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战死后,婆婆患了郁病,整日守着他的画像落泪。
郎中说,要给她寻个寄托。
于是,我抱回来一只细犬。
头一天,它陪婆婆坐着。第二天,它叼走了婆婆的帕子。
第三天,婆婆追着它跑了半个院子:「小畜生!那是我儿的画像!」
三个月后,婆婆一手扶腰,一手指着房顶上的狗。
「儿媳妇啊,快来把它带走吧!」
我看着她红润的脸色,又看了看被她追得吐舌头的细犬。
郎中诚不欺我。
01
砰砰砰。
房门被拍得山响。
我披上外衫下床。
拉开门栓。
公公抱着枕头站在门外。
这位打下半壁江山的镇北老将军此刻抖得筛糠一样。
儿媳妇啊。
公公咽了口唾沫。
你娘屋里有脏东西。
我揉了揉额角。
爹,那是娘在哭铁柱。
铁柱是我的夫君。
三个月前死在北境战场上。
尸骨没找回来,只送回一套染血的甲胄。
公公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是哭铁柱。
公公往我屋里挤了半步,压低声音。
她半夜三更直挺挺坐起来。
披头散发。
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直勾勾盯着墙上那幅画。
叫她也不应,推她也不动。
老夫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十年,没见过这么瘆人的架势。
那是娘白日里睡多了,夜里睡不着。
我叹气。
铁柱刚走,娘心里苦,患了郁症。
公公一瞪眼。
胡说。
郁症能让人半夜发出桀桀的怪笑?
我愣住。
怪笑?
公公抓紧手里的枕头,脸色发白。
就在方才,老夫起夜回来,听见她对着画像嘿嘿笑,一边笑一边磨牙。
那声音跟野鬼啃骨头一模一样。
老夫的汗毛当时就立起来了。
我提着灯笼往正院走。
公公缩手缩脚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爹,你走前头。
我不。
公公理直气壮。
你是晚辈,你抗造,那邪祟要是扑出来,你先顶一阵,老夫好去搬救兵。
我翻了个白眼。
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没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婆婆穿着白中衣,披着长发,盘腿坐在榻上。
手里捏着一方帕子。
正对着墙上铁柱的画像。
咔嚓。
咔嚓。
屋里确实有磨牙一样的声音。
公公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拽住我的后衣领。
听见没!
它在嚼东西!
它把你娘的魂儿给嚼了!
我举高灯笼往前走了两步。
看清了婆婆手里的东西。
那是半块风干的核桃酥。
白日里我端进来的,放得久了,硬得跟石头一样。
婆婆正闭着眼,一下一下用后槽牙死磕那块饼。
我转头看向公公。
这就是你说的野鬼啃骨头?
公公松开我的衣领,干咳两声。
那她方才笑什么?
榻上的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铁柱五岁那年,偷吃核桃酥,磕掉了一颗大门牙,漏风漏了三年,哈哈。
婆婆干笑两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哭着哭着又咬了一口硬饼。
咔嚓。
公公吓得一哆嗦,转身就往外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以前连核桃仁都要剥皮吃,现在居然啃得动隔夜的干饼!
这绝对是饿死鬼上身了!
爹你去哪!
我去请天师!
公公一溜烟跑没了影,把枕头丢在了院子里。
我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上头的灰。
走进屋里,夺下婆婆手里的半块硬饼。
娘,别啃了,再啃牙床该出血了。
婆婆木然地抬起头。
儿媳妇,铁柱回来了吗?
没呢。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婆婆接过水杯,放在床头,又直勾勾盯住画像。
不说话,也不躺下。
这郁病确实越来越重了。
得找个法子把她这股闷气散出来。
不然没等邪祟上身,人就先熬干了。
天刚蒙蒙亮。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
叮铃哐啷。
夹杂着公公粗犷的嗓音。
道长这边请!
那恶鬼就在正房里头!
我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黄道袍的老头。
留着山羊胡,手里拿把桃木剑,闭着眼在院子里走禹步。
嘴里念念有词。
左青龙,右白虎,牛鬼蛇神快让路。
脚下一绊。
啪叽。
道长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桃木剑飞出去老远,正好插进院角的鸡窝里。
里头的老母鸡吓得扑腾着翅膀飞出来,拉了道长一头鸡屎。
我看着公公。
这就是你请来的高人?
02
公公老脸一红,赶紧把道长扶起来。
你懂什么。
这是城外清风观的玄虚真君。
方才那一跤叫五体投地拜天尊,是破煞的大礼!
玄虚道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鸡屎,面不改色。
老将军说得对。
此宅怨气冲天,贫道刚进门就被暗算,可见里头的邪祟道行不浅。
得加钱。
公公一拍大腿。
加!
只要能把我夫人救回来,再加五十两!
我拦在正房门口。
爹,娘只是心里难受,你让这骗子进去折腾,娘会病得更重。
公公一把将我拨开。
妇道人家懂个屁。
昨晚那咔嚓声你又不是没听见,正常人能有那牙口?
让开!
玄虚道长捡回桃木剑,在衣摆上擦了擦。
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又让家丁搬来一张八仙桌。
摆上香炉、黑狗血、公鸡血,还有一碗黑乎乎的符水。
道长围着桌子转了三圈。
抓起一把面粉似的粉末往天上一扬。
疾!
火折子一晃。
轰的一声。
半空中窜起一团火球。
公公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连连拍手。
真乃神人也!
我抱起胳膊冷笑。
那是松香粉,戏班子变戏法早不用这招了。
玄虚道长瞪了我一眼,端起那碗黑乎乎的符水。
老将军,让你夫人把这碗九天玄女镇魂汤喝下去,邪祟立除。
公公接过碗就往屋里冲。
我紧跟在后头。
屋里,婆婆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盯着铁柱的画像掉眼泪。
夫人!
公公大步流星走过去,捏住婆婆的下巴就要灌。
快喝!喝了鬼就跑了!
婆婆被捏得生疼,终于有了反应。
她偏过头,躲开碗沿。
赵铁牛,你发什么疯?
公公手一抖,符水洒了半碗在被子上。
道长!她叫我乳名!
她平时都叫我老东西的!这鬼居然知道我乳名!
门外的玄虚道长一甩拂尘。
这是邪祟在搜刮宿主的记忆,按住她,强行灌下去!
公公把心一横,喊了两个粗使婆子进来。
按住夫人!
两个婆子不敢违抗老将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婆婆的胳膊。
我上前去拉公公。
爹,那水里有香灰和生鸡血,喝下去要闹肚子的!
公公一脚踩在脚踏上,霸气侧漏。
拉肚子好过丢了魂!
给我灌!
眼看那碗臭烘烘的黑水就要怼进婆婆嘴里。
玄虚道长在门口摇起了铜铃。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他手腕一抖,把一张点着的黄符扔进桌上的香炉里。
也不知道那香炉里掺了什么劣质火药。
砰!
一声巨响。
香炉直接炸了。
漫天香灰混着黑烟,跟下暴雪一样往屋里灌进来。
公公首当其冲,整张脸瞬间变成了锅底。
婆婆的脸也没幸免,白衣裳上全是黑点子。
最重要的一点。
火星子溅到了墙上。
把铁柱那幅画像的下摆,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屋里瞬间安静了。
摇铃铛的声音停了。
公公维持着端碗的姿势,眨巴着两只白眼仁。
婆婆慢慢转过头。
看看墙上少了半截腿的儿子画像。
再看看门口炸毛的道长。
最后看向公公手里的黑水。
我往后退了三大步,一直退到屏风后头。
婆婆深吸一口气。
猛地挣脱两个婆子的手。
夺过公公手里的瓷碗。
哗啦。
整碗符水全泼在公公脸上。
紧接着,婆婆掀开被子跳下床,顺手抄起架子上的鸡毛掸子。
赵铁牛!你个杀千刀的老王八蛋!
你找人烧我儿子的画!
我今日不打死你,我就不姓王!
婆婆手里的鸡毛掸子舞出了残影。
啪!啪!啪!
全抽在公公的屁股和后背上。
公公抱头鼠窜,围着屋子乱转。
道长救命啊!这鬼狂暴了!
玄虚道长吓得铜铃都掉了,举着桃木剑冲进来。
大胆妖孽,吃贫道一剑!
婆婆反手一掸子抽在道长脸上。
吃你娘的春秋大梦!
03
鸡毛掸子抽断了三根毛。
玄虚道长的山羊胡被揪下来一撮。
他捂着脸往外跑。
这单贫道不接了!这特么是母夜叉转世!
婆婆追出房门,抄起院子里的扫帚扔过去。
正中道长的后心。
道长扑通一声摔出门槛,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将军府。
公公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后头,探出半个黑脑袋。
儿媳妇,这鬼是不是打跑了?
婆婆喘着粗气,手扶着腰,脸色涨红。
她看看手里的半截鸡毛掸子,又看看屋里缺了一角的画像。
扁了扁嘴。
哇的一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
你死了连幅全乎画都留不住啊!
你爹要害死娘啊!
这一哭,把刚才攒起来的那点力气全哭没了。
婆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公公这才敢从树后头钻出来。
完了完了,魂儿彻底散了。
快去请太医!不对,请郎中!
半个时辰后。
城里医术最好的张郎中收回诊脉的手。
捋着胡子叹气。
老将军,夫人这不是中邪,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
刚才那一通发泄,倒是把胸口的浊气散出来不少。
公公擦了擦脸上的黑灰。
那她怎么晕了?
饿的。
张郎中翻了个白眼。
几天不吃正经饭,全靠半块干饼吊着,又追着你们打了一盏茶的功夫,铁打的人也得晕。
公公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张郎中看向我。
少夫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少将军不在了,夫人心里空落落的,总盯着过去的事儿想,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点头。
郎中可有法子?
给她找个寄托。
张郎中比划了一下。
找个活物,能闹腾的,让她没工夫胡思乱想。
人一旦忙起来,气血通了,这病自然就好了。
送走张郎中。
公公凑过来。
活物?要不老夫去军营里挑两个新兵蛋子,天天在院子里给她表演胸口碎大石?
我看着公公。
爹,你想让娘提着菜刀把整个将军府劈了吗?
公公缩了缩脖子。
那你说找啥?
你别管了,先把你那身黑灰洗洗,再去把铁柱的画像找画师补好。
我转身出了府门。
坐马车直奔东市的牲口棚。
原本想买只温顺的狸花猫,或者会学舌的八哥。
刚走进狗市。
就听见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汪!嗷呜——!
前头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一看。
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正死死拽着一根麻绳。
麻绳另一头,拴着一只半大的细犬。
通体黄毛,瘦得皮包骨头,四条腿又细又长,脖子跟鹅一样。
这狗正拼命往汉子裤腿上扑,一口咬住汉子的鞋帮子,死活不松口。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这狗太疯了,买回去看家都嫌闹腾。
汉子气得举起棍子就要打。
这小畜生,把老子攒了半个月的野鸡蛋全踩碎了,今天非剥了你的皮炖汤不可!
那细犬听见要炖汤,不仅不怕,反而松开鞋帮子,仰起头冲着汉子嗷嗷叫,眼神里透着股清澈的愚蠢和欠揍。
还抬起一条后腿,滋了汉子一脚面的尿。
我眼睛一亮。
要活物。
要能闹腾的。
要让婆婆没工夫胡思乱想的。
这不就是现成的活爹吗?
我上前一步,拦住汉子的棍子。
这狗怎么卖?
汉子一愣,擦了擦脚面上的狗尿。
夫人你要买它?这玩意儿嘴馋手欠,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纯纯的讨债鬼。
我就喜欢讨债鬼。
我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
牵过麻绳。
那细犬转过头,吐着舌头看了我一眼。
突然窜上来,一口叼住我腰间的荷包,扯下来就往怀里揣。
我一把掐住它的后脖颈。
走你。
回府给你找个新娘亲。
04
我拎着细犬的后脖颈进了正房。
婆婆刚喝了半碗小米粥,正靠在床头抹眼泪。
墙上的画像已经让公公找画师连夜补好了。
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我把细犬往地上一放。
婆婆眼皮都没抬。
拿走。
我连自己都活腻了,哪有心思养畜生。
细犬落地,抖了抖身上的黄毛。
它没乱叫,反而夹起尾巴,迈着四条细长腿,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啪嗒。
它把长长的下巴搁在婆婆的鞋面上。
仰起头,两只黑眼珠子湿漉漉地盯着婆婆。
喉咙里发出哼唧哼唧的委屈声。
还顺势流下两行清泪。
婆婆擦眼泪的手顿住了。
低头看着它。
这狗怎么还哭了?
我一本正经地胡扯。
它娘死了,被猎户打死的,它也是个没娘的苦命孩子。
婆婆最听不得这个。
眼圈瞬间又红了。
伸出手,摸了摸细犬的脑袋。
也是个可怜见的。
铁柱小的时候,也爱这么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讨糖吃。
细犬顺杆往上爬,直接翻过身,露出干瘪的肚皮求摸。
头一天,这狗装得比大闺女还乖。
婆婆坐着,它就趴着。
婆婆叹气,它就跟着哼唧。
到了傍晚,婆婆居然主动端起饭碗,挑了一块肉喂进狗嘴里。
你多吃点,看你瘦得肋条骨都数得清。
我在门外看得直点头。
这银子花得值。
第二天一早。
我端着洗脸水进屋。
婆婆坐在床沿,正在找东西。
儿媳妇,你看见我那方绣着青竹的帕子了吗?
那是铁柱第一次领军饷给我买的。
我摇头。
昨晚不还在你枕头底下吗?
话音未落。
床底下钻出一条黄影。
细犬嘴里叼着一团绿色的布头,正甩着脑袋疯跑。
刺啦。
布头被它用前爪按住,一扯两半。
婆婆看清了那上头的青竹绣花。
眼睛瞬间瞪圆了。
小畜生!把帕子给我吐出来!
细犬不仅不吐,还冲着婆婆摇了摇尾巴。
脖子一仰,咕咚一声,把半截帕子吞进了肚子里。
剩下半截叼在嘴里,转身就往院子里窜。
婆婆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追了出去。
站住!那是我儿留下的念想!
我赶紧追出去看。
只见细犬绕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跑圈。
跑三步,停一下,回头冲婆婆吐舌头。
婆婆刚扑过去,它四条长腿一蹬,嗖地一下窜出去两丈远。
娘!你慢点!仔细闪了腰!
我不抓到它我誓不为人!
婆婆在院子里追了足足五圈,累得扶着树干大喘气。
细犬趴在不远处的假山上,爪子一扒拉,把剩下半截帕子推进了荷花池里。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假山。
反了!反了天了!
去厨房拿菜刀来,我今日要吃狗肉火锅!
这时,公公背着手从前院走进来。
夫人,一大早怎么这么大火气,你看我给你寻了什么宝贝回来。
公公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扳指。
这是铁柱当年戴过的,我让人从库房底层翻出来了。
院子里的细犬看见那白花花的扳指,耳朵猛地立了起来。
05
公公捏着白玉扳指,正准备往婆婆手里放。
一道黄风从假山上扑了下来。
嗖!
公公只觉得手心一凉。
手里的白玉扳指没了。
低头一看,那只皮包骨头的细犬正叼着扳指,落地滑行了三尺远。
哪来的野狗!敢抢老夫的东西!
公公大怒,撸起袖子就要抓狗。
细犬四蹄生风,在院子里走起了之字形。
公公一把扑空,直接摔在泥地上,啃了一嘴青草。
儿媳妇!关院门!别让这贼狗跑了!
我砰地一声关上院门,顺手插上门栓。
细犬见出不去,扭头冲进了正房。
婆婆脸色大变。
坏了!屋里有铁柱的画像!
我们三个人一窝蜂冲进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
细犬不见了踪影。
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口。
跑哪去了?钻床底了?
我指了指八仙桌。
桌子上有一串梅花状的泥脚印。
顺着脚印往上。
细犬正站在八仙桌上,仰着脖子,前爪搭在墙上。
嘴里咬着铁柱画像的卷轴底端。
婆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动!千万别动!
好狗儿,乖狗儿,你把嘴松开,娘给你炖大骨头吃。
细犬歪了歪脑袋,似乎听懂了。
它松开了嘴。
白玉扳指从它嘴里掉下来,砸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了桌底。
婆婆刚松了一口气。
细犬突然伸出两只前爪,在画像上猛地一抓。
刺啦——!
补好没一天的画像,从铁柱的脑门正中间,一路裂到了裤裆。
整幅画直接分成了左右两半。
左半边的铁柱只有一只眼。
右半边的铁柱只有半张嘴。
细犬扯下右半边画像,叼在嘴里,从桌子上跳下来,钻进了床底。
屋里死一般寂静。
公公咽了口唾沫,偷偷往门口挪了一步。
那个,夫人,画师还没走远,我再去把他绑回来。
婆婆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红得发紫。
她没哭,也没晕。
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白玉扳指,套在自己大拇指上。
然后走到床边,一把掀翻了床头柜。
再去把床上的被褥全扯下来扔在地上。
儿媳妇!
在!
去把老头子当年上阵杀敌用的那张铁胎弓给我拿来!
娘,在屋里射箭容易把房梁射塌。
那就拿他的大砍刀来!
婆婆一脚踹在床柱子上,震得整张拔步床嗡嗡作响。
小畜生!你敢撕我儿的脸!
老娘今天不把你剃成秃瓢,老娘跟你姓!
床底下的细犬不仅不怕,还把铁柱的半张脸垫在屁股底下,冲着外头汪汪叫了两声。
公公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嘀咕。
儿媳妇,这狗你从哪买的,比军营里的先锋官还勇。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
床底下突然传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啃咬声。
婆婆趴下去一看。
细犬正在啃拔步床的黄花梨木床腿。
那可是婆婆当年的陪嫁!
婆婆彻底疯魔了,直接趴在地上往床底钻。
赵铁牛!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拿火钳子把它给我夹出来!
公公一个激灵,转身冲出屋子找工具。
就在这时,床底的细犬从另一头钻了出来,叼着我的绣花鞋,嗖地一下窜出了窗户。
06
它跑出去了!
公公举着火钳子刚进门,正好和跳出窗户的细犬打了个照面。
追!
婆婆从床底下爬出来,头发散乱,发髻歪在一边,手里抓着一根擀面杖,翻身居然直接从窗户跨了出去。
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是病了三个月的人。
我也跟着跑出院子。
细犬在院子里狂奔。
公公拿着火钳子在左边包抄。
婆婆举着擀面杖在右边围堵。
我在中间负责喊加油。
爹!堵它下盘!
娘!打它屁股!
细犬被逼到了院子死角的柴房边。
公公狞笑一声,火钳子往前一夹。
看你往哪跑!
细犬后腿一蹬,踩着公公的膝盖,借力往上一跃,直接跳上了柴房的矮墙。
公公哎哟一声,抱着膝盖单腿跳。
细犬顺着矮墙,三两下窜上了正房的青瓦屋顶。
它站在最高处的房脊上,嘴里还叼着我那只绣花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风一吹,它身上的黄毛迎风乱抖,颇有几分大将军巡营的架势。
婆婆一手扶着老腰,一手指着房顶上的狗,气得直翻白眼。
下来!你有本事撕画,你有本事下来!
汪!
细犬冲着婆婆叫了一声,爪子在瓦片上一刨。
哗啦。
一片青瓦顺着房檐滑下来,啪嚓一声摔碎在公公脚边。
公公吓得往后一跳。
造反了!这畜生还会用暗器!
我去找梯子!
公公搬来一把竹梯搭在墙根。
婆婆一把推开公公。
滚开,你个老废物连只狗都抓不住,我自己上!
娘,危险!
我赶紧去拉婆婆。
婆婆根本不听,提着裙摆,蹬着梯子就往上爬。
那腿脚,比我都利索。
刚爬到一半。
房顶上的细犬突然转身,撅起屁股,后腿疯狂刨动。
它居然在撬房顶的瓦片!
一片,两片,三片。
眨眼功夫,房顶被它刨出了一个大窟窿。
小畜生!你拆我家房子!
婆婆急眼了,爬得更快了。
细犬把脑袋塞进那个窟窿里,使劲往外拽什么东西。
拽了半天,拖出来一个黑乎乎、布满灰尘的油纸包。
它叼着油纸包,一甩脑袋。
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下,正砸在爬梯子的婆婆怀里。
婆婆腾出一只手接住油纸包,低头一看。
愣住了。
这油纸包的捆法,是军营里特有的死结。
只有铁柱会打这种结。
婆婆顾不上抓狗了,抱着油纸包顺着梯子滑下来。
公公凑过来。
这是啥?房梁上藏的私房钱?
不是你的?
公公把头摇得飞起。
我的私房钱都藏在马棚的草料底下,哪敢放正房顶上。
婆婆狠狠瞪了公公一眼,随后手抖着撕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
里头露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打开木匣子。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娘亲亲启。
正是铁柱那狗爬一样的字迹。
婆婆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房顶上的细犬吐着舌头,歪头看着底下的人。
木匣子里除了信,底下还压着厚厚一叠纸。
我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十几张银票,还有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契书。
契书上写的名字,根本不是赵铁柱。
07
契书上写着三个大字:王翠花。
那是婆婆的闺名。
我拿过契书一看。
城南醉仙楼的房契和地契,外加五千两银票。
婆婆手抖得拿不住纸。
这败家子,哪来这么多银子?
快看信!
公公把脑袋凑过来。
婆婆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娘,儿子不孝,出征前偷偷干了件大事。
我把爹藏在马棚草料底下的三千两私房钱全刨出来了。
公公发出一声惨叫。
什么!
我的棺材本!
婆婆一巴掌拍在公公脑门上。
闭嘴!听我念完!
我又把爹书房里那幅前朝名画拿去当了二千两,换了幅假的挂在原处,爹眼神不好,肯定看不出来。
公公捂住心口,呼吸急促。
逆子!那是我用战功跟皇上讨来的孤品!
婆婆继续念。
我寻思着,我要是战死了,爹那个抠门鬼肯定舍不得给娘买好吃的。
所以我用这五千两盘下了城南的醉仙楼,记在娘的名下。
每个月的分红,足够娘天天吃八宝鸭和核桃酥了。
娘,你别哭,我把东西藏在房顶第三根梁下头,还抹了点熏肉的猪油。
要是家里以后养了狗,狗闻着味儿就能给你刨出来。
信念完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公公粗重的喘气声。
婆婆抓着信纸,先是愣了三秒。
随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边哭边笑。
这个臭小子!死了还算计他老子!
公公两眼发直,转身就往马棚跑。
我的银子!我的名画!
我抬头看向房顶。
那只细犬正趴在窟窿边,伸出长舌头,津津有味地舔着房梁上的陈年猪油渣。
难怪它一上房顶就精准刨瓦。
原来是冲着猪油去的。
婆婆抹了一把眼泪,把银票和房契死死揣进怀里。
抬头看着房顶的细犬,眼神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杀气腾腾,变成了慈母般的溺爱。
好狗儿,真是娘的好大儿!
快下来,娘给你炖整只的八宝鸭吃!
细犬舔完猪油,听见有肉吃,耳朵一动。
四条长腿一滑,顺着房檐就往下溜。
眼看就要落地。
它脚下一滑,啪叽一声,直接砸进了院子角落的酸菜缸里。
咔嚓。
酸菜缸碎了。
酸菜水混着烂菜叶流了一地。
细犬顶着一脑袋酸菜叶子,从碎瓦片里钻出来,抖了抖毛。
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公公刚从马棚跑回来,迎面就被甩了一嘴酸菜汤。
公公彻底爆发了。
抄起墙角的铁锹。
老夫今天非把这拆家败家的玩意儿活埋了不可!
婆婆把擀面杖一横,拦在公公面前。
你敢动它一根汗毛试试!
它可是帮我找回五千两银子的大功臣!
公公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是老夫的钱!老夫的血汗钱!
进了我的口袋就是我的!
婆婆叉着腰,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儿媳妇,去备车!
去哪?
去醉仙楼!提十只八宝鸭回来喂狗!
就在这时,细犬突然从酸菜堆里叼起一块硬邦邦的黑牌子,吐在婆婆脚边。
我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本不是酸菜缸里的压缸石。
那是北境蛮族死士腰间才有的玄铁令牌!
这令牌怎么会在我家的酸菜缸底下?
08
公公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块玄铁令牌,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这酸菜缸是谁搬进来的?
我回忆了一下。
前天厨房采买,说是门口有个卖菜的老头,连缸带菜便宜卖给咱家的。
公公脸色铁青,用铁锹在碎缸底下的泥土里猛刨了几下。
泥土翻开,底下赫然埋着一个引线已经受潮的火雷子!
要不是这缸烂酸菜水渗下去把火药泡湿了,再来把火,半个正院都得飞上天!
婆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哪个挨千刀的要炸老娘?
公公捏着玄铁令牌,牙咬得咯咯响。
北境那帮兔崽子,战场上打不过铁柱,居然摸到京城来报复咱家老小!
这火雷子埋在正房墙根底下,分明是想趁夜里点火!
细犬凑过来,鼻子在火雷子上闻了闻。
抬起后腿。
哗啦啦。
又是一泡热尿,精准地浇在火雷子的引线上。
浇完还用后腿刨了两下土,把火雷子埋了起来。
婆婆看得目瞪口呆。
一拍大腿。
神犬!这是天降神犬啊!
要不是它砸碎了酸菜缸,咱们一家三口明儿个就去底下跟铁柱团聚了!
我看着细犬那副歪头吐舌头的蠢样,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不对劲。
这狗太邪门了。
头一天来装可怜博同情。
第二天撕帕子引婆婆出门跑步。
第三天撕画像、上房顶刨银票、砸酸菜缸挖火雷子。
哪家的野狗能干出这一连串严丝合缝的事?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细犬的耳朵。
细犬嗷呜一声,顺势躺倒,四脚朝天开始装死。
我翻开它的左耳。
耳朵内侧,有一小块被烙铁烫出来的印记。
是一个极小的“赵”字。
那是赵家军军犬才有的烙印!
爹!娘!你们快来看!
公公和婆婆凑过来。
看见那个“赵”字烙印,公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铁柱军营里的斥候犬!
铁柱半年前来信说过,他养了一只细犬幼崽,跑得比马快,专门用来探路和排雷,起名叫什么来着?
婆婆捂住嘴。
叫追风!
铁柱信里提过,说这狗太皮,把军帐里的舆图当尿垫,被他揍了八回都不改!
我松开手。
追风翻身爬起来,冲着我们三个摇尾巴,嘴里发出欢快的呼噜声。
可铁柱死在北境,这狗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的狗市上?
那个卖狗的猎户!
公公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外冲。
备马!去东市抓那个猎户!
不用抓了。
前院突然传来管家惊慌失措的喊声。
老将军!老夫人!少夫人!
大门口来了个讨饭的瘸子,非说自己是少将军!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僵住。
婆婆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谁?
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大门方向。
那人穿着破烂袄子,脸上全是刀疤和煤灰,背着个大麻袋,正坐在咱们府门口啃窝头呢!
追风突然竖起耳朵,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院门。
09
我们三个疯了一样往大门口跑。
婆婆跑在最前头,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发觉。
公公紧随其后,跑得官帽都歪了。
冲出大门。
只见石狮子底下,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
一条腿绑着夹板,正被满身酸菜味的追风扑倒在地,疯狂舔脸。
追风!别舔了!全是酸菜味儿!你掉粪坑里了?
这熟悉的破锣嗓子。
除了赵铁柱还能有谁!
婆婆扑过去,一把揪住汉子的耳朵。
你个混账王八蛋!你没死?!
汉子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求饶。
娘!轻点!亲生的!耳朵要掉了!
真是铁柱!
我冲上去,一脚踢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
你没死为什么送回一套血甲?害得娘哭了三个月,差点喝了假道士的鸡血符水!
铁柱委屈地抱住脑袋。
我那是为了引蛇出洞!
三个月前北境决战,我砍了蛮族首领的脑袋,他们派出死士一路暗杀我。
我坠崖伤了腿,将计就计,让人送回血甲诈死。
这不,我一边养伤,一边顺着那帮死士的踪迹摸回京城,把他们老窝给端了!
公公气得上去就是一脚。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家里送信!
铁柱缩了缩脖子。
我哪敢啊!我怕死士盯着将军府,只能先让我的亲兵扮成猎户,把追风送到少夫人手里。
追风闻着味儿,能帮你们找出死士藏在府里的暗器!
我愣住了。
所以东市那个猎户,是你的亲兵?
铁柱得意地一扬下巴。
对啊!我特意交代他,把追风栓在必经之路上,少夫人心善,看见虐狗肯定会买!
而且我还给追风下了死命令,进府之后必须使劲闹腾,把娘引出屋子,免得死士万一引爆火雷子,伤着屋里的娘!
婆婆听完,手里的力道松了。
看看满身酸菜叶子的追风,又看看笑得一脸傻气的儿子。
那房顶上的五千两银票和醉仙楼房契,也是你故意让它刨出来的?
铁柱笑容瞬间凝固。
啥?
它把我藏在房顶的银票刨出来了?
铁柱猛地转头看向追风。
你个叛徒!我不是只让你去闻火药味,别去碰房梁上的猪油吗!
汪!
追风冲着铁柱叫了一声,扭头躲到了婆婆身后。
公公阴测测地走上前,摩拳擦掌。
好儿子,马棚底下的三千两,外加书房里的前朝名画,咱们是不是该算算总账了?
铁柱脸色大变,柱着拐杖就要站起来。
哎呀,我的腿伤复发了,头好晕,我要晕倒了!
娘!救命啊!爹要杀儿子灭口了!
婆婆一把将铁柱护在身后,从怀里掏出房契晃了晃。
赵铁牛,你敢动我儿子一下,醉仙楼的八宝鸭你一口都别想吃!
公公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
三个月后。
将军府的后院里。
婆婆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房顶上的追风,中气十足地大喊。
儿媳妇啊!快来把它带走吧!它又把你公公的新官帽叼上房顶当尿盆了!
铁柱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弹弓,正瞄准房顶。
小畜生,把我的烧鸡腿还给我!
我看着婆婆红润透亮的脸色,又看了看房顶上吐着舌头、把官帽顶在脑袋上的细犬。
张郎中诚不欺我。
这哪是找了个寄托。
这分明是请回来一尊活祖宗。
10
公公气得在院子里直跳脚。
老夫半个时辰后还要进宫面圣,没帽子怎么去!
铁柱放下弹弓,冲着房顶吹了声口哨。
追风,把帽子扔下来,我把私藏的酱牛肉分你一半。
房顶上的追风耳朵动了动。
低头看了一眼爪子底下的乌纱帽。
非但没扔,反而撅起屁股,对准帽兜就是一泡热尿。
公公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逆畜啊!
那是尚衣局刚发下来的新官帽!
婆婆非但没生气,反而拍手大笑。
尿得好!
谁让你个老东西昨天偷喝我醉仙楼送来的桂花酿!
正闹腾着,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后院。
老将军!宫里来人了!
传旨的公公已经到前厅了!
公公脸色大变,顾不上擦帽子的事,随便抓了一顶铁柱以前的头盔扣在脑袋上。
走走走,快去接旨!
我们一家子火急火燎地赶到前厅。
宣旨的刘公公手捧圣旨,正站在厅堂中间。
看见公公顶着个绿缨子铁头盔出来,刘公公眼角抽了抽。
老将军,您这造型挺别致啊。
公公老脸通红,干咳两声。
时刻准备为陛下上阵杀敌,习惯了。
刘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少将军赵铁柱,诈死诱敌,全歼北境死士,立下不世之功,特晋升为镇国大将军,赏黄金千两!
铁柱从轮椅上滑下来,单膝跪地。
臣领旨谢恩!
刘公公没合上圣旨,反而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
听说府上还有一位立了大功的斥候功臣,怎么不见出来接旨?
话音未落。
一道黄影从门外窜了进来。
追风嘴里还叼着那顶湿漉漉的乌纱帽,一路狂奔,直接刹不住车,一头撞在刘公公的小腿上。
啪嗒。
沾满狗尿的乌纱帽掉在了刘公公的靴子面上。
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
公公闭上眼,准备迎接欺君之罪。
谁知刘公公低头一看,非但没恼,反而笑眯眯地蹲下身。
哎哟,这就是那只连破三处火雷子的神犬追风吧?
追风一点不怕生,伸出舌头在刘公公手背上舔了一口。
刘公公乐得合不拢嘴,继续念圣旨。
斥候犬追风,护主有功,特封为御前一品带刀护卫犬,赏金牌一面,日供精肉五斤!
铁柱目瞪口呆。
爹,这狗现在的品级跟你一样大了。
公公捂住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老夫拼死拼活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跟一条狗平起平坐!
刘公公从随从手里接过一面纯金打造的狗牌,亲手挂在追风脖子上。
还有一事。
刘公公拍了拍手。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进前厅。
我定睛一看。
那人留着半撮山羊胡,穿着破烂的黄道袍。
正是之前来家里炸香炉的玄虚道长!
婆婆腾地一下站起来。
好你个老骗子,还敢上门!
刘公公解释道。
老夫人息怒,此人可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
大理寺查明,他收了北境死士五十两银子,故意混进将军府装神弄鬼。
那天炸毁香炉,就是为了替门外搬酸菜缸的死士打掩护!
公公气得冲上去,对着玄虚道长的屁股就是一脚。
好哇!老夫花钱请你抓鬼,你特么引鬼进门炸老夫!
玄虚道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饶命啊老将军,我要是知道您夫人打人那么狠,给我五百两我也不敢来啊!
侍卫把玄虚道长拖下去砍头。
送走刘公公后,追风脖子上的大金牌晃得人眼晕。
婆婆摸着金牌,笑得合不拢嘴。
儿媳妇,去把东厢房腾出来,以后那就是咱们一品护卫犬的专房!
公公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
这个家没老夫的地位了。
先是儿子偷我钱,再是老婆打我脸,现在连狗都骑在我脖子上拉屎。
汪!汪!
追风突然冲着大门外叫了两声,撒腿跑了出去。
娘,它干啥去?
婆婆笑眯眯地摆手。
随它去,一品大员巡街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追风摇着尾巴跑了回来。
在它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串小黄狗。
一只,两只,三只……足足七只!
最前面还有一只体型略小、肚子瘪瘪的母细犬。
追风把那只母细犬领到婆婆脚边,前爪一扒拉,把脖子上的御赐金牌摘下来,推到了母狗面前。
紧接着,七只小奶狗一拥而上。
两只去咬公公的裤腿。
两只去扒拉铁柱的轮椅轮子。
剩下三只直接冲进正房,咔嚓咔嚓又开始啃婆婆的拔步床腿。
院子里瞬间鸡飞狗跳。
铁柱手里的拐杖掉了。
这畜生在外面还有私生子?!
公公崩溃地抱住脑袋,爬到了八仙桌上。
七只!整整七只讨债鬼!老夫的棺材板彻底保不住了!
婆婆看着正房里木屑横飞的床腿,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黑。
她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再次抄起了墙角的鸡毛掸子。
儿媳妇!
在!
关院门!烧开水!
今天谁求情也没用,老娘要开狗肉馆子!
追风一看势头不对,叼起一只小狗,嗖地一下又窜上了房顶。
婆婆提着鸡毛掸子,健步如飞地追了出去。
阳光洒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
我端着一盘刚买的核桃酥,靠在门框上,咔嚓咬了一口。
听着婆婆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公公的惨叫声,还有铁柱没心没肺的哄笑声。
这日子,总算是彻底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