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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5:25:14

1 穿成六岁团子

苏杳醒过来的时候,鼻子先醒。

是桂花香,很浓,甜得发腻,还混着一股她陌生又熟悉的老宅檀木味。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软软的锦被,绣着缠枝莲纹,触感好得不像话。

她猛地睁眼。

头顶是描金拔步床的帐幔,床边立着个圆脸小丫头,一见她睁眼就惊喜地叫起来:“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快去禀夫人,大姑娘醒了!”

苏杳愣愣地看着那丫头,又看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肉嘟嘟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枚小小的平安锁。

她是个现代人。上个月刚把自己的甜品店开到第十二家分店,累到在自家烘焙间里睡着了。这一觉醒来,她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苏杳咽了口口水,努力让脑子里那根叫“穿越了”的弦冷静下来。她听得懂这屋里的对话,认得这身量,记得住自己的新名字——苏杳,镇北侯府嫡长女,今年六岁。

“大姑娘,您可算醒了,您都烧了三日了,夫人哭了好几回呢。”圆脸丫头红着眼睛絮叨。

苏杳正要开口安抚,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位容长脸、眉眼温软的夫人快步进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杳杳,娘的杳杳,你可吓死娘了!”

是原主记忆里的母亲,侯夫人沈氏。

苏杳鼻子一酸。这身体还带着原主残余的情绪,加上她一个孤身穿越的人乍然得了这样毫无保留的母爱,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娘,我没事了。”

沈氏又哭又笑,命人端来热粥,一口一口喂她。

苏杳一边喝着粥,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整理原主的记忆。镇北侯府,苏定邦,常年驻守边关的武将之家,母亲沈氏温柔,府里还有个年岁相仿的庶妹。而她醒来的这座侯府,隔壁——就是一墙之隔的威远侯府。

威远侯府……原主记忆里模模糊糊浮起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隔壁萧家那个小世子,叫萧衍的,比杳杳大两岁。原主曾隔着墙头见过他几回,记忆里这孩子总是一个人,闷闷的,不爱说话。

苏杳没太放在心上。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一个开甜品店的,穿到古代来,最要紧的当然是——先弄明白这府里有没有桂花糖。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趟穿越,命运早就给她准备好了一块糖。

而那块糖,住在隔壁。

病好后的第三天,沈氏带着她去给府里请安的路上,苏杳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位记忆里的小世子。

侯府和侯府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穿青灰小袍的男孩,正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戳地上的蚂蚁。

他抬头的瞬间,苏杳愣了一下。

那孩子生得极好看,眉眼清冽,就是眼神太冷了,像一潭结了冰的井水,一点六岁孩子该有的鲜活气都没有。

萧衍也看见了苏杳。

他先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像是要躲开什么似的,可瞥见那小姑娘手里攥着的一块黄澄澄的东西时,脚步却顿住了。

那是桂花糖。是苏杳顺手从桌上拿的。

“衍哥哥,”苏杳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把糖递过去,“你蹲在这儿看蚂蚁,多没意思。我请你吃糖呀。”

萧衍没接,只是盯着那块糖,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母亲还在时,也会这样,往他手心里塞糖。

“……我不要。”他干巴巴地说,声音却有些哑。

“那你陪我看蚂蚁嘛,我给你讲,蚂蚁可有趣了。”苏杳也不恼,一屁股在他旁边蹲下来,胖乎乎的小手撑着下巴,“你看这只,它背着一粒米,走半天了,肯定是往家搬呢。它跟咱一样,都得回家。”

萧衍愣愣地看着她。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像枝头的桂花一样甜。她明明是个陌生人,却好像跟他很熟似的,就这样大喇喇地蹲在他身边,絮絮叨叨。

那天下午,威远侯府的下人寻过来时,看见自家小世子正蹲在墙根底下,跟镇北侯府那位大姑娘一起看蚂蚁,看了一下午,脸上居然破天荒地有了点笑意。

下人们面面相觑,又惊又喜——自打世子没了娘,已经整整一年,没见他笑过了。

苏杳不知道,她那一块桂花糖,糊里糊涂地,就撬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心门。

很多年后萧衍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多少人想给他塞糖、塞金银、塞美人,他统统看都不看。

唯有当年墙根下那个胖团子递来的那块糖,他记了一辈子。

“因为那块糖,”他后来对苏杳说,“是你给的。”

“别人给的糖,我一颗也不要。”

2 一块桂花糖

自打那个下午之后,苏杳便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活动——隔着那道窄巷,去找隔壁的小世子玩。

起初萧衍还端着脸,见她来就假装看书、假装练字、假装不理人。可苏杳是谁?她是个开了十二年甜品店的老板,最擅长的就是跟最挑剔的客人磨。

“衍哥哥,你看我娘新给我缝的荷包,上头绣了只胖猫。”

“衍哥哥,你书背到哪一篇啦?我给你带了一碟桂花糕。”

“衍哥哥,你家的杏子树结果子啦,你爬得上去吗?我爬不上去,你帮我摘嘛。”

萧衍一开始还板着脸拒绝,到后来,被她磨得没法,真就爬上树去给她摘杏子,下来的时候袍子刮破了一道,脸都黑了,却还是把那颗最红的杏子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苏杳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甜!衍哥哥最好了!”

萧衍耳朵尖悄悄红了,别过脸去:“……废话,本世子摘的,当然甜。”

苏杳心里偷笑。这小竹马,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就是个闷葫芦,一逗就红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孩子渐渐熟了。苏杳慢慢知道,萧衍的生母早逝,威远侯萧灼忙于军务,常年不在府里,继母王氏面上待他还算客气,背地里却苛待得紧,连饭食都常克扣。萧衍性子孤,受了委屈也从不说,一个人憋着。

苏杳心疼得不行。她一个现代人,见不得孩子受这委屈,又不能明着跟人家继母叫板,只好变着法儿地给萧衍塞吃的、送暖的。

镇北侯府自家厨房做的点心,苏杳成天揣着往隔壁送。萧衍嘴上嫌弃:“你家厨子做的,能有府里好?”背地里却把每一块都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下雪,苏杳抱着个小手炉翻过墙头去找他,见他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屋子里,屋里连炭火都烧得可怜。

“衍哥哥,你冷不冷呀?”苏杳二话不说,把手炉塞进他怀里,“给你暖手。我娘说,手要暖着,心才不会凉。”

萧衍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小小的手炉,又看看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喉头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杳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杳愣了愣。她一个活了两世的人,其实也说不太清。也许是见不得这孩子在冰窟窿里一个人苦熬,也许是第一眼就被那双故作冷硬的眼睛里的怯生生戳中了。

“因为你对我好啊,”苏杳眨眨眼,一本正经,“你看蚂蚁那天,明明可以把我的糖抢走,可你没有。你只是陪我看了一下午蚂蚁。”

萧衍哑然。就为这?

“嗯,就为这。”苏杳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长得好看,好看的人,得吃得好点、住得暖点。”

萧衍被她逗得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极浅,却像冰面破开第一道缝,透出些暖融融的光。

从那以后,萧衍再没让苏杳隔着墙头翻过来——他学会了下厨。虽然是笨手笨脚的,可每逢苏杳过来,他总能在屋里生起一炉暖烘烘的炭火,桌上摆着她爱吃的零嘴。

苏杳问他什么时候学的。

萧衍别别扭扭地说了实话:“省得你一个小姑娘,大雪天的,翻墙来给我送火。”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往后你那份,我来护着。”

苏杳没说话,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想,她大概是捡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一个竹马。

这年冬天格外长,两个孩子隔着一道墙,一个送火,一个送糖,硬是把一个本该冷清的年,过出了满屋的暖意。除夕那夜,苏杳偷偷溜过来,给萧衍带了碗自家包的肉馅饺子,两人蹲在厨房的灶火边,你一个我一个,吃完了整碗。

“衍哥哥,新年快乐呀。”苏杳搓着冻红的小手,仰脸冲他笑。

萧衍看着她,忽然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嗯。新年快乐,杳杳。”

那是自母亲走后,萧衍过的,第一个不孤单的年。

3 继母的冷汤饭

转眼又过了两年,苏杳八岁,萧衍十岁。

这一日苏杳照例去隔壁寻萧衍,却扑了个空。威远侯府的管家支支吾吾,说世子今儿在祠堂罚跪,被继夫人罚的。

苏杳心里咯噔一下:“衍哥哥犯什么错了?”

“回苏姑娘,世子……今日晨起背书背错了一处,继夫人说他不孝祖宗,责令跪到黄昏。”

苏杳气得差点当场炸了。背书背错一处就跪一整天?这分明是继母借故磋磨!

她二话不说,从自家厨房里拎了一食盒热汤饭,翻墙溜进威远侯府的祠堂。祠堂里冷得很,萧衍小小一个人,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额上却沁着冷汗。

“衍哥哥!”苏杳压低声音叫他。

萧衍回头看见她,眼神里的坚冰松动了一下,随即又蹙起眉:“杳杳,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被人看见要连累你。”

“我怕什么?”苏杳才不管,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食盒,热腾腾的鸡汤、两个大白馒头、一碟酱牛肉摆在他面前,“你跪着,我喂你吃。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肚子。”

萧衍看着那碗鸡汤,喉咙一哽。他记得,母亲生前,也总这样。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杳杳,你走吧,我不饿。”

“骗人。”苏杳鼓着腮帮子,直接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萧衍拗不过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鸡汤滚烫,一路暖到心里,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杳杳,其实我今儿背书,是故意背错的。”萧衍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苏杳一愣:“为什么?”

“王氏想把她的娘家侄子过继到我爹名下,说我一个丧母的孤子不成器。我若一直乖顺,她岂不得寸进尺?”萧衍声音冷下去,“我偏要‘不成器’给她看。我越是不成器,她越不敢轻易动我。”

苏杳听得心里一凛。十岁的孩子,竟已懂得用自污来护自身。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竹马,从来不是个任人磋磨的软柿子。他只是在蛰伏,在等一个能翻身的机会。

“衍哥哥,”苏杳认真地看着他,“你一定会成的。”

萧衍抬眼:“成什么?”

“成这天底下,再没人敢磋磨你的人。”苏杳语气笃定,“到那时候,你想读书就读书,想习武就习武,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萧衍怔怔看着她。小姑娘眼里的光,亮得像点了灯。

“那你想去哪儿?”他鬼使神差地问。

“我想去边关看我爹。”苏杳托着腮,眉眼弯弯,“等将来长大了,我想看遍这天底下所有好看的地方,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

“……那我陪你去。”萧衍想也不想就说。

苏杳眨眨眼:“你陪我去?那你不当你的大将军了?”

“不当大将军,当你的护卫也成。”萧衍别过脸,耳朵尖红得滴血,“……反正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

苏杳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掩住发烫的脸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萧衍说的话,从不食言。”

那天黄昏,祠堂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着冷风,把一食盒热汤饭分着吃了个干干净净。

打那以后,苏杳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听说萧衍又被继母磋磨,她就雷打不动地,翻墙送饭。鸡汤、热粥、酱肉、甜糕,变着花样地换。威远侯府的下人见惯不怪,反倒私底下暗暗叹一句:这小世子,倒是苦尽甘来,遇着了这么个心善的姑娘。

萧衍起初还总说“不用”,到后来,索性认了命,只闷声叮嘱她一句:“你翻墙慢些,别摔着。”又不知从哪里,偷偷练出一身好轻功,说是怕她哪天真摔了,好及时接住她。

后来威远侯萧灼回府,听说世子被罚跪一整天,勃然大怒,又听说镇北侯家的大姑娘翻墙来送饭,愣了半天,破天荒地对那小姑娘赞了一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丫头。”

而继母王氏则发现,自那之后,那小崽子竟再不肯老老实实受她磋磨了。他背得愈发放肆地“不成器”,却也愈发明目张胆地,跟她较上了劲。

王氏隐隐觉得不对——这小崽子,什么时候,竟有胆子跟她对着干了?

她不知道,萧衍那点胆子,是当年祠堂里,一碗滚烫的鸡汤,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4 一起偷听书塾

过了两年安生日子,苏杳九岁,萧衍十一岁。

这年春天,威远侯萧灼总算从军营里拔了空回府,又给萧衍请了个博学的西席,教他读书。苏杳眼馋得紧,天天扒着墙头听隔壁传来的朗朗书声。

镇北侯府虽是将门,也请了女先生教她识字绣花,可到底没有萧衍那西席讲得精彩。苏杳便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要去“蹭课”。

“衍哥哥,”这天苏杳趴在墙头,压着嗓子喊,“你们先生今儿讲什么?”

萧衍正在廊下背《孙子兵法》,抬头看见她趴墙头的小脑袋,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讲《谋攻》。你怎的又来?”

“我听听嘛。”苏杳脸皮厚得很,抱着墙头就往里溜,“你跟你先生说说,让我也进来听一耳朵呗?”

“男女有别,先生必不肯。”萧衍想了想,“你且在外头,我学一句,背一句给你听。”

于是从那日起,书塾的墙外,就多了一个蹲着听墙根的小丫头。萧衍在墙内读,她在墙外记;萧衍默写,她也借着他递出来的纸笔默写。

有一日西席考萧衍《谋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该如何解,萧衍一本正经答完,忽然顿住,又补了一句:“先生,学生以为,这‘知彼’二字,最难的,其实是看清身边最亲近之人。有人对你好,未必是真好;有人苛你,也未必真是苛你。”

西席听得一愣,赞道:“世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

墙外,苏杳听得耳根子发热,悄悄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知道,萧衍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又过了些日子,萧衍被西席引荐去参加城中书院的考核,考得头名,一时名声大噪。威远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贺喜的人踏破了,继母王氏又惊又妒,面上却不得不摆出慈母样子,给萧衍添了新衣新墨。

萧衍面上淡淡的,回到自己院里,却第一时间把考核得的那块上好的徽墨,塞进了苏杳手里。

“给你。”他说,“你不是说,想写一手好字么?”

苏杳捏着那块徽墨,心跳得厉害:“衍哥哥,这墨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没你那天的一碗鸡汤贵重。”萧衍不看她,声音却低而稳,“你教我看蚂蚁、教我吃糖、教我别受磋磨。我学一样,就得还一样。”

苏杳鼻子一酸。这闷葫芦,哪是不会说话,他是把每一句好话,都记在心里,攒着,一点一点,还给她。

“衍哥哥,”她仰起脸,认真说,“等我长大了,我开一家点心铺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萧衍弯了弯唇:“好。那我给你当掌柜的。”

“你会打算盘吗?”

“……不会。”

“那我教你呀。”

墙根下,两个少年少女相视而笑。春风一吹,满树的槐花都落了下来,落了他们一头一身。

很多年后,苏杳想起那天的槐花,总觉得那就是她这一生,最好最好的春天。

那年秋天,萧衍习武初有所成,在府中后院第一次练出一套完整的枪法。他练完回头,发现苏杳不知何时蹲在墙头,抱着膝盖,看得入了神。

“衍哥哥,”苏杳见他看过来,冲他竖起大拇指,眉眼弯弯,“你真威风!”

萧衍耳根一热,嘴上却道:“……才练到皮毛,有什么威风的。”

“那也很威风了!”苏杳跳下墙头,颠颠地跑过来,仰脸望着他,“你以后,要当大将军的呀。到那时候,我就能跟人说,那是我衍哥哥。”

萧衍看着小姑娘眼底亮晶晶的崇拜,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习武的辛苦,统统值了。

“嗯。”他别过脸,声音却闷闷地透着高兴,“等成了大将军,头一个请你看。”

那年入冬,苏杳贪嘴多吃了两块寒瓜,夜里闹起了肚子,疼得蜷在床上直哼哼。萧衍翻墙过来,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馆跑,一路跑得满头大汗,把苏杳颠得又疼又想笑。

大夫说是积食,并无大碍,萧衍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给你压压苦。往后,不许再贪嘴了。”

苏杳嘴里含着蜜饯,含糊不清道:“衍哥哥,你怎么跟个老妈妈似的。”

“……老妈妈就老妈妈。”萧衍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低的,“只要你好好儿的,我当一辈子老妈妈,也愿意。”

5 元宵花灯

苏杳十二岁那年元宵,是她两世加起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元宵。

边关传来捷报,镇北侯苏定邦打了胜仗,年前就要回京述职。苏杳的母亲沈氏喜得一连做了三身新衣裳,说要带着女儿好好出去走走,去去这两年府里的闷气。

而隔壁威远侯府,萧衍也难得得了恩典,由父亲带着出门看灯。

那年长安的元宵灯会,十里长街,灯火如昼。苏杳被沈氏牵着手,一路看花灯、猜灯谜、买糖葫芦,正看得眼花缭乱,一转头,就在人流里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衍也看见了她。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比两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清隽,站在流光溢彩的花灯下,竟比那满街的灯还要惹眼几分。他看见苏杳,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几步走过来:“杳杳,你也来了?”

“衍哥哥!”苏杳眼睛一亮,“你陪我猜灯谜去!”

沈氏见是隔壁萧家小世子,又素知两个孩子要好,便放了手,让他们结伴去玩,只让两个家丁远远跟着。

萧衍便牵起苏杳的手,带着她钻进人海里。

猜灯谜,苏杳现代人脑子活,一猜一个准;萧衍读书多,更是个中好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整条街的灯谜都快猜遍了,赢了一堆小玩意儿,苏杳抱了满怀,笑得合不拢嘴。

灯会越走越挤,忽然一阵人潮涌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挤到萧衍身边,红着脸,偷偷往他手里塞香囊、塞手帕,还含羞带怯地叫他“萧世子”。

萧衍眉头一皱,正要冷脸推开,余光却瞥见苏杳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悦地盯着那几个姑娘。

他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把那些香囊手帕都拂开,只把苏杳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声音冷淡:“几位姑娘自重,在下已有主了。”

那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又见萧衍身边站着个眉眼灵动的小姑娘,顿时明白过来,涨红着脸,一哄而散。

苏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酸气,忽然就散了,嘴上却还故意说:“衍哥哥,你桃花运倒旺,这么多姑娘抢着送你东西呢。”

“我不要她们的。”萧衍看着她,目光极认真,“我要的,只有你给的。”

苏杳的脸腾地红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她别过脸,假装专心看灯,不敢看他。

两人走到一盏走马灯前,苏杳忽然站住了。

那盏灯上画着一对少男少女,并肩站在墙根下,看着满树的槐花。旁边题着一行小字:“两小无猜,白首不移。”

苏杳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衍哥哥,”她鬼使神差地问,“你说,青梅竹马,真能走到白首吗?”

萧衍低头看她,小姑娘被灯火映得脸颊红扑扑的,眼里亮晶晶的,写满了认真。

他想了想,认真答:“旁人能不能,我不知道。反正,我能。”

“你就这么笃定?”

“我萧衍认准的人,从一而终。”萧衍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雕——是他自己亲手刻的,一只胖胖的、圆滚滚的小猫,像极了苏杳小时候送他那枚荷包上绣的那只,“送你。”

苏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木雕憨态可掬,雕工虽不算精细,却处处透着用心。

“你什么时候刻的?”

“……好些日子了。”萧衍别过脸,耳朵红得发烫,“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苏杳把木雕攥在手心,忽然觉得,这满街的花灯,都不如手心里这只胖猫暖。

“衍哥哥,”她仰起脸,郑重其事,“那我也跟你说好了。我苏杳认准的竹马,也是一辈子。你护我,我也护你,咱们谁都不许先放手。”

萧衍深深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年灯会的尽头,两个孩子十指相扣,站在满城灯火里,许下了一个很长的约。

那个约,一许,就是一辈子。

6 竹马非昨

自灯会之后,苏杳和萧衍之间,有了一层谁都没有说破的、若有若无的情愫。

只是苏杳十三四岁起,萧衍不知怎的,忽然开始避嫌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大大方方牵着她的手去摘杏子;反而开始会脸红,会在她凑近时,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苏杳心里门儿清,却偏要逗他。

“衍哥哥,你躲什么?小时候你还牵我手呢。”苏杳故意凑上去。

萧衍被她逼得退到墙根,退无可退,耳根红透:“……你如今是姑娘家,该避嫌。”

“避什么嫌呀,你不是说,你护我一辈子么?”

萧衍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又舍不得推开她,只好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把自己逼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苏杳先绷不住,笑得弯了腰,蹦蹦跳跳跑开了,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原地,又羞又恼,却偏偏,唇角忍不住地上扬。

这一年,萧衍的继母王氏也没闲着。她见萧衍愈发出息,心里愈发不安,索性故技重施,又一次撺掇威远侯,要把她那个不成器的娘家侄子过继到名下,分萧衍的世袭爵位。

消息传到苏杳耳朵里,她气得直磨牙。

这天萧衍练完武,在墙根下歇脚,苏杳端着一碟新做的芙蓉糕翻墙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衍哥哥,王氏又想把她侄子过继到你爹名下,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拈起一块芙蓉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淡淡道:“她要过继,由她过继。”

苏杳一愣:“由她过继?那你怎么办?”

“她越是想往府里塞人,我爹越不会答应。”萧衍弯了弯唇角,眼底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这爵位是我娘的,我娘的东西,谁也别想分走。我如今又考了书院头名,文武都有了名声,我爹再糊涂,也分得清轻重。”

苏杳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是真的长大了。

“衍哥哥,”她托着腮,认真道,“你越来越有成算了。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萧大人?”

萧衍被她噎住,耳根一红:“……少来。你还是叫我衍哥哥。”

“那你还避不避嫌了?”苏杳眨眨眼,故意问。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直直地看着她:“杳杳,我不是避你。我是怕自己,把持不住。”

苏杳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什么把持不住?”她明知故问。

“……想把你,早些娶回家。”萧衍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你还小,我不能,也不能坏了你名节。”

苏杳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强撑着道:“……那、那你可得等着我。等我及笄,你再来娶。”

“……好。”萧衍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却透着藏不住的笑意,“我等着。”

那一年的秋天,威远侯果然驳回了王氏过继的请求。萧衍也果然没让苏杳失望——他愈发上进,习武读书,一日也不曾懈怠。

因为他知道,墙根下那个小姑娘,正等着他,长成一个能护她一生的人。

7 各自长大

此后数年,光阴如流水。

萧衍十二岁习武,十四岁便能以一敌十;又过了两年,他考中武举,被圣上钦点为御前带刀侍卫,一路从威远侯府那个孤僻的小世子,长成了京中人人称羡的少年郎。

苏杳也在悄悄长大。

她凭着一手现代甜点手艺,背着府里偷偷在自己院里搭了个小厨房,做出了糖蒸酥酪、桂花糖糕、杏仁豆腐——全是这座古时长安城里没有的新鲜吃食,把镇北侯府上上下下都收买得服服帖帖。母亲沈氏还当她只是女儿家贪嘴,宠着她,由着她折腾。

有一回,沈氏尝了一口女儿做的糖蒸酥酪,愣了半天,连道“好吃得紧”,转头便让人把杳杳的“小灶”从后院挪到了正院厨房——从此苏杳做点心,名正言顺,再也不用偷偷摸摸。

两个孩子仍是青梅竹马,隔着那道墙,你一言我一语地长大。只是苏杳隐隐觉得,萧衍的眼神,越来越黏着她了。

从前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如今,他常常看着看着她,就发起呆来。

有时候她做着点心,一回头,就撞见萧衍趴在墙头上,目光定定地望着她。被抓了现行,他也不躲,只理直气壮道:“我看看我家杳杳,怎么了?”苏杳被他堵得没脾气,只好红着脸,把刚做好的点心,连着碟子一块儿,从墙头递过去,堵住他的嘴。

这一年,苏杳及笄,萧衍十七岁。

及笄礼那日,镇北侯府张灯结彩。萧衍以邻家世交的身份,亲自登门道贺,送了一匣子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一根他托人从江南寻来的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苏杳接过玉簪,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桂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墙根下看蚂蚁的小世子。她抬起头,正对上萧衍的目光——那目光比往日更深,更沉,像藏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衍哥哥,”苏杳轻声问,“你送我这桂花簪,是几个意思?”

萧衍沉默片刻,才低声答:“……桂花甜,是你。”

苏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活了两世,第一次,被一个人一句话,就撩得心里小鹿乱撞。

“那你呢?”苏杳鼓起勇气问,“衍哥哥,你心里,可有我?”

萧衍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见院门口人影一晃,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由镇北侯苏定邦引着走了进来,拱手笑道:“苏伯父,小侄今日登门,是为求娶令爱的。”

苏杳和萧衍,同时僵在了原地。

8 求娶风波

来求亲的,是江南顾家的嫡长子,顾临渊。

顾家是江南书香世家,顾临渊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生得温润如玉,又兼家财万贯。镇北侯苏定邦虽是个武将,却也知道这是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当下便有些意动,只是到底怜惜女儿,说要问问杳杳的意思。

苏杳站在堂下,望着那个彬彬有礼的探花郎,心里却半点欢喜都没有。

她偷偷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萧衍——少年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握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顾公子,”苏杳深吸一口气,福了一礼,“承蒙厚爱,只是小女年岁尚幼,心中实在没有半分谈婚论嫁的念头。顾公子前程似锦,定能寻得更好的良缘。”

这话说得客气,拒绝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顾临渊倒也通情达理,闻言并不恼,反而拱手笑道:“是临渊唐突了。既如此,临渊愿等。若苏姑娘他日改主意,临渊随时恭候。”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衍一眼,才告辞离去。

那一眼,看得萧衍眉头直跳。

求亲风波过后,萧衍像是换了个人。

他从前虽也闷,可到底还肯陪苏杳说笑。如今却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练武房里,像发了狠似的,练刀练到夜深,连饭都顾不上吃。

苏杳心疼,端着食盒去寻他:“衍哥哥,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萧衍收刀,额上汗珠滚落,声音闷闷的:“……没跟谁置气。”

“那你练这么狠做什么?”

萧衍沉默半晌,才低声道:“顾临渊说,他愿等。杳杳,我若不赶紧出息,我怕有一天,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苏杳心里一颤。

她这才明白,原来求亲风波那日,萧衍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探花郎,而是他自己——他怕自己一个丧母失势的小世子,配不上镇北侯府嫡长女。

“衍哥哥,”苏杳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苏杳要嫁的人,从来不是什么王孙公子,我要嫁的,是我十二岁那年在花灯下,亲手给我雕胖猫的那个人。”

“你可明白?”

萧衍怔怔望着她,许久,那双沉寂了多年的眼里,忽然亮起一簇极亮的光。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从那之后,萧衍更是发了疯似的上进。第二年,边关起了战事,威远侯萧灼奉旨出征,萧衍主动请缨,随父奔赴边关。临走那夜,他翻墙来见苏杳。

“杳杳,边关危险,本不该让你挂心。可我偏要告诉你——我去边关,是为了挣一场功业,好回来名正言顺地娶你。”

“你等我三年。”

苏杳鼻尖发酸,却笑得眉眼弯弯:“我等。你只管去建功立业,我在这儿,给你把点心铺子先开起来,等你回来吃。”

萧衍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在她发间那根桂花簪上轻轻顿了一下。

“……那簪子,你戴着,我就知道,你还在等我。”

说完,他翻身上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杳站在墙根下,看着那片夜色,心里又酸又甜。

她的竹马,要去给她挣一个未来了。

9 边关家书

萧衍走后的第一年,苏杳真的在长安城里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取名“杳记”。

她一个现代甜品师,把冰糖葫芦、糖蒸酥酪、芙蓉糕、核桃酪这些古时吃食做到了极致,又发明了奶油、奶酪点心这些长安城闻所未闻的新鲜东西,一时风靡全城,连宫里的贵人都打发人来买。

铺子开起来的第一天,生意好得门庭若市,苏杳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她看着柜台上一碟新出的桂花糕,才恍然——缺了一个,会红着耳朵夸她“甜”的人。

萧衍每月都托驿站捎家书回来。信很短,多是边关的军情、操练、天气,可每一封的末尾,都会问一句:“杳杳的铺子,开得可好?可还吃着桂花糕?夜里可记得添衣?”

苏杳每次都把信翻来覆去读好几遍,然后回一封,絮絮叨叨地说铺子里新来了什么客人、又做了什么新点心、墙角的杏树又开花了。

边关三年,杳记铺子的生意越做越大,苏杳的名头也越来越响。京中不少世家公子听闻镇北侯府有位会做神仙点心的姑娘,明里暗里托人打听,还有大胆的,直接登门求亲。

苏杳烦不胜烦,索性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书八字:“杳记点心,谢绝提亲。”

萧衍在边关听说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在回信里加了一句:“杳杳好大的架子。等我回来,倒要看看,你这牌子,拦不拦得住我。”

苏杳看着那句,脸一红,心却甜丝丝的,把那块牌子又悄悄挪到了更显眼的地方——像是专程要告诉他:这牌子,就是给你留的。

她还偷偷攒了一本厚厚的“杳记账簿”,扉页却写着萧衍的名字。每卖出一份点心,她就在账上记一笔,想着等萧衍回来,好拿给他看——看他的杳杳,在他不在的这三年里,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把想他,藏进了每一笼桂花糕里。

有一回,边关战事吃紧,接连三个月,驿站都没送来萧衍的信。

苏杳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强撑着打理铺子,夜里一个人坐在墙根下,把那根桂花簪攥在手心,一遍一遍地想:衍哥哥,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第三个月末的黄昏,苏杳正坐在铺子后院发呆,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门外,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翻身下马,军甲上还沾着尘土,却一眼就锁定了她。

正是萧衍。

他瘦了,黑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从前没有的沉稳锐气。他大步走过来,在苏杳面前站定,嗓子里有些沙哑:“杳杳,我回来了。”

苏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你怎么回来了?边关不是还在打仗吗?”

“打完了。”萧衍看着她哭,有些手足无措,伸手想替她擦泪,又僵在半空,“我带兵奇袭了敌军粮道,立了头功,圣上下旨,命我回京述职。”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你这三个月的信,我一封也没落下。我看完了你写的每一句——杳杳,你说你想我。”

苏杳脸一红:“……谁想你了,我是怕你死在边关,没人还我那碟桂花糕。”

萧衍弯了弯唇角,竟真的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她手里:“给你的。边关没有桂花,我让人买了蜜饯桂花,自己学着蒸了一碟桂花糕——手艺糙,你别嫌弃。”

苏杳打开油纸包,里头是几块形状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她也不嫌弃,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她两世加起来,吃过最好吃的一块桂花糕。

“衍哥哥,”她含着眼泪笑,“你学会做桂花糕啦?”

“嗯。”萧衍看着她,目光极深,“你说过,你开铺子,等我回来吃。我总不能,只吃不做。”

那天黄昏,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身军甲的少年将军,和铺子门口哭花了脸的小姑娘,就着一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把分别这三年的思念,一点点,吃了下去。

10 边关中秋

萧衍第二次回边关,是在那年仲秋之后。

边关战事未尽,他身为主帅,不能久留京城。临行那日,苏杳塞给他一大包自己做的桂花月饼:“边关苦,你吃这个,就当我在你身边过节了。”

萧衍接过来,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却暖烘烘的。他低声道:“等中秋,我给你捎点边关的果子。”

此后每逢中秋,两人虽相隔千里,却总有一样东西跨过万水千山,落到彼此手里。

萧衍会托驿站,从边关捎来一筐筐又大又甜的沙果、蜜枣,附一封家书,写他在边关的月亮有多圆,写他手下的兵有多能吃,写他想起那年长安灯会,他牵着她,猜了一路的灯谜。

苏杳则在京中,亲手揉面做了一笼又一笼桂花月饼,挑出最圆最饱满的那几个,用油纸层层包好,让人八百里加急,赶在中秋之前,送到边关他的案头。

月饼上,她学着萧衍的口吻,压了一行字:“杳杳,中秋快乐。”

萧衍收到时,边关正下着雪。

他拆开油纸包,拈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桂花馅的甜香瞬间在唇齿间化开。他怔了很久,才忽然弯起唇角,眼眶却有些发烫。

那是他自母亲走后,过过的,最不孤单的一个中秋。

他提笔回信,写了很多很多字,写到最后,只有一句压轴的话:

“杳杳,你做的月饼,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等战事平了,我给你种一院子的桂花,让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苏杳收到那封信,把那句话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三年边关的相思,都值得了。

边关的风沙再大,也吹不散一笼桂花月饼的甜香;长安的灯再亮,也照不进少年将军心里那点唯一的牵挂。

可他们都知道,隔着万水千山,有一个人在等着对方,就够了。

等到战事平息那一年,杳记铺子门口的那块“谢绝提亲”的木牌,终于被人摘了下来——那是萧衍回京述职那日,亲手摘的。

他摘下牌子,走进铺子,看着站在柜台后头、为他揉面揉到袖口沾满糖霜的姑娘,轻声说:

“杳杳,我来提亲了。这回,你总该答应了。”

11 少年将军归

萧衍回京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他凭着边关奇袭的赫赫战功,被圣上封为镇远将军,赐爵一等侯,一时风头无两,成了京中所有闺阁少女口中的“少年将军”。

苏杳的“杳记”点心铺子,也因为萧衍这层关系,生意愈发红火。

求亲的门槛,几乎要把镇北侯府的门槛踏破。

先是江南顾家的顾临渊,时隔两年,果然又来提亲,带着十里红妆的诚意,说要等苏杳松口;接着,连宫里的太后都派人来打听,说想为皇子聘苏杳为妃。

苏杳烦得不行,索性躲进铺子后院,任谁来都不见。

这天她正躲在后院给新出炉的杏仁豆腐撒桂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笑:“杳杳,躲得倒严实。”

苏杳回头,就看见萧衍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站在院门口。两年不见,他身量又长高了许多,眉眼间的少年气里,多了几分浸过沙场的沉稳,端的是英姿飒爽。

“衍哥哥!”苏杳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要跟我抢媳妇,”萧衍慢悠悠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桂花瓶,“我自然得来看着点。”

苏杳脸一红,啐他:“谁是你媳妇了!”

“迟早是。”萧衍说着,忽地正色,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到她面前,“杳杳,我在边关三年,挣了这一身功名,也挣来了圣上的恩典。这枚玉佩,是我出征前,圣上亲赐的定亲信物。”

“我萧衍,今日正式向你求亲。愿以镇远侯府满门,聘你为妻。你可愿意?”

苏杳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想起这十几年来,墙根下那个看蚂蚁的小世子,祠堂里那个倔强的少年,花灯下刻胖猫的少年,边关烽火里写着家书的将军……

她眼眶一热,却弯起嘴角,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枚玉佩。

“愿意。”她听见自己说,“衍哥哥,我愿意。”

萧衍那双沉寂了半生的眼,终于彻底亮了起来。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抖:“杳杳,我等这一日,等了十三年。”

苏杳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鼻子酸得厉害,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谁让你这么早就看上我。”

“不早。”萧衍低低道,“从你蹲在墙根下,递给我那块桂花糖起,我就认定了。”

“别人给的糖,我一颗也不要。”

又是这句话。

苏杳仰起脸,看着他,忽然觉得,两世为人,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蹲在墙根下,把一块桂花糖,递给了那个看蚂蚁的小世子。

12 夜半翻墙

定亲之后,萧衍和苏杳隔着一道墙,反倒不如从前方便了——两家虽结了亲,可到底礼数在前,明面上还是要避嫌。

萧衍气不过,夜里翻墙过来寻她。

“衍哥哥,”苏杳好笑地看着翻墙跳进她院子的少年将军,“你堂堂镇远侯,半夜翻墙进人家姑娘的院子,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萧衍理直气壮,“我翻我家未来媳妇的墙,天经地义。”

苏杳被他逗得没脾气,只好拉着他躲进小厨房,给他煮了一碗杏仁豆腐:“喏,吃吧,新做的。”

萧衍也不客气,坐下就吃。苏杳托着腮看他,烛火下,少年将军的眉眼被映得格外柔和。

吃完了杏仁豆腐,萧衍又赖着不走,问苏杳要新做的糖蒸酥酪。苏杳笑他:“你不是堂堂镇远侯么?怎的跟个小馋猫似的,赖在人家姑娘院里不走。”

“我不走。”萧衍理直气壮,“我媳妇做的点心,吃一口,赚一口。等成了亲,你就是我的了,我天天吃。”

苏杳被他堵得没脾气,只好又给他盛了一碗,看着他埋头吃得正香,心里却暖融融的。

“杳杳,”萧衍忽然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你嫁给我之后,想做什么?”

“开铺子呀。”苏杳想也不想,“我的杳记,还要开到边关去呢。”

“边关风沙大,怕你做不成点心。”

“那我就在边关种桂花。”苏杳眨眨眼,“边关也有花开,到时候,你下值回来,就有桂花糕吃。”

萧衍想象着那画面,忽然弯了弯唇角:“好。那我也答应你,将来无论我做到多高的位置,你永远是我萧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人。”

“你说过,我护你,你也护我。这话,我记一辈子。”

苏杳心里一暖,轻声说:“好。那我也记一辈子。”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曳曳。苏杳看着面前这个从墙根下的小世子,长成了能护她一世的少年将军,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的青梅,她的竹马,终于,要成她的夫君了。

这一夜,两个人坐在小厨房里,就着一盏灯、一碗杏仁豆腐,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说了边关的风沙,说了铺子里的客人,说了那棵老杏树,说了明年春天,要在墙根下,种一整排桂花树。

“到时候,”萧衍说,“满院子都是桂花香,你一开窗就能闻到。”

“那你还送不送我桂花糖?”苏杳故意问。

“……送。”萧衍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送你一辈子。”

烛火摇曳,两个人相视而笑,一夜温柔。

13 赐婚风波

苏杳原以为,定了亲,这门亲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可她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这一日,宫中忽然传来消息——太后懿旨,欲将镇远将军萧衍,赐婚给她的娘家侄女,长公主之女、康乐郡主。

赐婚的旨意,直接砸到了威远侯府。

苏杳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铺子里揉面。她手一抖,差点把面粉扬了一身。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里的活,让人去打听。很快便知道——太后想借着联姻,把萧衍这个新贵拢到自家阵营,好为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娘家侄儿争储位。

苏杳心里一凉。

她活了两世,最清楚这种权谋联姻意味着什么。萧衍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若被太后拉拢,便是卷入夺嫡的漩涡,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她倒不怕萧衍变心——她信他。她怕的是,这桩赐婚,会害了他。

当天夜里,萧衍果然翻墙来了。他面色沉凝,一进院就握住她的手:“杳杳,太后赐婚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苏杳看着他的眼睛,“衍哥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娶。”萧衍斩钉截铁,“我萧衍这辈子,只娶苏杳一个。什么太后、什么郡主,都与我无关。”

苏杳鼻子一酸:“可那是太后……你抗旨,会有什么后果?”

“大不了,这身官爵我不要了。”萧衍握着她的手,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为你,连命都舍得挣过,还怕丢一个爵位?”

苏杳看着他,眼眶发热。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穿越,大概是她两世里,最好的安排。她穿越了千年的光阴,兜兜转转,只为遇到这样一个,愿意为她豁出一切的少年。

“衍哥哥,”苏杳轻声说,“我不要你丢爵位。我要你,堂堂正正地,把我娶回家。”

萧衍看着她,眼底的坚冰终于化开,漾开一片温柔:“好。那咱们,堂堂正正地,把这场仗,打赢。”

第二天,萧衍果然没有接太后的赐婚旨意。他在御前叩首,直言自己已有婚约,誓与未婚妻同进退,若圣上与太后执意赐婚,他愿辞官归乡,携妻远走。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朝哗然。

圣上本就忌惮太后坐大,见萧衍如此,反倒龙心大悦,当场斥了太后的赐婚,并亲自下旨,赐婚萧衍与镇北侯府嫡女苏杳,并赐“伉俪情深”四字匾额。

太后气得摔碎了茶盏,却也无可奈何——萧衍抗旨,反倒让圣上更看重他的忠心。

消息传回镇北侯府,苏定邦这个在边关刀口舔血多年的老将,难得红了眼眶。他把萧衍叫到跟前,看了又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我苏定邦的女儿,没嫁错人。”

而继母王氏,眼见萧衍非但没被扳倒,反倒愈发出息,心里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却又无可奈何——她那个蠢笨的娘家兄长,连同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盘算,早被萧衍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终于明白,那个当年在祠堂里,靠着一碗鸡汤被人捂热的小世子,如今,再也不是她能拿捏的了。

苏杳得知消息时,正在给新出炉的桂花糕撒糖霜。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墙根下那个看蚂蚁的小世子,也这样,被一块桂花糖甜到过。

“衍哥哥,”她对着虚空,轻轻说,“这一局,咱们赢了。”

然后她转身,把铺子里所有桂花糕,都挂上了“售罄”的牌子——她要留着,等她的少年将军来,一起吃掉。

14 朝堂暗流

赐婚风波过后,萧衍在朝堂上的地位愈发稳固。

可树大招风,很快便有人盯上了他——不是别人,正是继母王氏的娘家兄长,吏部侍郎王崇。

王崇在朝中经营多年,是太后的左膀右臂。他见萧衍成了圣上眼前的红人,又拒了太后的联姻,便怀恨在心,暗中搜集萧衍的“罪证”,欲置他于死地。

他首先下手的,是苏杳的杳记铺子。

一连数日,杳记铺子频频出事——先是运货的马车被劫,接着铺子里的点心被查出掺了“不洁之物”,有人状告到京兆府,说杳记卖出的点心吃坏了人。

苏杳被传唤到京兆府问话。

她倒不慌,一桩一件,从容应对。劫马车的事,她早有防备,让萧衍派了亲兵暗中护送;那掺了“不洁之物”的点心,她更是当场请京兆尹验看——那所谓“不洁之物”,不过是几粒本就有益的杏仁,分明是被人诬陷。

京兆尹查得清楚,当庭还了苏杳清白,反把那诬告的泼皮押了下去。

王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一次,他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萧衍本人,弹劾他“拥兵自重,暗结党羽”。

这一招,是奔着要命去的。

萧衍被宣入宫问罪那日,苏杳一夜没睡,守在铺子后院里,把那根桂花簪攥在手心,一遍一遍地想着对策。

天将明时,萧衍回来了。他面色平静,进了院,先看了一眼苏杳发青的眼圈,皱了皱眉:“怎么没睡?”

“衍哥哥,”苏杳没接他的话,直接问,“他们弹劾你拥兵自重,圣上怎么说?”

“圣上查了。”萧衍说着,唇角竟勾起一点笑意,“我那些兵,一半是威远侯府的旧部,一半是我在边关收服的降卒,圣上早看得清楚。何况——杳杳,你还记得,那年你说,要我‘堂堂正正’娶你么?”

苏杳一愣。

“我从来不曾暗结党羽。”萧衍走近,握住她的手,“我所有功业,都摆在明面上,圣上看得一清二楚。王崇想拿这个扳倒我,是打错了算盘。”

苏杳这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问:“那王崇……”

“他弹劾不成,反被圣上查出他私自挪用军饷,如今已被下狱问罪。”萧衍淡淡道,“太后失了这条臂膀,元气大伤。这一局,咱们又赢了。”

苏杳听得又是后怕又是解气:“衍哥哥,你可真行。”

“不是我行。”萧衍低头,看着她发间那根桂花簪,“是你那年那句话点醒了我——要堂堂正正,要行得正坐得端。我萧衍一辈子,只认你这一个道理。”

苏杳仰起脸,笑了。

她忽然觉得,她的竹马,真的长大了。

从当年墙根下那个受尽磋磨、只会用“不成器”自污来自保的小世子,长成了如今这个能在朝堂翻云覆雨、却始终干干净净的少年权臣。

而这一切,都有她的一份。

“衍哥哥,”她轻声说,“你护住了天下,可别忘了,也得护住我。”

“忘不了。”萧衍把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护天下,是顺便。护你,才是正经事。”

15 十里红妆

大婚这日,长安城下了场轻雪,却满城飘红。

镇远侯府迎亲的队伍,从长街这头,排到了那头。萧衍一身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迎他的新娘。

苏杳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锣鼓喧天,心里又紧张又欢喜。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桂花簪——今早出门前,她又郑重地插在了发间。

轿帘掀开,萧衍伸出手,稳稳地扶她下轿。

隔着盖头,苏杳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发颤的指尖。

“杳杳,”他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我等这一日,等了许多年。”

“今日,我终于,名正言顺地,娶到你了。”

苏杳鼻子一酸,隔着盖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都像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刻,圆圆满满地,落到了实处。

送入洞房,萧衍亲手揭开她的盖头。

烛火摇曳,苏杳抬眸,正对上他温柔到极致的目光。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间那根桂花簪,声音有些低哑:“桂花簪,配桂花娘子。杳杳,你今日,真好看。”

“衍哥哥,”苏杳被他看得脸颊滚烫,却还是鼓足勇气问,“那你说,我甜不甜?”

萧衍弯起唇角,俯身凑近,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甜。比我这一辈子吃过的,所有的桂花糖,都甜。”

窗外,轻雪纷纷;窗内,红烛成双。

那一夜,苏杳枕着萧衍的臂弯,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两世为人,她终于,有了一个能安心落脚的、家。

三年后,萧衍给她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女儿抓周那日,满桌子的金元宝、笔墨纸砚、胭脂水粉,她看也不看,吭哧吭哧爬过整张桌子,一把抓起了那块桂花糖,塞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

满堂宾客都乐了。萧衍抱起女儿,眼里藏着掩不住的骄傲,嘴上却对苏杳道:“杳杳,你看,跟咱们一模一样,是个馋嘴的。”

苏杳又好气又好笑,捏着女儿胖乎乎的小手,嗔道:“是随了你!你当年,连我一块桂花糖都舍不得吃,尽给我留着呢。”

萧衍一愣,随即弯起唇角,低声道:“那不一样。我那是舍不得吃,想留给你。她这是贪吃。”

窗外,桂花正开得热闹。窗内,一家三口闹成一团,笑声顺着满院的桂花香,飘了很远很远。

16 婚后甜宠

成了亲,萧衍宠苏杳,宠得满长安城都传遍了。

他一个镇远侯,堂堂一品武将,却雷打不动地,每天下值,都要绕路去杳记铺子,帮自家夫人揉面、看着火候、招呼客人。

铺子里的伙计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后来见惯了,也敢跟这位侯爷打趣:“侯爷,您这揉面的手艺,可比夫人的丫鬟还利索呢。”

萧衍也不恼,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本侯给夫人揉的面,旁人想吃还吃不着。”

苏杳在旁边听得直笑,偷偷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边关安定之后,萧衍果然兑现了诺言——他在镇远侯府的后院里,种下了一整排桂花树。

来年秋天,桂花满树,香飘满院。苏杳每天清晨推开窗,都能闻到甜丝丝的桂花香。

“衍哥哥,”这天苏杳趴在窗台上,看着满院的桂花,“你当初说,满院子都是桂花香,我一开窗就能闻到。你说话,真算话。”

萧衍从书房里抬起头,看她趴在窗台上那副慵懒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温柔:“我萧衍说的话,从不食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说送你一辈子桂花糖,也作数。只要你爱吃,我天天给你做。”

苏杳心里甜丝丝的,却故意逗他:“那我要是不爱吃桂花糖了呢?”

“那我就给你做别的。”萧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低低的,“你想吃什么,我就学着做什么。你教我看蚂蚁那天起,我就认定了,这辈子,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苏杳听着,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穿越来的那一天,想起那个在墙根下看蚂蚁的小世子,想起那一块桂花糖,想起祠堂里那碗鸡汤,想起边关那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两世的时光,在这个人身上,走成了一个圆。

“衍哥哥,”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这辈子,过成了我想要的每一天。”

萧衍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不谢。该是我谢你——谢你当年,蹲在墙根下,把一块桂花糖,递给我。”

“别人给的糖,我一颗也不要。”

“你给的糖,我要一辈子。”

窗外,桂花纷纷扬扬地落。窗内,两个曾跨越千年时光才走到一起的人,就着满院的桂花香,把这一生的甜,一点一点,酿成了往后余生的岁月静好。

第二年春,萧衍依约,真把杳记铺子开到了边关。铺子就开在他镇守的军镇最热闹的街角,匾额是萧衍亲手题的,还是那两个字——“杳记”。边关风沙大,苏杳便想了个法子,在铺子后院搭起暖棚,种桂花。头一年,桂花只开了零星几朵,苏杳却欢喜得紧,摘了那几朵,给萧衍蒸了一碟桂花糕。

萧衍吃着那几块寡淡的桂花糕,却觉得,比长安城里的任何一块,都要甜。

“边关的桂花,虽开得少,”他放下碟子,认真道,“可有你在,这满院子的花,才算活了。”

苏杳被他一句话撩得心头乱跳,红着脸,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

17 相守(番外)

多年后,萧衍官至当朝太傅、镇国大将军,权倾朝野,是满朝文武都要仰望的存在。

可他回了府,永远只会做一件事——先问自家夫人一句:“杳杳,今日可好?”

镇北侯府与威远侯府间那道老墙上,早没了当年的豁口。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新开的月洞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两小无猜”。

那是萧衍亲手刻的。

他刻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这块匾挂上去,得意地拉着苏杳来看:“怎么样?刻得还行吧?”

苏杳看着那四个字,又看看他,笑得眉眼弯弯:“衍哥哥,你什么时候,还会刻字了?”

“为你学的。”萧衍理直气壮,“你嫁给我之后,我学的东西可多了。”

这年深秋,桂花又开了。

苏杳坐在廊下,看满院金黄的桂花,看着院子里那个清隽的身影——萧衍正弯腰,给桂花树苗浇水,一边浇,一边絮絮叨叨地对着树苗说话,活像个老农。

苏杳忍俊不禁,扬声喊他:“衍哥哥,你对着桂花树说什么呢?”

“我在跟它商量。”萧衍直起身,一本正经,“让它多开些花,好让我家杳杳,明年还能吃到桂花糕。”

苏杳被他逗得笑弯了腰。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墙根下看蚂蚁的小世子,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那时候,她递过去一块桂花糖,问他:“衍哥哥,你蹲在这儿看蚂蚁,多没意思呀?”

如今,十几年过去,那个小世子,成了她的夫君,成了这天底下最疼她的权臣。

而她,也真的像当年许的愿那样——看遍了大周的山川风物,吃遍了各地的珍馐美味。

只不过,每一样好吃的,她都会想:要是衍哥哥也在就好了。

这年入冬,苏杳有孕的消息传遍长安城。

萧衍在朝堂上一贯喜怒不形于色,那天却破天荒地在众人面前失态——他连下了三道拜帖,匆匆告假,一路策马回了府,连鞋都顾不上换,就蹲在苏杳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杳杳,”他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肚子疼不疼?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苏杳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笑:“衍哥哥,我才刚有孕,你紧张什么?”

“……我高兴。”萧衍喉结滚了滚,眼眶竟有些发红,“我这一生,从墙根下那块糖起,到如今,能同你一起,有个我们的孩子——杳杳,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值了。”

苏杳心里一软,抬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发,轻声道:“衍哥哥,下辈子,咱们还做青梅竹马。”

“好。”萧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笃定,“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还在墙根下递给我糖,我就还认你,还娶你。”

窗外,暮雪初霁,满院的桂花树裹着霜,静静立着,像是也在听这一对从青梅竹马走到白首不移的眷侣,许下那绵长而温暖的、关于来生的约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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