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月的早餐放在车筐里
我家对门住着温栀。
这话要是放在小学一年级说,我大概会翻个白眼,说她有什么好提的;可现在我十七岁,坐在临江一中高三(2)班靠窗第三排,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妈会隔着两扇防盗门喊一句"小栀,上车了",然后我就听见对面拖鞋啪嗒啪嗒跑出来,书包往我车筐里一塞,人利落地跳上后座。
"陈屿,今天的包子是韭菜鸡蛋的,你别嫌弃。"她在我身后说,声音被晨风吹散一半。
我蹬车出门,槐园小区的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老槐树的影子从墙头垂下来,碎叶子落在车把上。我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是我初二那年从修车摊淘来的小镜子,歪歪扭扭挂在车把右侧。镜子里,温栀抱着书包,下巴几乎抵在我肩膀上,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谁嫌弃了。"我说,"你妈昨天蒸的南瓜饼才叫难吃。"
"那你还吃了两块。"
"我那是给阿姨面子。"
她在后座笑,笑声闷闷的,隔着一层校服外套传过来。我握车把的手指紧了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骑。
我们这条上学路走了六年。从槐园北门出去,穿过卖豆浆的早点铺,拐过文具店,再沿河堤路骑十分钟,就是临江一中的铁栅栏门。路上哪块地砖松了、哪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长多少、学校门口卖烤肠的阿姨几点出摊,我们闭着眼都知道。六年级那年她第一次坐我后座,是因为她妈加班,她哭丧着脸说走不动路;我当时刚学会骑车,车技稀烂,一路上她在后座吓得死死揪着我校服下摆,到家的时候指节都发白。
现在她坐得比谁都稳,甚至敢在我骑车的时候低头刷错题。
九月的天还热,早自习前的教室像个蒸笼。我把车停进车棚,她跳下来,从车筐里拎出书包,又顺手把我车筐里那份早餐纸袋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的牛奶,记得喝,别又塞抽屉里放过期。"
"知道了。"
"陈屿。"她站在教学楼台阶上回头,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额前的碎发亮得发绒,"今天英语小测,你昨晚背单词了没?"
我脚步一顿。
"……背了。"
"骗人。"她眯起眼睛,"你一说谎就看鞋尖。"
我确实没背。我昨晚把物理卷子刷到十一点,单词表翻到第二页就睡着了。温栀叹了口气,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整理的高频词,三十个,早自习背完,中午我抽查。"
纸带着一点淡淡的、她常用的橘子味护手霜的气味。我捏着那张纸,喉咙里"嗯"了一声,没说出别的话。
进教室的时候,我的同桌周扬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我。
"又给你送单词呢?"
"别胡说。"我把纸压进课本底下,"人家是班长,负责学习帮扶。"
"帮扶个屁。"周扬压低声音,"全班谁不知道,温栀的帮扶名单上就你一个人。"
我没接话,翻开英语书。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班长温栀走上讲台领读,声音清清脆脆的,念到某个单词时,她会下意识地往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背单词。
其实那天早上我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我满脑子都是车筐里那份还带着余温的早餐,和她站在台阶上回头时,被晨光照亮的那撮碎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事情的变化,就是从这些不值一提的早上开始的。
二、雨大,伞往我这边歪
九月下旬下了一场秋雨。
放学的时候雨幕把整个操场糊成一片灰白,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伞花一朵一朵撑开。我站在台阶上翻书包,翻了两遍,没找到伞。
"又忘带了?"
温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撑着一把藏青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是她妈妈用了很多年的那把。她走到我身边,把伞往我头顶倾过来一半。
"走吧,顺路。"
我们俩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伞不算小,但两个人并排走还是有点挤。她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举着伞的手要抬得很高。我伸手过去,想把伞柄接过来,她却往后缩了一下。
"不用,我举得动。"
"你胳膊都酸了。"
"陈屿,"她侧过头看我,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发梢上,"你骑车都骑得那么累了,走路还跟我抢伞,有意思吗?"
我只好把手收回来。
我们沿着河堤路往家走,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她走在我左边,肩膀时不时碰到我的胳膊,隔着两层湿掉的校服,我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触感。
伞面一直往我这边歪。
我一开始没注意,走了半条街才发现,她左边肩膀的校服已经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头发梢滴着水,而我这边几乎是干的。
"伞歪了。"我说。
"没有啊。"
"都湿了。"我停下脚步,伸手把伞柄扳正,"温栀,你傻不傻。"
她被我扳得一个趔趄,抬头看我,眼睛在雨雾里亮亮的。"我不傻。"她说,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发飘,"你上周不是感冒刚好吗,再淋一次又要请假,你请假谁给你讲数学题。"
"我自己能讲。"
"你讲个鬼。"她小声嘟囔,"上次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步骤写得乱七八糟,还不是我帮你重写的。"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只好伸手,干脆把伞柄从她手里拿过来,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外侧,把她往伞中间带了带。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雨还在下,我们俩挤在一把伞底下,谁都没说话。河堤上的柳树被雨打得弯下腰,远处有汽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混在雨声里,吵得要命。
走到槐园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陈屿。"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脚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们这样,跟别的同学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样?"
"就是……"她抬起头,雨停了一小会儿,云缝里漏出一点橘色的晚霞,"别人都是放学各走各的,我们天天一起。"
"那不是顺路嘛。"我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从幼儿园就这样,习惯了。"
"哦。"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也是,习惯了。"
到了单元楼门口,我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
"预防感冒。"
薄荷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我看着她跑上楼,对门的灯先亮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家的门才被我推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又下起来,打在防盗窗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她肩膀湿掉的那一片,和她问"我们这样跟别的同学不太一样"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周扬白天还拿我开玩笑,说温栀对我不一样,我当时嘴硬说那是发小情分。可现在我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第一次觉得,周扬那个混蛋,可能说对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是什么,我不敢细想。
三、起哄声里她先红了耳朵
十月中旬运动会,照例是高三最松快的一天。
我报了一千五百米。赛前热身的时候,温栀抱着一沓矿泉水从看台上跑下来,在跑道边拦了我一下。她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又把一块毛巾塞进我运动服口袋。
"跑不动就别硬撑。"她仰头看我,额头上挂着汗,"名次不重要。"
"知道了,班长。"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故意逗她,"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发令枪一响,几百人挤着冲出去。一千五百米是五圈,跑到第三圈我开始岔气,肋下一阵阵抽痛。看台上传来各班的加油声,我胡乱抬眼扫了一圈,在人群最前面找到了温栀。她站在跑道内侧的白线外,攥着拳头,嗓子都喊哑了。
"陈屿——稳住节奏——最后一圈再冲——"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的声音,我腿底下真就又添了点力气。最后一百米我超过两个人,冲过终点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一双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是温栀。她把毛巾搭在我脖子上,扶着我慢慢走,又蹲下来帮我系松开的鞋带。
旁边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口哨声吹得震天响。
"哟——班长亲自系鞋带——"
"陈屿你小子有福气啊!"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下意识想往后退。温栀却像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把鞋带系成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站起来拍了拍手,转头朝那帮人瞪了一眼。
"喊什么喊,你们比赛摔了没人扶是吧。"
声音不大,那帮人居然就真的安静了几分。可等她转回来,我才看见她自己的耳朵尖红透了,一路红到脖颈。
下午的风波出在校门口。
我去车棚取车,一个别的班的女生堵在过道里,扎着高马尾,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见我过来,把信往我怀里一塞,低着头跑了。我举着那个淡粉色的信封愣在原地,周扬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陈屿,桃花开到隔壁班了。"
我根本没心思看信封内容。因为我余光里看见,温栀抱着作业本从教学楼侧门出来,刚好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就半拍,短得像错觉。然后她像没事人一样走过来,从我旁边经过,只是没像往常那样跟我说话,也没伸手去拎车筐里的书包。
我心里一紧,骑车追上去。"温栀。"
"嗯。"她目视前方,步子不停。
"那信——"
"我又不认识是谁。"她打断我,语气平平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的——"
"陈屿。"她停下脚步,转过脸来看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表情看着很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收不收信,本来也不用我同意。"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我骑着车跟在她旁边,一路絮絮叨叨解释,她不接话,快到小区门口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生气。"
"你明明就生气了。"
"没有。"
"你说话都不看我。"
她这才偏过头,眼圈有一点点红,却还在嘴硬:"谁生气了,我就是……今天背了一下午单词,累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原封不动的信扔进了楼下的回收箱。第二天一早,我在车筐里放了两份她爱吃的豆沙包,自己那份早餐没吃,把两个包子都留给她——她以为是阿姨给的,咬了一口,嘟囔说今天的包子怎么这么甜。
我没告诉她,是我绕到街对面排队买的,多等了十五分钟。
有些话,那时候我们俩谁都没说出口。可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看她的脸色;而她也会在有人拿我们开玩笑的时候,先慌着低下头。
气氛就像深秋的柿子,看着还是青的,其实内里已经悄悄甜了。
四、错题本最后一页的单词
高三的日子是被卷子堆起来的。
每天早自习一套文综理综,课间订正,中午周测,晚自习两张卷子。教室里的日光灯从早亮到晚,粉笔灰在光柱里飘,空气里全是咖啡和草稿纸的味道。
温栀是班长,也是各科老师眼里的种子选手。她的错题本永远整整齐齐,蓝笔订正,红笔标注错误原因,页边还贴着便签。我的本子则像个战场,字迹张牙舞爪,画满了箭头。
"陈屿,你这错题本是用来算命的吗?"她趁课间拿过去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这道三角函数,你上次错在哪知道吗?"
"忘了。"
"就是忘了才要整理。"她叹口气,把自己的本子摊到我桌上,"拿去,借你看三天。做完了自己对照着改。"
那本错题本是淡蓝色的封面,边角被翻得有些发软。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当天晚自习,我们俩并排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复习英语,我刷数学卷子,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钟表滴答走动的声音。
一道压轴题卡了我二十分钟。我咬着笔杆抠头皮,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走了我的草稿纸。
"辅助线画这里。"她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笔尖按在某个位置,"你先看出来等腰,再证全等。"
她的讲解永远比老师清楚三圈。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我早自习写满的英语听写纸,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个词。
"这个又拼错了。"
"哪个?"
"environment。"她把纸推回来,"你把 n 漏了。背三遍。"
我老老实实在旁边写了三遍。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我写着写着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的。等我再睁眼,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她那件藏青色的校服外套,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
她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侧脸埋在书页里,睫毛垂下来,安静得不像话。
我不敢动,就那样披着她的外套,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灯光暖黄,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教学楼上的倒计时电子屏亮着红光: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一十三天。
她忽然开口,没抬头:"陈屿。"
"嗯?"
"你想好考哪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可每次想到一半就躲开。"还没。"我说,"你呢?"
"我想去南边。"她翻过一页书,声音很轻,"沿海,气候好,梧桐树多一点。"
南边。我们这座小城在长江边,夏天已经很热了,再往南,是我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地方。
"挺好。"我说,"那我也往南考。"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亮亮的。"你可别一时冲动。你爸妈不是希望你考家门口的师范吗?"
"志愿是我填。"我说,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补了一句,"反正先奔着南边去,考不上再说。"
她没再接话,低头把我那本错题本合上,塞进我书包侧袋。起身的时候她抓起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走吧,太晚了,我妈让我十点前回家。"
走出图书馆,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脸一直是热的。骑车回家的路上,她照例坐在后座,手抓着车架,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话。骑到半路,她忽然在身后小声说:"陈屿,错题本最后一页。"
"怎么了?"
"你回去自己看。"
回到家洗漱完,我翻开那本蓝色错题本,一页一页往后翻。最后一页没有题目,只有一行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很轻,像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我们要考上同一座城市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扣在枕头旁边。窗外秋虫唧唧,我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心里却像揣了一颗温温的糖,化不开,也舍不得咽下去。
五、模考之后,单车停了两天
十一月初,第一次全市联考。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班主任抱着一沓答题卡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我的名次从年级四十掉到一百二十开外,数学更是创了历史新低——不是不会,是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最后两道大题直接空着。
卷子发下来,红色的分数刺得人眼睛疼。我盯着它发呆,旁边的周扬递过来一支笔,欲言又止。
放学后温栀在车棚等我。她自己的名次很稳,年级前十,可她没提自己,只伸手接过我的卷子翻了翻。
"最后两道题,"她指着空白处,"你平时都会的。"
"考场没状态。"我声音闷闷的,把车推出来,"可能我也就这水平了。"
"别瞎说。"她皱起眉,"一次模考而已,排名又不钉死。"
那天她坐后座,一路都没说话。到了小区楼下,她跳下车,忽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陈屿,你是不是还是想考家门口的师范?"
我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家里确实开过好几次会,我妈说本地师范稳当,毕业考个编,安稳;我爸没表态,但意思差不多。我一直含糊着应付,没跟温栀细说。
"我是觉得……"我避开她的眼睛,"南边那些学校分太高,万一考砸了,又不甘心去差学校,到时候两头空。家门口的稳妥。"
"稳妥。"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下去,"所以你不想跟我去南边了,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认识十七年第一次吵起来。其实也算不上吵,她声音一直不大,可越是这样,气氛越僵。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暗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陈屿,我把错题本给你,陪你刷了两个月题,是希望你别因为几次考试就往后缩。"她说,"你要是现在就打算退回去,那你之前说的话算什么。"
说完她转身上楼,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对门的门"咔嗒"关上。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四十等在单元门口,对面没有像往常那样传来拖鞋声。我等了十分钟,只能一个人骑车去学校。到了教室,温栀已经坐在位置上,她的书包在桌肚里,桌上摊着英语书,听见我进来,目光没动。
一整天,她没跟我说一句话。课间有人问她借橡皮,她客客气气递过去;有人说起放学顺路,她也淡淡应着,唯独把我隔在外面。
我们的单车停了两天。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吃饭,旁边是空的。我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扒饭。
"温栀,"我把一份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她爱吃,"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我想明白了。"我搓了搓手,有点紧张,"稳不稳当是结果的事,可我得先朝那个方向使劲。考不上南边是我水平不够,不该现在就替自己选退路。"
她筷子停在半空。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我想跟你考去同一座城市,这话不是一时冲动。"
她垂着眼睛,耳根慢慢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那份排骨夹了一筷子过去。
可那天放学,我们还是没怎么说话。好像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反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明显了,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真正的和好,是在三天后那个旧纸箱里。
六、小学毕业那张折角的纸条
家里整理旧杂物,我在阳台翻出一只积灰的纸箱。
箱子底下压着小学毕业那年的纪念册,还有一沓折成方块的纸条,是我们小时候互相塞给对方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我一张一张拆开,大部分是些没头没脑的碎话:"明天带我去看蚂蚁搬家""你借我的橡皮不用还了""不许告诉老师我上课吃糖"。
翻到最底下,有一张折成千纸鹤形状的纸条,纸角磨得起了毛。
我拆开,上面是温栀小学时歪歪扭扭的字,还标着拼音:
"陈屿,我长大以后要考去南方,考很好很好的大学,你要跟我一起去。谁不去谁是小狗。——温栀"
落款日期是六年前的六月。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小学毕业典礼结束,她在老槐树下红着脸把纸鹤塞给我,说"你现在别看,回家再看",然后跑掉了。我当时嘻嘻哈哈拆开,看完只笑她字丑,随手夹进了纪念册,再没提过。
六年了,她记了六年。
我握着纸条起身,出门敲对面的门。开门的是她妈妈,笑着说:"小栀刚回来,在房间呢。"
我敲了敲她房门。"温栀,是我。"
里面安静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她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一张英语卷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看见是我,她下意识想关门,被我用手挡住了。
"你看这个。"我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又慢慢红透。"你……你怎么翻出来的。"
"我刚在旧箱子里找到的。"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原来你六年级就说过,要跟我一起去南方。"
"那是小时候瞎说的——"
"你不是瞎说。"我打断她,喉咙有点发紧,"你要是瞎说,这两个月就不会天天盯着我背书,不会把错题本借给我,也不会为我一句想考家门口的学校跟我生气。"
她捏着纸条,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房间里的台灯亮着,书桌上摊着我俩共用过的那份历史笔记,旁边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印着小老虎,是我的。
"陈屿,"她声音很小,"我就是……我怕我们长大了就各走各的路了。从小到大,家在对门,学校在一起,我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你。万一以后你去了这边,我去了那边,过年过节才见一面,那跟普通同学有什么两样。"
"不会。"我说,"我不去家门口的师范了。我跟你一起冲南边,咱俩报同一个城市,能凑一个学校最好,凑不上,就凑一个区。"
她抬起头,睫毛湿乎乎的。"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你不许再临阵退缩。"
"不退了。"
她终于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一颗,赶紧别过脸去擦。我站在原地,手抬了抬,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那天晚上又下了小雨。我们俩重新撑起那把藏青色的伞,下楼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热牛奶。她抱着牛奶杯走在伞底下,比前阵子话多了些,絮絮叨叨跟我说她准备把目标院校的招生简章复印出来,贴在书桌前。
"两个人一起看,"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才不容易偷懒。"
雨点敲在伞面上,沙沙地响。我扶着伞柄,让伞稳稳地罩着她,这一次没有再歪。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忽然说:"陈屿,你还记得这树不?"
"怎么不记得,你三年级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把膝盖摔破,还是我背你回的家。"
"那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摇头。
"你说,"她学着我小时候的粗嗓门,"'以后我罩着你,谁也不许欺负你。'"
夜风穿过枝叶,树叶哗啦啦响。我握着伞柄,半晌没说出话来。原来有些承诺,是一个孩子随口说的,另一个孩子却认认真真记到了现在。
七、天台上她问:如果我们去不同的城市
开春以后,黑板一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跳,全班像上了发条。
百日誓师那天,操场上红旗招展,校长讲了四十分钟话,台下的人昏昏欲睡。散会后温栀没来找我,周扬挤过来嘿嘿笑:"听说你俩和好了?我押你俩高考完准有事。"
"滚。"我把他推开,往教学楼走,心里却莫名跳了一下。
四月的一个傍晚,晚自习前有一小段空当。我抱着刚写完的卷子上天台透气——我们班天台平时没人去,铁门常年半掩,栏杆外是整片的晚霞和远处的江面。
推开门,温栀已经在那儿了。
她靠着栏杆,手里捧着一本单词册,被风吹得书页直翻。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没惊讶,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猜你会上来。"她说。
我走过去,跟她并排靠着栏杆。远处的天烧出一大片橘红,云边镶着金,江面上有驳船慢慢驶过,拉出一条细长的水痕。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远远飘上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最近模考怎么样?"她问。
"年级三十,稳中有进。"我顿了顿,"你呢?"
"第七。"她低头合上书,语气里没有半点得意,只有一种疲惫的认真,"其实名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高考那两天正常发挥。"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栏杆间穿过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忽然把书抱在怀里,盯着天边的晚霞,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屿,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们考去了不同的城市,你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睫毛被风撩得轻轻颤。
"不同城市"这四个字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水里。这一个多月我其实也想过:她的成绩稳上重点,我还差一截,志愿顺序、招生名额,哪一样都不保证我们能走在一起。之前那句"冲南边",是两个人咬着牙的约定,可现实的分数摆在那儿,谁也不能打包票。
"那就考同一所城市的两所学校。"我说,"地铁能到的距离就行。"
"要是连城市都不一样呢?"
我沉默了几秒。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那我就每周给你写信。"我说,"放假坐火车去找你,车票我攒。反正十七年都走过来了,不差这四年。"
她终于偏过头,眼睛在晚霞里很亮,像盛着两点星子。"十七年都走过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陈屿,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很会。"我梗着脖子,"是你以前没注意。"
她被逗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栏杆外被晚霞染红的那片天空。"其实我最怕的不是考不上,"她说,"是怕我满心欢喜填了志愿,最后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往那儿去。"
"不会只有你一个。"
我说得很轻,但很确定。她说不清自己等的是不是这句话,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敢说。那几秒里,江风、晚霞、远处的铃声、她垂在身侧几乎碰到我的手指,全都拧成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又热又满。
下楼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楼梯间,声控灯随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她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把手里那本单词册往后一递。
"最后二十个高频词,明天早上抽你。"
我接过来,书页里夹着一张折好的便签。等她进了教室,我在走廊展开,上面是她清秀的字:
"一起加油,陈屿。这次谁也不许退。"
我把便签夹进错题本最后一页,和那句"考上同一座城市"放在一起。那天回到座位,我第一次没有敷衍地写下学习计划,把目标院校的名字一笔一划抄在纸页顶端。
有些喜欢不必先讲出口,先变成两个人一起使劲的方向,好像也挺好。
八、最后一门铃响的时候
六月七号,高考。
考点就在本校,我们几乎不用适应。进考场前,家长们挤在铁门外递水递纸巾,温栀的妈妈拉着我妈说笑,两个妈妈早就默认了我们是一伙的,一个劲叮嘱"互相照顾"。
温栀站在我旁边,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扎得整齐。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一颗塞我手心,一颗自己剥开含上。
"别紧张。"她说,"就当模考。"
"我不紧张。"我说,手心却出了汗。
她看了我一眼,像早就看穿了,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动作利落又自然。"去吧,第一场语文,作文别写跑题。"
三天考试像一场漫长的赛跑。语文、数学、综合、英语,一门接一门。数学考完那天傍晚,我在楼下骑车等她,她一出来就垮着小脸:"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出来。"
"没事,都难,又不是你一个人。"我把车筐里的绿豆沙递过去,"出分了再说,现在别想。"
她抱着绿豆沙吸了一大口,慢慢缓过来。那几天我们很少聊题目,只在每天晚上回家前绕着河堤慢慢骑一圈,让脑子放空。她在后座跟我讲考场外的猫、讲考场里坐她前面的同学笔掉了两次,讲监考老师的拖鞋发出啪嗒声。我听着,偶尔搭腔,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考前的紧绷吹散不少。
最后一门是英语。
进考场前我们隔着走廊分开走,她朝我比了个"加油"的口型。听力播放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我一边答题一边莫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走。
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监考老师说"停笔"。整个考场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椅子声、叹气声和笑声。
我放下笔,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下来。
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操场上炸开一片解放般的喧闹。有人把书扔向半空,有人抱着同学又笑又跳,周扬从人群里窜出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结束了陈屿!解放了!"
我却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了温栀。
她站在银杏道边,书包抱在胸前,正朝这个方向望。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朝我小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她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问。
"还行。"我看着她被晒得红红的脸,和额角沁出的细汗,喉咙有点发干,"你呢?"
"应该……都答完了。"她仰起脸,透过树叶缝隙看了一眼湛蓝的天,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考完了。"
风穿过整排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校门口的家长越聚越多,我们俩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肩并肩,谁都没有急着回家。那条走了六年的上学路,第一次在六月的下午,被满溢的、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填满。
九、散伙饭与签满名字的校服
毕业散伙饭定在学校旁边的馆子,两桌人挤得满满当当。
班主任喝了点啤酒,红着眼圈挨个说寄语,轮到我时,他拍了拍我肩膀:"陈屿,跟温栀好好商量志愿,俩孩子都是稳当人,别浪费了分数。"一桌子人哄堂大笑,意味深长地"哦——"成一片。
我端着饮料,脸有点热,余光去找温栀。她就坐在斜对面,正低头拿笔在校服上签名,听见起哄,耳尖又红了,笔尖在布料上顿出一个小墨点。
那是毕业季的惯例:大家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互相在背后签名、写留言。温栀的白外套已经签了大半,密密麻麻全是同学的字迹。轮到她找我时,把外套递过来,自己站在一旁,手指捏着衣角。
"写什么?"我拿起笔。
"随便。"她偏过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想了想,在她后背空白的地方,慢慢写下一行字:"祝温栀去往想去的城市,一路顺风。"想了想,又在角落补了两个小字:陈屿。
她把衣服拿回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轮到我的校服,她也写了。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等我拿起来看时,上面是一句:"陈屿是我认识最久的人,希望也是很久很久以后还在一起的人。——温栀"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把校服叠好,认真放进了衣柜最上层。
查分那天是个闷热的晚上。我家电话先响,是我妈的惊呼;紧接着对门也传来温栀妈妈的声音。两家家长在楼道里就对上了分数,我妈回头喊我:"小屿,你跟小栀分数都够重点线,南边那几个学校有戏!"
我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先敲了对门的门。温栀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脸上又惊又喜,分数跟我差不多,比预估高出一截。
"我们真的能去南边了。"她说,眼睛亮得惊人。
志愿表是两家家长陪着一起填的。她的第一志愿填了沿海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我的第一志愿是同城另一所大学的工科专业;两所学校隔着地铁六站地,地图上挨在一起。我爸妈起初还念叨几句"再冲一冲同一所",可算来算去,分数够稳最重要,最后也就点头了。
填完表的那个傍晚,我们俩像往常一样骑车出去晃。白天太热,晚风刚起来,河堤路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她坐在后座,忽然说:"陈屿,以后去了那边,就没有从对门到学校这条路了。"
"那就修一条新的。"我说,"从你的宿舍到我的实验室,坐地铁,周末一起吃饭。"
"那也不一样。"她小声说,"这里有老槐树,有早点铺,有你骑了六年的破车。"
我捏着车把,没接话。我们绕过河堤,穿过老街,街口卖冰棍的老摊子还在,五颜六色的冰棍插在泡沫箱里。我停下来买了两根绿豆的,递给她一根,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吃。融化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滴,她低头吮了一口,忽然问:"陈屿,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趁高考完跟我说?"
冰棍在嘴里凉得发麻。我心里"咚"地一跳,张了张嘴,可临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你志愿表再检查一遍,别填错代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失望还是别的。那口气我憋了一整个夏天,眼看就要出口,又被我自己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太怕。怕这话说出口,连这十七年的旧路都走不回去;怕她只是把我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那句"在一起的人"只是朋友之间的好话。
那晚我们各自回家,楼道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再开口。我站在原地,还是没说。
十、江风把答案吹了过来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两家在楼道里互相传看。
她的信封是墨绿色的,我的是深蓝色,落款的城市、邮编、街道,清清楚楚写着同一座南方沿海城市。我妈乐得下厨加了两个菜,温栀家也飘出炖排骨的香味。
可我心里那点事,还悬在半空。
录取结果尘埃落定,再没有分数和志愿当挡箭牌,有些话反而更藏不住了。七月底的一个晚上,我给她发消息:"出来走走?"
她回得很快:"楼下等你。"
我们没骑车,沿着河堤往上游走。夏夜的江风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远处跨江大桥的灯一串连到对岸,水面上浮着碎金似的光。堤坝上有夜钓的人,安安静静坐着,鱼钩垂进黑夜里。
我们在一处石阶上坐下,谁都没急着说话。河水拍打着堤岸,一下,又一下。
"陈屿。"她先开口,"你是不是一直有话没跟我说?"
我手心慢慢出了汗。这一次我没有再躲。
"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攒了挺久了。"
她侧过脸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没催,只是安静地等。
我攥了攥裤缝,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温栀,我喜欢你。不是发小那种喜欢,不是同学那种,是想跟你考去一个城市、想周末跟你一起吃饭、不想以后只过年过节见一面的那种。"
风停了一瞬。
"我知道我们太熟了,熟到说这话有点傻。"我越说越快,像怕停下来就没了勇气,"我也怕说出来尴尬,怕你只把我当邻居。可我不想再拖着了,反正通知书都到了,我要是再不说,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说了。"
说完这些,我屏住呼吸等着。河堤上只剩水声和远处不知谁的收音机声。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终于等到的笑意,还有一点狡黠。"陈屿,你才发现啊?"
我愣住。
"我小学就把纸鹤给你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被江风揉得软软的,"下雨天伞往你那边歪,错题本最后一页写小字,模考那次跟你生气,还有散伙饭那天我在校服上写的话——你真以为那是同学之间的留言?"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也怕。"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怕你觉得我多心,怕你一直把我当那个跟在后面跑的小屁孩。我就等着,等你什么时候开窍。结果一等等到录取通知书,你连个表白都要我追着问。"
"那……"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眼里映着对岸的灯火,亮晶晶的。"我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句,"我也喜欢你,陈屿。从你小时候背我回家那天起,可能更早。"
江风重新吹起来,把她的声音吹散在水面上,可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她一直都在,只是我们都低着头,不敢先抬头看对方。
我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边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没有躲开,反而慢慢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那以后,"我说,"六站地铁,我去找你,不许嫌麻烦。"
"本来就是你该跑的路。"她哼了一声,又忍不住笑,"谁让你表白这么晚。"
那天我们在堤坝上坐到很晚,从小学的纸鹤说到下雨天的伞,说到错题本最后一页的铅笔字,说到被我们俩都藏了很久的心思。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反复回想的瞬间,她也一样记着。
八月末,动身去南方前的最后一个清晨。
天刚亮,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我推着那辆旧山地车出门,温栀已经站在单元门口,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里面是我们俩的录取通知书。
"车后座还能坐人不?"她扬起下巴问。
"六年了,又不是没坐过。"我踢了踢轮胎,"上来。"
她利落地跳上后座,手自然而然地扶住车架,像过去无数个清晨那样。我蹬车驶出槐园,晨风从巷口迎面灌进来,带着早点铺刚开门的豆浆香气。她在后座轻轻"喂"了一声。
"嗯?"
"陈屿,"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清楚楚,"等开学第一周末,我们约在两所学校中间的地铁站见。"
"好。"
"我要吃那家开在商场三楼的苏式面。"
"行。"
"还有,"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意,"以后刮风下雨,伞不用再往我这边歪了,两个人共一把,刚刚好。"
我握着车把,忍不住也笑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沙沙地往前滚,阳光一层层铺在巷子里,蝉声从老槐树的浓荫里涌出来,漫过整个小城。
后座很轻,风穿过少年人的衣角。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会换一种走法——从对门到学校的旧路,变成两座城市之间长长的新线;而那个坐了六年我后座的女生,会从发小,变成我想一直载下去的人。
风还在吹,我们往前走,不慌不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