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抢婚
1976年深秋,红星公社靠山屯的大喇叭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东方红》。
刺鼻的苞米叶子味混着土坯房里常年不散的霉气,呛得苏浅猛地睁开眼。
“浅浅,算婶子求你了!玉兰是你的亲堂姐,自小身子骨就娇弱,哪里经得起随军去北边大荒地吃风咽沙?周家那位副团长虽说是个战斗英雄,可他成分受了连累,如今退伍下来瘸了腿,还领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拖油瓶!你姐要是嫁过去,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二婶李桂花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眼珠子却精明地在苏浅脸上乱转。
一旁的苏玉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抓着苏浅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眼底却跳动着近乎癫狂的贪婪与狂喜:
“妹妹!沈明远沈知青本来就是城里来的体面人,斯文懂礼,虽然现在在地里挣工分苦了点,但我愿意陪着他熬!求你成全我和沈知青吧!周副团长……周副团长高大威猛,性子沉稳,只有妹妹你这般利落能干的福气人才配得上他啊!”
苏浅低头看着苏玉兰那张急迫得甚至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先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彻骨的冰冷与嘲讽。
她重生了。
苏玉兰显然也重生了。
上一世,也是在今天。李桂花原本嫌弃沈知青是个吃白饭的穷书生,死活逼着苏玉兰嫁给拿了八百块退伍抚恤金的周凛。苏玉兰嫌弃周凛成分不好、又是瘸子带娃,寻死觅活不肯干,苏浅为了替病重的爷爷换药钱,咬牙嫁给了落魄知青沈明远。
后来呢?
沈明远靠着苏浅没日没夜在生产队挣满工分供养,甚至用苏浅上山采药摔断肋骨换来的老山参,走动关系拿到了第一批恢复高考的指标;到了八十年代,沈明远下海经商,苏浅陪他在深圳街头啃发霉的馒头、拉板车,替他挡刀喝到胃穿孔,一手将他捧成了身价过亿的“商业巨鳄”。
可就在苏浅操劳成疾、被确诊为胃癌晚期的那天,沈明远一身笔挺高定西装,搂着年轻漂亮的白月光秘书,居高临下地把一份离婚协议甩在她脸上:
“苏浅,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脸黄褐斑,一身油烟味,出门我都嫌丢人!你能有今天锦衣玉食的日子,全是我沈明远天资聪颖带给你的!签了字,滚出这栋别墅,别耽误我娶新人。”
而上一世嫁给周凛的苏玉兰,却在改革开放后跟着平反起复的周凛一路扶摇直上,成了人人艳羡的少将夫人,住进了红墙绿瓦的京城大院。
苏玉兰临死前最恨的,就是自己没能嫁给日后成为首富的沈明远,觉得只要抢了沈明远,那泼天的富贵就是她的。
苏浅垂下长睫,掩住眸底泛起的森寒冷笑。
苏玉兰啊苏玉兰,你真以为沈明远是天降神童、经商奇才?
你根本不知道,沈明远那所谓的大学指标,是我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天里,跪在公社书记门前一步一叩头求来的;
他第一笔倒腾电器的本钱,是我卖了亲娘留下的唯一金镯子、在火车站被人踩断了脚趾头抢出来的;
他商场上每一次化险为夷的策划,全是我熬干了心血整宿整宿替他演算复盘的!
没了我在后面当牛做马做垫脚石,沈明远不过就是个眼高手低、自私薄凉、遇事只会抱怨逃避的废物白眼狼!
“浅浅,你倒是说句话啊!”李桂花见她半晌不吭声,心里有些发慌。
苏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得不顾全大局的凄楚模样,眼圈微红:
“二婶,堂姐,这桩婚事是爷爷当年定下的。既然姐姐这么喜欢沈知青,甚至不惜跪下求我……我身为妹妹,怎么能硬生生拆散你们的良缘?”
苏玉兰狂喜过望,差点尖叫出声:“妹妹,你答应了?!”
“我答应换。”苏浅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如刀锋般锐利,“不过,话得当着大队书记和族里几位长辈的面说明白。当初周副团长送来的定亲彩礼,有整整六百块钱、一张三转一响的工业券,还有五十斤全国粮票。既然我要嫁去周家受苦顶锅,这笔彩礼,一分不差,全得当我的陪嫁带走。”
李桂花当场炸了毛:“什么?!六百块钱全带走?你做梦!你爹娘死得早,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吃闲饭,难道不该扣下四百养育费?!”
“二婶,我爹娘是为修水库牺牲的烈士,队里每年发给我的一百八十斤抚恤粮、每个月十五块抚恤金,哪个月没落进你的兜里?要是算账,咱们去公社纪委办公室当面算!”
苏浅一步不退,清澈的桃花眼冷冷盯着李桂花:“要是不愿意,那咱们谁也别换。我就嫁给沈知青,看姐姐怎么跟周副团长交待!”
“换!换!娘,我们给她!”苏玉兰急疯了,死死拽着李桂花的胳膊,“以后明远成了大老板,几千个六百块都有!快把钱给她!”
看着苏玉兰那急不可耐往泥潭里跳的蠢样,苏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跳吧,我的好姐姐。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这身血肉骨髓当养料,你和你的好知青,能在那烂泥地里开出什么富贵花来!
2 初见糙汉
大队部里,在老支书的见证下,两份换亲文书签得明明白白。
六百块钱现钞、厚厚一叠布票粮票、还有那张极其罕见的“永久牌自行车券”,被苏浅整整齐齐缝进了旧棉袄贴身的内兜里。
刚走出大队部,迎面就走来一道高大挺拔如青松般的身影。
十一月的塞北寒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来人却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衣领敞开,露出里面结实修长的麦色脖颈。
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八开外,肩宽背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森然血气。只是左脚落地时微微有些发沉,略微显出一丝跛态。
而在他的臂弯里,正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裹在厚厚小羊皮袄里的小男孩。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正是周凛。
看到周凛走过来,苏玉兰吓得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嫌弃与畏惧。
前世她跟着周凛去北边农场,周凛成天拉着张阎王脸,话少得跟闷葫芦似的,走路又瘸,天天被屯子里的人指指点点。她稍微抱怨两句,周凛就用那双杀过敌人的眼睛冷冷看她,吓得她半夜做噩梦。
哪像沈明远,白面书生,说话轻声细语,多体贴人!
苏玉兰挺起胸脯,挽住身旁刚刚赶来的沈明远,挑衅地瞥了苏浅一眼,仿佛在炫耀自己抢到了稀世珍宝。
沈明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一身破旧棉袄、身形单薄的苏浅,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
在他看来,苏浅虽然长得极美,眉眼如远山含黛,但性子太冷、骨头太硬,远不如苏玉兰那般崇拜他、会讨他欢心。更何况,苏玉兰私下向他保证过,会全心全意供他考大学、做买卖。
“苏浅同志,”沈明远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读书人姿态,“强扭的瓜不甜。我和玉兰情投意合,思想共鸣。你既然选了周副团长,往后就好好在乡下相夫教子,莫要再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苏浅甚至懒得给这对男女一个眼神,直接越过他们,走到了周凛面前。
男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靠得近了,苏浅才闻到他身上除了淡淡的肥皂清香,还有一股极淡的硝烟味与药草味。他的五官生得极其凌厉深刻,眉骨高挺,下颌线如刀削斧凿,狭长的黑眸深邃锐利,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苏浅同志。”周凛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陈年的烈酒,敲在人心口发颤,“换亲的事,大队支书跟我说了。我再说一遍我的情况。”
他低头看着身形娇小柔弱的姑娘,语气严肃而克制:“我转业回地方,左腿受过炸伤,天阴下雨会疼,干不了太重的庄稼活;这孩子叫周小宝,是我生死战友临终托孤的儿子,我视如己出,绝不会送走;我现在的津贴一个月四十八块,但大半要拿来抚恤牺牲战友的家属。你若是现在反悔,定亲礼我可以不要,你还能另择良配。”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浅,似乎在等待着眼前这朵娇花露出嫌弃或惊恐的神色。
周围围观的村民也都屏住了呼吸。
谁知,苏浅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起那张巴掌大的白皙小脸,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
那一笑,宛如塞北初春破冰的溪流,明艳得晃人眼。
“周凛同志,你保家卫国受了伤,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瘸子;烈士的遗孤是铁骨英魂的骨肉,不是拖油瓶。”
苏浅声音清脆,字字铿锵,落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引得周围社员一阵暗暗叫好:
“钱多钱少,日子都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你若信我,往后你的家我来操持,小宝我来照顾;我只要你一句话——这一辈子,尊我敬我,绝不背叛。”
周凛那双常年冰封的黑眸,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却脊梁挺直的姑娘,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动容与炽热。
“好。”
男人从齿缝间沉沉吐出一个字,单手稳稳抱着孩子,另一只带着厚茧、宽大粗糙的手掌伸出,毫不犹豫地将苏浅冻得冰凉的小手严严实实包裹在掌心:
“我周凛若负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3 炕头春暖
当晚,靠山屯村尾的三间青砖瓦房里,点亮了一盏红艳艳的油灯。
这宅子虽然有些年头,但比老苏家那漏风的破泥胚屋齐整得多,院子里劈得整整齐齐的桦木柈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窗明几净。
周小宝吃了苏浅亲手熬的红枣小米糊,小肚子吃得滚圆,在热乎乎的小炕上早早就睡熟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吹着小奶泡。
正屋里,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冒着白雾。
周凛挽着袖子,露出一截青筋贲张的小臂,端着一盆烫手的热水走进来,放在炕沿下。
“水热,烫烫脚去寒气。”周凛蹲下身子,高大的身躯蹲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
苏浅坐在被褥上,看着这个在外人眼里冷硬如阎王的铁血军官,竟然二话不说就要伸手去解她的布鞋带子,耳根不由自主泛起一丝绯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周大哥,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周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男人的掌心滚烫,布满了握枪和扛炮磨出的硬茧,粗糙的掌纹擦过苏浅细腻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触电般的战栗。
他动作虽然笨拙,却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脱掉厚厚的线袜,露出一双精致玲珑、白如羊脂玉的小脚。
周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狭长的眸子暗沉了几分。
他将她冰凉的小脚按进热水盆里,宽厚的手掌细细替她揉捏着脚趾和脚弓,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性感沙哑:“白天走了一天的路,又在大队部吹了风,不受寒才怪。”
苏浅靠在被子上,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前世那些在阴暗地下室里受冻挨饿的痛苦记忆,仿佛在这一盆热水里被一点点彻底融化。
洗完了脚,周凛用干燥柔软的棉布替她擦干,又端来一碗冒着油花的鸡汤手擀面。
“家里没白面了,我托战友从县里弄来两斤细挂面,杀了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汤。”周凛把筷子递到她手里,黑眸紧紧凝视着她,“快趁热吃。”
苏浅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鸡腿和鸡胸肉,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上一世跟了沈明远,家里有一点好吃的全进了沈明远的肚子,沈明远一边吃着她挖的野菜、她捉的泥鳅,一边还挑三拣四嫌腥气,她连一口肉汤都舍不得喝。
而眼前这个男人,自己碗里只有粗粝的高粱米干饭,却把所有的细粮和肉食全推到了她面前。
“你也吃。”苏浅咬了一口鸡腿,直接把剩下的半个夹进周凛的碗里,“以后咱们家,不讲男人吃肉女人喝汤的规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凛看着碗里的鸡肉,又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眸光如星的姑娘,眼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夹起鸡肉大口吞下,只觉得这辈子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不及这一口甜。
吃过饭,周凛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郑重地放在了苏浅手里。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十张全国粮票、军用布票、油票,还有厚厚一叠大团结,以及一张印着红星的部队存折。
“这是我入伍八年的全部津贴,除去寄给老家娘和牺牲战友家里的,这里还有一千二百块。”周凛握住苏浅柔软的双手,一字一句沉声道,“家里的钥匙、账本、钱,从今天起全归你管。我想吃什么、穿什么,全凭媳妇吩咐。”
苏浅握着那沉甸甸的铁皮盒子,心尖狠狠一颤。
一千二百块!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十几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全副身家和毫无保留的信任,第一天就全交到了她手上。
油灯被周凛轻轻吹灭,屋子里陷入一片深沉的夜色。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的土炕却烧得滚烫。
周凛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整个人如同一尊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火炉。他极其规矩地平躺在另一侧,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唐突了身旁的姑娘。
苏浅侧过身,看着男人在月光下紧绷的下颌线,心中一动,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男人精壮结实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了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周凛。”她轻声唤他。
周凛浑身猛地一僵,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粗壮的手臂终于忍不住收拢,将温香软玉的娇躯严丝合缝地扣进自己怀里。
“浅浅……”男人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滚烫的薄唇贴在她的发顶,带着克制不住的战栗,“睡吧,我在呢。有我护着你,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你。”
苏浅听着他胸膛里那如擂鼓般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稳。
4 对照组的噩梦
与周家的温情蜜意截然相反,公社知青点的大通铺里,正爆发着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苏玉兰!这就是你说的体面日子?!”
沈明远铁青着脸,一把将手里的粗瓷大碗摔在地上,糙米稀饭溅得到处都是:“这野菜窝头硬得跟石头一样,拉得我嗓子生疼!你不是说你带了彩礼过来吗?钱呢?肉呢?!”
苏玉兰捂着通红的脸颊,委屈得直掉眼泪:“明远,我娘扣下了四百块,剩下的二百块我都拿去供销社给你买了新皮鞋和麦乳精了啊!现在大队里缺粮,家家户户都吃苞米面掺野菜,我上哪儿给你弄精白面去?!”
“没用的东西!”沈明远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上一世,苏浅虽然也没钱,但苏浅勤快聪慧到了极点!天不亮就上山下套子捉野兔、摸鸟蛋,换着花样给他做鸡蛋羹、贴白面饼子;他的脏衣服、烂袜子从来没过夜,永远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可这个苏玉兰呢?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连生个炉子都能把屋里弄得全是浓烟,洗个衣服能把他的的确良衬衫洗出两个大窟窿!
更让沈明远崩溃的是农活。
换亲之后,大队书记为了照顾退伍残疾军官,把最清闲的看守晒谷场的活儿派给了周家;而沈明远因为没了苏浅帮他顶工分,被直接分去开山凿渠!
那是一天要挑上百筐碎石头的重体力活!
才干了三天,沈明远那双原本写字握笔的手就磨得全是血泡,肩膀肿得老高,腰疼得连炕都爬不上去。他让苏玉兰去帮他上工,苏玉兰娇滴滴地干了半天就瘫在地上哭天抢地,被记工员当场扣了两个工分,沦为全公社的笑柄!
“哭哭哭,就知道哭!”沈明远厌烦地瞪着苏玉兰,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今天白天在打谷场看到的那一幕——
阳光下,苏浅穿着一身合身利落的蓝布碎花棉袄,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皮肤白皙红润,整个人容光焕发。她牵着穿得暖暖和和的周小宝,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白面大包子,正笑着给刚巡视完麦田回来的周凛送午饭。
周凛虽然走路微跛,但那气度雄浑慑人,看向苏浅时,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能溺死人的温柔。
那一幕,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沈明远的心口!
“明远……你别生气了。”苏玉兰忍着委屈,爬过去拉沈明远的袖子,强颜欢笑道,“你再忍忍,我记得再过一年……就一年!国家就要恢复高考了!到时候你考上全省状元,进了大城市,咱们就是人上人了!到时候让苏浅和那个瘸子在山沟里当一辈子泥腿子!”
沈明远听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恢复高考?你白日做梦呢!现在上大学全靠工农兵推荐!大队里唯一的名额早就内定给支书家儿子了,哪轮得到我?!”
“真的!我发誓是真的!”苏玉兰急得指天画地。
可她根本不知道,前世恢复高考的消息来得极其突然,复习资料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沈明远之所以能考上,全凭苏浅提前半年从省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全套旧课本,以及苏浅夜以继日帮他整理抄写的数理化核心公式笔记!
而这一世,两手空空的苏玉兰,除了会画一张虚无缥缈的大饼,连一本初中代数课本都拿不出来!
5 惊雷炸响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1977年的深秋。
靠山屯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了一条震动整个华夏大地的新闻——
“中央决定,恢复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凡符合条件的高中毕业生、下乡知青、回乡青年均可报名……”
整个公社瞬间沸腾了!
知青点里爆发出阵阵哭声和欢呼声,所有知青都跟疯了一样冲向公社和县城的书店。
然而,现实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狠狠浇灭了所有人的狂热。
停考整整十年,市面上根本没有任何复习资料!各大新华书店门前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队,柜台却空空如也,连一本旧字典都被炒到了十几块钱的天价。
沈明远像头困兽一样在屋里乱转,双眼通红,一把抓起桌上唯一的一本残破不全的初中物理课本,狠狠撕得粉碎!
“没有书!没有模拟题!甚至连高中的几何公式我都忘光了!这怎么考?!怎么考?!”
他冲着苏玉兰疯狂咆哮:“你不是说你能预知未来吗?!你的复习资料呢?!你的高考试卷呢?!你除了会跟我说能考上,你还干了什么?!”
苏玉兰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她前世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妇女,上一世所有的复习资料全在苏浅手里,她哪里懂什么数理化?这一年来,她为了补贴家用,整天在生产队地里累死累活,早把这些细节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去县城找,我去省城找……”苏玉兰哭喊着。
“找个屁!县城连草纸都被买空了!”沈明远绝望地抱住头,颓然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村尾周家的窑洞里,却是另一番温暖而宁静的景象。
暖烘烘的火炕上,铺着一张整洁的大炕桌。
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十几本教材——从高中数理化自学丛书,到文史地全套课本,甚至还有好几本用工整绢秀的钢笔字抄写得密密麻麻的真题汇编!
这是苏浅重生归来的这整整一年里,暗中托了周凛在各大军区战友的关系,一点一点从沈阳、北京的旧书库和机关大院里淘换出来的无价之宝!
“浅浅,喝口热梨水,润润嗓子。”
周凛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衬衫,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坐到苏浅身边,伸手将她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温柔地别在耳后。
经过一年的调养与锻炼,男人的身形越发雄健挺拔。更令人震惊的是,此刻他走路沉稳如山,步履矫健生风,竟然连半点跛态都看不出来了!
原来,早在半年前,沈阳军区保卫部和沈阳陆军总院的绝密专车就悄悄开进了靠山屯。
周凛的“腿伤”,根本就不是什么残疾,而是他在一次围剿边境特大武装间谍案中立下特等功后,为了配合部队暗中清查潜伏特务网络而做出的战略伪装!
如今特务网络已被连根拔起,周凛的功勋平反令早已在绝密档案中下达,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便要正式起复任命!
“周大哥,你看看这套数学模拟卷,我按照当年的难度重新编排了题型。”苏浅把一叠刚油印好的试卷递给周凛,眉眼含笑。
周凛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哈着热气,眼神宠溺得化不开:“我媳妇教出来的东西,神仙来了也考不过你。不过,别熬坏了身子。小宝刚才还问我,妈妈考上大学去了省城,能不能带他去吃北京烤鸭呢。”
正趴在炕角认真写拼音的周小宝立刻抬起小脑袋,小鸡啄米般点头:“妈妈去哪儿,小宝就去哪儿!小宝最爱妈妈了!”
苏浅心里甜得像灌了蜜,俯身在小宝嫩生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浅浅。”周凛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幽深炽热,大手悄无声息地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苏浅有些脸红。
“等考完试,回了军区大院……”男人贴在她滚烫的耳畔,灼热的气息烫得她心尖发颤,声音低哑得充满侵略性,“咱们是不是该给小宝添个亲弟弟或者亲妹妹了?这一年来,光顾着让你复习,我可是憋得浑身骨头都发疼了。”
苏浅羞得抬手捶打他的胸膛,却被男人宽大坚硬的胸肌反震得手麻,整个人顺势被他结结实实扣在怀里,动弹不得。
窗外寒冬腊月,室内春意浓稠。
6 绝望的围堵
高考报名的最后一天,县城考点外人山人海。
沈明远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这一整月,他靠着几页残破不全的油印纸死记硬背,脑子里却一团浆糊,走在路上几乎要晕倒。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骚动。
只见一辆威风凛凛的墨绿色军用北京吉普车在考场外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穿四个口袋呢料军装、脚踩高筒牛皮军靴的年轻军官。男人身材魁梧高大,肩章闪耀,剑眉星目,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发出令人心颤的沉稳声响,气场强悍得犹如出鞘利刃!
这哪里是什么退伍瘸子?!这分明是前途无量的年轻高级将领!
紧接着,男人极其体贴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大手,护住车门上方,小心翼翼地牵着车里的人走下来。
下来的是苏浅。
她穿着一件极显气质的水红色羊绒大衣,脚踩一双小羊皮靴,围着雪白的羊毛围巾。皮肤在白雪的映衬下晶莹如玉,双眸顾盼生辉,整个人明艳高贵得宛如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周小宝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帅气绿军装,被周凛一把抱在臂弯里,一家三口宛如众星拱月,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考生的目光!
沈明远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那是苏浅?!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低声下气替他洗衣服做饭、任由他呼来喝去的乡下黄毛丫头苏浅?!
她怎么会变得这般光芒万丈?而那个传闻中的残废周凛,怎么会是这般威震四方的绝世军官?!
更让沈明远发疯的是,苏浅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文具袋,透过透明塑料面,能清晰看到里面厚厚一本印着《1977年全国内部数理化冲刺真题汇总》的油印小册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重点和解析,正是他梦寐以求、甚至愿意用半条命去换的救命稻草!
“浅浅!浅浅!”
沈明远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了上去:“浅浅!是我啊!明远!你手里的资料能不能借我看一眼?!就一眼!求求你了!你以前对我最好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还没等他靠近,两名荷枪实弹的随行警卫员眼神一冷,瞬间横跨一步,黑洞洞的枪托直接横在了沈明远面前:“站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首长首长夫人!”
苏浅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跌跪在雪地里的沈明远。
那张曾经自命不凡、自诩高贵的白净面孔,如今布满了泥泞与贪婪,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苏玉兰也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当她看到一身戎装、威严赫赫的周凛时,整个人如遭雷劈,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苏玉兰疯魔般尖叫,“周凛明明是个残废!他明明要在山沟里苦熬十年的!怎么会平反?!怎么会当大官?!沈明远才该是人上人!你们一定是作弊!你们骗我!骗我!!”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让整个考场外死一般寂静。
是沈明远狠狠一巴掌抽在苏玉兰脸上!
“贱人!你个丧门星!都是你害了我!”沈明远面目狰狞,双眼充血,发疯般撕扯着苏玉兰的头发,“上一世明明是浅浅帮我整理资料考上的大学!都是你换了亲!是你抢了我的运道!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毁了我的一辈子!!”
两人扭打在冰天雪地的泥水坑里,抓破了脸,扯烂了棉袄,露出肮脏破旧的烂棉絮,引得周围上千名考生指指点点、唾骂哄笑。
苏浅冷眼看着这对前世将她敲骨吸髓的狗男女,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凛走上前一步,宽阔的身躯替苏浅挡住了寒风,长臂将她温存地揽入怀中,低头温声道:“媳妇,时辰到了,进考场吧。我和小宝在车里给你温着红枣茶,等你考第一。”
苏浅收回视线,仰头看着自己身边顶天立地的丈夫,嫣然一笑:
“好,等我凯旋。”
7 榜上有名与泥足深陷
1978年早春,冰雪消融。
第一批高考录取通知书如纷飞的雪片,送进了大江南北。
靠山屯的大队部门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公社党委书记亲自带着大红花,领着省报的记者团,风风火火地把喜报送到了周家小院门前——
“热烈祝贺靠山屯苏浅同志,以总分全省第一名的绝对高分,荣登理科高考状元!正式被全国最高学府——清华大学自动化工程系录取!!”
整个公社彻底炸了锅!
全省状元!从他们这个穷山沟里,飞出了一只名震全省的金凤凰!
记者们的镁光灯疯狂闪烁,争相采访这位容貌绝美、谈吐沉稳大气的年轻状元夫人。而在她身旁,身着崭新大校军常服的周凛昂首挺立,眉宇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与荣光。
与此同时,公社知青点的大门前,却是一片死寂。
沈明远的成绩单终于下来了。
数学——12分;物理化学——8分;总分不足八十分,全县倒数第二!
沈明远看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吐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而苏玉兰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终于明白了。
哪有什么天命首富,哪有什么天潢贵胄!
前世沈明远能考上大学、能成为跨国集团老总,靠的全是苏浅那颗算无遗漏的经商大脑,和苏浅在背后替他拼了命打下的江山!
是她自己,亲手把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军官推给了苏浅;
也是她自己,像抢宝贝一样抢回了一个自私懦弱、好吃懒做、毫无翻身能力的废物白眼狼!
她以为抢的是富贵通天路,殊不知,那是一条通往无间地狱的黄泉道!
落榜之后的沈明远彻底变了。
他不再看书,也不再劳动,整日酗酒堵伯。为了筹集赌资,他不仅打断了苏玉兰的右臂,甚至趁夜偷走了公社粮库的十袋救济粮,企图拿到黑市倒卖。
结果当场被县公安局民警人赃并获!
在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沈明远满脸乌青,蓬头垢面,哭喊着向围观的人群求救,却换来村民们丢过来的臭鸡蛋和烂菜叶。
因为数额巨大、情节极其严重,沈明远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押送大西北劳改农场服刑。
而苏玉兰作为同谋隐匿赃款,被开除社籍,罚去最苦最脏的猪圈挑粪改造。曾经心比天高的堂姐,彻底沦为了靠山屯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癫弃妇。
8 白眼狼悔疯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来到了1986年。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南巡讲话的号角在南国吹响。
此时的苏浅,早已从最高学府以全优成绩毕业。她不仅进入了国家重型机械研究所担任核心工程师,更是乘着改开的浪潮,创办了全国第一家民营精密机械制造公司,身家千万,数次登上《人民日报》头版,成为名副其实的工业领军人物。
而周凛,战功赫赫,在多次军演和国防重大任务中屡立奇功,已然晋升为某集团军年轻的大校副军长,驻节京畿重地。
八年刑满释放的沈明远,拖着一条在西北劳改农场被砸断后落下的跛腿,像条野狗一样流落到了北京街头。
此时的他,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靠着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和给煤站拉板车苟延残喘。
这天下午,沈明远推着一车沉重的煤渣路过军区家属大院门口。
忽然,一辆黑亮如镜的红旗高级轿车在军区大院门前缓缓停下。
哨兵啪地一声敬了一个极其威严的标准军礼。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穿一身笔挺修身职业套裙、戴着墨镜的优雅贵妇。
岁月仿佛格外优待她,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一股雍容从容、倾国倾城的绝世风华。那是历经时代淬炼、手握庞大产业王国的从容自信。
“妈妈!爸爸今天在总参开完会,特意去全聚德带了烤鸭!”
一个十岁出头、身穿少先队服、身形挺拔如小杨树般的帅气少年飞奔出来,正是当年的小宝。
紧接着,轿车另一侧走下来一个肩扛麦穗松枝、气势磅礴如山岳的中年将军。
周凛眼角的风霜让他更显铁血硬朗,他伸出大手,极其自然而宠溺地揽住了苏浅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亲昵的吻,眼底的深情与温柔跨越十年,不仅未减分毫,反而浓烈得如陈年美酒。
“辛苦了,苏总。晚上想吃什么,为夫亲自下厨。”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隐隐随风传来。
苏浅靠在他怀里,笑靥如花,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朝着大院深处走去。
站在马路对面的沈明远,死死揉着自己的眼睛,嘴唇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那是苏浅?!
那是他曾经弃之如敝履、甚至觉得满脸油烟配不上自己的苏浅?!
巨大的悔恨如翻江倒海的毒药,瞬间冲垮了沈明远最后一丝理智!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年纪,住进了大别墅,坐上了进口皇冠车,人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他沈总!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天纵奇才,直到在西北农场熬干了骨血、在社会底层被践踏得猪狗不如的时候,他才终于痛彻心扉地明白——
没有苏浅,他沈明远就是个连土豆都种不活的废物!
那个能点石成金、能逆天改命的通天福星,本该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浅浅——!浅浅啊——!!”
沈明远丢掉煤车,像疯狗一样嚎啕大哭着冲向军区大院的大门,枯瘦如柴的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指甲甚至抓出了血:
“浅浅!我是明远啊!你回头看看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上一辈子是我狼心狗肺,这辈子我不求别的,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扫地倒洗脚水都行啊!浅浅你带我走吧!!”
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哨兵眼神一厉,手中的冲锋枪瞬间上膛,厉声暴喝:“什么人!退后!否则立即开枪!”
骚动惊动了前方的周凛与苏浅。
苏浅转过身,隔着森严的铁门与马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身污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残废乞丐。
她的眼神冷漠如冰,清澈见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那是看一粒尘埃、一摊烂泥的目光。
周凛缓缓转过身,那双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鹰隼黑眸冷冷扫视过来。
男人甚至没有拔枪,只是大步流星走上前,在那铁栏杆前隔空一脚狠狠踹在沈明远身旁的石柱上,狂暴的气劲震得钢栏嗡嗡作响,随后反手一记沉重的特种擒拿直踹,直接将试图翻栏的沈明远踹得凌空倒飞三米远,重重砸在烂煤渣堆里,连吐数口血沫!
周凛居高临下,黑眸泛着令人胆寒的森寒煞气,冷冽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再敢拿你这双脏眼看我媳妇一下,老子扒了你的皮!带走,送保卫处!”
“是,首长!”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像拖死狗一样将哀嚎惨叫的沈明远死死反剪按倒,一路拖进了保卫科审讯室。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军区大院高大的白杨树上。
周凛快步走回苏浅身边,刚才那尊煞神般的铁血将军瞬间敛去所有杀气,有些紧张地拉起苏浅微凉的小手,笨拙地捂在手心哈了哈气:
“媳妇,没吓着你吧?那疯子叫唤得难听,我这就让人把这片的路障重新封一遍。”
苏浅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护了自己两辈子、将自己视若至宝的男人,唇角扬起一抹灿烂而释然的微笑。
她反手握紧男人温热厚实的大手,轻轻倚在他的肩头: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走吧,回家吃烤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