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谢怀川被贬为庶人时,是我带着嫁妆陪他去了封地。
他重新获封王爵后,承诺此生绝不纳妾。
太妃却嫌我成婚五年没有孩子,执意让娘家侄女住进王府。
她说只是接来陪伴自己。
谢怀川也劝我不要多想。
三个月后,太妃在寿宴上宣布,要将侄女抬为侧妃。
我当众拒绝。
太妃哭着搬去家庙,指责我善妒不孝。
谢怀川终于来找我。
我以为他会解释当年的承诺。
他却让我腾出正院,亲自接太妃与表妹回来。
“你已经是王妃,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母妃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她顺心一次?”
我看着这个由我陪着东山再起的男人,忽然笑了。
第二日,我交还中馈账册。
正院可以让。
王妃的位置,我也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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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落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怀川的笔尖没有停。
“拿回去。”
我把库印放到最上面。
“府中银库余一万七千两,各庄账目都已核清。”
“钥匙在匣中,王爷点收吧。”
他终于抬眼看我。
“正院只是让婉宁暂住。你为这点事撂下中馈,叫府里的人怎么想?”
“你是王妃,中馈仍由你管。”
我看着他推回来的账册,没有伸手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杜管家躬身进来。
“王爷,太妃与周姑娘已从家庙接回,周姑娘的六只箱笼送进了正院。”
“床帐也换成了她喜欢的海棠色。”
我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天还未亮,谢怀川便亲自去了家庙。
他前脚将人接回,后脚就让周婉宁住进了我的正院。
谢怀川淡淡应了一声。
“安置妥当些,别让母妃再动气。”
杜管家又看向我。
“王妃的旧物,移去听雪轩吗?”
谢怀川替我做了决定,“能用的都移过去。”
我问他:“若我不肯动呢?”
杜管家额头贴地。
“府中三重门禁、十二名府卫,只认王爷手令。”
我笑了笑,“那便移吧。”
谢怀川眉间一松。
“令仪,别把事情想得太重。婉宁住一阵子,等母妃心气顺了再说。”
我没有接话。
太妃身边的丫鬟又来催。
“王爷,太妃请您去正院赏梅。”
谢怀川起身,顺手来牵我。
“一起去。”
我避开他的手,朝外走去。
他面色微沉,却没有发作。
正院门前新挂了祈福的红绸。
周婉宁坐在廊下,披着宽大的雪白狐裘。
一个丫鬟正捧着冒热气的药碗,太妃亲手舀起药汁送到她唇边。
见我进来,周婉宁慌忙要起身。
“姐姐,我本想等你点头。”
太妃按住她。
“你还揣着三个月的身孕,乱动什么?”
我脚步一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个月?”
太妃冷笑:“怎么,怀川没告诉你?太医院的人看过,是个男胎。”
我转头看向谢怀川。
他避开我的目光片刻,才道:“孩子是我的。”
“你昨夜为何不说?”
“你当时正在气头上,说了也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原来寿宴上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这个王妃,被瞒到了最后。
温热的燕窝递到周婉宁唇边。
她身下压着一只乌木箱。
那是我母亲给我的陪嫁箱。
箱角的铜扣,磨掉了一小块漆。
那道痕,是当年箱子抬进封地那座破宅时磕出来的。
那天我坐着青布小轿进门,门前没有鼓乐,谢怀川也没换喜服。
属官在婚书上落印时,他握着我的手,说等日后回京,一定补我一场像样的昏礼。
如今昏礼没有等来,装着母亲遗物的箱子,先成了周婉宁的脚凳。
我走过去。
“起来。”
周婉宁脸色一白。
“姐姐,我腰酸,坐不得硬椅……”
我一脚踢开旁边的锦凳。
“那是我的嫁妆。”
太妃把瓷盏重重一放。
“进了王府,哪还有你的我的?”
“你沈家的钱能供养王爷,是沈家的福分。”
谢怀川走到我身侧,“一个箱子而已。”
“本王日后赔你十个。”
我看向他。
“用谁的银子赔?”
他被问得一滞。
周婉宁眼圈立刻红了。
“表哥,别为我同姐姐争。她若实在不愿,我去东厢也可以。”
她说着便扶腰起身。
谢怀川当即托住她。
“太医说你胎气不稳,不许折腾。”
他转头吩咐杜管家。
“把箱子送去听雪轩。”
“往后王妃的人,不得随意进正院。”
杜管家应下。
太妃冷冷瞥我一眼。
“没生养的人,占着再好的院子也聚不来福气。”
“婉宁一进门便有了男胎,这就是命。”
院里的下人齐齐低头。没有一个人看我。
秦嬷嬷从人群后挤出来。
“那箱子是夫人的遗物。”
周婉宁身边的丫鬟当即斥她。
“哪里来的老奴,轮得到你说话?”
周婉宁轻声道:“她是姐姐的人。”
“既舍不得旧箱,便跟去照看吧。”太妃皱眉。
“浆洗房正缺人。”
“让她去洗半个月衣裳,学学规矩。”
我开了口:“秦嬷嬷年过五十。”
谢怀川看向杜管家,“照母妃的意思办。”
秦嬷嬷被两个婆子拖了下去。
她没有挣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里,全是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站在廊下,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听雪轩在王府西北角。
屋瓦漏风,院里积着半尺枯叶。
青黛带人收拾到天黑,只整理出一间卧房。
她红着眼问我:“真要住这里?”
“只住几日。”
我打开那只乌木箱。
母亲的旧衣被翻得凌乱。
箱底的嫁妆正册已经不见。
好在出嫁前,二哥逼着账房誊过一份副册。
我拆开衣襟夹层,把薄册取出来。
三十抬嫁妆,九间铺面,四处庄子。
青黛怔住。
“王妃,您想做什么?”
我将副册收入袖中,“去找阿顺。”
“让他今夜来见我。”
桌上铺开一张白纸。
我提笔写下“和离”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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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书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院门被人踹开。
阿顺跪在雪地里,嘴角全是血,两名府卫反剪着他的手。
谢怀川走进来,指间夹着那封信。
“你要和离?”
我放下手里的茶。“信上写得很清楚。”
他将信扔到我面前。
“就为一个正院?”
“本王可以再拨一处院子给你,也可以把听雪轩修得比正院更好。”
“然后呢?我继续管账、管铺子、管你的王府?”
“周婉宁住我的屋,生你的孩子?”
他的眼神暗了暗。
“她腹中是太医断过的男胎。”
“肃王府不能没有世子。”
我指向门外的阿顺,“放了他。”
谢怀川没有回头。
“私递书信,二十杖。”
府卫立刻把阿顺拖了出去。
棍棒落下,惨叫隔墙传来。
我快步往门外走。
谢怀川扣住我的手腕。
“你若肯安分,他便不用受罪。”
“是我要送信,与他何干?”
“谁替你办事,谁就要付代价。”
我用力挣开,他反而攥得更紧。
腕骨像要被生生捏碎。“令仪,本王不想伤你。”
“那就放手。”
他盯着我,忽然放轻声音,“你陪本王走过最难的时候。”
“我们在封地吃过多少苦?如今好日子才刚开始,你非要为这件事把过去全抹了?”
“这五年府里府外都是你操持。本王回来时,也早已习惯你在。”
“你既知道,就该放我走。”
“不。”
这个字,他说得极快,“你是本王的妻。”
“沈家的商路、铺面和银钱,本就该为王府所用。”
我看着他。“你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沈家的钱?”
他沉默片刻。“有什么分别?”
“你温柔知分寸,能替本王安内。”
“婉宁年轻貌美,又怀着本王的长子。”
“本王给你王妃尊位,也给她母凭子贵。”
“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不好吗?。”
我从袖中取出嫁妆副册,“你疯了。”
“这些沈家的东西我走时,会一并带走。”
谢怀川脸上的温和消失,伸手就来夺。
我转身避开,撞翻了桌上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他抓住我的肩,把我往回一扯,后背重重撞上桌角。
我眼前发黑,手掌撑进碎瓷里,鲜血立刻漫过掌纹。
青黛尖叫一声。
“王妃!”
她扑了过来,却被府卫拦住。
谢怀川看见我的血,手指松了一瞬。
我趁机把册子护进怀里。
他神色更冷。
“拿来。”
“沈令仪,别逼本王。”
“你已经在逼我了。”
他俯身掰开我的手指。
碎瓷又往掌心陷进去半寸。
我疼得发抖,也没有松开。
他最终扯走副册,血在封皮上拖出一道长痕。
“先由本王保管。”
“等你想明白了,再还你。”
我靠着桌沿站起来。
“这是抢。”
他擦去指上的血。
“你是本王的妻。夫妻之间的东西,分什么抢不抢?”
青黛挣扎着喊:“姑娘受伤了!”
谢怀川吩咐杜管家,“传府医。”
“再把听雪轩所有王妃的陪嫁丫鬟撤走。”
“没有本王手令,王妃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青黛脸色惨白,“奴婢也要走?”
“都走。”
我挡在她面前,“她与此事无关。”
谢怀川弯腰看我。
“你什么时候肯回正院管中馈,她什么时候回来。”
青黛被拖走时,死死扒着门框。
她的指甲翻裂,仍喊着我的名字。
院门在我面前合拢。
铜锁咔哒一声落下。
谢怀川隔着门说:“别再往沈家送信。”
“岳父年纪大,经不起盐运衙门一遍遍盘问。”
我猛地抬头。
“你做了什么?”
“沈家今年的盐引账目,似乎有几处不清。”
“你听话,他明日便能回家。”
我的手掌还在流血。
门外已经没了脚步声。
府医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来。
他挑出来三片碎瓷,“肩背有淤伤,夜里恐怕会起热。”
入夜后,听雪轩的炭火渐渐灭了。
我让守门婆子添炭。
她隔门答:“周姑娘夜里畏寒,炭先紧着正院。”
“王妃忍一忍吧。”
风从破窗灌进来。
我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得牙关发颤。
半夜时,额头烧得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轻响。
一个灰衣老嬷嬷端着汤碗进来。
“太妃吩咐,王妃的调理药不能断。”
这五年,汤药每日酉时送来,药方每年都先交谢怀川过目。
我盯着乌黑的药汁。
苦腥气钻进鼻腔,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紧。
老嬷嬷把碗递近。
“王妃,该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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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
老嬷嬷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
“嬷嬷怎么称呼?”
“奴婢姓贺。”
“从前送药的不是你。”
“那人老了,太妃让奴婢接手。”
我吹了吹药汁,“太烫了。”
贺嬷嬷转身去关漏风的窗,我把药倒进床边的汤婆子里。
剩下的沾湿唇角,装作喝尽。
她验过空碗才离开。
门锁重新落下,我立刻取出汤婆子,把药渣滤进帕子。
帕上有几缕暗红细丝,我不认得那是什么。
天将亮时,院墙后传来三下轻响。
一只装脏衣的竹筐从小门推了进来,秦嬷嬷蜷在筐底,脸冻得青白。
我忙扶她出来。
她看见我包扎的手,眼泪当即落下,“姑娘,老奴来迟了。”
“姑娘,今晚送来的药,你喝了吗?”
“没有,倒在汤婆子里了。”
秦嬷嬷像是骤然卸了力,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不能再喝了。”
“老奴今日被押去浆洗房,正好听见贺嬷嬷向太妃回话。”
“她说避子汤仍按旧方熬,王妃已经喝惯了,不会起疑。”
秦嬷嬷扑通一声跪下。
“姑娘,这不是调理药,是避子汤。”
屋里一时只剩风声。我听见自己问:“谁的意思?”
“太妃。”
她哭得浑身发抖。
“太妃说,王爷的长子不能从商户女肚子里出来。”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白布,血又渗了出来。
“王爷知道吗?”
秦嬷嬷不敢抬头。
“大抵是知道的,我看见贺嬷嬷先端了药去王爷书房。”
这句话比昨夜的碎瓷更锋利。
原来他连我做母亲的资格,早替我舍了。
秦嬷嬷从竹筐夹层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码着二十余个小纸包。
每包都写着年月。
“老奴不懂药,但姑娘越喝越畏寒,老奴便留了个心眼,偷偷留了些药渣”
“想着,等两位公子回来,总能找个懂药的人看一眼。”
我按住匣盖,“他们回来了?”
“昨夜刚回京述职。”
“大公子听说老爷被盐运衙门带走,已经赶到王府。”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紧接着,是门房拔高的声音。
“王妃染了风寒,不见外客!”
一道低沉男声隔墙传来。
“我是她兄长,不是外客。”
我猛地站起,肩背疼得一阵眩晕。
“大哥!”
我拍打院门。
“沈砚,我在里面!”
门外骤然安静。
随即响起刀出鞘的铮鸣。
府卫厉声道:“将军,这是肃王府!”
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雪。
“本将知道。”
“所以才给你们开门的机会。”
杜管家匆匆赶来。
他搬出谢怀川的口谕,请兄长在前厅等候。
片刻后,马蹄声重新远去。
我抵着门,慢慢滑坐在地。
秦嬷嬷替我擦干眼泪,“姑娘,相信大公子。”
“他最疼你了。
入夜后,守门婆子喝了两杯酒。
三更梆子刚响,窗棂被轻叩三下。
我推开窗。
先翻进来的是二哥沈铮。
他落地无声,转身接住药箱。
吴太医随后踩着绳梯下来。
最后进来的沈砚穿着黑色劲装。
五年不见,他眉骨多了一道刀疤。
他看见我,脚步忽然停住。
“令仪。”
只两个字,我鼻尖便酸了。
沈铮别开脸,低声骂了一句。
“姓谢的就是这样待你?”
吴太医先替我拆开手上的布,伤口已经红肿。
再搭脉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二十余包药渣逐一验过,又问我旧症。
嫁进王府第一年入冬时,我的月事开始延后,每次腹痛两日;
第二年春天,我在祠堂晕过一次,太妃说是体虚。
第三年起,我的手脚常年冰冷,盛夏也要用汤婆子;
去年冬至,我第二次晕倒,府医开了温补方。
他收回手,声音很沉。
“红花、麝香,另有两味寒宫之药。”
“剂量不重,却胜在年深日久。”
“王妃以后很难受孕,即便侥幸有了,也极难保住。”
沈铮一拳砸在桌上。
裂纹从桌角一直爬到砚台下。
沈砚没有动。
他拿起空炭盆,看了看破窗。
又看向我肩后的淤青。
“父亲已经回府。”
“盐账没有问题,他们是故意扣人。”
“你若早送一句话回来……”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眼。
我轻声道:“从前我总觉得,再忍一次就好了。”
“他落魄时待我有过真心。”
“我怕你们在军中分心,也怕沈家因我得罪宗室。”
沈砚睁开眼,眼底通红。
“五年前,我和沈铮去北境,就是不想沈家永远低人一头。”
“如今我为昭武将军,他为云麾将军。”
“若还护不住一个妹妹,这些军功拿来何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封着火漆的军功册。
“令仪,大哥只问你一句。”
“你想不想走?”
我看着他,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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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院外忽然亮起一圈火把。
府卫撞开院门,刀鞘敲在石阶上。
谢怀川披着玄色大氅走进来,目光落在军功册上。
“沈将军深夜翻墙,擅闯王府内宅。”
“这是把本王的脸面踩在脚下?”
沈砚把我挡在身后。“我若走正门,今日见得到妹妹吗?”
“王妃染病,需要静养。”
“静养到炭火也没有,伤口也无人治?”
谢怀川看向我的手,“夫妻争执,难免失手。”
“本王自会补偿她。”
沈铮冷笑。
“拿我沈家的银子补偿?”
府卫齐齐按住刀柄,亲兵也在院墙外亮出腰牌。
双方隔着一扇门对峙,吴太医急忙上前一步。
“王爷,王妃尚在高热。”
“此处不是动刀的地方。”
谢怀川盯着沈砚,“带你的人走。”
“令仪是本王的王妃,轮不到外臣插手。”
我从兄长身后走出来,“他们是我的兄长。”
“而你,是给我服了五年避子汤的人。”
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谢怀川脸色骤沉。
“谁告诉你的?”
“我只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
“母妃给你调理身子,是一片好意。”
“那是避子汤!”
“王府长子不能出自商户女,这是宗室体面!”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本王看过方子,也让人减了药量。”
“谁知道你身子这样弱。”
我胸口最后一点热意,彻底熄了,“所以,你知道。”
“等婉宁先把世子生下来。到那时你若还想要孩子,再把药停了便是。”
吴太医低声打断他。“王妃以后极难再有孕。”
谢怀川转头看向太医,他把脉案往前送了一寸。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和太妃给我的。”
他伸手接过,纸页在他指间展开。
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将脉案撕成两半。
一下,又一下,直到纸屑落满石阶。
“吴太医与沈家兄弟一同翻墙入府。”
“这份东西,如何让本王信?”
吴太医脸色发白,“臣愿以官位担保。”
“闭嘴。”
谢怀川厉声喝止。
“你受谁指使,本王会奏请太医院彻查。”
我望着满地碎纸,竟没有愤怒,那张脉案碎掉时,我们之间也干净了。
沈砚缓缓拔出半寸长刀。
我按住他的手,“大哥,别在这里动手。”
谢怀川以为我怕了,他的语气重新缓下来。
“令仪,让他们走。”
“你留在府里,本王可以不追究今夜之事。”
“婉宁生产后,孩子会记在你名下。”
“你还觉得我想要那个位置?”
“你现在在气头上,商户女和离后能去哪里?”
“沈家再有钱也只是商户。你两个兄长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
“今日京中人见你要行礼,是因为我姓谢,不是因为你姓沈。”
太妃的轿辇在此时停到院外。
她扶着周婉宁的手进来。
周婉宁穿着我的那件赤金披风。
她一见满院兵刃,立刻护住小腹。
“表哥,我害怕。”
谢怀川本能地走到她身边。
太妃指着我骂道:“自己生不出孩子,便容不下别人的骨肉?”
“如今还勾结外臣,夜闯王府。”
“这样的女人,哪里配做宗室妇!”
谢怀川扶住太妃,“来人,封府。”
“在场之人,一个也不许擅自离开。”
沈砚把将军腰牌扔到杜管家脚下。
“北境军报今晨入宫,我奉旨回京述职。”
“肃王要扣押朝廷将领,先写折子说明缘由。”
杜管家不敢捡。
谢怀川脸色铁青。
僵持间,一名内侍从前院疾步赶来。
“太妃,车已经备好。”
太妃冷冷看我。
“我这便去求太后做主。”
“一个善妒无出的商户女,也敢仗着娘家武夫逼迫王爷。”
她带着周婉宁先行离开。
谢怀川也叫人备马。
临走前,他停在我面前。
“母妃会请旨册立婉宁。”
“本王也会将你兄长夜闯内宅之事禀明。”
“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着石阶上的纸屑,“谢怀川,你去吧。”
“把你能告的,都告了。”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这样平静。
片刻后,他冷着脸拂袖而去。
院门外的府卫仍未撤。
沈铮问:“我们怎么带你出去?”
沈砚捡起自己的腰牌,他把军功册上的火漆按进掌心。
“她不是逃犯,不该翻墙离开。”
“我们从正门接她。”
次日早朝后,宣政殿没有立刻散朝。
太妃递进宫的折子放在御案左侧。
周婉宁请封侧妃的宗谱放在右侧。
我被宫中女官带入殿后。
百官分列两旁,目光齐齐落来。
皇帝问:“沈砚,你北境大捷,所求便是这桩家事?”
沈砚伏地叩首。
“回陛下,是。”
兵部尚书出列,展开功簿。
五年间,沈砚守过两座孤城,身中十二箭。
沈铮断过一次粮道,又率三百骑夺回边关军仓。
两人的封赏尚未落定。
兵部尚书合上功簿。
“二位将军此次未受封赏,按制可自陈一愿。”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皇帝看向沈铮。
“你也要把军功用在此处?”
沈铮抬头。
“臣从军那日,妹妹卖掉自己的首饰,为臣添了一副甲。”
“臣这条命若值一愿,便只求她余生自由。”
他解下腰间铜牌,双手呈上。
沈砚也举起那本军功册。
“臣兄弟愿放弃此次全部封赏。”
“只求陛下准沈令仪与肃王和离。”
## 2
###5
“臣不愿!”
谢怀川的声音撞上殿柱,满殿回响。
他撩袍跪下,额角还带着赶路的薄汗。
“沈氏兄弟昨夜持刀闯入臣的内宅,胁迫臣妻,又带吴太医伪造脉案。”
“今日再拿军功逼迫宗室和离,此例一开,朝廷威仪何在?”
沈铮霍然抬头,“你再说一遍谁胁迫谁?”
皇帝敲了一下御案。
“宣政殿上,不是你们争吵的地方。”
谢怀川立刻转向我。
“令仪,你只是受人挑唆。现在收回和离之请,本王接你回府。”
我没有答他。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
太妃面上一喜,忙整了整衣袖。
太后扶着女官进殿,拿起太妃的折子。
“折子上写,沈氏五年无出,又善妒王嗣,所以要册周氏为侧妃。”
她看向太妃。
“哀家不管你们房里的争宠,哀家想问这‘无出’——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我跪下。
“臣女作昨夜才知道,我喝了五年的调理药,其实是避子汤。”
皇帝看向沈砚,“你说有物证?”
沈砚打开木匣,二十余包药渣按年月排在明黄锦布上。
吴太医当殿拆开三包,又让内侍取来银秤与药臼。
“红花、麝香,还有两味寒宫药。一碗两碗看不出什么,喝上五年,就是拿钝刀一点点伤根本。”
谢怀川冷声道:“药渣经沈家之手,谁知有没有被换过?”
太后看向身边内侍。
“药渣能换,人总换不了。去肃王府封药房,把熬药的人带来。”
殿议停了一个时辰。
贺嬷嬷被两名宫人押上殿时,双腿抖得几乎跪不稳。
太妃脸上的喜色骤然褪尽。
太后问:“这药是谁命你熬的?”
“是……是太妃。”
“方子还经过谁的手?”
贺嬷嬷伏在地上,额头撞得咚咚作响。
“每年换方,奴婢都先送去王爷书房。王爷看完说药太烈,减两成,别让王妃察觉。”
满殿哗然。
太妃厉声打断她,“贱婢胡言!”
贺嬷嬷哭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领药单。
“奴婢不敢撒谎!减量是王爷亲手批的,朱砂印还在。”
内侍把领药单呈上御案。
谢怀川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法再把证据撕碎。
太妃扑到太后脚边。
“臣妇只是想给肃王留一个血脉。沈氏五年无出,难道要怀川绝后吗?”
太后垂眼看她,“你让她喝药,还要怪她无出?”
“她不过是商户女!”
“商户女?”
太后从御案旁抽出另一册旧档。
“南方水患那年,沈家以市价一半运粮,沿河开仓。哀家娘家一族困在江州,吃的正是沈家的赈灾米。”
她将旧档摔在太妃面前。
“沈家救过哀家族人。你们受沈家供养五年,却毁她身子,反污她无出。”
太妃瘫坐在地,再说不出话。
皇帝展开沈砚的军功册。
“沈氏兄弟的军功是守城夺粮换来的,肃王纵母伤妻,又扣押朝廷将领,无资格谈宗室体面。”
谢怀川猛地抬头,“陛下!”
“准沈令仪与肃王和离。”
九个字落下,我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
“宗正寺今日入府,逐项交割沈氏嫁妆。周氏请封侧妃的宗谱,收回作废。”
内侍取走右侧宗谱,当殿划去周婉宁的名字。
谢怀川跪着接旨,手指抵在金砖上,指节抠得发白。
散朝前,兵部尚书忽然叫住沈砚。
“北境三十万石军粮改走漕运,三日后公开招标。沈家既有船,也可递标。”
我盯着公文上的“漕运”二字,转头吩咐青黛。
“回府后,把母亲留下的船运旧档全部找出来。”
殿外长阶覆着一层薄霜。
谢怀川追到我身后。
“离了王府,沈家能护你一个和离女到几时?”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那你便看着沈家能护我到几时。”
我看向他空着的手。
“请把那本带血的嫁妆册,一页不少地还来。”
他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身后的宫门已经合拢,将我们隔在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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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的人当日下午便进了肃王府。
宗正寺卿坐在正厅,命书吏把嫁妆正册、副册与地契铺满三张长案。
书吏高声唱册。
“三十抬嫁妆,九间铺面,四处庄子。开箱,对契!”
王府长史低声道:“有些旧物散落各院,一时难以找齐,不如容后补交。”
宗正寺卿抬起眼皮。
“圣旨说的是即日交割。少一件,王府便担一件侵占妻财之罪”
长史看向谢怀川。
谢怀川坐在上首,许久才道:“照册交。”
他留不住。
那些地契从来不姓谢。
日落前,最后一辆装箱笼的马车驶出王府。
账房捧着银库清册追到正厅。
“王爷,现银只剩两千三百两。下月属官的俸银、府卫的米粮,都没有着落。”
针线房掌事送来欠单:“冬衣料钱拖了两月,布庄已不肯再赊。”
马厩管事紧跟着道:“草料只够七日,请王爷拨银。”
这一次,无人再替他补缺。
谢怀川还未开口,门房便来报几位宗室子弟登门探病。
他们曾在他复爵后日日来饮酒,口口声声与他共过患难。
可听说宗正寺正在交割嫁妆,几人连正院门槛都没过,半盏茶便告辞了。
王府的体面到期了。
第二日,盐运使在刑部招供。
刑部官员宣道:“扣押沈老爷、伪造盐账,皆由王府长史亲自联络。”
谢怀川把一封手令推到长史面前。
“你擅借王府名义构陷沈家,本王毫不知情。”
长史怔怔看着他,最终被刑部差役押走。
差役给长史上枷时,他忽然回头喊:“王爷,账是您点过头的!”
谢怀川没有回应。他弃了长史。
父亲当堂洗清盐引嫌疑。
他走出衙门时没有问铺子,也没问损失,抓住沈砚的手。
“令仪能不能回家?”
我站在台阶下,叫了一声“爹”。
父亲看见我掌心尚未褪尽的伤,眼泪一下涌出来。
“当年太妃三次登门,许你正妃之位。我还劝你,宗室才是正路。”
他抬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是爹眼瞎,把你送进了火坑。”
我忙握住他的手。
“爹,不是你的错。路是我自己选的,如今我也自己走回来了。”
父亲哽咽着点头,将沈家总账房的铜钥匙放到我手里。
“那就回家。沈家养得起你。”
我接下钥匙。
父亲对账房道:“把船册、仓契和沿河码头名录全送去。三日后的军粮竞标,由姑娘做主。”
当夜,杜管家从沈府侧门进来,怀中藏着两张卖身契。
青黛和阿顺跟在他身后。
阿顺背上的杖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
青黛扑到我面前,哭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
杜管家把卖身契放下。
“老奴伺候王爷二十年,只做这一件违命的事。姑娘别说是老奴给的。”
“为何帮我?”
他低头看着地面。
“王府最穷那几年,冬粮是您添的,伤药是您买的。人心不能都喂给狗。”
他转身离开,背影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
和离的消息传开后,沈府门前忽然热闹起来。
说亲的轿子从街口排到巷尾,有世家旁支,也有新科进士。
我一律没见。
门房照我的原话回道:“沈家的姑娘,不急着嫁。”
第三日下午,谢怀川骑马从沈府门前经过。
正逢门房送一位侯府媒人出来,他勒住缰绳,在风里站了足足一炷香。
回府后,他砸碎了书房里最后一只官窑茶盏。
杜管家后来告诉我,那一夜,谢怀川命长史去库房取王妃金宝与凤冠。
可长史已在刑部狱中。
他只得亲自翻开空了大半的库房,把那只积灰的锦盒抱出来。
我安顿好青黛与阿顺,又核完船行近三年的账,已是深夜。
推开书房门时,守门小厮捧着一张拜帖。
“姑娘,门外那人不肯走。”
我抬眼望去。
谢怀川一身霜雪,独自立在沈府灯影外,双手捧着那只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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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拜帖上只有一句话:求一盏茶。
青黛把帖子压在门房案上。
“姑娘伤口裂开那夜,他也没给一盏茶。”
我合上船运旧档。
“让他进来。”
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着他的人了。
谢怀川进厅后,将锦盒推到我面前。
盒中金宝与凤冠在灯下泛着冷光。
“这是你的东西。”
“宗正寺的交割册上没有它们。”
“这是王妃册封之物,不在嫁妆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低。
“令仪,我们重新办一次昏礼。婉宁我会送走,孩子记在你名下。”
“你想要正院、中馈,还是沈家的铺子,我都还你。”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所以你今日来,还是要我替你管家、替你养孩子。”
“谢怀川,你换了锦盒,算盘却还是同一副。”
他脸色发白。
“你说京中人向我行礼,是因为你姓谢。”
我将盒盖合上,推回他面前。
“从今日起,我受谁的礼,都与你无关。”
“这些东西,你当年想给我时是真心。”
“如今拿来换我回去,便只剩价码。可我失去的,不是金子能补回的。”
沈砚从屏风后走出来。
“肃王,请。”
谢怀川没有碰锦盒。
它在沈府门外的雪里搁了一夜,第二日才被王府下人捡走。
同日,太后的懿旨到了肃王府。
太妃即刻迁往家庙,终身不得离开。
她被宫人扶上马车前,抓着车辕回头大骂。
“为了一个商户女,你连自己的母妃都保不住!”
谢怀川站在阶下,没有替她求一句情。
周婉宁听见动静,当场摔了安胎药。
“孩子生下来算什么?你连爵位都未必保得住,他还能做世子吗?”
那一夜,她瞒着王府给周家递了信。
而我收到的,是大皇商白崇的宴帖。
席间,他把酒盏重重放在我面前。
“军粮不是胭脂绸缎。沈东家一介女流,路上出一点岔子,三军断炊,你担待得起?”
“沈家的船翻过一次,更知道哪里水深。”
我举杯回敬。
“白东家与其替我操心,不如先看看自己那几条旧船,还经不经得住今年的冰。。”
开标前夜,沈家租下的粮仓忽然走水。
幸而只烧坏两间空仓,验仓却已在眼前。
紧接着,脚夫头领来报,白家出双倍工钱,挖走了我们一半人手。
父亲急得在厅中来回踱步。
我翻开母亲留下的旧档,在赈灾米一页找到一个名字。
孟九爷。
我带着当年的运粮凭单,亲自登上漕帮码头。
老把头看完凭单,抬手敲响铜钟。
“当年沈夫人一船米,救过我们二十七家。今夜能走的,都跟我去。”
三百名漕帮弟兄连夜补上缺口。
有人清烧黑的梁木,有人从城南借来空仓,还有人守着脚夫名册逐个补位。
天亮时,新粮仓重新贴上封条,三百个名字也全按了手印。
我们把备用仓腾出后,又将脚夫死伤抚恤单列进标书,不从他们的工钱里扣。
次日,兵部尚书当众念到这一条,满堂商户都安静下来。
兵部书吏举起两份标书:“白家只报运价,沈家另列抚恤。军粮是粮,也是人命。”
最终的朱印落在沈氏标书上。
北境三十万石军粮,由沈氏承运。”
白崇捏着落标文书,当众质疑漕帮人手没有保契。
孟九爷把三百人的名册拍在案上,兵部书吏逐页核印,一个也不少。
我接过中标文书时,孟九爷带来的弟兄在廊下齐齐抱拳。
这一声“沈东家”,不是因为我曾是谁的王妃。
同一日,谢怀川去了礼部。
后来杜管家告诉我,他调出了自己复封那年的两册旧档。
军资捐纳册上写着三十万两,捐纳人是沈记。
兵部陈情档里,沈砚以守城之功为妹婿陈情,请朝廷给他一次戴罪复起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忍辱负重换来的王爵,其实一半是沈家的银子,一半是我兄长的脸面。
谢怀川抱着两册旧档回到空书房,灯火亮到天明。
他没有再来沈府。
子夜将过,周家的马车停在王府侧门外。
同一时辰,北境八百里加急撞开兵部门。
太行山暴雪封道,沈氏首批军粮被困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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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送到沈府时,天还没亮。
兵部限期七日,粮不到,雁门关便会断炊。
白家正等着看沈氏砸掉第一单。
我把太行沿线的驿站、河道与山口铺在桌上。
“一支车队过不去,就把它拆成十支。”
孟九爷指着封死的山口。
“拆成多少段?”
“水上能走一里便走一里,岸上能赶一程便赶一程。最后三十里,骡子倒了就换人背。”
我把沈家银票推到桌上。
“工钱当段结清,药钱与草料另付。谁冻伤先治,谁回不来,抚恤送到家。”
阿顺探路,孟九爷走河湾,镖局沿途换马。
接应队出京后,宗正寺与太医院的联查结论,送上御案。
宗正寺卿当殿宣读:“太妃主使熬制避子汤,谢怀川知情后只命减量。”
“王府长史供认,构陷沈家盐引是奉王爷口谕,只因沈氏执意和离。”
太医院院使随后出列:“三名太医重新会诊,吴太医脉案分毫不差。”
圣旨送到王府。
“肃王谢怀川,纵亲伤妻,构陷良民,诬告太医,当殿抗旨。即日夺爵,贬为庶人,出京守皇陵,无诏不得返。”
礼部官员摘下他的王冠,收走金册与府印。
宗正寺官员指着王府匾额:“卸下。前后门改贴宗正寺封条。”
属官站在廊下,各领一封遣散文书,无人再称一声王爷。
谢怀川抬头看见落款日期,忽然怔住。
五年前的同月同日,他重新获封王爵,也是在那一晚对我承诺此生绝不纳妾。
如今王爵与承诺死在同一天。
王府大门上的铜钉尚未卸完,沈家的第一封回报送到。
青黛守着五路信鸽,一封封念回报:“东路河面未封,西路驿站缺马,南坡积雪三尺。”
阿顺带车队先行探路。
我把交粮时辰写上木牌:“哪一路晚半个时辰,下一站便提前派人接应。”
第一夜,阿顺传信:“折了六头骡子,人无伤亡。”
第二夜,镖局来报:“十九人冻伤,还能走。”
我回:“先把人抬去治。药钱当天从分号支,不能让替沈家卖命的人寒心。”
铜锣连夜从码头传到驿站。
第一批粮在河湾换小船。
第二批由镖局从结冰浅滩拖过。
第三批拆成百斤小包绑上骡背。
暴雪停了两个时辰,三百名脚夫踩着齐膝积雪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第七日午后,雁门关终于升起接粮旗。
沈铮带兵出关三十里,把冻得站不住的脚夫一一扶上军马。
他给兵部的回报只有一句。
“粮道通畅,将士无饥。”
这八个字后来进了邸报。
军粮抵关当日,周婉宁受惊早产。
稳婆出门报信:“是个男婴,虽不足月,母子都活下来了。”
可肃王府已不存在,宗谱上的侧妃之请也已作废,他不会再是世子。
正院冷得窗上结霜。
没有太妃守产,没有王府发赏钱,只有周家的稳婆在屋里忙碌。
月子未满,周家便递了接女文书:“周氏未入宗谱,孩子也无世子名分。我们今日接女回家。”
周婉宁抱着孩子上车时,没有回头看谢怀川一眼。
他出京那日,乘的是一辆青布小车。
车到官道口,恰与沈氏第二批军粮相遇。
前方旗牌高喊:“军粮借道!”
押送他的差役挥鞭赶车,把青布车退到路边。
一辆又一辆粮车从他面前驶过,车辕上的“沈记”新漆在雪光里发亮。
五年前,我坐青布小轿进他的门。
五年后,他坐青布车,为我的车队让路。
王府遣散下人时,没有一人愿意多留一日。
府卫交回腰牌,账房抱走算盘。
连替太妃守家庙的婆子也领钱回乡。
只剩搬空的正院和满地枯叶。
同一天,孟九爷带着漕帮弟兄来到沈府,请签三年长约。
他们在阶下抱拳,声如洪钟。
“请沈东家给口饭吃!”
盐引案彻底平反后,太后召我入宫。
她把皇商总引交到我手中。
“沈家的女儿,比许多宗室王妃更担得起百姓与边关。”
我接引叩谢。
从宫里回来,案上放着一张由陵驿送来的帖子。
上面只有四个字。
归还一物。
我提笔批了一个字。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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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递到沈府前,谢怀川在陵驿收到一份过期邸报。
边关捷报之后,有一行并不起眼的小字。
“北境粮道保障有功,沈氏商号记入兵部档。”
他曾说,京中人向我行礼,是因为他姓谢。
如今我的名字进了朝廷邸报,与他无半字关系。
第二日,我在城外驿亭见到他。
他穿着庶人的灰衣,短短数日,两鬓已生出白发。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封地属官落过印的婚书原件。
“和离后,这张纸已经作废。”
他手指抚过纸角。
“当年欠你的礼……”
“不必补。”
我打断他。
“你欠我的从来不是一场昏礼。”
第二样,是那本带血的嫁妆副册。
封皮上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边角却被压得平整。
“册子还你。”
他把它推过来。
“血擦不掉了。”
我一页页数过,确认没有缺失,把册子收入匣中。
“擦得掉。”
“沈家的东西,泡过水,沾过血,也依旧是沈家的。”
婚书已废,副册上的每一笔都回到我名下。
谢怀川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终于低声道:“令仪,我错了。”
我点了点头。
“你背弃承诺,纵着他们毁我身子,又拿沈家的银钱复爵,转头用这份权势压住我和父亲。”
“如今我能离开,是因为这些伤害终于被人看见,不是因为你肯放手。你现在认错,也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些。”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黯下去。
起身前,他又问:“若我当年没有看那张方子呢?”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会留在封地,穷一点。你没有王爵,我也不用做王妃。”
“孩子或许已经有了。就算没有,你也会陪我去看真正的大夫。”
他闭了闭眼。
那是我们本可以拥有,却被他亲手舍掉的一生。
驿卒在外催促启程。
谢怀川抱起已经空了的匣子,走到门边又停下。
“你以后,还会成婚吗?”
“那是我的以后。”
他没有再问,登上去皇陵的车。
车轮碾过官道,出了潼关。
回府后,我让人熔了那套王妃金宝与凤冠。
金子打成三只长命锁,分别送给兄长家的孩子。
父亲看着剩下的碎金,问我要不要留一支钗。
“不留。”
王妃的东西,不必跟我进沈家的新账册。
吴太医为我留下一张调理方。
“细心将养,未必全无希望。”
我把方子收好,没有再问能有几成把握。
有便珍惜,没有也不强求。
皇商总引颁下那日,宣旨内侍又展开一道懿旨。
“沈氏令仪赈灾有旧功,今护北境粮道有新功,赐诰命,以彰信义。”
我从宫门出来,长街上的盐商与船东依次躬身。
“见过沈东家。”
这一次,我受的礼只因自己姓沈。
家庙来人说:“太妃终日抄《求子经》,正是她逼您喝药时念的那卷。”
周家回了一句:“周婉宁母子安好,此后不再进京。”
秦嬷嬷住进沈府东院时握着我的手:“老奴这回能看着姑娘过自己的日子了。”
青黛接过内院账册,笑道:“姑娘放心,少一文钱都逃不过我的眼。”
阿顺伤好后接管第一支运粮车队,出发前来问:“东家,旗上还写沈记?”
“写。以后每一面都写沈记。”
杜管家送来最后一串旧钥匙,又托人传话:“遣散银已领,老奴回乡。”
旧钥匙最终熔成十二处粮仓的编号牌。
贺嬷嬷因当殿作证从轻发落,太后赏了养老钱,遣她离京。
开春后,沈氏商号在新码头开埠。
沈砚与沈铮都换下朝服,站在正门替我迎客。
孟九爷带着漕帮弟兄抬来“信义通达”的匾额。
他站在门前大笑:“沈东家,三年长约已经签了,往后可别嫌我们吃得多!”
兵部来人也递上军粮结清文书:“三十万石,一石不少。兵部请沈氏收尾款。”
鼓乐从正门响到街尾,红绸铺过高高的门槛。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顶没有鼓乐的青布小轿。
青黛捧来新制的铜印。
“东家,吉时到了。”
我接过铜印,迈过门槛。
门外万帆待发,第一艘粮船已经升起沈记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