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装死第三天,婆婆逼我给他殉葬。
我没哭,也没闹。
我当着她的面,把夫君卖了。
四两银子,卖给门外那个赶尸的。
赶尸匠掂了掂银袋,看看棺材,又看看我。
“缺胳膊少腿的,可不值这个价。”
我替棺材里的人拢好衣襟。
“齐全。昨晚还挠痒痒呢。”
婆婆脸色变了。
棺材里的人,一动没动。
我知道周延章听见了。
他脖子根底下,那根细筋,刚刚跳了一下。
婆婆猛地过来,将我拽到一旁。
“你胡说什么!人都死了!”
“所以才卖。”我说。
她抬手要打,我躲了一步,她的手落了空,险些碰翻灵前那盏油灯。
厅里几个帮着守丧的族亲,都望了过来。
我将声音放软,扶住她的胳膊。
“娘,您不是说,周家如今连下葬的钱都快凑不齐了?四两,好歹买几捆纸。您不用再卖我母亲的针匣了。”
提到针匣,她的脸一下沉了。
那是我娘留下的,乌木小盒,盒角磨得发亮。我出嫁时,娘把它压进箱底,后来周延章说铺子周转不开,连我箱底也翻了。
银子取走了,盒子锁进婆婆房里。
昨天她又说,我既然要随夫而去,这些东西也该归府里。
我当时听着,还只觉得荒唐。
到了半夜,我去给他换殓衣,忽然看见他脚趾往里缩。
我手里的布停在半空。
屋里只我一个人。
周延章闭着眼,脸上扑了一层厚粉,胸前压着一块玉。外头的哭声断了,他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吞了口唾沫。
我很慢地将那块布放回水盆。
我娘给人做了二十多年殓衣,我从小跟着。活人的手脚怎么躲冷水,死人的衣襟怎么拢,我见过。
但那一刻,我没再碰他。
我甚至替他把被角掖好,退出来,将门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婆婆正对族叔说,后日就送,一双棺,省得旁人笑话周家儿媳不贞。
我站在门后,手上湿漉漉的水,一点点干透。
她说完,问我在那里做什么。
我说,给夫君添衣裳。
她很满意。
今天一早,果然让人给我送来一身白衣,领口的扣子一个个扣到顶,像生怕我喘气。
我穿上了。
又把周延章那身殓衣,里外看了一遍。
腰间系了活扣,袖口也松,棺侧竟留着几个很小的透气孔。木屑都没扫净,指头一摸,还能碰到。
办丧的人里头,有一个知道他没死。
或者,全知道。
我没找他们问。
因为门外,正好来了一队赶路的尸。
七八个黑黢黢的人影,裹着麻布,停在廊檐外面。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一手撑伞,一手拎铃,裤脚沾满了泥。
长得倒不像做这行的。
眉眼干净,鼻梁挺直,站在一群死人前面,像谁家刚从书院回来的公子。
他原只来讨碗水。
我听见管家说晦气,让他绕开走,便抢在婆婆前面,出了门。
“买尸么?”
他看了我半天。
“什么尸?”
“男的,三十岁,身上没烂,手脚全。”
他将伞往上抬了一点。
“你家的?”
“我夫君。”
那张一直很平静的脸,终于有了点别的神情。
我催他:“趁现在。再晚,家里就要多一具女的了。”
他没立刻问为什么。
只将铃缠回腰间,跟我进了丧厅。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婆婆攥着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嘴上却仍在跟族亲解释,说我悲痛过头,疯了。
我没挣,抬眼望向那个男人。
“钱呢?”
他从怀里取出银袋,松开口,往我手心一倒。
两块碎银,落得很实。
我心里一下安静了。
这不是嘴上说说。
真有人肯将那口棺材带出去。
婆婆看见钱,反而松了松手。她眼珠一转,突然压低声音:“棺木留下,不能连棺卖。”
我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很想笑。
“棺木留下。”我说。
赶尸匠已经走到棺边。
他没看玉,也没看脸,只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周延章的腕子。
我以为他会说,这是个活的。
他却慢慢抬了头。
“这个,得加钱。”
***
婆婆先反应过来。
“加多少?”
赶尸匠看了她一眼,将周延章的手放回去。
“我再添二两。”
她紧皱的眉头一下松了。
我却没松。
四两已够一个穷户过上些日子,添到六两,这人到底图什么?
他没解释,只从袋里又倒出一小块银,放到我手上。
“尸身上穿的,一起走。”
我听见婆婆在身边松气。
“那是自然。”她说,“活人谁要死人的衣裳。”
这话刚说完,我身上那件白衣,忽然紧了一点。
很轻。
像有人从后面,用指甲勾住了领口。
我回头,身后没人。
赶尸匠却看了过来,目光在我领边停了一瞬,又移开,重新对婆婆说:“尸我现在就带。”
婆婆脸上那点喜色没了。
她先看棺材,又看族叔,手攥在袖子里,半天才挤出一句:“还没到出殡的时辰。”
我将六两银子收好。
“娘,您方才只说留棺。”
“你——”
我没等她骂,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棺中人深深一拜。
“夫君,家里没钱,我也无能。黄泉路上,换个有本事的送你,莫怪我。”
周延章的眼皮抖了。
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直起身,顺手将他衣襟往下压了压,那块压心玉底下,居然有一点热气。
他没敢睁眼。
厅里众人却都听见了我的话。有个族婶小声说,给尸客牵走,总比停到臭强。
婆婆扭头瞪她。
她立刻缩了回去。
赶尸匠没有催。
他取出一条很长的灰布,先往自己左腕上绕了两道。我原以为要包尸,他却将另一头递向我。
“站这边。”
我没接。
“我也卖了?”
他看了一眼我紧紧抓着衣领的手。
“你先站过来。别靠棺头。”
他的声音不大,可旁边那个正想替婆婆拉我的婆子,忽然停了手。
我挪到他旁边。
他又朝棺材里面看了一眼,终于将腰间那只铃解下。
只有半个巴掌大,铜色暗,舌头却是乌的,轻轻一碰,声音很低。
“借个位。”他说。
我往后退。
铃响了一声。
棺材里的周延章,坐了起来。
我刚才想过他装不下去,会自己蹦起来骂我,也想过他闷得发晕,会露出破绽。
唯独没想过,他就这样直挺挺坐起,两只眼仍闭着,手搭着膝盖,脖子却歪向一边。
厅里先是死静。
接着,不知谁尖叫了一声。
族婶连人带凳往后倒,油灯让人撞翻,滚到砖上,火苗一下蹿起。有人去踩,有人往门外挤,婆婆也叫了,叫的却是延章。
赶尸匠跨前一步,将铃举到棺沿。
“出来。”
周延章两条腿一起挪出来,脚落在地上,没有先试着站稳,而是将整个人,直直往前一送。
我浑身发冷。
我认识他三年,从没见他这样走路。
婆婆扑过来想抱他,赶尸匠将灰布往前一拦。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我儿子……”
“娘。”我忽然说,“我跟着送一程。”
她猛地转头,像终于想起我还在。
“你不能走!”
我抬手,指了指身上那件衣裳。
“都穿好了,正该走。还是您觉得,延章不该让我陪?”
婆婆张了张嘴。
这话,正是她昨天对族叔说的。
我没有再等她答,又往前一步,贴近她耳边。
“针匣给我。我娘做这行,带着路上好照应他。不然我手一笨,把您儿子给弄坏了,可怎么办。”
她脸白得很难看。
我也白。
可我没松开眼,直直看着她。
最后,她从袖里抖出一串钥匙,塞给旁边的婆子。
“拿来。”
婆子跑得很快。
乌木针匣送到我手里时,盒底还沾着周家的香灰。我抱住它,没再给任何人碰。
赶尸匠已经领着周延章出了门。
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我。
我跨过门槛,第一次没有回头去看婆婆的脸。
她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叫了好几声。
赶尸匠低声问:“她给你穿的这身?”
我点头。
他没再看周家,只将那条灰布的另一头,又递到我面前。
“拿稳。”
“干什么?”
“你走两步,看看你丈夫。”
***
我接过灰布,走了两步。
周延章也走了两步。
他离我约三尺,闭着眼,脚跟一起落地,像个还没睡醒的人,被谁从背后推着往前送。
我停住。
他也停。
我看向赶尸匠,他却没摇铃,手就垂在身侧。
“再走。”
我没有照做。
我慢慢将右脚往后撤了一步。
周延章身子一顿,那只脚也往后撤。
他本来站在台阶边缘,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一折,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咚的一声。
我听着都疼。
他却没喊。
婆婆从门里追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尖声叫延章。我抬眼看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是从这里进门的。
那日头上的盖头沉,几乎看不见路。
周延章扶了我一下,说,别怕,跟着我。
如今我站在门外,他跪在门槛前,跟着我一退一停。
我心里冒出一点很坏的痛快。
甚至想再往后撤一步。
紧接着,领口底下那条东西,就狠狠勒住了我。
我张了嘴,却只进来一口很短的气。
手里的灰布骤然绷紧。
赶尸匠一把拽住我,将我往他那边带了一步。周延章的膝盖也在地上拖了一截,额头向前撞下去。
我喉咙一松,猛地咳出来。
“别往回走。”赶尸匠说。
我攥着自己的领口,眼泪一下咳了满脸。
这不是我刚才以为的事。
不是我能让他跟着我跪,我便能拿他出气。
他每动一下,我胸口也像有东西在动,隔着肉,细细地扯。
周家门前已经围了人。
有人认出我是周家的媳妇,低声问怎么把丈夫赶成这样。婆婆冲下台阶,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你用了什么邪法!”
我看着她。
喉咙还疼,话倒终于能说了。
“这衣裳,您亲手给我穿的。”
她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赶尸匠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将我们隔开。灰布另一头仍在我手里,布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红,不是我的血。
他左腕让布勒得很紧。
“尸我买了,路我带。”他对周老太太说,“你刚才在厅里应过的话,现在当着这么多人,要反悔?”
婆婆盯着他腰间的铃,没敢再伸手。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自己右手袖口里面,一小段白线正探出来。
很细,线尾绕着一个小小的反结。
我母亲从不这样收线。
给活人缝衣,结藏里头,不扎肉;给死人缝衣,线尾留一口,方便到最后,替人理平。
这根线却两头往衣里缝,穿过内襟,绕回脖子底下。
我用指腹一摸,领口那点死结,居然还会动。
我忍着恶心,低头问:“你叫什么?”
赶尸匠一愣。
大概没想到,我到这时候才问。
“裴行舟。”
“你买他,想做什么?”
“找给他穿衣的人。”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摇头。
“她只给你穿。你丈夫身上那件,谁给的?”
“昨晚我替他换上。衣裳是府里送来的。”
裴行舟的眼神落在我胸前,神情更沉了些。
我没等他叹气,先将针匣往灰布上抵住,腾出一只手,将领扣挑开一颗。
婆婆在后面大叫,说孝服不能乱动。
我没理她。
第二颗扣子打开时,胸口立刻松了一点。我伏下身,终于吸进一整口气,眼前那些发黑的小影子也渐渐散了。
周延章却在旁边,猛地咳了一声。
像将一口水,呛进了肺里。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里面有一点慌,和一点明明白白看见了我的恨。
我忽然不怕了。
我将第三颗扣子,也挑开了。
周延章的手抬起来,抓向自己的胸口。
“见……”
只一个字,又断了。
他重新闭上眼,头垂下去。
裴行舟扶住我的胳膊,没让我再往下拆。
“先离开这儿。”
我这回没跟他争。
我抱紧针匣,将六两银子往怀里又压了压,沿着他手里那条布,继续往街口走。
身后的周延章,跟了上来。
婆婆终于不再叫我。
她回过头,对那个守在门里的管家,急急说了一句什么。
管家没有追我们。
他转身,往内院去了。
***
那队尸没有跟我们走。
裴行舟把他们留在周家斜对面的檐下,让一个瘦高老头看着,自己只牵周延章,领我穿过了半条街。
天已经大亮。
他那把黑伞举得很低,伞影恰好盖住周延章的头。路边卖饼的见了,自觉将刚支出去的竹竿收回,连叫卖声都轻了些。
我走得不快。
衣领松开了,胸口仍有根细细的东西牵着。周延章落在我左后方,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我不敢再故意退。
到街尾,他领我们进了一家挂白布幡的客栈。
门里空荡荡的,柜台后坐着个独眼妇人,抬头看见裴行舟,先看他的腕子。
“又碰什么了?”
“劳烦腾间停灵房。”
她眼睛往我身上一扫。
“这一个也停?”
我立刻说:“活的。”
她没搭话,取钥匙,起身往后走。
院里日头很足,背阴的那排房却冷。门一开,一股陈木头味扑出来,地上摆着两张长凳,一头已经垫好了砖。
裴行舟将周延章扶上去,让他平躺在一块铺好的旧木板上,头底下放了个小木枕。
随后,他才将灰布从腕上解开。
那道红,是他让布勒破了皮。
我看着,终于说了句:“多谢。”
他一边收布,一边抬眼。
“你先别谢。”
“怎么?”
“我确实是来收他的。可这衣,得借你一双手。”
我将针匣放到旁边,打开扣子。
里面少了一块我娘常用的顶针。
银顶针,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月字。她说那是替我做襁褓时添的,戴着不丢。
我盯着空槽,眼睛一下发涩。
周家真是什么都没放过。
我拿起那根最细的挑线针,握稳,才问裴行舟:“为什么找这件衣?”
“我上一趟,送了个女人回家。”
他将灰布叠好,放到一边。
“二十三岁,娘家人说她嫁过去时好好的,不到两年,熬得像个五十岁的人。给她换衣,我见过这种针脚。”
我看向周延章。
“也是他?”
“不是这个人。但衣,一样。”
他指了指我袖口。
“结头两边都藏着,中间这一截,往里咬。”
我用针尖将自己袖里的线挑起一点。
线比寻常棉线滑,白得发亮,刚从布眼里露出,就轻轻弹回去,像活的。
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谁缝的?”
裴行舟没答这个他不知道的问题。
他只问:“能不能先找找尾?”
我低下头,把袖子翻到光里。
我娘教过我,缝坏了的衣,先别扯。针从哪儿进,线就从哪儿退,乱扯,布就烂了。
这根线穿了三层。
外层是白布,中间夹着一小条红绸,最里层贴着我的皮肉。我沿着那条红绸摸过去,指腹忽然一停。
绸面上有一小片细细的绣痕。
缠枝,半片叶,叶尖分了两叉。
是我绣的。
我嫁衣袖口的花。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出嫁第二年,周延章说我太瘦,送来新的夹衣,亲自替我披上,夸我穿着好看。
后来我总觉得累。
上半日账房回来,要在床边坐好久,夜里一觉睡醒,也像没睡。
他却一天比一天精神。
我以为自己身子差,还替他庆幸,说幸好你没事。
裴行舟看见我的脸,没追问,只将旁边的凳子往我脚边推了一点。
“先坐稳。”
我握着针,过了一会儿,居然笑了一声。
“卖便宜了。”
木板上的周延章,手指蜷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笑意一点点收了。
“你听着呢。”
裴行舟也走近,站到他头边。
“他听得见。”
“为什么不说话?”
“你领子一松,他只剩自己的那点气,不够他开口。”
我摸向胸口。
那根细细牵着的东西,还没断。
裴行舟的目光跟过去,声音压低。
“你这身衣,不是在等你入棺。”
他停了一下。
“已经开始了。”
***
我想起昨夜那盆冷水。
那时我以为,只要知道他没死,就能活。
原来他躺得比我想的早。
我站起,将外面那件宽袖白褂脱了。
衣一离肩,领边那条细线猛地收紧,我眼前发黑,针从指间滑下去,扎在鞋面上。
裴行舟伸手,将衣重新搭回我肩头。
我靠着墙,喘了好几口,才将脚挪开。
鞋面上一个针眼。
我俯身将针捡起,手已经不怎么抖了。
“衣离不了身?”
“里头那截还在。”
裴行舟指指我的内襟。
我不再去脱,重新坐下,将外褂顺着胳膊放到一边,只露袖口那一小块。
这回我看得很仔细。
红绸从上往下,一共五道横针,最下面那一道,线没有收到布里面,而是穿过我旧嫁衣绣过的叶尖,折回了一圈。
我用挑针顶起那一圈。
周延章的脚尖轻轻动了。
我停。
他也停。
“压住他。”我说。
裴行舟没问我要做什么,走过去,将周延章那只想抬的手按回木板。
我将线轻轻往原针眼里送了一点,再从另一侧挑出。
这不是新针脚。
是有人把我绣好的半片叶子,拆开,倒着缝了回去。
我认得自己的手劲。
右边收得紧,左边总爱多留一小截,是我小时候被我娘骂了无数回,也没全改掉的毛病。
那人照着缝得再齐,也总有一处,和我手里原来的不一样。
我一点点将那截挑出来。
第三针松开时,周延章猛地睁了眼。
他没看裴行舟。
他死死盯住我。
“别……”
我手不停。
下一针,他身上的衣襟忽然朝下瘪了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他。
我胸口第一次有了一点暖意。
不是被线勒热的那种,是早上没吃东西,忽然喝下一口热汤似的,从里面慢慢散开。
我用针压住线尾,抬头看他。
“原来是这样。”
他喉头滚动,嘴唇张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裴行舟这时才低头,掀开他胸前那层殓衣。
里面的夹层,和我袖口一样,藏着一小条红绸。
上面也是叶子。
我剩下的半片。
我看着那一点颜色,忽然不觉得恶心了。
只恼。
恼自己那时候,一针一针,绣得那样认真。
我把自己的袖子往上卷,露出那一小片绸,指给裴行舟看。
“两边接着的。”
他点头,目光第一次落到我手里的针上。
“你能拆?”
我没应,先去拆第五针。
线刚被挑起,周延章身上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铃。
是木板上的敲击声。
他另一只手缩在身下,指节弯着,正一下一下敲那块旧木头。
裴行舟立刻将那只手也翻出来。
我抓紧布,没有接着动。
屋外有人开了院门。
独眼妇人的声音响起,问找谁。
一个很温柔的女声答:“来找周家的少奶奶。她悲伤过度,走错路了,家里人正急着呢。”
我认识这声音。
给我量体裁白衣的胡娘子。
昨天她还在我脖子边上比划,说扣高些,到了下面,也不怕风。
我抬起头。
裴行舟将周延章两只手一并压住,抬眼看我。
我捏着那一小截已经松开的红绸,慢慢笑了。
“倒没走错。”
我把话说得很响。
“请她进来。”
***
胡娘子没有立刻进来。
她站在门外,身后果然跟着周家的管家。管家跑得满头汗,一只手按着腰,像刚才一路都是催她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再看胡娘子。
“不是说我走错路了么?”
她朝屋里看,先看周延章,再看裴行舟按着他的手。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温姑娘,夫妻一场,你怎么能让外人这样折辱他。”
我将袖口翻给她看。
“这个,是谁折辱谁?”
胡娘子没有低头。
她伸手来扶我,右手拇指上,一点银光从袖里闪了出来。
我眼睛停住。
那只顶针。
她把它戴反了,刻月字的一面朝外,银面上有一道细划痕,是我十三岁那年,拿它压铁针时留下的。
我抬起手,挡住她伸过来的手。
“这也是周家付你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居然笑了。
“你娘用过的东西,搁着也是搁着。”
我没再跟她说话。
我一把扣住她的拇指,往外拔。
她猝不及防,叫了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抓向我的领口。我让她抓住,脖子往后一仰,那根刚松开一点的线,立刻又勒得我眼前发黑。
她压低声音。
“别闹。你拆到这里,你丈夫就真没气了。”
我一只手仍扣着她拇指,另一只手攥住她衣袖。
“那就别耽误收尸。”
她脸上那点笑,终于僵住了。
我用针尖扎向她手背。
她猛地一缩,我借势拧过她的拇指,顶针从她指节上蹭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就去捡。
管家冲进来了。
他没拦我,先扑向木板上的周延章,想将人抱起。裴行舟一手扣住他的肩,将他压在板沿,腰间铃跟着晃了一下。
周延章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突然睁开。
他一把抓住了管家的衣领。
“衣……”
只一个字,管家却立刻懂了,抬手就去扯他身上的殓衣。
我已经捡到顶针,回头看见红绸在那两只手中间一闪。
我扑过去,将针匣砸在管家手背上。
他痛得松手,我用自己那一截松开的线,绕住他刚扯出的线头,顺着原来的方向往回一送。
周延章发出一声很短的惨叫。
这一回,清清楚楚。
门外那位独眼妇人,终于把脸从旁边探了进来。
她听见了。
管家也听见了。
胡娘子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将针匣压住那一小块红绸,看着周延章,问:“现在,又能说话了?”
他死死闭了嘴。
裴行舟将铃抓稳,没再让它乱晃,另一只手把管家往外一推。
“我买来的尸,不许动。”
管家还想说话,独眼妇人抄起墙边的铁火钳,横在门口。
“我这儿收的是客,不是仇家。要打,出去。”
她又看向胡娘子。
“你也一样。”
胡娘子没跟她争。
她的目光仍盯着我手底下那点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温姑娘,你以为拿回几根线,就算完了?”
我把银顶针握进掌心。
“你再进来,我还扎。”
她终于转身。
到院门边,又停了一下。
“天黑以后,他要走,你拦不住。”
我还没问清这句话,裴行舟已经走过去,亲手将门关了。
屋里一下静了。
我手指松开,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顶针的边缘,在掌心压出一圈深红的印。
那一小块红绸还被针匣压着。
周延章的眼睛却睁开了。
他这回不再看裴行舟。
他看着我,声音细得像快断的线。
“见月,你真想我死?”
***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三年前,他来我家提亲,也是这样看着我。
那时他病才好,脸白,身子瘦,坐在门边等我娘收针。见我出来,就站起身,问我冷不冷。
后来我总记着那一句。
冬天替他多絮一层衣,夏天怕他受热,自己坐灯下,替他把里衬一层层拆薄。
如今他躺在木板上,问我想不想让他死。
我垂眼,将自己的那根针重新拿稳。
“我不想死。”
他像没听见,嘴唇动着,又想唤见月。
我用针尖压住线头。
他声音一下停了。
这时候我才看清,刚才管家扯开他那半片红绸,露出了一道针眼。我的松线送回去,恰好将两截绕在一起,像给裂口的衣裳搭了个临时扣。
扣一合,他便能从我这里再得一点气。
我把针横过来,不让那个扣继续收。
周延章的脸,又灰下去一点。
裴行舟站在旁边,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我问:“你知道他会醒?”
他点头。
“进周家时就知道?”
“看过腕子以后。”
“那你还买?”
裴行舟看了一眼板上的人。
“这种人已经入了尸路。钱付出去,我能带他走,给他穿衣的也得露面。不付,你婆婆会让我带?”
我没立即搭话。
是不会。
那扇门里的人,不可能让我只凭昨夜看见他缩脚,就活着走出来。
可这仍叫我不太舒服。
他看出来了,抬手指指我手中的线。
“你自己先解。我能挡人,替不了你拆针。”
我终于不再问他,重新低下头。
旧嫁衣的红绸很薄,原来绣过的地方,针眼还密密留着。我将它托在左手指腹,顺着自己那道半叶,重新挑第五针。
这次没让两边绕在一起。
先送回原眼,再退出来。
一截白线,慢慢离开那半片叶。
周延章突然哭了。
他哭得没什么声音,只是眼角沁出水,一点点流进头发里。
我以前见他掉泪,会慌,会拿袖子擦,会想自己哪句话让他难受了。
这回我将线绕在顶针外面,收住,不让它再往回弹。
那半片缠枝叶,终于从白衣夹层里退了出来。
我肩膀一轻,整个人向后靠,坐了好一会儿。
脖子底下那种被人拎着的感觉,没了。
我试着抬手,将白褂从另一边肩上褪下。
没有再勒。
裴行舟看着我,脸上也松了一点。
我将外褂整个脱下,铺在旁边的空凳上。
里面还是我自己那件旧夹衣,领边让白褂磨出一道红,摸着疼,可我第一次能痛痛快快地转动脖子。
周延章却坐了起来。
不是自己撑着坐的。
是他的肩背忽然挺直,腰一下弓起,像一根松了许久的弦,被人从另头狠狠拉紧。
裴行舟立刻按住他。
我将针匣抱回怀里,站远了一步。
他抬起脸,眼睛开着,瞳仁却没朝任何人转。
“她在拉。”裴行舟说。
我看向窗外。
院门已经关了,没看见胡娘子。
可周延章的脚,一点点往木板边缘移,脚尖朝向东面。
不是周家的方向。
裴行舟用灰布缠住他的腕子,将布头系在板沿,随后一脚抵住长凳,没让它往外滑。
木头发出一声很沉的响。
我盯住周延章胸前那半片红。
和我原来袖里同样的白线,从他衣襟底下,慢慢抽出来一小截。
不止一根。
有三根,颜色略旧,末端都夹着一点红。
我后背凉下来。
“这些,也有人在那头?”
裴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的怕是已经没有了。”
我抱紧针匣,手心里那根退出来的线,仍绕着我娘的银顶针。
我自己的这一头,已经离了衣。
他身上,还有别人的。
***
我没有再去挑他身上那三根线。
我先伸手,将他胸前属于我的另一半片缠枝叶托起来。
红绸还贴在他的胸前,一条条细线从布背面穿进衣里,到了里头,又绕得看不清。我顺着自己原先绣的叶脉,退开一针。
周延章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他看着我,手指却朝东面伸。
仿佛有什么比我手里的针,更能让他害怕。
我忽然问裴行舟:“我拆了这边,被他借走的那些,就能回来?”
裴行舟没说能。
他看了看那片红绸,又问我:“你的嫁衣呢?”
我怔了一下。
“延章说拿去供了。”
“你亲眼见的?”
没有。
他那时说,我这些年身子不好,旧嫁衣不能留家里,送出去,添些香火,也许就好了。
我还想把绣得好的那段剪下来。
他不许,说供出去的东西,不能缺一块少一块。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缺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红绸很轻,攥着却像有半斤沉。
裴行舟说,他上趟送那位女客,娘家人在旧箱里翻出嫁衣,衣上鼓起一片,摸着还有人的温热。把借在外面的那截线退回去,衣里那口气才散到尸身上。
那女人的脸,总算恢复成了去世前的年纪。
可没醒。
她母亲守着,坐了一夜,也没再等到她叫一声娘。
我听得很安静。
“是嫁衣认了人?”
“成亲那天,你自己穿、自己缝的东西,认得比旁人牢。剪下的这些只是接头。”
他没把话说满,又指指绕在顶针旁、已经从我衣里退出来的那半片叶。
“你原来那些针路都在,找回衣,你比我会拆。”
我将红绸托在掌上,看了片刻,又把它原样放回周延章胸前。
他眼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误会了。
他以为我舍不得他死,又愿意将自己的那点活气分给他。
我将手里的线尾收进顶针,站起身。
“胡娘子的铺子,在东绣巷。”
裴行舟看着我。
“你要去?”
“嫁衣是我一针一针绣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还有道勒痕。肩头虽然轻了,手脚仍是冷的,像这么些年,被人偷走的东西,只断了新的一路,已经送出去的,却还在别处。
我把针匣合好,揣到臂弯里。
“我要去拿。”
裴行舟没有再问。
他解开系在板沿的灰布,铃声很轻地响了一下。
周延章站了起来。
这回他不再跟着我的步子。
他跟的是那只铃,一只脚提起,落下,方向却仍不由自主地往东偏。
裴行舟将黑伞撑开,指了指地上的那件白褂。
“你那个,也带上。”
我拎起衣角,没往身上套,只卷起来,夹在针匣下面。
出了院门,独眼妇人伸手要房钱。
我从六两里拆出一小块碎的,请她上秤找。她看见我抱着旧衣,没再说一个也停那句话,只将找回的铜钱给我,指指前街。
“那家的门,别从后面进。”
我抬头。
她已经转开眼,去拨柜台下面的算盘。
裴行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先跨出了门。
我跟在他旁边,沿街往东。
周延章就在我们身后。
脸上还是丧厅里那层粉,走得很僵,每经过一处有人的门脸,裴行舟便把伞往他那边偏一点。
我没有替他遮脸。
有个相识的伙计认出他,叫了声周掌柜,想凑近看。
我抬眼,很平静地告诉他:“别碰,刚卖的。”
伙计的脚,慢慢收了回去。
***
胡娘子的铺子,门开着。
门前挂一双红绣鞋,鞋尖挑得高,底下垂两颗小绒球,风一吹,就轻轻撞在门板上。
我从前常来。
嫁衣的绸,是我攒了几个月钱,从这里买回去的。胡娘子当时还夸我手好,说绣完拿给她看,她给我寻个好人家。
周延章,便是她说的好人家。
我站在门前,看了看那双鞋,没再停,掀帘走进去。
里头两个小姑娘正在挑花样。
一个把桃红布往肩头一搭,问衬不衬脸,另一个还在笑,抬眼看见我,笑意一下没了。
我身后,裴行舟将伞往上一抬。
周延章站在门内,闭着眼,粉扑扑一张脸。
两个姑娘尖叫着往旁边躲,胡娘子从柜台后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我已经脱下来的白衣。
“你还敢进来?”
“我的嫁衣呢?”
我没跟她绕。
她看了我一眼,转头冲那两个姑娘笑,说今日有些事,请她们改日再来。她们哪儿还肯留,一前一后,连布都没拿,跑出了门。
胡娘子等人走远,才将帘子放下。
“周家给你脸面,你不要,非得闹到街面上。”
我指指周延章。
“他不要脸,我替他什么?”
胡娘子的脸很难看。
裴行舟没掺话,牵着灰布站在门边,恰好挡住她往外走的路。周延章的手臂垂着,衣袖里面,细线又轻轻绷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脚尖。
指着柜台后。
我抱着针匣,朝那边走。
胡娘子伸手拦我,我将白褂往她怀里一塞,她本能接住,手便空不出来。我侧身绕过她,掀开了柜台后的布帘。
里面不是后门。
是她平常量衣的一间小屋,墙边放着熨斗和浆桶,桌上摊着衣样,靠窗有个打开的木箱。
周家的箱子。
我认得那把铜扣,右边少了一小片,是我出嫁当日让轿梁磕坏的。后来婆婆说箱子旧,让我把东西挪到新箱,我就再没见它。
如今,它在这里。
我走过去,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两件旧衣。
一件浅蓝,是我娘替我做的。
一件青灰,是我嫁来第二年,周延章夸好看的那件夹衣的旧里衬。
底下,还有一团红。
我伸手拎起来。
半件嫁衣。
正面那对缠枝鸟还在,袖口却已经空了,两只袖子都让人整整齐齐剪掉。领边又少了一块,裙摆被拆成两条,露出细碎的白线头。
我摸着那点绣,指腹慢慢陷下去。
衣裳里,居然还有暖意。
我胸口忽然一紧,像远远离开的那一口气,终于碰到了自己。
胡娘子从后面冲过来。
她怀里那件白褂已经扔了,手里却多了一把大剪刀,直直朝我握嫁衣的手压下来。
我往后一缩。
剪刀没有扎到我,咔嚓一声,剪下嫁衣的一片衣角。
我浑身猛地一疼。
不在手上。
像有人从肋下,硬撕走了一小块。
我弯下腰,仍没松开那件衣。
胡娘子见我躲不开,抬手就想剪第二下。
裴行舟的灰布从旁边甩过来,缠住剪刀柄,往外一带。胡娘子没拿稳,剪刀落在桌沿,砸翻了那只冷熨斗。
木箱震了一下。
周延章已经到了我身后。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竟然开着。
他没看我握着的嫁衣。
他盯着箱子里剩下的东西,眼珠一点点转,停在最下面那块黑布上。
“别……”
他又出了声。
这回我没帮他续那一口气。
裴行舟也没有摇铃。
胡娘子的脸,忽然白了。
***
我忍着肋下那阵痛,伸出脚,将箱底的黑布挑开了。
里面躺着一张脸。
白布做的脸,眉毛和眼睛都是绣上去的,嘴角往上翘,像在笑。
我认出了那对眉。
胡娘子替我梳过妆,她说我的眉太直,新娘子,得添点喜气,将眉尾修得弯弯的。
布脸上,正是她修过的样子。
下面还有两条胳膊。
用我嫁衣上剪掉的袖子卷出来的,袖口的花完整留着。衣袖末端塞着棉花,一针一针收紧,缝出指头的形状。
那一根根线,我看得很清楚。
右边紧,左边松。
连我没改掉的毛病,也让她拿去做了手。
我低头看自己抱着的半件衣,忽然明白,为什么从我身上退下的只有一小段线。
被拿走的东西,早不止衣裳了。
胡娘子没再抢剪刀。
她后退一步,手摸到桌边那张衣样,往怀里一塞,目光在裴行舟和门之间扫过。
裴行舟走近,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我却一直盯着箱子,没有去看他们。
布人像我。
像我出嫁那天,坐在梳妆台前,尚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轻轻笑的样子。
我想起自己那几年的夹衣,被换走的内衬,那些我亲手绣、又让人收走的花。
全在这里。
穿在我身上,它们一日一日叫我乏力,送到这里,却给另一张脸添了气色。
“她给人家瞧。”
周延章忽然说。
我回头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一张死人脸,嘴唇却抖着,像要解释,又像急着把什么撇出去。
“不是我叫她做的。她说,成了,就能——”
胡娘子猛地拽起桌上的一根细线。
他后半句话顿时断了。
衣襟往里一收,整个人撞向门框,额头咚地磕了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没了等他讲完的兴趣。
我将手里的半件嫁衣,轻轻放到箱中布人的肩头。
那张始终笑着的脸,动了一下。
我僵住。
它没有睁眼,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接着,右手从黑布里抬出来,轻轻拢住了我放下去的那块红。
我的右手,也在那时,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指头,再看它。
胡娘子的呼吸骤然急了。
“放下!”
她冲过来,伸手就要将布人从箱里抱起。我没松开自己的衣,脚下往旁边一让,胡娘子抱住了布人的半边身子,另一边袖子却还压在我手底。
那张布脸,忽然转向了我。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
是我自己的。
胸口一暖,刚才被剪衣角牵起的疼,居然少了一点。
胡娘子抓住袖子,往自己那边拉,我胳膊上立刻又疼起来。我咬着牙,一手抱针匣,一手用挑针,压进那片我自己绣过的叶尖。
布人抬起手。
不是胡娘子抱它的那只手。
是压在我衣底下、还连着半片缠枝叶的右手。
它抓住了她的头发。
胡娘子叫了一声,整个人往下一坠,手忙脚乱地去掰,连衣样都从怀里掉了。她伸脚踩住那张纸,趁我松针,捞起来塞回了腰间。
我也松了针,右手跟着一阵酸胀,几乎抬不起来。
那只布手却没立刻松开。
我终于看懂了。
它里头的那口气,是从我身上拿走的。我的衣、我的线,碰在一起,它也认我。
可我拢不住它很久。
我手一软,它便开始松。
胡娘子用力往后一挣,扯掉了一小缕头发,抱着布人,撞开了身后的那扇小门。
“别从后面进!”
裴行舟的声音压过来,我已经记起了客栈妇人那句话。
我没有跟着往门里扑。
我伸手,将胡娘子落在桌边的剪刀抓住,冲着她怀里、从衣襟底下拖出来的那根线,猛地一划。
不是嫁衣上的红线。
是她刚才牵住周延章的那截。
线断了。
周延章猛地向前一扑,手脚同时有了力,整个人撞在胡娘子背上。
她没站稳,连人带布,跌进了门里。
门后传来一阵翻倒声。
我想去拿回自己那半件嫁衣,脚还没动,裴行舟已经伸手,挡在我身前。
他看着那道门,脸色很不好看。
“她把人送进去了。”
我问送到哪儿。
门里面,忽然响起一个很干涩的声音。
“胡掌柜,约好的,不是只送这一件。”
***
那道门后面,是间染房。
我从前没进去过,只知道胡娘子常在后面晾布,说潮气大,怕弄脏了客人的鞋。
这时候一阵风从门里吹出来,却冷得我牙都碰了一下。
裴行舟将伞斜过来,挡住我半边身子。
“看门槛。”
我低头。
那道木槛外面有日光,里面却像铺了一层很薄的水。水中映出胡娘子的小腿,也映出周延章撑着地的手,唯独靠门最近的那双黑靴,底下什么也没有。
我这才一点点抬眼。
一个很瘦的男人站在里面。
衣服是黑的,脸也是灰白的,嘴角裂着一点纹,像晾得太久的旧皮。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提着一只空衣架。
胡娘子抱着布人,跪在他脚边。
“还差一口气。”她说,声音抖得不太稳,“您先别急,人就在外头。”
我站在门外,慢慢将针匣抱得更紧。
周延章爬起来,想从那人旁边绕出去。
那人手里的衣架轻轻一横,拦在他胸前。
他像撞上了一堵墙,脸贴着衣架,竟再也挪不动。
“这个,怎么也来了?”
他问胡娘子。
胡娘子没回答,先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裴行舟手里的铃响了。
很短一声。
周延章往回一顿,脖子向后仰起,离开那只衣架一点点。黑衣男人转过头,终于看见裴行舟。
“你的货?”
“六两买的。”
裴行舟答得平静,额边却沁了一层汗。
“既然买走了,牵好。”
衣架往上一抬。
周延章整个人向后一摔,倒回门边,胳膊撑在地上,想爬又爬不起来。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替他挡。
我的目光,一直在胡娘子怀里。
那半件嫁衣搭在布人肩上,两只袖子藏在底下,衣角刚才被剪破的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
黑衣男人顺着我的目光看,咧了一下嘴。
“原来,活的也送来了。”
“我没卖。”我说。
他像没听见,手里的衣架朝我这边伸了过来。
没有越过门槛。
只是停在那里,等什么东西自己挂上去。
胡娘子将布人举高。
我胳膊骤然往前一抽,抱在怀里的针匣险些落下,脚下也被带着滑了半步。
原来客栈妇人那句,不是客套提醒。
我把针匣夹在脚边,左手死死抠住门框,将重心往后压。裴行舟撑着伞,肩膀抵过来,挡住那只衣架伸来的方向。
黑衣男人看着他,没笑了。
我没有等他再动。
我把已经收回来的那截线从顶针上松出一点,穿回细挑针,顺着自己那半片缠枝叶的旧针眼,飞快挑了过去。
针不在布人身上。
布却本来就认我的手。
我抬起右臂。
胡娘子怀里,那只布手也往上抬,恰好拨到空衣架的下沿。
衣架一歪,扯着我往前的那股力,松了一下。
我趁这一瞬,伸出剪刀,勾住嫁衣露在最外面的那片裙摆,往自己怀里一带。
没有剪。
我怕那阵疼再来,只靠剪刀钝背,将一角红挑过了门槛。
胡娘子立刻拽住另一边。
她的手,让黑衣男人按住了。
那只灰白的手停在她手背上,一根根往下压。
我看见她的指头弯成了不该有的样子,忍不住别开眼。
嫁衣却没有松。
她怕得满头汗,仍死死抓着,嘴里颠三倒四地喊,我能做出来,再给我一天。
我咬着牙,将那一点过了门槛的红,缠到自己腕上。
从自己的原针眼里,开始退线。
***
第一针挑出来,我胃里一阵翻搅。
没有暖意。
我甚至闻见自己成亲那天喝的桂花酒,甜得发腻,一口都不想再喝。胡娘子朝我扑过来,脚却踩住周延章的袖子,两人一同往前栽。
裴行舟将伞横了过去。
伞骨被胡娘子抓住,她拼命推,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满耳都是喜乐声,三年前迎亲的人又挤在我身边。
我知道这不是眼前的事。
那天上轿前,娘让我伸手,她要把镯子套进来。我嫌她动作慢,外面已经催了三遍。我说,回来再戴也一样。
后来没戴成。
娘去世时,那只镯子跟着她进了棺。
我狠狠咬了一口舌尖。
血腥味出来了,门里那股冷风才重新刮在脸上。针还在右手,第二针挑错了眼,细细的红丝被我带起一小撮。我急忙停住,拿指甲抚平。
哭什么,往哪儿挑都看不清了。
“别推。”
我想叫裴行舟别推着嫁衣,话出来像在求人。
他当即将伞向旁边移。我顺着裙边摸到剪口,终于看清,剪口周围也有白线。
密密的,贴着我的旧绣针眼走,远看只以为是磨白的丝。
胡娘子改过整件衣裳。
我捏着一段挑出的白,向外送了一点,自己肋下顿时松快。红丝没断,痛却轻了。于是我把剪刀丢开,两只手贴着衣角,一针一针退出那些后添的线。
第三针时,周延章突然抱住我的腿。
“见月,救我出去。”
他半边身子挤到了门外,抓得我小腿生疼。
“你松手!”
他不松。我站不稳,手上针尖已经快挨到自己眼睛。
裴行舟不能腾手。他那把伞正和空衣架抵在一处,黑衣男人的手指慢慢从架上往下挪,眼看要碰到伞面。
我只能往周延章肩上踹。
他比我想的还沉,踹了两下才滚开。我随之跌坐在门外,针从指间滑出去,掉进裙角里。胡娘子趁势将布人往回夺。
这一回我没有攥紧嫁衣。
我松了手,双臂都空下来,半边身子却骤然凉了。
胡娘子愣了愣。
她怀里的布人,右胳膊正跟着我抬起来。
我使了个大力,将自己两只手往身后反拧。
布人的手腕交到背后,连带裹着它的嫁衣缠住胡娘子两臂。她本来抱得太紧,竟没来得及撒开,脸一下贴到那张绣出来的新娘脸上。
我自己的肩也疼得快裂了。
“拿衣裳!”
我冲裴行舟喊。
他侧过身,让黑衣男人的衣架擦着伞骨滑过去,伞柄重重顶在门框上,人从伞后探出半个肩膀,一把揪住嫁衣领口。
刺啦一声。
断的是布人颈上那圈新缝的白。
我松开两手,整个人伏到了地上。胡娘子向后跌,裴行舟抱着半件嫁衣退出来,袖口也跟着扯出了一只棉絮胳膊。
原来胡娘子把割下来的衣袖,就这样又缝回了肩上。
她会缝,我也会拆。
我抓起掉在布里的针,没顾上擦鼻涕,趁这口气没泄,挑断那圈已经绷开的白线。
布胳膊软了。
我右手能伸直了。
裴行舟将嫁衣放到我膝头,自己扑回门口。周延章竟还没出来。他趁胡娘子跌倒的当口,越过她去抓那个衣架,想借它撑着站稳。
“别抓!”裴行舟喝道。
已经迟了。
灰白的手握住了周延章的手。
周延章开始喊。他喊胡娘子,喊娘,最后又喊我的名字,嗓子一下破了。
我跪在地上,将裙摆翻过来。
我得快些。
***
裙内拐弯的地方,胡娘子打了个死结。
我从前最不会打死结。娘说我急性子,针脚恨不得一步迈到头,结却总松着,缝好的衣裳要再查一遍。
胡娘子倒是查得细。
我的每处松线,她都借来藏自己的结。
身后的叫喊声一阵高一阵低。我把顶针戴稳,抵着针往结心送,针弯了,没断。我绕着松出来的那一小圈,慢慢把白线往外捻。
有人碰了我的头。
我一缩脖子,是裴行舟的伞。
伞已经收不拢,半张伞面垂在我头上。他丢了伞,双手攥着周延章的后领往外拖。周延章抓衣架那只手却不松,人被拖得快平躺了,嘴里还在说,不行,不行。
“你倒是撒手啊!”我急得骂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一片慌。
那只手的指节,像被冻在了架上。
裴行舟伸左手去掰周延章的指头,那只灰白的手忽然翻过来,扣住他手背。他猛地抽回,左手也开始发灰。他用膝盖撑住门槛,额头一颗颗落汗,不再喊话了。
我从地上拾起剪刀,推到他脚边。
没说让他剪什么。
他明白,咬住灰布另一头,把周延章的袖子一路剪开,翻出胳膊。那只黑衣架原本挂在袖底,原来袖中也穿着白线。
不是周延章非抓着不放。
我挑开自己的死结,裴行舟剪断他袖子底下的白。
两件事撞在了一块。他将剪刀推回我膝边,转手去拖人。
周延章滚出门来,撞在我背上,我的手肘往前一杵,嫁衣最后那个结被带着松开,线从裙内滑了出来。
我张嘴吸了一口气。
从鼻子到胸口,都是疼的。
我从来不知道,好好喘一口气也会这么疼。眼泪还没干,汗又冲下来,我跪在那里,止不住地咳,一边咳,一边吐出嘴里的血沫。
那根长长的白线摊在膝前。
没有烧,也没有发光,只是湿着,贴在红绸上。
门里,布人的脸瘪了下去。
它原来还有一边衣袖,现在也软了,绣上去的笑容歪到一边。胡娘子托着它的下巴,伸手去捋,捋不直,便急急把棉花塞回去。
“还能做。”她说。
那黑衣男人不看她。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空衣架,慢慢转了一下手。
裴行舟抓起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拖。我抱住嫁衣跟着滚了半圈,一只衣架已从我们原来蹲着的地方划过去,勾住门外帘子。
整幅帘子被扯进染房。
裴行舟踉跄着站起来,用肩膀撞上门。
胡娘子从里面抵住了。
“拉我一把!温姑娘,你拉我——”
我伸手去推门。不是想把她关进去,那扇门正在往外倒,裴行舟一个人快撑不住了。
我的手按到门板上,他猛地喝了一声:“肩上!”
布人的一条棉胳膊,搭在我右肩。
胡娘子在门缝里举着它,白线还拖在她指头间。她嘴唇哆嗦,不断往门外送,那只绣得同我相似的脸正挨过来。
我本能地后撤。
它掉在地上。
我的肩没有动,胳膊也没有动。风吹起散开的棉花,我拿剪刀挑住那条空袖子,往旁边拨开了。
胡娘子张着嘴。
我也愣了片刻,随后把散开的嫁衣攥进怀里,重新用肩顶住门。
不疼了。
她再拽这件衣裳,也拽不动我了。
门缝只剩两指宽时,胡娘子把手挤了出来。
裴行舟立刻松了肩,从我手里接过剪刀,撑住将合未合的那一处。我以为她要抓我,谁知她攥着的是一片衣样,破破烂烂,上面密密画着线。
她将它塞了出来。
“还差三个。”
她脸贴在门后,眼白全是红丝。
“你替我……”
一声脆响。
剪刀被她松开的手碰落,门内衣架又刮了过来,裴行舟拽着我退开。门板砰地合上,震得帘杆落下半截。
我没接那张衣样。
它卡在门缝里,剩了小半片在外,风一吹,来回摆。
我和裴行舟谁也没再靠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能走吗?”
我点头,试着撑地站起,腿还是软的。
“不是,你先别拉。”
我低头,把压在自己膝盖下的嫁衣抽了出来。
它已经破得不像样了,可我想带走。
裴行舟转身,将周延章重新牵上。
这回他摇了两次铃,周延章才从地上起来。
***
走过前柜,裴行舟忽然停下来。
我吓得也停了。
他从柜台上拿起一块白布,问我:“买这个要给钱么?”
我低头看他的手。
左手肿了,颜色灰得难看,右手正托着它。刚才他一路将铃攥在右手,竟还能牵着周延章走。
我把嫁衣放在柜上,扯出白布,替他包了起来。布料太新,裹两圈就往下滑,我让他咬住一头,自己从下面托紧。
身后忽然响了一声脆响。
我们同时扭头。
周延章手一抖,碰倒了柜台上的茶碗。
他眼睛闭着,两只脚却在往门边挪,像是急着走,又不敢走快。我没说话,把剩下的白布搁回去,抱起自己的东西。
过门的时候,他竟侧身让我先。
我差点笑出来。
他从前陪我去买布,也这样侧过身。铺里的掌柜都说,周少爷真疼媳妇。
店外的人比我们进去时多。
有人说后头吵得厉害,有人问胡掌柜呢。我没替她说下落,告诉他们后门别近,又让一个伙计去叫这条巷里管事的人来。我说里面有东西伤人,别拿手碰,别一个人进去。
伙计没当回事,伸头往我怀里看。
“温娘子,怎么抱着这个?”
我将破嫁衣摊开一点。
他脸上的笑收了,扭头去找人了。
我们走到巷口,裴行舟要扶我,我没让。我宁愿走慢些,自己摸着墙,过一个门洞就歇一下。
没走多远,腿忽然开始抖。
我坐在人家门外的石阶上,忍了忍,还是把脸埋了下去。
不全是害怕,也不全是高兴。我说不上来,心口很胀,想大哭,怕一哭就站不起来;想骂人,嘴里先冒出来的偏是娘。
裴行舟没有问。
他蹲在旁边,把周延章腕上那截灰布在自己膝下绕了一圈,空出的右手给我递来一块干净布。他中衣右袖在门边刮裂了,趁我低头,沿裂口撕下了半截。
我擦完鼻子,看见布角原来是他的中衣袖边。
“我以后还你。”
“这不用还。”
我又坐了半晌,才跟着他回客栈。
独眼妇人在门里看见我们,先把门口的长凳拖开。裴行舟将周延章放到原来那块木板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他一坐下,铃铛便落了。
我去捡,掌心贴到地砖,竟觉得地上热烘烘的。先前那么冷,原来不是客栈阴凉。
妇人端水来,我连喝两碗,喝急了又吐。她夺了我的碗,叫我歇会儿,转头去看裴行舟的手,脸色就变了。
“叫你少揽些闲事。”
“这不是闲事。”他说,“货款付过了。”
我正在喘气,听得差点呛住。
妇人瞪他,他闭嘴了。
她找了个盆让他搁手,自己出去喊这条街看跌打的老郎中。门帘放下以后,我和裴行舟都没再说话,屋里只剩周延章粗一阵细一阵的呼吸。
我抱着针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早晨有颜色,指腹也热了。可有些地方没回来,譬如我刚嫁时能背着两匹料子走半条街,现在抱着匣子,胳膊还在抖。
我想问裴行舟,是不是还有线没拆完。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三年消磨下去的,哪能一口气全长回来。
“家里还有我的东西。”我说。
他抬起头。
“你还回去?”
“得回去一趟。”
我把嫁衣叠好。几处割口全露在外面,鸟的尾巴没了,左边那朵花也只剩半朵。我叠来叠去,怎么都盖不住。
“明天要下的棺,我也想看看。”
***
郎中来时,带了个十二三岁的学徒。
孩子提着药箱,进门瞧见木板上的周延章,扭头就跑。老郎中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回来,气得自己拎起药箱,又怕又恼地朝裴行舟骂。
“看活人去前堂,你非叫我往这儿来!”
裴行舟想起身,手碰到椅边,脸白了。
我和妇人把椅子搬去了前堂。周延章留在后头,我临出去,他张了张嘴。
我没理。
裴行舟那只手,老郎中看了很久。他问怎么弄的,裴行舟说被门夹了,郎中将他的手抬起来,半晌才放下,说这门还长牙呢。
灰白的地方,留着一圈青紫的指印。
后面的事,我被赶开了。妇人拿了一碗粥,叫我坐在门口吃。
我其实饿得很,闻见米味,胃却又往上翻。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会儿,我硬吃了小半碗,剩下的实在咽不下。
屋里突然传来裴行舟一声闷哼。
我腾地站起来,碗差点翻了,郎中隔着帘子骂:“坐下!没断,瞎动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粥上结起一层薄皮。
我把它挑到嘴里,慢慢咽了。
郎中走后,裴行舟的手用木片托着,抬得比胸口还高。伤重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郎中只肯说两天后来看,不许再拿左手拎东西。
“多少钱?”我问。
“先记我这里。”妇人说。
我掏钱,她摆手:“他的账,你给什么。”
裴行舟刚想说话,她一眼瞪过去,他就又把嘴闭上了。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高深。
原来这世上有个人,不用摇铃,照样能让他老实。
等妇人出去了,我回到后屋。
周延章还躺在木板上,额头的白粉蹭得斑斑驳驳。他听见我进门,睁眼看了过来。
“见月。”
我拿起针匣,坐得离他两步远。
“她说不伤命。”
我没应声。
他看着我膝上那件嫁衣,继续说:“只说借你养一阵。我那时候真的快不行了,饭吃不进,你也见了的。”
这我记得。我们成亲第二年,他病过一场,我夜夜给他熬粥,屋里药气重得褥子都换不过来。
胡娘子就是那时来得勤。
她夸我照料得好,又说衣裳沾了病气,要常洗常换。我将自己的夹衣交给她补过领口,周延章便在那年春天好了起来。
他见我没骂,嘴唇动了动。
“后来你也没病,我以为……”
我站起来,将他的领口翻开。
他猛地抓住我,像怕我拆剩下的线。我抽了两回,他才松手。那三块旧红布还贴在里面,花样、针路,都不同。
“这些也叫一阵?”
周延章不说话了。
我细看其中一片,像是莲瓣;另一片有一段粗些的金线,第三片已经灰得认不出颜色。我的那半片旧绣叶还在旁边,白线却瘪下去,软软垂着。
“你娘知道多少?”
他摇头,随即又点了一下。
我把领口放下,没再问。
他急着解释:“她怕我死,见你还能吃能走,胡娘子又说,只要这次礼成就好了。她又不知道后头还有……”
我将针匣挪到另一边,起身避开他的手。
他说了半日,仍觉得我还能吃能走。
我出门去借纸笔。
不是给他写状子。我得把自己的东西列一下,免得回去时吵乱了,拿一半又想起来。
写到第三行,我盯着纸,忽然想不起那只装散钱的小荷包在哪里。
从前我替周延章收银子,自己的钱总随手一放。后来散钱越来越少,荷包也不常用了。
我将那一行划掉。
胭脂匣、两身常服、鞋样、娘的旧账册。
写完这些,我又添上枕头。
那只荞麦枕头,还是娘晒了半个院子才给我装好的。
裴行舟在门口等我,看见最后两字,问:“还要搬床吗?”
我白了他一眼。
“你这手搬得动?”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木片,没笑出声。
但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
周家的唢呐还在吹。
我们拐进巷子时,正碰上几个抬桌子的脚夫。一个脚夫看清裴行舟牵着的人,手一松,桌角砸在脚面上,叫得比唢呐都高。
院里的人一下挤了出来。
周延章站在檐下,鞋尖朝内,头低着。
有人说诈尸,有人叫请符,管家伸手要把门关上,裴行舟横过右脚,抵住了门。
我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灵堂还在原处,白花没撤,棺盖靠着墙,棺里却比早晨多了些东西。
两只枕头。
靠外那只,是我的荞麦枕头。
我脚下顿住了。
昨晚我还枕着它睡,怕娘教的那些老法子不管用,半夜起来去摸周延章的鼻息。今天清早,枕头留在床头,我出门前还拍了两下。
现在它摆在棺材里,枕套上的桃花朝上,旁边压着一套我的贴身衣裳。
我过去取,旁边一个婶子忙来拦。
“碰不得,入了棺就——”
我已经把枕头拎了出来。
她的话断在半截。
枕头很沉,我抱不稳,往肩上一扛,顺手将那套衣裳也扯出来。一只袜子掉到棺底,我伸手够不着,抓起供桌上的长柄勺去挑。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我够了两次才勾出来,将袜子塞到袖里,勺子扔回桌上。
这时周老太太从后面出来了。
她先看见我,再看见门口的儿子,竟越过我跑了过去。她伸手摸周延章的脸,喊他乳名,喊了好几声,他才偏过头。
“娘。”
院里立刻起了一阵声音。
周老太太扶住他的胳膊,说菩萨保佑,说祖宗显灵。她扭头朝灵堂喊,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这晦气的东西撤了。
两个脚夫刚往里迈,我拦在棺边。
“先别搬,我还有件衣裳。”
我把抱来的破嫁衣铺到棺沿。
红布搭着棺木,显得很刺眼。绣好的双鸟,一只没了尾巴,另一只的头被剪口划开,往下拖着棉絮。
有个眼熟的女客挨近一点,忽然说:“见月,这不是你成亲穿的?”
她从前常找娘做衣裳,成亲时替我系过腰带。
“是。”
“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抬起衣领给她看,又让她看袖口。嘴张了几次,没能将衣铺里的事说顺,只说,拆出来的时候就这样,我穿着另一件,险些喘不上气。
她听不明白,伸手摸了摸那几道翻开的剪口,眉头皱得很紧。
“胡娘子的铺子?”
周老太太从门边过来,厉声叫我的名字。
“家里这两日多少事,你还——”
“这枕头,谁拿来的?”
我抱紧肩上那只荞麦枕头,突然很想知道。
她看了眼,嘴唇抿住了。
管家从后头抢着说,是下人收拾屋子,不懂规矩。我看着他。他比早晨更狼狈,额头沾了血,手背上还留着我针匣砸出的红印。
“连我的袜子也收拾进来了?”
他不答。
我抖开那套贴身衣裳,里面落下一小包干粮,是我明天陪葬要带的。谁给死人带干粮,谁又把我昨夜还在枕的东西塞进这里,这些话在脑子里搅来搅去,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我只觉得恶心。
前来帮忙的婶子看见那小包吃食,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周老太太伸手,要从我肩上扯枕头。
我往后一避,腰撞到棺边,疼得眼前冒星。
周延章在门口动了。
我以为他会过来,谁知他张嘴说的是:“娘,别说了。”
周老太太停下来,喘着气瞪他。
他又说:“让她拿吧。”
我真是这时候才笑的。
让她拿吧。
我自己的枕头,我一针一线做的嫁衣,差点叫他们同我一块埋进土里,他终于肯让我拿了。
周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跟我到里头说。”
我挣了两下,她拽得更紧。我没力气和她耗,把怀里的针匣往棺盖上一搁,另一只手去扳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扳开。
那女客过来了。
她扶住我,将我往自己身后带了一点。旁边有人问,真要叫活媳妇下去?有人接着说,不是说自愿的么?
周老太太脸上的肉一抖。
“她早晨都应了!”
我举起那套衣裳,直直看着她。
“我早晨应的是卖他。”
裴行舟在门边,恰在这时轻轻摇了一下铃。
周延章绕过他,向灵堂迈了一步。
满院子骤然安静。
周老太太冲过去抱住儿子,骂裴行舟不许再摇。裴行舟将铃铛攥在右手,托着上木片的左臂,没让管家靠近。
“买的是这一个。”他指周延章,“别的我不带走。”
那几个脚夫手里还拎着白布,互相看了看,有人将布往椅背上一搭,转身出去了。
周老太太喊住他,没喊住。
院外已经围了更多人,连卖豆腐的婆子都挤在门口,仰着头问谁活过来了。
***
那位女客姓钱,丈夫开纸铺,我一直叫她钱婶。
她陪我进了房。
房里比我出去时空,柜门全开着,床帐也摘了。我的鞋样和几块旧布卷在一起,塞进了床下。
钱婶弯腰去掏,掏出个半旧包袱。
“这个要不要?”
我接过来,是自己换下来的衣裳,最上面那件领口翻着,针脚密密麻麻。我摸了一下,手就开始发抖。
那是胡娘子补过的。
钱婶不知怎么了,过来扶我。我把衣领扯到窗边,迎着光挑看,并没有找到红线。白线却多,哪件里衣没有白线?
我没再看。
我将它单独裹好,和嫁衣分开,不敢往身上套。
钱婶见我怕,找了自己带来帮忙做孝的旧棉褂给我披上。我披着,才敢去翻柜子。
娘的账册还在,边角沾着灰。那里面记的都是旧尺寸,后页夹着我小时候画的花,连条直线都画不正。胭脂匣空了半边,鞋样少了一只,我找来找去,最后从柜顶摸到。
其余的我拿不动。
那两箱布,是成亲时带来的,如今箱底只剩几匹颜色不大好的料。钱婶说,先放她铺子里,叫她家人抬。我想了想,点头。
我没有一件件查少了多少。
再待下去,我会忍不住坐在地上翻到天黑。
出房时,周老太太仍在门边。她看见钱婶,没动手,往我怀里扫了一眼,低声说:“拿这么多,到哪儿去?”
我没应她。
她又道:“一家人的事,叫外人看笑话。”
钱婶在后面轻轻推我,叫我先走。
我走到院里,听见周延章和裴行舟在争什么。一个说还钱,一个说不卖,周老太太紧接着嚷,这银子在温见月身上,找她拿去。
裴行舟看我出来,没有伸手。
我也没掏。
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太重,砸得自己往旁边歪了一下。钱婶忙接住下面那一团,发现是荞麦枕头,想笑,又忍住了。
最后我们一人扛一头,像抬着个轻轻的小轿。
周老太太在后头喊我。
“明儿你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我差点回她一句好。
没回,嘴一松,牙关碰得疼,才想起自己舌头还破着。
裴行舟牵着周延章,走在前面。
出门时,钱婶问他往哪里送。我替他回了一句:“他自己的生意,让他看着办。”
周延章转头看我。
我忙着将掉下来的枕头往上托,没有停。
钱婶说今晚去她那里,前头纸铺,后头能住人,就是剪纸屑多,扫也扫不净。
我问能不能借点热水。
“有,还能不给你烧水?”
我点头,走了好一会儿,又问:“有咸鸭蛋么?”
她这回真笑了。
“有。你娘也爱那个,白粥喝半锅,蛋黄舍不得吃。”
***
那天晚上,我没梦见染房。
我梦见自己还在捡那只袜子,怎么捡都捡不着。勺柄越来越短,手却越伸越长,整个身子都要探进棺里。
醒来时天还黑,窗外有人扫街。
我浑身是汗,想伸手抓点什么,抓到枕边一片薄薄的纸,攥得稀烂。
钱婶睡在外间,听见动静进来,举着灯看了我一会儿,没问梦见什么。她给我倒了水,自己也坐在床边,谈起她家那只丢了三天的猫。
那猫偷了鱼,躲在街尾卖酱的棚里,人家不肯还,说收了他三日鼠,算他家猫。我听她说到猫吃了鱼骨头,忍不住问,吐了么。
钱婶说吐了,吐到酱缸盖上,又添一桩官司。
我笑了一声,喉咙又哑下去。
她没有接着逗我。
天亮以后,她丈夫把两只布箱抬进来了。都是我自己的箱子,箱锁却叫管家收着,钱叔干脆连锁扣一起卸了,说回头给我另钉一对。
我没赶着翻箱,坐在院里晒太阳。
今天原本该埋我了。
巷里忽然响了一阵唢呐,我手一抖,钱婶忙说,是西街嫁女,别听岔了。
我坐着没动,等那声音过去,才发现自己牙齿一直咬着。
裴行舟就是这时候来的。
右手拎着个大包,左手仍托着。钱叔看见他,先把院里的猫抱走了,倒像猫会认尸似的。我想起来钱婶夜里的话,想笑,又觉得不大厚道。
包里是我留在客栈的外衣,还有那三片旧红布。
我一下站起来。
“你拆了?”
“挑开衣襟,没拆这些。”
布片还附在半幅殓衣上,连着的线一根不少。他把衣裳翻给我看,我自己的那半片叶子,也还在那里。
“这片能给我么?”
“本来就是你的。”
他把布铺在院中长凳上。我按自己拆下那半片的针路,小心把剩下的叶子取出来,没疼,也没有谁来拽我的手。
两片拼在一起,边缘多处缺了口,再也接不严。
我原想缝回嫁衣,拿着看了会儿,放进了针匣的底层。
“别的呢?”
裴行舟摇头。
“还得找。衣铺里头,我今天没进去,巷里的人也只敢守着前柜。听说夜里有人叫,没人看清是谁。”
他说完就停了,没说一定找得到。
我告诉他,钱婶以前找娘做过许多衣裳,或许认得那几种料。我可以请她看看,可针路不是我的,我不能硬拆。
他点头,将殓衣收起来。
周延章留在客栈,已经不肯吃东西,喝几口水也吐。裴行舟说,他娘坐在旁边,端着碗哭了一夜。
我听着,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她说要找你。”
“我不去。”
说完我就后悔,话太快,像怕自己改口。我起身去倒水,一直走到灶前才想起,杯子还留在院里。
裴行舟没有催我。
我拿了两个碗回来,各倒了一半。
“她来这里,也别往里领。”
这回是对钱叔说的。
钱叔正在钉箱扣,拿锤子的手停了一下,说好。
裴行舟喝完水,要把带来的外衣留给我。我一瞧,是昨日那件白褂子,卷得好好的,上面还留着胡娘子踩过的鞋印。
我实在没忍住。
“你还真给我捡回来了。”
他也低头看了看,像到这时才发觉这是什么。
“抱歉。”
“烧火吧。”
我说完又不放心,把白褂仔细抖开。自己的那截白线早已退尽,这衣服才成了一件寻常的破褂。钱婶拿去剪成几块,说这么好的棉布,擦桌子还行,烧什么烧。
***
钱婶确实认出一种布。
那截粗金线,是南边荣记绸庄旧年卖过的料,她妹妹家也买过,线硬,洗两回就往外扎。至于买给谁,改成过什么衣裳,她想不起。
裴行舟记下绸庄的方向,没拉着我同去。
他左手还伤着,这两日先不出城。那队裹麻布的客人也停在客栈,独眼妇人催他交饭钱,他说他们不吃饭,被妇人追着骂了半条街。
这事我不是亲见,是钱叔回来说的。
钱叔去瞧热闹,回来告诉我,周家请来的人,已经在拆灵棚了。老太太坐在客栈门口不走,说带不回儿子就没脸回家。
我在屋里听着,继续穿针。
手还会抖,线头舔了三回才进去。
我缝的是钱婶家的帐角,猫抓了一个洞。我本来想给她补一片花,翻了半天针匣,最后只压了块素布。
钱婶瞧见,嫌颜色不配,非从我箱里找出一截黄的。我说那更不配,她说猫眼睛就是黄的。
我没争过她。
傍晚,院门被敲响。
钱叔先出去,我在屋里听见周老太太的声音,拿针的手一下僵了。她没敢喊,也没往里冲,只不断说,求见月出来,我就说一句。
我坐了很久。
等我走到前铺,她正倚着柜台,头发乱着,身上的孝还没脱,看上去比昨日老了许多。
她见我来,立刻伸出手,半路又收了回去。
“他跟我说了。”
我不知她说的是哪件事,没有接话。
“就一日。”她低着声音,“先借一日,等他们把别人家的找着,我就叫他还你。”
钱叔在后面骂出了声。
我却很平静,甚至听清她发抖的气息。昨日她抓我的手有多紧,我现在仍记得。
“你拿什么还?”
她愣着,张了张嘴。
“不是,你拿什么还我?”
我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问得难听,也不想收回。
她看看钱叔,又看看柜台下头,忽然掏出一把银子,往柜上一放。其中有颗是打了孔的,我认得,过年时我给她换碎银,嫌那颗不好看,她说不好看也是银子。
“你拿去。”
我摇头。
“那你还要什么?”
我听到这里,喉咙一下堵住。
她是真不知道。
我想讲的话很多,多得找不到头,讲出来大约又是三年一长串。钱婶在后面叫我,说灶上的水要开了。
我转过身。
周老太太在身后哭,说他会死的。
我站在门帘边,没能立刻走动。
她等着我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也会。”
外头没有声音了。
我没有看她,掀开门帘,往后院走。进院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针,针尾把掌心压出一个深深的小坑。
我将它放回匣子,坐在小凳上,看钱婶往锅里下面。
她问我吃不吃葱。
我说吃,多放一点。
面端过来,我尝了一口,突然觉得饿得厉害,连汤一起喝掉半碗,钱婶怕不够,又起身去拿面。
“够了。”我叫她。
她回头,等我后半句。
我低下头,又挑起一筷子。
其实不够,可我想先把碗里的吃完。
***
过了五日,我租下纸铺旁边一个小门脸。
租金先付一个月,用的是那六两银子里剩下的钱。钱叔说他家还能住,我谢了他,白天照旧去他家蹭饭,晚上却想回自己的屋里。
屋子小,窗户关不严,好在能透太阳。
我将破嫁衣挂到后墙,针匣摆在手边,从箱里找了两匹旧料,先替自己裁了一件衣裳。
领口裁得低了。
从前觉得难看,现在觉得舒服。
第一笔买卖是补钱叔的裤裆,他给了我六个铜钱,钱婶嫌他少给,他说裤子破得巧,补一块就够了。我跟着点头,反倒被钱婶瞪。
第二个客人是个给孩子做鞋的女人,听说这间小铺子还做殓衣,迟疑了一阵。
我以为她要走,她却进门,小声问,能不能少放些粉色,她家那个见了粉色就哭。
我答应得太快,忘了问孩子多大的脚,又把人叫回来。
生意没有一下好起来。时常坐了半日,也只有一两个探头打听的。我手还不稳,急活不敢接,靠旧料和针匣里那些家当,慢慢做。
周家的事,有人来问。
我说我搬出来了,旁的讲起来费劲,不想每天从头说起。有些人不肯信,非要替我想个更热闹的版本,我也拦不住。
周延章给我送来一封信。
前半截是道歉,后半截想让我见他一面。我没去,只请钱叔陪着,将和离的意思送过去。来回两趟,他应了,带回的纸上,那几个字歪得厉害。
他从前字写得好,常嫌我的字小,挤在一起不舒展。
我仍旧写得小,照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写完了。
那天晚上,我把窗户推得大了些。
裴行舟来时,带着个纸包,里面是荣记绸庄剩下的同样布头。
他找到当年卖布的伙计,伙计记得买料的是个替人采办的婆子,姓什么还没问出。三块旧红布都没有动,他说这回出城,先沿那婆子走过的镇子找。
周延章同去。
“他肯?”我问。
“他娘要他留下。”
我看着他。
“这次他自己要走。”
我没再问,是不想死,还是头一回不想听他娘的。那三片布连着谁的命,不该由我替他们作主。能告诉裴行舟的针路,我已经画给他;其他人的,得找其他人认。
他的左手还不能用力,伤口没好,不能像从前那样牵一长队。这一趟只带周延章和原来等着走的两位,其余仍要托给客栈。
他把纸包往我案上一放。
“白布幡那家,说你会修尸衣,沿路若有人问,我给你指过来?”
我想了想,说行,不许替我乱开价。
他答应了,却没走。
站了一会儿,抬起右胳膊,露出里头缺了半截的中衣袖。
我认得,缺的那块布给我擦过眼泪鼻涕,后来钱婶一并洗了,还没还他。
“还要补这个?”
“不补漏风。”
我让他坐下,找来那块已经晒干的袖布,先在他胳膊上比了比。他很老实,一动不动,只有我针尖近了,他才往旁边躲一点。
“做你这行,也怕针?”
“怕疼。”
我抬头,他一本正经,我便也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补这处得八个铜钱,现钱。
他伸手掏钱,掏到一半忽然问:“能不能少两个?”
我没答应。
“我那六两给得多痛快。”他看了看自己袖口,“怎么就不肯便宜我两个铜钱?”
我终于笑了出来,笑得针都捏不住。
裴行舟也笑,右手摊在案上,八个铜钱,一枚不少。
我把钱拨进自己新买的小钱盒里。
“坐好,别乱动。”
他说好。
我低头穿针,这一次,线一下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