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某一天醒来,我发现自己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还穿到了那个恶毒的白月光女配,沈照梨的身上。
而此时,正是沈照梨守孝三年归来,与男主裴景衔结亲的日子。
凤冠霞帔,我照着镜子,摸了摸脸,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商里。
有丫鬟进来通报,说是世子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外。
心开始跳个不停,我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试问哪个作者不想见到自己笔下的人物角色?
“照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一抬眼,就看见一个身高一米八,身材高大健壮,下颌线如刀削斧凿般的俊美男人。
红色喜袍衬得他肩宽背阔,一双如鹰般深邃的眸子紧盯着我,眼中浓浓的,装着这三年对白月光的惦念。
是裴景衔,这本书的男主。
剧本,我心里门清儿。
这三年沈照梨闭门守孝,他迫于家族压力娶了顾清棠做世子正妻,今日他特地过来,就是为了兑现年少时对我的诺言。
迎娶我入府,做他的妻。
准确来说是他的平妻。
原书里的沈照梨,认定自己才是他的唯一,不甘心只做个平妻,入府后百般作妖,日日针对顾清棠,最后将人逼得提出和离。
而裴景衔后知后觉已经深爱上了顾清棠无可自拔,开启了追妻火葬场模式,最后留给沈照梨的,只有一纸休书和一条白绫。
可现在沈照梨的身体里是我。
裴景衔和顾清棠都是我写出来的人。
身为作者本就该独享一份殊荣。
那么….世子,我要,世子夫人,我也狠狠拿下!
“照梨。”
顾景衔那双深情眷恋的眼神还落在我身上,薄唇微抿,似乎是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说话,带我走。”
我上前竖起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唇,又一手拉着他,快步往门外的马车走去。
“姑娘!姑娘你东西都还没带啊!”
哎呀!还带什么带啊?!
带上我的手!我的眼睛就好了!
这么绝佳的机会,只需要去感受就行了,用心去感受!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耐着性子,等青鸳她们准备稳妥,这才跟裴景衔上了马车。
人生第一次坐马车,还是托了自己的福。
这马车挺大,也挺软,我靠在顾景衔身上。
嗯…青鸳已经被我赶到了马上。
小姑娘家家,怎么能不学会点骑马,总在我身边娇养着可不行。
“照梨,我听闻你三年清苦守孝,日日静坐佛前…”
他身子一僵,身体紧绷,眼神有些错愕。
我收回自己的手,权当他在心疼我。
“我不苦,都是值得的。”
他垂眸望着肩头乖乖靠着的我,果真露出心疼的神色。
“如今我只能允你平妻之位,你当真…不怨我?”
若是按原书的沈照梨,已经开始梨花带雨的哭诉了。
我抬眼看着刀锋般的下颌线,笑的狡黠又温柔。
“裴景衔,我不怨你娶妻,也不怨名分高低,我只要入府之后你能待我好。”
“还有,你的顾夫人,也要心里有我。”
顾景衔没听懂我话里有别的意思,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清棠性情文静,素来守家规,她不会不把你放在眼里的。”
我心里傻乐,别放在眼里,放在心里就好。
2
马车轻晃,裴景衔指尖还停留在我发顶,我乖乖窝在他怀里,眉眼弯弯。
不过半刻时辰,马车停了,外面传来整齐的行礼声。
因我守孝三年期刚满,又是破例娶的平妻,为避免差错,婚事一切从简。
裴景衔掀开车帘,小心翼翼搀扶着我下了马车,俨然一副捧在手心里的模样。
抬眼望去,朱门高墙,人站了一排又一排。
而人群中间,立着一道素色娴静的身影。
女子一袭月白锦裙,发髻上仅簪了一支素玉簪子,简单得体,仅有一张美的惨绝人寰的面容。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的女主宝宝,顾清棠!
察觉到我们的目光,她垂眸缓步上前。
我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并非表现的那样平淡无波。
心酸,落寞,委屈,全都沉甸甸的压在心里,成婚三年,裴景衔为了当初许给沈照梨的诺言,哪怕被逼娶了她,也不曾给过一丝一毫的关心,更没有过夫妻之实了。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考虑的如此体贴入微,只为迎娶另一个女子进门。
在这么多外人的面前,这无疑是种羞辱。
“这位便是…沈姑娘。”
她目光轻扫过我,礼数完美无缺。
原书里写她温润大度,品德端正,哪怕一直被沈照梨欺辱陷害,也不曾为自己辩解。
以往我写书,只想写她在受欺负时的温婉隐忍和克制。
而如今亲眼看见,只觉得这般好的人,男主前期又怎舍得负她。
啊,我可怜又可爱的女主宝宝,看着干干净净香香软软,好想扑进她怀里打个滚啊!
裴景衔下意识将我往身后护了护,怕我初来乍到心生局促,我却第一次觉得把男主写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向顾清棠。
“照梨守孝三载清苦,往后在府中,你多照拂一二。”
顾清棠微微颔首。
“夫君放心,我知分寸,定会善待沈姑娘。”
周围有窃窃私语声。
我知道他们都在等一出好戏。
在等我这个白月光出言挑衅,将顾清棠言语羞辱一番。
这也是书里的原情节,但我并没有如他们的愿。
我只是绕过裴景衔,在他错愕的眼神中,轻轻握住顾清棠微凉的指尖。
好光滑的小手!
她身子一僵,指尖微颤,显然没料到我会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
“姐姐不必这么客气。”
我感觉我看着她的眼神有些炙热,手也不受控制的捏了捏她的手,好软好弹啊~
不愧是我的女主宝宝!好像个瓷娃娃~
“早就听闻姐姐人美心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往日在府中相伴,还请姐姐多偏爱我一些。”
这话一出,我感觉整个空气都凝固住了。
也不怪他们会觉得惊讶,原书的沈照梨父母在世时,就养出了一副刁蛮跋扈的性子。
父母去世后,她守孝三年,性子虽沉稳了一些,也不可能直接转性了。
裴景衔也愣住了。
他是最了解沈照梨的人。
他预想我会委屈不安,亦或是对顾清棠心存敌意,却怎么也没想到我的眼里没有不甘,没有妒意,说出的话做出来的动作都是为了…靠近他的正妻…
仪式继续进行,一直到结束,顾清棠像是故意躲着我一般,没再看我一眼。
我有点失落,我的女主宝宝怎么不看我啊?!是有什么心事吗!
裴景衔不知怎的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好几次跟我说着什么,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只知道他被小厮背到洞房时,已经是醉死过去的状态。
看着枕着我一侧胳膊,睡的不省人事的裴景衔,突然有点嫉妒了
唉…你这么呆的男主,我给你安排了这么好看的皮囊,这么有钱的家世。
还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妹子抢你….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人。
害…算了算了,你都是我的男主了,还分什么你我。
我捏了捏裴景衔的脸,暗爽道:往后你的人,你的钱,还有你的夫人,通通都是我的!
3
之后的几天,不论我怎么借口去看顾清棠,都被她以别的借口一一回绝了。
难道是我那天做的太唐突了?让她讨厌了?
我仔仔细细复盘了一下。
!
肯定是裴景衔哪句话气到她了!
害,既然直来直去的不行,那就按照情节的走向找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此时的顾清棠应该在水池旁赏荷。
我带着青鸳寻过去,果真在桥上看到那抹素白的人影。
许是顾清棠是我创造出来的人物,我一见到她,心就像被下咒了一般,雀跃个不停。
原书里,今日本该是场经典虐戏。
女二出言挑衅,女主据理力争,两人口角间,女二瞥见男主缓步走来,借机故意落水,以此来陷害女主。
使得男女主生出更大的矛盾。
但我肯定不会这么干啊,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干的后果,我是来开后宫的,可不是自寻死路的。
我强压下内心的波动,缓步走到顾清棠身侧,脚步虚晃。
她这才注意到我:“沈姑娘也有如此雅兴。”
她礼貌出言,想要告辞离开。
微风拂过裙摆的一瞬,我刻意一扭身子。
只感觉一阵清香扑鼻。
我的目标不是水池,而是微微一侧身,精准的倒进顾清棠的怀里。
温热柔软的怀抱骤然一僵。
顾清棠整个身子紧绷,她呼吸一顿,耳尖有点泛红。
“沈…姑娘!”声音微颤,难得没了平日的沉稳。
我假装崴了脚,细声细气道:“姐姐,我脚腕有点疼。”
近在咫尺,我能闻到她身上轻柔干净的草木香气。
“哪…哪里疼?。”
她信以为真,担忧的往我脚腕上看去。
我的女主宝宝就是这么善良!
我心底笑得狡黠,手轻轻拂起裙摆,将她的手搭在我的脚腕上。
“这里~”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丫鬟们低垂着头,一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青鸳立在一旁不敢上前。
我早就吩咐过,一会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来管我。
“照梨。”
正当我沉浸在女主宝宝温柔的怀抱中,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额…
我回眸,就看见裴景衔立在水榭回廊入口,沉默的望着我们。
风吹过荷花,也吹过他冰凉的心巴。
我半靠在顾清棠怀里,听到裴景衔的声音,她耳尖的红色一下子蔓延开来,慌的想松开我,却又怕加重我的脚伤,一时间有点进退两难。
“你们在干什么?”
裴景衔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却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害,不过就是抱一下,又能怎么样!而且我只是不小心摔进她怀里的,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景衔,我方才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幸好有姐姐在,不然我就要掉进池里喂鱼了。”
他又看向我的脚腕,以及我跟顾清棠交叠在一起的手。
顾清棠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想要抽回去,却被我死死扣住。
“脚腕疼的厉害,只好麻烦姐姐帮我看一下。”
裴景衔眼神波动的厉害,他蹲下身露出担忧的神色。
“伤的如何?”
我扶着顾清棠的手,试着站起来,又装作脚疼的样子,靠进了她的怀里。
“我来吧。”裴景衔伸手,打算替顾清棠扶我。
这不是诚心扰乱我的计划吗!
我不动声色的往顾清棠身上靠了靠,避开他的手,声音坚定道:“我没事的景衔,有姐姐扶我就够了。”
那只伸到半途的手又顿住,裴景衔眸色又沉了沉,转头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我连忙拒绝:“不用了,一会回去让姐姐帮我揉揉就好了。”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顾景衔脸色更加难看。
他一甩袖子,道了声:“小心些。”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水榭池旁。
小气鬼,我不由得吐槽了一句。
3
躺在软榻上,我抬手让丫鬟们退下去。
屋门闭上,只剩我跟女主宝宝两个人。
屋内一下子静了,只剩风拂过窗台发出的“吱吖”声。
她抬眼看向我,眉目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局促。
“沈…”“姐姐唤我照梨就好。”
她轻轻点头:“方才世子瞧着不快…照梨,夫妻之间,你往后还是少拒绝他一些。”
我突然有点难过,她嫁入裴府三年,从未感受过夫妻间的温情,却对我一个抢了她夫君的人好言劝告。
原书中,我为了营造出后期的追妻火葬场,将顾清棠写的悲惨至极。
我写她被裴景衔扔进池里,险些被淹死,又让为了救她而违抗命令的陪嫁丫鬟被杖毙,写她父母惨死,写她意外失身怀孕,写她被沈照梨设计,小产而无人在意。
这么好的女主宝宝,我竟然这么对她,真是个混蛋。
想到这我眼眶有些湿润。
顾清棠正要去碰我脚踝的手停住,她眉心微蹙,以为我又疼了。
“若是疼的紧,还是唤大夫来吧。”
我拉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睫毛垂落,掩盖眼底的情绪。
“不是疼,只是方才靠着你的时候,忽然觉得,难得有个人愿意好好顾我。”
“我爹娘走的早,世上本就没什么亲人,守孝那三年,独独一间屋子,一盏孤灯,日日都是我一个人。”
“旁人都羡慕我,说世子念了我许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进了侯府,可没人知道,我心里一直没有安定的感觉,只是刚才,突然感觉到了些。”
我微微往前倾了下身子,望着她,眼中噙着泪花。
“景衔是我的夫君,更是侯府的世子,他日日公务压身,哪能处处顾及到我,我没有长辈疼,没有手足相伴,往后在府里,姐姐能不能多心疼我一点?”
顾清棠怔怔望着我蒙着水雾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软东西撞了一下。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轻轻抱住了我,声音温柔又坚定。
“傻姑娘,往后有我在,没人疼你,我疼你,没人护你,我护你。”
我埋在她带着香气的怀里,悄悄弯起嘴角,一脸的满足。
就在这时,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心头微顿。
不会是裴景衔那家伙吧?!
果然。
下一瞬,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裴景衔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眉眼深沉。
他本是走后心绪难平,公务半点不想处理,又挂念着我的伤势,便折返过来想再看一眼。
谁曾想一推门就看到他平日里不曾过问的正妻,此时正抱着他惦念了三年、好不容易才迎娶进门的平妻……
满室温情,好似与他无关。
“你们…倒是亲近。”
裴景衔薄唇轻抿,嗓音压的极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阴郁。
“我只是路过来看看,看起来没什么大碍,我就先告辞了。”
他牙关紧咬,猛的转身,绣袍狠狠一甩。
“嘭”的一声!
房门被劲风带得重重合上,震的窗框轻颤。
幼稚!像小孩子一样,我心里吐槽,面上装的无辜。
“姐姐,景衔这是怎么了?”
顾清棠倒是明白几分:“好似是吃醋了。”
“吃醋?”我眨了眨眼睛。
“那姐姐看到我跟景衔在一起会吃醋吗?”
顾清棠愣了愣,好似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
看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我又问:“姐姐喜欢景衔吗?”
顾清棠蹙着的眉头展开了,她摸了摸我的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世上不是所有成亲之人都是有感情的,不过为了利益罢了。”
我静静的听她讲一些心事,又听她说些闺中时听到的京中趣事。
谈笑间,夜色渐深,该歇息了,我依依不舍的目送着她离开。
4
入夜,月色洒在院子里。
屋内烛火摇曳,只剩青鸳在陪我。
我本以为裴景衔不会来,毕竟他今日被我气成那样。
却没想到夜半时分,院内传来轻悄的动静。
无人通传,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默然踏入了我的院落。
裴景衔一身常服,墨发微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手中提着一壶酒,坐在我的院中自斟自饮。
烈酒下肚,喉头一阵滚烫,他想着白日里那两个亲昵的身影,莫名泛起一阵醋意。
一杯接着一杯,他好似不会醉。
“就这么干巴巴的喝,多没意思。”
我端着一碟茴香豆,悄摸的出现在他身后。
裴景衔转头,眼睛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湿漉漉的,看到是我后,又变得亮晶晶的。
别说,这样的裴景衔还挺可爱的。
“照梨…”
他唤我,又像是想到什么似得,转回了身子,背对着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空酒杯砸在石桌上,他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睡,是我太吵了,扰到你了?”
废话,你叹气声那么大,我怎么睡得着。
我心里吐槽,轻轻将茴香豆搁在石桌上。
不动声色上前,抬手将身上的薄外衫披到他身上,轻叹道:“单纯睡不着,想出来走走。”
我知道他今夜为什么要来。
白日里我依偎在顾清棠怀里的画面,肯定在裴景衔脑子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他今天挂脸的次数,别说我了,连青鸳都识趣的去了偏房,不敢过来掺合。
“景衔心里不痛快?”我问。
顾景衔闷闷的“嗯”了声,没有看我。
我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按下他要倒酒的手,给自己斟了一杯。
“为何?”
他猛的钳制住我的手腕,眼神里的醋意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你到底…是谁的夫人?”
我假装无辜的望着他:“景衔为何这么问?”
“白日里你粘着清棠,处处拒绝我…”
“我初来侯府,应当要更亲近姐姐一些,好日后和谐相处。”
“应当…更亲近她?”
裴景衔被我这句轻飘飘的话刺的心口生疼,他猛的起身。
“沈照梨,你可知分寸?”
他身形微晃,醉意上头,步步逼近我,将我困在石桌与他之间。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烈的酒气与压迫感。
他强压着怒意,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问:“那我呢?”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的反应有那么大。
“…我等了你三年,我以为…我也想你那样…靠着我,想你多惦记我一点,我知道这样看着不大度,可我就是忍不住难过。”
他将脸埋在我的肩头。
应当是酒精起了作用,他醉了。
我扶着他的肩膀,听他在我耳边呢喃。
“我自小什么都要做的完美无缺,这才无愧于我世子的身份,我就好像裴家的一枚棋子,没有人在乎棋子的想法,也没人在乎他过的快不快乐。
…我只要按照既定的路线一直走,一直走就好了。
照梨,是遇到了你,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具什么都没有的空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拽着我,它想让我跟着它,可我…不愿。”
我轻拍裴景衔后背的手骤然一僵。
我太清楚他所说的力量是什么了,这本书原来的情节。
是我当初落笔时写下的力道,是本该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宿命。
是我将顾清棠硬生生安排进了他的生命里。
从前我坐在电脑前,只当这是故事里设定,用来推进情节的安排。
我肆意勾勒着他的人生,给他枷锁,给他无人在意的童年,从未多想过分毫。
而现在…他正活生生的靠在我肩头。
他是有血有肉,会痛苦,会害怕,会贪恋一点温暖的裴景衔,不是我笔下任人摆布的工具人。
他敏感又彷徨的感受着命运的拉扯,连这份不安的缘由都说不明白。
原来…他是这样在生活的。
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抬手,环上他的脖颈,指间轻轻捋过他脑后的发丝,心里又苦又涩。
“对不起景衔,你不只是裴家的世子,不只是我故事里的男主,你只是你。
…我看见你了,裴景衔。”
…
晚风掠过庭院,烛火摇晃间,那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
那些藏在心底里的不安,暂时都被温柔按住了。
5
那夜过后,裴景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忙着他的公务。
只是我能见到他的次数更频繁了。
而顾清棠也改了往日拒不待客的样子,时不时的邀我出去游玩。
但这两人像是在互相较劲一样,从不一起出现在我面前。
又过了几日,是老夫人的寿宴。
府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座,红毯铺阶,满堂喜庆。
正厅内,老夫人端坐主位。
底下一席,裴景衔居正中,我与顾清棠分别落坐在他两侧。
这虽不合规矩,但也无人敢说什么,毕竟我是裴景衔破例娶的平妻。
顾清棠一袭月白绣兰的锦裙,玉簪稳稳别在发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只是落座时,视线不经意间绕过裴景衔,往我这里瞟了一眼。
往日里,大多是我凑到她身侧,可今日不能乱了规矩。
裴景衔今天气色很好,一身暗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高大挺拔,全然不似那日醉酒后的小媳妇模样。
应付起宾客来,他游刃有余。
只是落座后,他下意识头偏过来,看向我这边。
声音压的很低,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桌上酒水烈,你别碰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说着,他抬手,将一块软糯的桂花糖糕夹到我面前,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这一幕全被顾清棠收在眼底,她攥着茶杯的指间泛白,眼神少见的带了点寒意。
不多时有别家夫人笑称:“世子真是好福气,世子夫人这么端庄大方,沈姑娘又如此善解人意,二人这般和睦,真是羡煞旁人。”
这话听着是夸奖,落在顾清棠耳中,却格外不是滋味。
裴景衔淡淡颔首迎了客套,余光瞥见顾清棠带刺的眼神,他偷摸的挑衅道:“怎么不动筷?可是菜不合口味?”
顾清棠浅笑,笑意不达眼底,也小声应道:“是身旁的人不合口味。”
我坐在一侧,却莫名感到此刻正有人不善的盯着我。
我抬眸,正对上主位上老夫人的目光。
…完蛋。
在书中,比起沈照梨这个没权没势的泼辣丫头,老夫人还是更喜欢顾家小姐顾清棠一点。
可她那孙儿就像被猪油蒙了心,执意要娶沈照梨进府,又以命相要挟,她不得已才答应。
而现在,在她的寿宴上,裴景衔竟然做出如此偏心的动作…
老夫人敛了笑意,目光一转,又落到顾清棠的脸上。
顾清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所有的情绪。
她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没有委屈和哭闹,但平白的就是多了一丝落寞与酸涩。
老夫人的心一下子又疼了。
她重重搁下茶盏,整个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全都聚精会神的等老夫人开口。
裴景衔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主位,眉头微蹙:“祖母为何动怒?”
“你还有脸问?”老夫人声音沉下来:“今日是我的寿辰,我准许你们三人同座,是想让你们夫妻和睦,你倒好!”
她指了指顾清棠的方向。
“清棠是你的正妻,入府以来,恪守本分,何曾有过半点不是,你方才举动,可曾将她这个世子夫人放在眼里?可曾将我这个老夫人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满堂无人敢弄出半点动静。
眼看火越烧越旺,裴景衔和顾清棠刚想开口辩解,我赶紧起身向老夫人行了一礼。
“此事的起因错在晚辈,任凭老夫人发落。”
见我态度端正,老夫人怒气消了一半,摆手让下人单独腾出一张干净空桌,安排我坐了过去。
所有人都看懂了老夫人的用意。
她要逼着裴景衔放下私心,好好与顾清棠演一场夫妻和睦的戏码让她安心。
等我落座,席间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众人说说笑笑,好似刚才的变故从没发生过。
只有我感觉有两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最先有动作的是顾清棠。
她先是安静坐了片刻,而后对着老夫人欠身。
“孙媳略觉得有些闷热,想去那里坐坐。”
不等应答,她起身稳步穿过席间,径直走到我的身旁,坐在了一侧。
这下她表情也不紧绷了,胃口也变得大开了。
抬手夹了块桂花糖糕放在我碗里:“那桌的菜太腻了,尝尝这块,甜而不腻。”
老夫人一愣,神色变了又变。
她是打破脑袋也没想到,顾清棠竟然是奔着我来的。
还没等她开口,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裴景衔看着顾清棠过去,眼底没有半分的意外,反倒褪去了最后一丝碍于礼法的克制。
当着满堂宗亲、世家宾客的面,他直接起身,无视所有目光,大踏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我的身侧,坐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我们三人,又望向了席上的老夫人。
似是察觉到了异样,顾清棠和裴景衔互相瞪了一眼。
顾清棠起身:“老夫人息怒,是孙媳怕照梨一个人孤单,这才过来陪她,并无别的意思…”
裴景衔也不甘示弱,望向老夫人的目光带着坚定:“孙儿知晓礼法,可心意由不得我刻意掩饰。”
“好…好…你们啊…真是被我给惯坏了。”
老夫人沉默半晌,终是摆了摆手,不再发难。
寿宴到此终于正常进行。
6
日子如此吵吵闹闹的过。
顾清棠和裴景衔还是会醋来醋去,在我面前互相说对方的坏话。
我原以为情节不会继续按照原书发展,顾清棠不会再提出和离……
那日清棠邀我去郊外同游,她命下人多备些东西,说是若玩不尽兴,就多待几日,以备万一。
我并无察觉有何不妥……
直到,马车渐行渐远,出了京城之后,车轮还没有停下,沿着官道一路向前。
眼看着人烟越来越稀少,我惊觉不对,满脸不解的看向顾清棠。
她靠在车壁上,笑意盈盈问我:“照梨,我们自由了。”
……
等到裴景衔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太迟了。
宫里的大太监带着懿旨来到了侯府。
府中上上下下跪坐一排。
那太监尖着嗓子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因顾氏顾清棠,贤良淑德,素来本分,今念其舅父镇守北疆有功,特许顾清棠自请和离,削去世子夫人名分,归还顾氏族籍,自此男女两清,再无瓜葛。
钦此。”
一语落毕,满堂死寂。
裴景衔僵直着身子,接下了圣旨。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他指甲嵌入皮肤里,有血滴落。
不及他心口的疼痛万分之一。
“照梨呢?回来了吗?”
跟随顾清棠马车的侍卫道:“夫人说无事,让我们不用跟了,先回去。”
“愚蠢!”裴景衔喉头血气上涌,他立刻吩咐:“调暗卫,沿着官道追!仔细检查所有关卡渡口,务必把人给我寻回来!”
“世子。”贴身护卫上前一步担忧道:“我们如此大张旗鼓去追,一旦闹开,对您的名声……”
“名声?没有了照梨,这些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备马,我亲自去追!”
老夫人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砸。
“不可!为了一介女眷,你今日胆敢这么胡来,若传出去,我们侯府的名声当如何?你在朝廷上…”
“侯府非议,朝堂罪恶,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
裴景衔不再多言,跨马而坐,扬手一挥。
府中众人追出来时,只见他绝尘而去的背影。
风卷起他的衣摆,朝着京城外的官道,一路狂奔。
而另一边,顾清棠将马车的帘子掀起,她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小雨,长长的舒了口气:“再翻过前面那座山,便是一处镇子,我早就让人看过,这里地处偏僻,风景却是极好,往后,我们再也不用过那高墙里的生活。”
“清棠,原来你更向往的生活,是这般…”
我怔怔的望着她。
就在刚刚,我得知她求了圣旨,与裴景衔和离。
这是我书中安排的情节,而现在…正按着她顾清棠心里的走向在发展。
她手轻轻的抓住我的指尖,露出一个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向往的生活里,也有一个你。”
我回握住她的手,看向马车外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们…走不掉的。”
话落,前方山道正中,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勒马而立。
一路千里疾驰,他终究是追上来了。
骏马厉声长嘶,硬生生堵死了马车的去路!
裴景衔横马拦路。
往日矜贵从容的他,此刻早已满身风尘。
墨色发丝被风吹的凌乱。
雨滴从身上滑落,带着丝丝因赶路划破的伤口凝结出的血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艳丽的花。
马夫见状赶紧拽紧缰绳,车轮在碎石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
车内安稳被瞬间打破。
我心口猛的一沉。
顾清棠脸上的笑容凝固,她望着裴景衔的眼神带着冰凉刺骨的冷意。
“裴景衔,我已请了圣旨与你和离,我如今想去哪里,轮不到你来管束!”
裴景衔翻身下马,他步履沉缓,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声音沙哑干裂,他直直的望着我。
“照梨,下来。”
顾清棠侧身挡在我身前,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裴景衔看着她:“让开。”
他手中剑鞘泛着银光:“我只想带着她回去。”
顾清棠轻蔑一笑,从马车中抽出一柄长枪。
“若我不让呢?!”
我心头一惊,我何时写过顾清棠会武?!
“顾清棠,你非要与我动手?”
“是你不肯放过我们!”
枪剑相撞,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马儿不安的刨着蹄子。
忽然间,顾清棠一枪横扫,裴景衔侧身避让,肩头堪堪擦过枪杆。
他顺势抬剑去挡。
巨大的力道相撞,震得顾清棠手臂微麻,长枪猛地一颤,枪尾狠狠磕在马身。
马儿长嘶一声,带着我往悬崖处狂奔。
不好!
“照梨!!”
顾清棠脸色一变,也顾不上缠斗,转身要去抓缰绳。
裴景衔心头一颤,弃了剑,不顾一切朝我飞扑而来。
可一切都晚了。
巨大的失重感将我吞没…无边的黑暗裹挟上来…
7
“嗡~”
轻柔的空调风声传入我的耳中,取代了凄厉马嘶和冷冽山风。
我浑身猛的一颤,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身侧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微光,停留在我最后敲下的一个字上。
竖线来回闪动,电量显示已经告急。
我怔怔的抬手,拂过发烫的眼底。
…原来,这一切都是我伏案码字时困倦,坠入的一场梦而已。
我坐在电脑前,翻看着原来的稿件,不带丝毫犹豫的将后半段全部删完。
“裴景衔顺着自己的心意迎娶了白月光沈照梨,他们夫妻恩爱,两年后诞下一子。”
“裴景衔娶平妻同日,顾清棠遇见一见倾心之人,她们时常在府中相伴,半年后,顾清棠成功与裴景衔和离,与心上人归隐他乡,从此再无消息。”
打完最后一行字后,微信有好友发来消息。
“你不是说写完了吗?怎么还没发啊?”
“发了发了!”
“哇,这跟你原来写的不一样啊!这么平淡要扑街的哦!”
我嘴角噙笑,回道:
“扑街就扑街吧,只要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都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