮了。
我手指悬在上面,突然想起自己早晨按跳日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今天只要我不在,就能悄悄过去。
工牌后面那张绿色说明卡,此刻露出最后一行:无法交接时,返还本人。
我按了下去。
槐城的人回来了。
没有雷,也没有光柱。
对面那扇车门终于被摔上,响得很清脆。
早点铺老板站回蒸笼边,看见已经黑透的天,愣了两秒,低头去摸锅。蒸汽早散了,留日工替他关了火,旁边压着已处理的单子。
路口骤然多了许多人。有人骂手机,有人找家人,有人发现自己一早准备逃开的事,竟然还安安稳稳地等在那里。
他们只剩下今天最后几分钟。
但这几分钟,要自己过。
第一个冲进站里的人,问我凭什么把他叫回来。
“你们收了钱,应该负责到最后。”
我将他的事项打印出来。
他让我们替他向十岁的女儿解释,为什么又一次没来参加她的演出。
工作人员送去了花和玩偶,孩子只问爸爸在哪里,没有签收。
“礼物送到了,照片在这里。解释我们也照您的原话转述了。”我说,“她还是想问您。我不能替她填已经满意。”
男人抓起单子,还要说什么,自己的手机先响了。
他看了很久,走到门口接起来。
另一个人要求退款,裴经理恢复了平时的声音,安排登记失败批次的费用。能退哪些、已完成的部分怎么算,得逐单核,他这次没再说全部妥善。
有人仍在骂。
也没有谁来给我鼓掌。
岑姐拿回自己的工牌,坐在凳子上揉脚。孟小北把行李箱推到身边,给朋友发了一条语音,说明早就走,想吃顿饭。
大厅的挂钟一格一格向前。
到零点时,什么也没有消失。
所有人都好好地到了明天。
10
我们按旧制度领了当天的结算。
已经挣到的券都在,新约预支的券退了回去。连续承接名单空着,明日门没有获得那份替人无限接下去的授权。
裴经理让我签离岗单。
我逐项看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以后就一天都不跳了?”
“不知道。”
我把笔放回去。
“反正不替别人答应。”
罗师傅的妻子来得晚,进门先嫌那碗面泡得太软。两个人坐在食堂,把面分进两只碗,吃得谁也顾不上抬头。
狗主人也来了。狗扑得他退了两步,他嘴里说着别闹,手却一直没从狗脑袋上拿开。
我爸在门口等我。
招牌还挂在原处,没因为我没去就自己掉下来。他把出城的票改得比原来晚一天,说已经跟姑姑讲过,多住一晚,慢慢收。
我问他是不是为了等我。
“也不是全为你。好多东西原本想扔,真要扔又觉得可惜。先拿回去睡一觉,睡醒再看。”
我们骑车回摊子。
路上有家小店重新亮起灯,老板坐在门口吃冷掉的煎饼。有人穿着拖鞋走出来倒垃圾,顺便抬头看了看月亮。
我爸停车,踩上那张矮凳,让我扶住。
我接过招牌时,才发现它比记忆里轻。
小时候我觉得那上面四个红字能管一整条街,谁的伞坏了,带来就能再撑开。现在牌子边都酥了,轻轻一碰,就落一点木屑。
“去哪儿找工作?”我爸问。
“还不知道。天亮先把杯子拿回来。”
“还有呢?”
“买菜,交房租。简历得改。想睡个午觉。”
他从凳子上下来,给我一副手套。
“先搬这个。”
我抱着那块旧牌子,走进亮着一盏灯的小摊里。
11
一个月后,连续全托管的横幅被拆了。
明日门还在,跳日也没有从槐城消失。
有些人只是想安静一天,提前安排好手头的事,付钱请愿意承接的人帮忙。这些单照常做。
也有些请求直接被退回。
替我承认错误,替我跟朋友告别,替我保证一个人永远不会失望。
退件处的新牌子是我画的,字有点歪。
我在那里按天做交接,报酬换成了钱。第一周领到的工资不多,够交一部分房租;公司还在和许多客户争论退款,也还有人嫌人工服务比以前贵。
岑姐用积蓄买了去看儿子的车票。临走给我留了半袋饼干,说那四十六张旧券先放着,哪天真想用再用。
孟小北发来新住处的照片,窗外是一堵墙。他说第一晚睡不着,第二晚累得没洗脸就睡了。
罗师傅和妻子仍然摆摊,多挂了一块“周三歇业”的牌子。我路过时,他们正在为晚饭吃什么吵架,吵到一半,妻子拿起了手机。
罗师傅问:“又想跳?”
“叫外卖!”
我笑着走远,给我爸回了电话。
他在新地方找了一张旧桌,问我下个月来不来。没提修伞的事,也没问我是不是已经过得很好。
我翻开日历。
那天是周一。我有可能还在为房租发愁,可能会下雨,也可能赶不上最早那班车。
“来。”我说,“临时有事,我会跟你说,不找人替我签。”
柜台边,下一位客人递来申请。
他想跳过明天,明天是他搬离住了十年的房子的日子。
我给他一支笔,问哪些东西要搬、钥匙留给谁、哪些事愿意交给我们。
他想了很久,把“替我看最后一眼”那行划掉了。
我等他慢慢写完。
窗外的天还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