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逆风翻盘,成为侯府掌权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5:16:19

永安侯世子大婚那日,京城无人艳羡,只有满城笑话。

萧晏炀浪荡成性,风流名声传遍京华,世家贵女避之不及。谁都没想到,最后嫁给他的,竟是门第低微、毫无依仗的沈自持。

人人都在等她落魄。

等她尝尽冷落,等她被宠妾欺辱,等她被浪子厌弃,最后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可无人知晓,沈自持从不介意。

沈自持自小看着母亲困于无爱的婚姻郁郁而终,早已看透情爱最是无用。她嫁侯府,从不图萧晏炀的半分垂怜。她图的,是侯府的尊荣,是后宅的权柄,是此生再也不用依附任何人的底气。

沈自持出身寻常文官世家,父亲是朝中末等小官,家世微薄,勉强够得上清流人家的名头,算不上高门显贵,却也是正经清白的官宦嫡女。

她的母亲,是江南富庶商户之女。当年父亲尚是清贫秀才,无财无势,是外祖父看中他品性端正、勤勉上进,将独女许配于他,又四处银钱打点,不惜倾尽家财,全力托举他入仕为官。

可一朝得进京城、跻身官场,父亲便彻底变了心性。

他转头背弃糟糠情义,嫌弃母亲商贾出身、门第卑贱,全然不顾她多年扶持付出与颜面,接连抬入数房妾室,日日沉溺于温柔乡中。

母亲温顺贤良,无半分过错,只因没有诞下儿子,膝下唯有沈自持一女,便常年被父亲冷淡忽视,还要受一众小妾明里暗里的羞辱排挤,半生郁郁,不得舒展。

沈自持自小亲眼目睹母亲的凄凉境遇,早早看透了世间情爱虚妄、男人凉薄自私。

人心易变,情爱最是无用。这世间唯一能护住自己、安稳一生的,唯有权力与地位。

所以,当永安侯府的提亲送到沈家时,所有人都替她惋惜,唯有她自己,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人人皆知,永安侯世子萧晏炀浪荡不羁,常年流连风月场所,府外养着多名外室,其中最得宠的,便是槐花巷的桃娘。

更要紧的是,桃娘不是个安分的,据说已然怀了身孕,极有可能诞下侯府的长孙。

侯夫人急着为世子迎娶一位正头主母,稳住后院名分、压住外室气焰。

可萧晏炀名声败坏,高门世家谁也不肯将女儿推入这烂摊子。

侯夫人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寻一位家世低微、出身正统、性情柔顺的官家嫡女。

沈自持,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家世低,好拿捏,无强大母族做靠山。出身正,堪当世子正妻。

世人皆笑她攀附权贵、痴心妄想,迟早被厌弃、被妾室欺压。

可沈自持心知肚明

她嫁的不是浪子夫君,是赫赫有名的永安侯府,是旁人拿捏不得的权柄体面,是往后余生,不必依附任何人的底气。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红绸铺遍长街。

洞房花烛夜,合卺酒刚落喉,屋外便传来小厮急促的通报声:

“世子,槐花巷来人,说桃娘姑娘身子不适,腹痛难忍,恳请世子过去一趟。”

话音落下,满室喜气瞬间凝滞。

新婚之夜,新郎未坐热喜床,外室孕妾便派人登门。

若是寻常新妇,此刻早已羞愤难堪、泪眼婆娑,或是妒火攻心、大闹洞房。

可沈自持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委屈、半分恼怒。

萧晏炀眉心微蹙,下意识便要起身,想去探望自己最宠爱的女人。

下一瞬,微凉的指尖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自持抬眸,眉眼温婉得体,语气平稳无波,字字周全:

“夫君,今夜是你我大婚之夜。若是此刻弃我而去……”

“母亲本就对桃娘心存芥蒂,此事若传进她耳中,只会更加不喜桃娘,日后想将桃娘接入府中,只会越发艰难。”

她从不拦他的情,只讲府中的规矩、利弊、体面。

萧晏炀脚步一顿,垂眸看向身侧的新妻。

灯下少女端雅沉静,没有半分新婚娇羞,亦无半分醋意,通透得全然不像刚嫁为人妇的小姑娘。

不等他开口,沈自持侧首,对身旁贴身丫鬟轻声吩咐:

“小环,你随小厮一同前往槐花巷,寻一位擅长诊治妇人胎相的大夫过去,好生照料,务必保桃娘平安无虞。”

“是,夫人。”

小环躬身应下,利落跟着屋外小厮一同离去。

房门轻阖,新房内只剩二人。

萧晏炀垂眸看向身前沉静的女子,眼底掠过几分欣喜与探究,开口问道:“你当真愿意促成桃娘入府?”

沈自持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从容:“桃娘怀有身孕,又是夫君心上之人,自然该接入府中,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夫君放心,我会慢慢劝说母亲,妥善将桃娘接回府中安置。”

萧晏炀一怔,心底瞬时涌上愧疚。

今夜是他们大婚洞房,他满心挂念外室,险些置她于难堪境地,可她身为新妇,非但半分不怨,反倒处处顾全他的颜面、周全诸事。

他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嗓音低哑带着歉意:“委屈你了。”

萧晏炀语气郑重诚恳,“往后桃娘入府,我定然分寸有度、尊卑分明。无论何时,我都会护住你正头大娘子的体面,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红烛摇曳,暖光缱绻。

一室静谧旖旎,良辰洞房,尘埃落定。

第二日天刚亮,沈自持便起身梳洗妥帖。见萧晏炀尚酣眠未醒,她俯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臂膀,温声道:“夫君,今日需早起,去给侯爷与侯夫人敬茶。”

萧晏炀闻言才缓缓起身,梳洗过后,二人一同前去拜见公婆。礼数行毕,他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府,沈自持心里清楚,他这是放心不下槐花巷的桃娘。

待侯爷上朝离去,正屋内便只剩侯夫人与沈自持婆媳二人。

侯夫人看着端庄沉静的儿媳,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怜惜:“好孩子,昨夜之事我已然知晓,委屈你了。稍后我便派府中嬷嬷去槐花巷,好好教那桃娘学规矩,断不能让她失了分寸。”

话音刚落,沈自持缓缓屈膝跪地,姿态恭谨从容。

“母亲,儿媳有个不情之请。不如将桃娘与世子府外所有女子,尽数接入府中安置吧。”

侯夫人闻言眸光微凝,带了几分审视:“你当真愿意?”

侯夫人眼下最忧心的,从不是世子风流,而是萧晏炀终日流连外室、无心学业,荒废前程、惹人诟病。她这番提议,恰好戳中侯夫人最大的心事。

沈自持语气温顺周全,字字恳切:

“儿媳想着,男子心性大多如此。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念念不忘。倒不如尽数接入府中,日日相对,新鲜感总会消磨殆尽。

如此一来,世子不必日日在外奔走,免了京城诸多非议。桃娘腹中怀着侯府血脉,也确实不该流落在外、无人照拂。

往后众人同在府中,循规守礼,世子渐渐觉得无趣,自然能收心静心,安心读书。”

侯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与欣慰。

她原本只当沈自持家世低微,性子温顺绵软,不过是个用来稳住侯府名声的棋子,却没料到这姑娘心思通透,竟一眼看穿了自己最深的顾虑。

侯夫人伸手,亲自将跪在地上的沈自持扶了起来,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能这般深明大义,思虑周全,倒是我先前小看了你。”

“母亲谬赞,儿媳只是为侯府安稳着想罢了。”沈自持微微垂眸,神色谦和,不露半分得意。

侯夫人颔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后院诸事繁杂,世子心性不定,有沈自持这般拎得清、有城府的主母坐镇,远比自己日日操心要强。她缓缓开口,顺势松了口:“既然你有这份考量,那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安排。府中中馈、后院人事,往后你只管放手去管,不必事事来禀我。”

沈自持心头微定,面上依旧恭顺行礼:“儿媳定不负母亲所托。”

一众女子入府,旁人只当她大度退让,实则她将所有不安分的变数,尽数收归眼皮底下。只要攥牢永安侯府后宅权柄,那些外室纵有手段,也翻不出半点风浪。

从慎徽堂告退出来,各房管事便陆续捧着账册,一拨接着一拨送到了静琛阁。

沈自持坐在案前,随手将一本本账簿掀开略过。账目面上看着四平八稳,挑不出明显错处。她心里却十分清楚,眼下交到自己手上的,不过是个管家的虚名。府里这些管事嬷嬷,大半都是侯夫人旧年提拔起来的老人,根基皆系于正院,真正的实权,依旧还握在侯夫人手里。

沈自持并不着急。凡事不可一蹴而就,先接下这份差事,慢慢磨,等日后侯夫人肯彻底松手,她再稳稳接住这一份中馈大权,才算是名正言顺。

午后时分,窗外日影西斜,萧晏炀才回府。

他踏进内室,一眼便看见沈自持正端坐在书案之后,垂着眼翻看摞得高高的账册,不由得略感诧异。母亲素来将侯府的中馈看得极重,轻易不肯外放。他快步走上前,自身后便将人轻轻圈进怀里。

一阵浓郁甜腻的桃花脂粉香随之漫过来,沾在他的衣袍上,钻入鼻息,叫人隐隐生出几分不适。

萧晏炀的声音就落在她的耳畔,带着几分轻漫笑意:“母亲竟连管家的账册都交付于你了?看来我家夫人,倒是很得她老人家的欢心。”

沈自持脊背微僵,面上神色却分毫未改。

“夫君过誉了。”她声音平和温婉,“不过是母亲见我整日在院中闲坐无事,才叫我试着先摸一摸账目,权当练练手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事,微微侧过身子,借着转头答话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自他的怀抱里轻轻脱开,与他拉开了半步距离。

“恰好,我也正有一事,想同夫君商议。”

萧晏炀面露疑惑。

“今日妾身已与母亲商议妥当,预备将夫君在外安置的女子尽数接入府中。尤其是桃娘,腹中怀着永安侯府的血脉,实在不宜久居府外,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萧晏炀脸上的疑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欣喜。他当即伸手,牢牢攥住沈自持的双手,眼底满是赞许。

“甚好!还是夫人端庄大度,胸襟非凡,有容人之量。”

沈自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温婉,随即话锋微转,条理分明道:

“只是夫君在外安置之人,妾身一概不知。不如劳烦夫君逐一列个名单予我,后续一应安置事宜,尽数交由妾身操持。桃娘胎相未定,实在耽搁不得。只是眼下正值你我新婚,纳妾一事不宜大张旗鼓。”

“依妾身之见,不如今晚将众人从府中角门悄悄接入,明日中午我在院里备一席便饭,也为三位妹妹庆贺一番。不知夫君以为如何?”

“甚好,我这便将名单写下来。”

萧晏炀走到书案前落座,提笔铺纸,洋洋洒洒写下三个名字:桃娘、婉春、芙儿。

沈自持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本可以径直提议,将夫君府外所有女子一概接回,可若是那样,便无从窥见这些人在萧晏炀心底孰轻孰重。

她心中了然,夫君在外的相好,远不止纸上这三位。只是大抵不过一时新鲜罢了。眼下将要入府的这三人,才是真正该细细掂量的。能在一众红颜之中占得先机,得以留在这张名单之上,个个必有自己的过人手段。

暮色垂垂,残阳敛尽余晖,天色堪堪擦黑。

永安侯府后角门悄然抬入三顶雅致的粉红软轿,落轿无声,低调隐秘。

静琛阁庭前,萧晏炀立在前侧,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沈自持静立台阶之上,一身端庄正装,仪态端方,神色淡静无波。院中肃立三位面色肃穆的老嬷嬷,皆是侯夫人身边调教多年的老人,专为教习规矩而来。

三轿帘序次掀开,三道娉婷身姿缓步而出,正是桃娘、婉春与芙儿三人。

“见过世子,见过夫人。”

三人齐齐屈膝福身,礼数周全。婉春与芙儿垂首敛目,恭顺安分,神色谦卑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独走在最前的桃娘,腰身微微一晃,身形踉跄半步,一声柔弱痛呼溢出唇间:“哎哟……”

话音未落,萧晏炀神色骤紧,大步踏下台阶,伸手稳稳将人揽入怀中,护得严实。

桃娘半倚在他怀里,眉眼含娇,脸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苍白,余光抬起来,直直望向阶上立着的沈自持,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隐晦的得意与挑衅,柔声弱气地开口:“世子,妾身子孱弱,许是一路轿身颠簸,腹中实在有些不适。”

萧晏炀心头一紧,当即扬声吩咐小厮速去传府医,转头看向台阶之上的新妻时,眉宇间裹挟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歉意与无措。

沈自持眸光浅浅落下去,扫过二人纠缠的姿态,心底毫无波澜,面上依旧温婉从容,柔声开口周全:

“夫君不必忧心,既有身孕,最忌劳累颠簸。快抱桃姨娘回惜花阁静养吧,切莫动了胎气。”

萧晏炀闻言颔首,怀抱着桃娘,径直朝着院外走去。桃娘靠在他肩头,头微微偏过,视线再度投向台阶,那一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不屑,还有一股已经赢过旁人的洋洋自得。

待二人身影走远,庭院归于安静。

沈自持立在阶上,垂眸看着余下的婉春与芙儿,声音平和舒缓,听不出半分棱角,却自有主母的分量:

“你们初入侯府,对府里的一应规矩尚且生疏。母亲念着你们刚进家门,怕一时适应不来,特意派了身旁两位嬷嬷过来,陪着你们慢慢熟习礼仪。原本明日已经备下一席薄宴,权当替几位妹妹接风庆贺。只是如今桃姨娘身子欠安,这桌宴席便就此作罢。这几日,也不必辛苦过来请安,先安心跟着嬷嬷学规矩,把府里的章法记熟才是要紧。”

这话听似体恤宽和,实则是侯夫人借着教习之名,给这些从前流连在外、败坏世子名声的女子立规矩,压压她们身上的气焰。也好叫她们心里清楚,侯府不比外面,行事自有分寸,万不可放肆。

婉春、芙儿二人闻言,垂首恭顺应诺,不敢有半分违逆,乖乖跟着院中肃立两位面色肃穆的老嬷嬷,各自去往分配好的院落。余下那一位,已经先随桃娘一同去往惜花阁,照拂她腹中胎相。

院中众人散尽,喧嚣落定。

沈自持转身缓步回了内室,重新落座书案前,目光落回堆叠如山的账册之上,神色沉静如初。

她心中透亮,今夜萧晏炀定然会宿在惜花阁,陪伴身子不适的桃娘。

可她半点不在意。

情爱恩宠本就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她从不在意萧晏炀的偏爱与否。

在这永安侯府后宅,最无用的便是夫君的一时欢喜,最牢靠的,是侯夫人的信任,是牢牢攥在掌心的管家权柄。唯有权柄在手,方能立身安稳,无人可欺。

小环上前替她揉着酸胀的肩颈,满心愤愤不平,低声嘟囔:

“小姐,这桃娘也太恃宠而骄、不知分寸了!若不是您宽宏大量、主动提议接纳她们入府,她们这辈子都踏不进侯府正门,如今反倒敢在您面前摆架子、逞威风!”

沈自持指尖轻翻账页,笔墨微凉,语调平淡无波:

“无需与她置气。就算没有我的提议,她肚里怀着侯府的子嗣,母亲迟早也会将她接入府中。”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清明通透的微光:

“我抢先一步成全,一来落得深明大义、宽和容人的名声,让世子感念我的周全;二来,若是一直放她们在外头,隔着一重院墙,摸不透各人的心性,也不便往近旁安插人手。入了侯府,起居行止皆受府中规制,一举一动,尽可了然。”

小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自持眸光微沉,心底已然将三人看得透彻分明。

今日初见,桃娘张扬浅薄,恃宠骄纵,心性急躁,胸无城府,唯一依仗不过是腹中子嗣与萧晏炀的几分偏爱,不足为惧。

反观婉春与芙儿,全程温顺缄默,进退有度,不露锋芒。

能在萧晏炀众多莺莺燕燕中站稳脚跟、留存姓名,绝非平庸之辈。她们或是真的安分守己,或是藏锋守拙、心机深沉,静待时机。

往后若她们各自安守本分,不挡她的路,不在背地里搬弄是非、兴风作浪,她便不会为难,只管照着侯府的份例善待她们便是。

同为困于后宅的女子,半生身不由己,她无心内耗,无意相残。

她要的从来不是独占夫君情爱,而是稳稳坐稳永安侯世子主母之位,执掌后宅权柄,护自己一世安稳无忧。

惜花阁内,萧晏炀步履轻缓,小心翼翼将桃娘安置卧床躺好,生怕稍动便伤了她腹中孩儿。李嬷嬷垂手静立一旁,神色恭谨。不多时,张府医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赶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世子,请容小人先替姨娘诊脉。”

萧晏炀立刻侧身退到一旁,目光紧紧落在桃娘苍白的脸上,心底满是焦灼。

片刻之后,张府医收回搭在腕间的手指,眉头轻轻拢起。他略一沉吟,侧过头,和立在边上的李嬷嬷飞快对视一眼,才慎重开口。

萧晏炀瞧他这副神情,心当即提了起来,连忙问道:“情况如何,腹中孩儿可有事?”

张府医缓声回道:“回世子,姨娘腹中胎相还算安稳,根基是扎实的,眼下并无直接滑胎之兆。只是姨娘平日里心绪极易浮动,性子偏躁,肝气久郁不散,体内本就积了一股内热,胎火要比寻常孕妇重上不少。”

说到此处,他语气加重,特意点明要害:

“这体质最忌峻猛厚补。像人参、鹿茸这一类大补之物,姨娘是万万碰不得的。若是贸然吃下,体内本就炽盛的胎火再得补药助推,血气逆行冲扰胎元,轻则胸闷眩晕,重则会引发呕血,于母体和腹中胎儿都有莫大的凶险。”

“日常只需饮食清淡,尽量宽心静养,少动怒便可,切不可再另行服用滋补药材。”

萧晏炀听完,神色沉了几分,当即吩咐一旁的李嬷嬷:“记下这番叮嘱,转告后厨,往后姨娘的膳食,一概不许添用大补药材。”

张府医应了声是,又提笔写下一张静养与忌口的方子,才躬身退了出去。

床榻之上,桃娘合着眼,一副气力不济的倦态,屋内所有人的谈话,却清清楚楚落进她的耳中。

听闻大夫反复告诫不可食用参茸补品,她心底只暗暗嗤笑。在桃娘看来,人参乃是千金难得的好东西,最是养人。什么胎火炽盛、呕血凶险,不过是大夫惯常的夸大说辞,拿来唬人的罢了。

她仗着腹中揣着侯府的子嗣,心中早已生出几分骄横,只暗暗盘算,往后若是遇上这类珍馐补品,自己定然要试一试,哪里会真的将这一纸忌口放在心上。

丝毫没有预料,这份轻视与骄纵,很快便会惹出一场惊天大乱。

一晃半月,侯府日子如流水般缓缓而过。

这半月来,萧晏炀果真收敛了往日的浪荡心性,不再流连风月、夜夜在外。偶有闲暇,也只是与同窗好友小聚闲谈,日落必归,从不在外留宿。虽依旧沉不下心读书,可相较于从前已是天差地别。

侯夫人看在眼里,心中颇为宽慰。更让她满意的是,沈自持接手后宅诸事以来,条理分明、处事沉稳,打理账目、调度下人皆是有条不紊,将后院治理得井井有条。

心念至此,侯夫人特意传了沈自持前来正院问话。

堂中立着两位穿着体面、气度沉稳的中年嬷嬷,皆是侯府深耕多年的老人,根基深厚。

侯夫人抬手示意二人上前,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自持,我给你引荐二人。这位是向嬷嬷,掌内宅银钱账目、份例采买与全院膳食供给。这位是卢嬷嬷,管内宅下人调度、院落规矩。”

说罢,她看向两位嬷嬷,神色郑重:

“从今往后,你二人便归世子夫人统管听差。府中大小庶务,尽数听夫人调度辅佐。你们在府中资历深厚,我知你们素来稳妥,但切记,往后府中规矩以夫人为准,万万不可倚老卖老、心生懈怠,更不许在夫人面前托大擅权。好生辅佐夫人打理内宅,便是你们最大的本分。”

向、卢二位嬷嬷闻言,立刻垂首躬身,恭声应诺:“老奴谨记夫人教诲,定尽心辅佐世子夫人。”

侯夫人转头看向沈自持,语气温和:“她们若有推诿偷懒、阳奉阴违之处,不必隐忍,直接来回我便是。”

沈自持垂眸恭顺行礼,心底却是一片通透清明。

掌家之权,从来不在账面账本、不在一方对牌。

真正的权柄,从来都是在人。

从前她不过顶着掌家虚名,今日侯夫人将管钱粮采买、管人事规矩的两大实权嬷嬷悉数交到她手中,便是将整座侯府后宅,彻底交付于她。

这是嘉奖,更是信任。

机会已摆在眼前,若是她拿捏不住人心、镇不住老人,日后这后宅权柄,终究是镜花水月、前功尽弃。

侯夫人交代完毕,便挥了挥手,示意几人退下。

两位嬷嬷随着沈自持一同回了静琛阁内室。

殿内静谧安宁,沈自持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淡然,不矜不伐,语气平和却自带主母威仪:

“母亲既将二位嬷嬷拨到我院中,便是信得过你们,也信得过我。从今往后,府中的旧情旧例、人情牵绊,一概清零作废。”

她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往后只看本分做事。你们尽心帮衬我打理内宅庶务,我自然不会亏待勤恳之人,该有的体面、该得的赏赐,我一分不少,尽数给到你们。”

这话既是敲打,亦是安抚。

明着告知二人,旧资历无用,旧情面不算,如今的永安侯府后宅,唯她沈自持掌家。

向、卢二位嬷嬷皆是人精,瞬间听懂其中深意,连忙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回话:“我等明白!往后定恪守本分、尽心做事,忠心辅佐世子夫人,绝不敢有半分逾矩懈怠!”

沈自持见二人识时务、懂分寸,微微侧首,对一旁侍立的小环点了点头。

小环立刻会意,快步上前,笑盈盈俯身扶起两位嬷嬷,手中顺势递过两枚沉甸甸的金元宝,语声柔和妥帖:

“两位嬷嬷快些起身,我家夫人初掌内宅,诸多事务还要仰仗二位嬷嬷多多帮衬,往后辛苦之处,夫人都记在心里。”

向嬷嬷指尖接过金锭,触手沉甸甸极具分量,心中微微一惊。竟是十两黄金。

世人传言世子夫人虽出身清流小官之家,可外祖乃是江南富庶商户,家底丰厚、出手阔绰,如今一看果然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这般手笔气度,已然压服大半人心。

向、卢两位嬷嬷对视一眼,恭声道:“小环姑娘折煞老奴了!辅佐夫人打理内宅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万万不敢谈仰仗二字。我等定忠心办事,不负夫人信任!”

沈自持淡淡抬手,示意二人退下各司其职。

驭下之道向来如此,威望立得住,恩惠给得足,方能令底下人心甘情愿俯首听差。

这半月来,婉春与芙儿倒是十分安分,日日跟着教养嬷嬷潜心习礼,行事谨守本分,半点不敢生事惹非。侯夫人瞧着二人心性尚可,确是安分守己,便撤去了教养嬷嬷,不再刻意拘管约束。

萧晏炀平日间也会往二人的院落走上几遭,只是去得并不勤,前后不过两三次,偏偏每一回,都撞上桃娘身子不适,硬生生将人给截了去。

几番落空,气的二人七窍生烟,不止一回跑到静琛阁来,对着沈自持垂泪诉苦。沈自持也只一味温言相劝,叫她们多体谅几分,不必同桃娘过多计较。

另一边,桃娘仗着夫君的几分恩宠,在自己院中越发作威作福。但凡稍有不顺心意,便要在府里大肆发作折腾。下人们私下议论不断,心底早已颇多怨怼。

可萧晏炀对此却浑不在意,依旧将她当做心肝宝贝一般疼惜纵容。

这般风波,到底还是传到了侯夫人的耳朵里。

侯夫人素来最看重永安侯府的规矩与体面,听得这些传闻,登时勃然大怒,一掌扫落了手中茶盏,又将萧晏炀狠狠斥责一通。而后特意挑了府内最为严苛古板的嬷嬷,派去惜花阁长驻看管,专门管教桃娘的礼数规矩,叫她好好收敛这一身骄横戾气。

傍晚时分,暮色轻垂。

贴身丫鬟小环满脸愤懑,快步入内,眉眼间压着几分不平:“小姐,桃姨娘实在是愈发过分了。”

她蹙着眉,语气满是鄙夷:“日日就盯着这些零嘴吃食做文章,小家子气十足,半分侯府姨娘该有的尊贵体面都无。”

案前,沈自持搁下笔,抬眸浅浅一笑,声线温和平静:“何事气急败坏,惹得你动这么大肝火?”

小环攥紧了袖口,站在书案侧边,一腔委屈再也按捺不住,鼻尖微微泛红,才开口缓缓道:“小姐你是不知。奴婢见这些日子小姐日日伏案核账,劳心费神,每到暮时便总是茶饭浅尝,用得极少,怕您夜里腹中空虚难熬,便特意去大厨房,想替您端一碟蝴蝶酥、一碗清甜芙蓉羹垫垫肚子。”

“可谁知,”她语声微沉,喉间略有些发涩,满是委屈,“桃姨娘身边的翠儿蛮横拦阻,一口咬定这点心羹汤早已被桃姨娘看中,当着一众仆妇的面硬生生抢了去。还出言挤兑嘲讽,笑话咱们静琛阁清冷,不得世子半点欢心。”

“好了,不过是几口吃食罢了。咱们想吃,吩咐小厨房重做便是,犯不上和这般眼皮子浅的人置气。”

“小姐!”小环身子微微一扭,脸颊略热,“哪里是奴婢想吃,您偏要拿我打趣。”

次日一早,萧晏炀自惜花阁踏出。守在院中的贴身小厮吕康连忙上前回话:“世子爷,方才传来消息,夫人今早身子不大爽利,已经遣人去请张府医过府看诊了。”

萧晏炀眉头微蹙:“夫人身子不适,为何没人早些来回我?”

他于沈自持,虽谈不上有多深的情爱,心中却一直存着敬重。何况这一回,还是夫人主动提出,把府外的女子接回侯府,有这般胸襟,自己更该待她以礼。

吕康垂手立在一旁,心中暗自腹诽。整日都泡在惜花阁陪着桃姨娘,便是有人想报,又哪里寻得到机会。只是这番念头他只敢搁在心内,半分也不敢吐露出口,何苦平白挨上一顿板子。

萧晏炀匆匆赶往静琛阁,刚至院门口,便碰上诊罢出来的张府医。

“世子。”张府医连忙垂首行礼。

萧晏炀抬手虚扶一把,示意他免礼,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夫人究竟如何?”

“夫人是连日操持家事,劳神过甚所致,并无大碍。只需卧床静养数日,再服些滋补之物调养气血便可。”

听闻诊断,萧晏炀当即侧过头,吩咐身旁的吕康,去他私库取出那支五十年的老参,送到大厨房熬炖,好给夫人补养气血。

惜花阁内,桃娘手里捻着一方绣帕,听着手下回报静琛阁那边的消息,唇角往下一撇,一声冷笑自鼻间溢出:“哼,哪里是什么身子不适,依我瞧,分明是见世子近些日子鲜少踏入她院里,故意装出病态,要博世子的怜惜罢了。”

她斜斜歪靠在铺了锦垫的贵妃榻上,一身湖色织花常服,鬓边珠翠轻晃,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酸意与妒火,抬了抬染着丹蔻的指尖,懒洋洋吩咐:“翠儿,今日我也要吃人参,你即刻去大厨房端来。”

翠儿立在榻边,眉尖拧起,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姨娘,先前府医特意交代过,您体质偏燥热,不宜碰人参这等大补的东西,贸然服用,怕是对身子不好……”

“你晓得什么。”桃娘将绣帕狠狠往榻上一摔,声调陡然拔高,“那番说辞,必是大夫敷衍搪塞的。人参是何等珍贵的好物,哪里会有吃不得的道理。”

翠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中仍存顾虑。一来府医的嘱咐言犹在耳,二来今日夫人这边刚一传出不适,世子便匆匆赶去静琛阁,可见在世子心里,终究还是记挂夫人的。此刻若是去争抢参汤,惹得世子不快,她也免不了要跟着受牵连。

桃娘瞧着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半点没有动身的意思,顿时心头火气,杏眼狠狠一横,厉声呵斥:“还不快去!”

翠儿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不敢再继续劝谏,慌忙屈膝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出了屋子。

看着翠儿垂首仓促退了出去,桃娘这才面露惬色,不满地轻哼出声。这两日她早已被憋了一肚子闷气,自打那侯夫人派来的严苛嬷嬷进了这惜花阁,便日日盯着她不放。

她的行走坐卧、一言一行,但凡有半分差池,便是一通不留情面的厉声训斥。最可气的是那老嬷嬷还百般阻拦她与世子亲近,死死拦着不许她近身侍奉,动辄拿胎气不稳、恐损身子的说辞搪塞压制。

偏生这嬷嬷是侯夫人身边的人,萧晏炀素来敬重,半点得罪不得。她心里再是愤恨憋屈,也不敢顶撞半句,更别提将人赶走。反倒世子屡屡叮嘱她,让她安分守己,好生跟着嬷嬷学规矩、敛心性。

这般束手束脚、处处被拘管的日子,实在无趣至极,熬得人心烦意乱。桃娘心底满是悔意与不甘,早知入侯府要受这般磋磨、处处受制,当初还不如安稳待在槐花巷,起码无拘无束、自在快活。也亏得今日那嬷嬷恰好不在阁中,她方能得这片刻的松快。

静琛阁里帘影轻垂。沈自持静静倚卧在软榻床褥间,面色略带几分素净的苍白。小环遣退了屋内所有伺候的下人,轻手轻脚合上雕花木门,回身快步走到床前。

她压低声音,眉眼带着几分笃定:“小姐,果然不出您所料。方才奴婢悄悄躲在厨房暗处看着,翠儿一到厨房,便张口要把世子特意给您炖的参汤分出一半带走。厨房下人不肯,她便搬出桃姨娘腹中的孩子说事,仗着身孕施压。厨房众人不敢硬拦,只能退让,任由她舀走了半锅参汤。”

“奴婢一路远远跟着,亲眼看着她端进惜花阁,这才立刻折返回来禀报。”

沈自持闻言,长睫轻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淡了然的笑意,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洞悉一切的从容:“倒也不枉我费心演这一场病弱的戏。”

小环满眼钦佩,微微俯身疑惑问道:“小姐怎会算得这般准?笃定翠儿必定会来争抢?”

沈自持微微侧首,气息轻缓,语气淡然沉静:“今日一早,世子听闻我不适,便第一时间赶来探望。桃娘素来善妒,见状心中定然不快。再者,侯夫人派去管束她的那位嬷嬷,家中唯有一女,恰巧在我院中做二等丫鬟。”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深意:“我早前做主,为那丫鬟定了一门上好的亲事,今日正是相看之日。那嬷嬷疼女心切,必然告假离府。没了嬷嬷日夜辖制管束,无人压制,桃娘骄纵本性,自然按捺不住,必定借机闹事争抢。”

说罢,她缓缓阖上眼眸,神色安然恬淡:“现下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安心卧床静养,静待好戏便是。”

自己本无意为难桃娘,奈何桃姨娘仗着宠爱屡次挑衅。这一局虽是为她而设,但是踏入局中,还是抽身远避,全要看桃姨娘自己的选择。

没过多久,便有一名下人神色惶急地匆匆奔来禀报,说是桃姨娘方才忽然吐了血,腹中一阵剧痛,已然见红。

沈自持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扬声:“小环,快替我更衣。”一面又接连遣人,去唤张府医出诊、出府去将世子寻回,再往侯夫人那边送信。

待到沈自持匆匆赶至惜花阁,侯夫人与张府医已然先一步到了。内室之中乱作一团,丫鬟手捧着一盆泛着暗红的血水,战战兢兢从里间退了出来,触目惊心。

张府医上前给桃娘诊过脉,转过身对着侯夫人与沈自持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沉重:“姨娘本身体质燥热,不宜服食大补。近日她心绪不宁,常常愤懑郁结,气血本就已经耗损。今日再服食人参这类厚补之物,内热骤升,气血逆行,这才引发吐血,最终导致滑胎,半月前我便反复交代过,万万不可碰人参一类补物,怎么竟还是出了这般变故……”

侯夫人眸光骤然一厉,凌厉的视线淡淡扫过身侧的沈自持,随即转头落向地上跪在那儿、瑟瑟发抖的翠儿,神色沉了下来。

“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声线低沉威严,不带半分温度。

翠儿吓得浑身战栗,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章法:“回、回侯夫人……是姨娘瞧见世子爷特意给夫人炖了参汤,心中一时不忿。她不顾奴婢劝阻,执意命奴婢去厨房讨要参汤。奴婢位卑言轻,实在拦不住姨娘,只能照做……”

侯夫人眉尖微蹙,心底存了几分疑窦。桃姨娘虽蠢,但也不会拿腹中孩子做赌注,此事牵连府中子嗣,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她当即冷声下令:“来人,速去大厨房,将今日当值的厨娘一并带过来问话。”

没过多时,厨娘便被带了过来。

她一进屋内,当即屈膝跪下,语声带着几分委屈:“回侯夫人,确是翠儿前来大厨房,传话说是桃姨娘要取用参汤。起初奴婢心里清楚,这参汤乃是世子专门炖给夫人调养身子的,本不肯往外分。可翠儿一味拿桃姨娘腹中的孩儿说事相压,奴婢一个做下人的,实在不敢硬拦。”

厨娘抬了抬眼,声音放得更低,继续回禀:“而且桃姨娘,一向总盯着夫人的份例。但凡厨房里备下给夫人的吃食物件,隔三差五便会遣人过来索要,这般事早已发生过许多次。”

事到如今,侯夫人哪里还有什么看不明白,心底暗叹,当真是个眼皮子浅的。

桃姨娘悠悠转醒。剧痛过后,下腹部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寒意,帐外丫鬟们跪了一地,她心中已经了然,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抬眼望见立在屋中的侯夫人,当即眼眶一红,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凄厉的哭腔:“侯夫人!是世子夫人害了我!求您替妾身做主,那可是侯府的长孙啊!”

“放肆!”

侯夫人厉声断喝,眉眼间浮起浓重的厌恶。

“分明是你置大夫的告诫于不顾,一心争宠,非要去抢那碗参汤,才酿成今日的祸事。事到如今,居然还敢反过来攀咬世子夫人,当真是个蠢妇。这孩子没了也罢,倘若侯府的长孙从你腹中出世,来日反倒要叫外人看尽我们永安侯府的笑话!”

“来人,把翠儿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交由人牙子发卖了。惜花阁余下一众仆婢,全部罚去外院做粗使奴婢。”

侯夫人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神色已然倦极,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自持,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剩下的这些事,便交由你来处置吧。今日这一出,气得我脑仁疼。”

侯夫人离去之后,沈自持扬了扬手,示意两旁的仆妇将翠儿拖到院中。

翠儿瘫坐在地,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沈自持垂眸望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

“翠儿,当初事情发生之时,你本可以前来禀报于我,或是禀报世子。可你什么也没有做,反倒顺着自家主子的心意,酿成这般大错。”

她抬眼,望向院外陆续聚拢过来的府中下人,缓缓开口:“就在这院子里行刑,让阖府的人都瞧清楚。这便是身为贴身侍女,不肯好好劝诫主子,一味盲从的下场。”

院中的板子落下,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响彻府中。

沈自持并未多留一眼,转身掀帘进了内室,去看桃姨娘。

床榻上的桃姨娘面色灰败,看见她进来,当即拼尽余力撑着半边身子,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直指沈自持,眼底满是猩红的恨意:

“是你,一定全都是你做的手脚!”

沈自持站在床前,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波澜:“参汤是你自己派人去抢的。喝与不喝,从来都只在你一念之间。”

话音落罢,她不再停留,旋即转身,径直离开了房间。

身后传来桃姨娘撕心裂肺的哭喊与诅咒:

“我绝不会放过你!等世子回来,我一定要请他替我做主,替我死去的孩子讨回公道……”

沈自持脚步未顿:那就看一看,萧晏炀究竟会如何了结此事吧。

萧晏炀今日正与好友在醉仙楼吃酒,听闻府中出事,连忙匆匆回府。刚踏进府门,小厮吕康便上前回话。

“世子,奴才打探清楚了,是桃姨娘执意要喝夫人的参汤,触犯禁忌,这才小产的。”

萧晏炀心头怒火翻腾,快步走进惜花阁,入耳便是桃姨娘哭哭啼啼的控诉。

“世子爷,你可要为妾身做主!是夫人害了我们的孩子!”

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瞬间激怒了萧晏炀。他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桃姨娘脸上立刻浮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桃姨娘僵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

萧晏炀面色冰冷,怒声斥责:“你这贱人,事到如今还敢攀咬夫人!这段时日你屡次挑事,闹得府中不得安宁。本世子念你怀有身孕,一再包容,夫人也处处体谅不与你计较,你却不知好歹,任性妄为,连自己的孩儿都不当回事!”

桃姨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泪眼猩红,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悲凉:“世子,你竟然打我!你为了那个贱人,亲手打我、舍弃我们的孩儿!哈哈哈!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夫人不过是你娶回家的摆设,我才是你此生唯一心爱之人!”

她笑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满是绝望:“可如今不过半月光景,你便这般待我!哈哈哈!这就是男人!这就是你口中的情深意重!”

怨愤冲垮了所有理智,桃姨娘骤然疯扑上前,死死揪住萧晏炀的衣襟,疯狂与他撕扯挣扎。她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双手胡乱挥舞拉扯,尖利的指甲狠狠划过萧晏炀的脸颊,瞬间便抓破两道浅浅的血痕。

萧晏炀猝不及防,脸颊传来一阵刺痛,看着眼前全然失智疯癫的女人,眼底只剩彻底的厌烦与冰冷。

他用力将人狠狠甩在地下,冷声厉喝:“疯了!简直彻底疯了!即刻把人拖出去,不许再踏入侯府半步,莫要让她污了府中清净!”

萧晏炀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浅浅渗出来的血丝,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望着地下已经全然失去神智的女人,心底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厌烦。从前那点温存情意,在此刻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门外候着的几名小厮闻声立刻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还在不停叫骂的桃姨娘。

桃姨娘手脚不断踢蹬,嘴里的咒骂声一路从内室响到回廊:“萧晏炀!我恨你!沈自持,你这个蛇蝎贱人,我会日日诅咒你,你不得好死。”

叫喊声渐渐越飘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萧晏炀立在原地,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血迹的黏腻感,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心口闷得发沉。那些山盟海誓早已消散,余下的,只有一团理不清的烦躁。

他沉默片刻,转身去往沈自持居住的院落,脸上两道抓痕还赫然留在那里。

沈自持见他脸上两道新鲜的抓痕,没有开口问起受伤的来由,只转头吩咐小环取来药箱。她拿干净的细布,先轻轻把伤口擦拭消毒,再捻出一点白玉膏,垂着眸子,耐心地替他把药膏薄薄抹在划破的地方。

肌肤碰上她微凉的指尖,萧晏炀心中的愧疚愈发浓重。他伸出胳膊,猛地将沈自持环住,紧紧抱在怀里,脑袋抵在她肩侧,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倦意。

“夫人,是我不对,识人不清,之前的事我都听说了,让你受委屈了。”

沈自持握着白玉膏瓷瓶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挣开怀抱,也没有立刻出言原谅,就静静立在他的臂弯之间,眉眼清淡平和,叫人瞧不透心底真正的想法。

越是这样,萧晏炀心里越是愧疚。一连半月都歇在正院。

婉春和芙儿二人自打进了侯府,几番想要见世子,都被桃姨娘从中截胡。境遇相近,便慢慢熟稔起来,平日里常常互相走动。

婉春本出自读书人家,后来家中逢了横祸,家道败落,才无奈做了外室。她眉目温柔,神态总是淡淡的,遇事却思虑很深,是个心里透亮的聪明人。

芙儿生得只是中上姿色,算不上艳压众人,唯独一副身段生得极为曼妙。从前家中贫苦,在路上曾遇地痞起了歹念,恰好被萧晏炀救下,就此跟在了世子身侧。她本心不算坏,只是自小没有见识,看事难免短浅。

这日午后,两人坐在院中的游廊底下纳凉。芙儿支着下巴,远远望向正院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低声开口:“婉春,你说从前有桃姨娘绊着,世子一个月好歹还能过来四五回。现下桃姨娘已经被赶出去,世子却夜夜都歇在正院,竟是半分也不来看我们了。”

婉春听见这话,连忙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神色微紧,压低声音劝道:“芙儿,别乱说,隔墙有耳。”

芙儿微微撇了撇嘴,不甚在意:“怕什么,我们又没有做坏事,难不成夫人还能平白把我们撵出去?”

婉春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屋瓦,语气缓缓:“到如今你还没有看明白吗?桃姨娘自打进府,便处处要和夫人分个高下。夫人平日看着不动声色,可最后的结局你也瞧见了。”

“一个落得被驱逐出府的下场,另一个稳稳握着手底的管家权柄,连世子如今对她,也多了几分敬重。”

她转过脸,看向身侧的芙儿,语声平和:“桃姨娘那般盛宠,又怀着孩儿,尚且落得那样的结局。我们无依无靠,只能安分守己待在自己院里。世子若是过来,我们便尽心侍奉;若是不来,夫人这段时日待我们也算宽厚,不曾有过半分苛待,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芙儿闻言怔了怔,细细思索一番,顿时醍醐灌顶。

细想这段时日的日子确实安稳富足,府中衣食无忧,还有下人伺候。夫人性子宽和,从未苛待过她们半分,已是极好的境遇。

她压下心底那点虚妄的念想,释然点头:“是我贪心了,你说得对,安分度日就够了。”

婉春见她想通,眉眼微松:“能这般想,便最好。身在侯府,安稳度日,就是最大的造化。”

廊外风掠过窗棂,卷起帘角轻轻晃动。正院这边看似平静无波,可被安置在槐花巷的那人,却始终不肯罢休。

沈自持端坐在案后,低头翻看着账册,指尖轻点账目。小环轻步走入屋内,回身掩好房门,快步走到她身侧,俯身在沈自持耳旁低声道:“桃娘依旧四处喊冤,咬定是您害了她的孩儿,屡次求见世子,私下更是屡屡出言诅咒于您,言语愈发不堪。”

沈自持翻账册的手顿了顿,抬眼神色平静,语调淡淡的:“等个合适的机会了结便是。她小产后本就亏空了身子,又不肯静心休养,身子只怕是一日弱过一日。”

“是。”小环躬身应下,退了出去。槐花巷来的人一直在角门等着,两名心腹嬷嬷一直守在一旁,不许旁人靠近。小环上前,对着那人低声吩咐:“桃姨娘日夜这般闹腾,身子怕是撑不住,你们可要好生伺候,莫要扰得主子烦心。”说罢,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悄悄塞进那人袖中。

那人指尖一触到银票,立刻紧紧攥住,往衣袖深处藏好,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奴才明白,姑娘放心。槐花巷那边,奴才会照看好。”

小环淡淡瞥他一眼,轻声提点:“明白就好,此事不必再来回传信,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那人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多留,转身快步从侧门离去。小环看着他走远,才带着两位嬷嬷一同离开。

小环折返屋内,看着案前的沈自持,踌躇片刻,轻声开口:“小姐,这些日子世子总来咱们院里,想来他心里是有您的……”

沈自持轻轻摇头:“小环,永远别把指望放在男人身上。你瞧我母亲,便是最好的例子。”

小环自小跟在沈自持身侧,往事都看得分明,低声接话:“当初夫人与老爷也曾琴瑟和鸣,到最后,依旧生出嫌隙。为了子嗣、前程与名声,便将多年情分抛诸脑后。”

“在这侯府之中,最要紧的唯有子嗣,一个能承继侯府的孩子。至于世子……”沈自持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眸光淡淡,心底只默默期盼,这半月能如愿。

小环思索了一番“小姐,您的小日子昨日便该来了”

“不急,再过几日,若还没来便请大夫”

五日后,沈自持月信迟迟未至。

清晨时分,槐花巷那边匆匆遣人来报:桃姨娘自打小产过后,便下红不止,气血大损、身子早已亏空。可她心性执拗,日日哭闹癫狂,执意要见世子,既不肯安心静养,亦拒不进食服药。今早下人按时送膳上门,推门入内,才发现桃姨娘身躯早已冰凉僵硬。

屋内落针可闻。

沈自持神色沉静,无半分讶异波澜,只淡淡吩咐:“小环,去请张府医来,便说我身子违和,需他诊脉。”

“是。”

不多时,张府医提着药箱匆匆入内。沈自持端坐软椅,从容抬腕,任由他搭脉细诊。

张府医凝神探查良久,反复确认数次,方才面露喜色,躬身恭贺:“恭喜世子夫人!夫人已有身孕。只是时日尚浅,胎相未稳,所幸夫人平素体质康健,只需安心静养,便可稳妥安胎。”

沈自持眉眼轻缓,漾开一抹温浅笑意,语声温婉得体:“劳府医费心。烦请你移步慎徽堂,将这份喜讯回禀侯夫人与世子。”

她侧首示意,小环立时上前,从袖中取出五十两银封递出,柔声说道:“有劳张府医奔波,这是我家夫人的薄礼。往后安胎调养诸事,还要多多仰仗您了。”

张府医连忙谢礼躬身:“多谢世子夫人厚赐,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言罢,他躬身告退,率先去往慎徽堂禀报大喜。

待房门轻阖,屋中再无外人。沈自持眼底的温婉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沉静。

“小环,传信槐花巷,将桃姨娘的死讯,告知世子。”

“是,奴婢这就去办。”

萧晏炀先是听闻桃姨娘离世的消息,心头微沉,尚来不及伤感,沈自持有孕的喜讯便接踵传来。一瞬之间,忧喜相抵,满心只剩雀跃,他当即放下手头事务,快步赶往静琛阁。

侯夫人得知喜讯,亦是满心欢喜,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相继抵达院内。

侯府上下皆为这桩喜事庆贺,侯爷与侯夫人格外欣喜,特意吩咐下去,赏赐了诸多滋补药材、精致首饰与上好衣料,其中便有一支陈年五百年人参,用以给沈自持安胎调养。

萧晏炀更是疼惜她怀嗣辛苦,索性将自己的私库钥匙递到沈自持手中,让她随意取用库中物件。

“静琛阁上下,皆加赏半年月例。如今世子夫人怀了身孕,你们更要尽心伺候,待夫人平安诞下孩儿,另有重赏。”侯夫人又将身边侍奉数十年的吴嬷嬷,指派到沈自持身边照料。

这是侯府盼了许久的嫡长孙,万万容不得半分差错,先前桃姨娘那桩意外,绝不能在静琛阁重演。

沈自持心中感念侯夫人这番安排。吴嬷嬷毕竟生养过,熟知孕期各类大小事宜,有她在一旁提点看护,确能帮自己分担不少。

转眼沈自持胎满三月,胎相已然稳固。

这日,侯夫人遣人传她前往慎徽堂问话。堂内檀香袅袅,气氛静谧肃穆,侯夫人端坐上首,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之意。

待沈自持行过礼、安稳落座,侯夫人才缓缓开口:“自持,你有孕已满三月。我听闻这两月,世子夜夜依旧歇在你院中?”

沈自持心下了然,瞬间便懂了老太太的心思。

侯夫人这是在敲打她。唯恐她身怀嫡嗣、盛宠在身,便心生独占恩宠的念头,霸着世子不肯松手;更怕她来日诞下嫡子,便眼界狭隘,容不下府中其他庶出子嗣,坏了侯府绵延香火的规矩。

她垂眸敛神,神色温婉恭顺,语气分寸得当:“母亲明鉴。儿媳时常规劝夫君,让他多去几位姨娘院里走动。只是夫君体恤我初次有孕,总想多照拂我几分,是以常留静琛阁歇宿。”

侯夫人闻言面色稍缓,颔首道:“你能这般通透识大体,实属难得。侯府子嗣不可单薄。如今你胎相稳固,更要大度容人,多劝晏炀去其余两位姨娘处走动,莫要拘着他。”

沈自持早有盘算,闻言顺势抬眸,神色端庄谦和,主动开口化解这番敲打:“儿媳省得母亲顾虑。如今我身怀六甲,诸多不便,难以周全伺候世子。再者府里伺候世子的皆是旧人,无新鲜面孔。儿媳听闻世子身边的碧桃,素来懂事温顺、心思缜密,又是自幼伺候的贴身丫鬟,性情柔和。不如顺水推舟,将碧桃抬为姨娘,既合规矩,也能替儿媳分忧,侍奉世子左右。”

侯夫人眼底审视尽数褪去,转为满意之色,微微颔首:“碧桃是府里家生子,底细清白无虞,的确是个妥当人选。”

“行了,你心里有数便好,你回去吧,安心养胎,若有什么难事便来寻我”

“是。”沈自持恭敬行礼,辞别侯夫人,缓步出了慎徽堂,行至园中。

廊下清风穿枝而过,小环憋了一路,终究压不住心头不平,低声开口:“夫人,侯夫人怎会这般,竟不愿世子多来咱们院中。”

沈自持步伐未停,眸色清淡,淡淡斥道:“慎言。侯夫人是怕我恃孕专宠,耽误侯府开枝散叶。在她心中,我本就比不得她的儿子,侯府子嗣、门楣名声,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顿了顿,她侧首吩咐:“一会儿你去将世子请来,就说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是”

——————

“夫人,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

“夫君,今日我去母亲院里,已同母亲商议,打算将你身边随侍的碧桃抬为姨娘,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萧晏炀闻言,当即摇头回绝:“此事不妥。你如今怀有身孕,正是辛苦之时,我若在这时候纳妾,岂不是寒了夫人的心?”

他眼底浮起几分愧色。从前他心性浮躁,常流连花丛,自桃姨娘一事过后,才算幡然醒悟。府中明明有这般贤良通透、品性端方的发妻,他却不知珍重,反倒去偏爱见识浅薄之人,如今回想,实在愚钝。每每念及那场风波,便歇了四处寻欢的心思。

“妾知晓夫君是体恤妾身,可妾身也心疼夫君。如今我身怀六甲,多有不便,难以如常侍奉,怎好叫夫君一直拘在静琛阁?何况侯府本就该子嗣昌盛。”

萧晏炀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也罢,此事便由夫人做主。”

他稍稍倾身,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期许:“我还有一桩好消息同你说。我预备托父亲为我谋一份官职。你腹中孩儿还有数月便要降生,我也该有所长进,将来做咱们孩儿的依靠。”

沈自持闻言眼含暖意,柔声应道:“夫君有心求进,担起家责,父亲母亲知晓,定然欢喜极了。”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请安时,萧晏炀便当众说了打算入仕历练,请侯爷替他寻一份合适差事。侯府上下听闻皆是欣喜,侯夫人甚至红了眼眶,侯爷心中亦是十分欣慰。

没过几日,侯爷几番权衡,替他寻下御前勋卫一职。这是勋贵子弟可荫补的武官散差,平日只在宫禁轮值、随扈朝会仪仗,不掌兵权,不涉机要,差事清闲,本就是供勋臣子弟起步历练之用。

日后若表现妥当,再谋实职也不迟。

萧晏炀既得了御前勋卫的差事,沈自持也着手安排抬碧桃为姨娘一事。

沈自持将婉春、芙儿和碧桃一同叫到静琛阁,目光落在碧桃身上,缓声开口:“这是碧桃,原是世子身边的贴身丫鬟,今日起抬为姨娘。”

“今日唤你们过来,一来是彼此认一认。二来婉春、芙儿,你们入府也有些时日了,也该为侯府绵延子嗣,往后也好有个依靠。”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语气平静,“我身子不便,往后世子常会去你们院中。你们好生伺候便是,只是世子刚领了御前勋卫的差事,万万不可恃宠生事,坏了他的前程。”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我知晓你们都是安分的,在这府中,只要无害人之心,我便保你们一世安稳。”

三人齐齐屈膝行礼,语声恭顺:“是,夫人仁厚,妾身谨记在心。”

沈自持淡淡颔首,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日子缓缓流逝,转眼已过五月,萧晏炀在御前勋卫的差事上做得稳妥顺遂,府中亦是一派平静,并无姨娘间争风吃醋的事端。芙儿与碧桃相继诊出有孕,喜讯接连传来。侯夫人心中大悦,每逢赴宴赴会,总不忘当众夸赞沈自持持家有方。

一时之间,京中不少人都传世子夫人贤明能干。早先等着看笑话的人,无不感慨萧晏炀如今脱胎换骨、勤勉上进。连带沈家的声望也水涨船高,沈家待嫁的姑娘顿时成了香饽饽。沈母在沈家内院的日子也舒心不少,沈父待她日渐温和,府里的妾室也不敢轻举妄动。

转眼秋深十月,沈自持怀胎足月,平安诞下一名康健男婴,哭声洪亮,眉眼端正,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嫡长孙。萧晏炀彻夜守在产房外,听闻母子平安,满心欢喜珍视。夫妻俩商议过后,为嫡子取名萧景珩,取景行致远、玉珩有德之意,盼他一生端方正直、平安顺遂。

侯爷与侯夫人得此嫡孙,喜不自胜,当即下令阖府张灯结彩、大肆庆贺,对沈自持愈发看重。

至此,沈自持在永安侯府中地位无人能撼动。

时光倏忽,七年转瞬而过。

老侯爷因病溘然长逝,萧晏炀顺理成章承袭侯位。经此丧变,侯夫人心境淡然,自此安居佛堂,青灯古佛相伴,再不插手府中任何俗务。

这些年间,后院皆是安稳和顺。芙儿平安产下一名乖巧女婴,母女安康,萧晏炀为其取名萧景瑶,喻瑶玉温润、一生静好。碧桃却早产诞下一名男婴,取名萧景瑜,孩子自小体质羸弱,身子单薄,无缘习武。沈自持思虑周全,早早为他延请了名师启蒙读书,打算为他铺就文官路子。若是日后学有所成,便可入仕从文;即便天资平平,凭着侯府家世庇荫,谋一份清闲安稳的散职,也能安稳度日。碧桃感念夫人周全照料,心中满是感激。

唯独婉春始终无所出。早年沈自持便请府医为她诊脉,确诊她当年家中败落、颠沛流离之际伤了身子根基,此生极难孕育。起初她还按时服药调理,年复一年不见成效,便也慢慢歇了念想,停了汤药,彻底看淡子嗣缘分。

往后她无事便常来静琛阁侍奉陪伴。沈自持见她知书识字、心思缜密,性情更是安分敦厚,不忍她终日寂寥度日,便将府中部分轻便家事、账目杂务交由她打理,让她有事可做,借以消磨时日。

婉春心怀感念,待人恭谨、做事尽心,经手的事务无一不打理得条理分明、妥帖周全。

至此侯府上下人人安分守己、各安其位,后院无争无妒、风平浪静,常年一派和顺安宁的景象。

萧景珩十七岁这年,宫宴陡生变故,萧晏炀挺身护驾,重伤难愈,不治而亡。陛下感念其忠节,下旨将侯府晋封永安国公府,爵位世袭罔替,五代不降。萧景珩承袭国公,授殿前都指挥使,掌宿卫禁军,深得圣心。

彼时萧景瑜学问精进,已然顺利通过会试,只待殿试放榜,人人都看好他日后能入阁辅政。萧景瑶年方十六,与晋安侯府嫡次子定下婚约,次年便如期成婚。

永安国公府声势,由此更上一层。待萧景珩大婚之后,沈自持便把中馈之事尽数交予新妇。她带着婉春、芙儿、碧桃移居城外庄子长住,四人相伴度日,闲适融洽,其乐融融。

回首半生,沈自持做的极好。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不去追逐虚无的情爱盛宠。因为无爱所以才能冷静自持,不困闺怨、不扰心神,清醒通透地打理家事、经营人生。

她宽厚待人,稳住后宅安宁;悉心教子,培育后辈栋梁,凭一己沉稳与智慧,托起整座侯府的兴盛。待到儿女成家立业、门第稳固,她便坦然放权、褪去繁华。

终其一生,她不靠恩宠傍身,只凭本心立足,归隐田园,岁岁安然,圆满余生。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