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保险这行八年,鉴定过三百多起意外。
我的经验是:世上的意外,十有八九,是没查清楚的故意。
直到那个雨夜,我撞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1 雨夜两百块
我叫莫非。墨菲定律,就这个音。
当年我爸给我起名,先相中了"墨菲",嫌那俩字笔画多;翻字典找省事的,翻了半本嫌累,把字典一合:"就叫莫非吧,听着有文化。"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给我定了一辈子的命。
我在人寿保险公司干理赔调查,江湖人称"莫较真"。凡是报了意外的单子,我都查三遍:现场一遍,监控一遍,当事人祖宗八代一遍。我们经理有句名言:小莫往那儿一站,骗子自己就想招。
出事那天下午,我办的是个大爷的案子。
大爷六十八,声称倒垃圾时被邻居家的金毛撞倒,尾椎骨裂,索赔八万八。病历齐全,伤情鉴定齐全,连狗的思想品德材料都差点备了一份。
我去了趟小区,调监控。
监控里,金毛离大爷八丈远,正专心研究一棵电线杆。大爷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认真观摩了一遍,收起手机,后退三步——助跑,起跳,侧身,倒地。
动作标准得能进教科书。
我把监控往前倒了三天。大爷每天下午三点,同一个位置,看同一个视频,练同一个动作。第一天摔得生硬,第二天摔得流畅,第三天,摔出了美感。
那个视频我截了图,标题是:《老年人防摔倒教学:如何正确倒地》。
理赔室里,大爷哭得中气十足。我把平板推过去。他看了三十秒,不哭了,抬头问我:"小同志,你这算不算钓鱼执法?"
我说大爷,是您自己钓的自己。
大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签了字撤了案,临走还握着我的手说谢谢,说我帮他节约了律师费。
干我们这行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人给我表演意外,我负责告诉他们:演得不错,下次别演了。
这行干久了,我信一条:十桩"意外",九桩背后,站着一个想钱想疯了的人。
直到那个雨夜。
那晚九点半,雨说下就下。不大,但贼,专往人脖子里钻。
我骑着小电驴走到兴隆路口,雨披下摆糊在小腿上。我把天气预报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职业习惯,问候得很有条理。
然后我看见了他。
雨幕里,一个老头正在过马路。走得很慢,慢得不讲道理。
我捏了闸。
刹车是灵的,我平时保养得好。但那天晚上,车轮压上路面那层油光水膜的一瞬间,我的小电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直直地滑了出去。
砰。
我魂都飞了,扔了车扑过去。
老头坐在水坑里,没叫,没哼,也没躺平装死——最怕的,就是对方躺平装死。他就那么坐着,先抬头看了一眼天,再低头看了一眼我。
雨点砸在他脸上,他眼皮都不眨。
"大爷!您怎么样?我送您上医院——"
"两百。"老头说。
我一愣:"啊?"
"你不正要掏两百吗?"老头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这才发觉,我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进了内兜。我承认,我当时满脑子转的就是这个念头:私了,两百,赶紧的,雨太大了。职业病犯了——一半想掏钱私了,一半想掏名片走流程。
老头看着我,伸出两根手指。
我鬼使神差地,就把两百块钱塞进了他手里,然后把他扶了起来。
老头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像一捆被雨淋透的旧报纸。
"大爷,对不住。这样,我给您留个电话,回去哪儿不舒服随时找我,医药费我全包。"我把名片塞进他手心,"我叫莫非,人寿保险理赔调查员,跑不了。"
老头捏着两百块钱,捏着我的名片,就着路灯,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他那眼神,不像在看钱,像在看一件很多年没见着的旧物。
"上一个撞我的,"老头开口了,"是四十年前一个骑自行车的。骂了我一句,跑了。"
他顿了顿,把两百块钱仔仔细细揣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钱淋了雨。
"再往上数,就得是马车喽。"
我没听懂。我以为老爷子是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顺便夸我有礼貌。我说大爷您家在哪儿,我送您。
老头摆摆手,转身走进雨里。
我记得很清楚,他走出去十几步,路灯底下那个影子忽然就淡了,像一滴墨洇进了水里。我揉了揉眼,骂了句这破雨。
等我再看,路口已经没人了。
回家我煮了碗泡面,稀里糊涂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刷牙,牙刷"啪"地断了,刷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弹进了马桶。
我盯着马桶里那个刷头,看了三秒钟。
没在意。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规律。
当时我并不知道——从昨晚那两百块钱开始,我已经跟"衰"字,签了约。
2 墨菲定律成精
牙刷断,只是个开始。
那天早上我挤牙膏,牙膏皮从尾巴上爆了,一坨牙膏"噗"地窜出去,正中马桶——跟我那牙刷头作伴去了。
我盯着我家马桶,心想它今天伙食不错。
出门,电梯坏了。十一楼。我走楼梯下去,到一楼,电梯门正好开着,像是专程在那儿等我下来,好看我一眼。
骑共享单车,第一辆链条掉了。换一辆,扫码,显示"该车已被预约"。再换一辆,还被预约。我站在雨后的马路边,看着一排单车,忽然明白了——这个早晨,单车都有人要,唯独没人预约我。
改坐地铁。刷卡进站,闸机"嘀"了一声——余额不足。我昨天刚充的一百。查记录才知道:充值失败,钱在账户里挂着,卡里一分没进。那台机器一天就闹脾气三分钟,我全赶上了。我盯着闸机看了五秒钟,闸机也在看我。最后我老老实实又充了一百。干理赔的,账户不能有异常。
出了地铁站,我在路口买了俩包子、一杯热豆浆。付款码刚亮出来,身后一辆电瓶车"唰"地碾过水坑——泥水泼了我半条裤腿,豆浆脱手,稳稳浇在我的皮鞋上。
骑车的小伙子回头摆了摆手,一溜烟跑了。
我低头看看皮鞋,三口两口把包子解决了,捡起空豆浆杯,扬手扔向垃圾桶——磕在桶沿上,弹回来,稳稳扣在另一只皮鞋上。
我盯着两只皮鞋看了三秒钟,摸出小本子,在"倒霉日志"上补了一条:热豆浆一杯,牺牲于早高峰,死因:物理。
填完,我又给这条日志拍了张照,上传云端。
日志需要给日志做备份——万一哪天,连日志都开始倒霉呢。
冲到公司打卡,打卡机慢悠悠跳出一行字:09:00:59。
迟到五十九秒。全勤奖五百块,泡汤。
中午我去楼下吃面。今天邪门——我打进门起,收银机卡了两次纸,后厨的汤勺自己掉进了锅,头顶的灯管闪了三闪。
然后,面里吃出一根头发。
老板闻讯赶来,看见那根头发,又抬头看见我,脸就白了:"怎么又是你?"
我摆摆手说算了,一根头发而已。
上个月,我刚给这家店理赔过一单——一个顾客声称在面里吃出头发,索赔两千。我调了监控发现,那根头发是顾客自己从头上薅下来的,摆进碗里,还拿筷子调整过造型。
老板从此把我当恩人,见我就加蛋。
今天他把我当灾星。面钱死活不收,客客气气把我送出门。我听见他在身后吩咐伙计:"把门口那块地,再拖三遍。"
要搁一般人,这一天下来,骂一句"真倒霉",也就过去了。
我不行。我有职业病。
晚上回到家,我摊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表格,表头四个大字:倒霉日志。
日期,时间,事件,损失,备注。我一条一条往里填。填到"全勤奖-500"的时候,笔停了。
不对。今天的倒霉事,有个共同特点:全是小概率事件。
牙刷断,概率低;电梯坏,概率低;迟到差五十九秒,概率低得感人。而这些小概率事件,在十二个小时之内,跟约好了似的,全砸在我一个人头上。
我打开电脑,拉了个表。以过去三年的日常生活为样本,估出每类事件的发生频率,代入今天的数据,算了个联合概率。
结果出来,我对着屏幕坐了半小时。
按统计学,我今天的"倒霉密度",是正常人的四十七倍。
四十七倍。
要么我疯了,要么统计学疯了。
第三天,倒霉还在继续。"倒霉日志"添了十几条新记录之后,我的职业病彻底压不住了。
我把三天的记录捋了一遍:所有霉运,都始于同一个晚上。干我们这行,查案子先查第一现场。
我决定去查监控。
查我自己的监控。
兴隆路口的治安监控,正对着我撞人的位置。我托交警队的老同学调了出来,说是处理一起小剐蹭,手续齐全。
屏幕上,雨夜,路口。
我看见我的小电驴歪歪扭扭滑出去。我看见我扔了车,扑过去。
我看见我对着一团空气,深深鞠躬。
我看见我从兜里掏出什么,毕恭毕敬地,塞进空气里。
我看见我扶着一团空气,慢慢走了十几步,还贴心地帮那团空气,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土。
全程,监控里只有我一个人。
雨很大。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路口,完成了一场礼貌的肇事。
我坐在监控室里,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了起来。
老同学在旁边嚼着口香糖,看了半天:"你那天晚上,喝了多少?"
我说我滴酒不沾。
他点点头:"那就是对方喝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倒霉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记。记"我今天查监控,发现我撞了个鬼"?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后生,是我。"
"今早我拿你那两百块,去买了回包子。我寻思你给的钱,兴许花得出去——自己动手拿的,钱直接搁摊儿上。老板光瞧见钱,没瞧见我。结果收钱的工夫,他手一滑,一笼包子全扣地上了——连我手里那两个,也捐给地皮了。"
"……钱呢?"
"钱我留下了。赔包子钱。一笼包子,不能叫人家认倒霉。"老头顿了顿,"两千五百年,我头一回把钱花出去。后生,原来钱花出去,是这个滋味。"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手机:通话记录,无。回拨那个号码——空号。
窗外,红番市的夜雨,又开始下了。
3 查无此人
查完监控,接下来的几天,我把那个老头当成一单案子来查。
这是我职业生涯里查得最干净的一单——干净得连根毛都没查着。
户籍系统,我托老同学按"六十到九十岁、男性、本市"筛了一遍:查无此人。没有一张脸对得上。
医院:那晚没有任何交通事故送医记录。我又查了前后三天,别说老头,连个崴脚的都没有。
交警队:那晚九点到十点,兴隆路口一带的报警记录,系统里显示"数据异常,已丢失"。老同学帮我翻了半天,说干了十五年,头一回见报警记录长腿跑了的。
最邪门的是那个号码。运营商的朋友告诉我:这个号码,从来没有被注册过。
一个没有注册过的号码,给我打了通电话,聊了几十秒。
我对着"倒霉日志",郑重其事地添了一条:
第九天,晴。确认撞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损失:世界观,一个。
那个不存在的人,是隔天下午自己找上门的。
我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楼道里,身上穿着件旧布衫,怀里抱着个旧布包,都潮乎乎的,像永远晾不干。他冲我笑了笑:"后生,讨碗面吃。"
按照正常人撞鬼的标准流程,我该先尖叫,再报警,然后关门、搬家,一条龙。
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让他进了屋。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职业病——干我们调查的,见到"不存在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想弄明白它是怎么不存在的。
老头在我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转了一圈,表示了赞赏:"比我上回住的那个桥洞强。"
我给他下了碗泡面。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完了,满足地叹了口气,说:
"我吃东西,从来不看保质期。"
"为什么?"
"到我手里的,都过期了。"
我盯着他:"大爷,您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把碗放下,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我姓衰。"
"衰?"
"名一个字,"他伸出一根皱巴巴的手指,"神。"
"衰神。"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说:"大爷,我送您去个地方吧。我们红番市精神卫生中心,医保能报销。"
老头也不恼,慢悠悠站起来:"后生,我知道你不信。不急。"
临走,他看见窗台那盆绿萝,夸了一句:"长得真好。"
他走到门口,我忽然看见他落下的布包,赶紧喊:"您的包!"
老头摆摆手:"落你这儿,回头我来取。"
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后生,我挪过多少地方,自己都数不清了。早先一座小城能守几百年,如今几十年就得挪——人越来越多,念我的人越来越多,信我的一个没有。"
我听不懂:"什么念您信您的?"
"你是第四个看见我的人。"老头说,"——凡人里头,第四个。和尚道士不算,他们眼里,本来就有东西。"
"看见您的人多了,"我说,"菜市场,公交上——"
"那不是看见,"老头摇头,"那是扫了一眼。我站他们跟前,他们眼里没我。打我身边过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脚底下就绕开了——像隔了层膜。我们衰神,管它叫驱避场。"
"那前三个呢?"
老头站在门口没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暗处,整个人都像要化进黑里去。
"第一个,"他说,"是个骑青牛过关口的老头。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后来,他把我写成了一句话。"
声控灯再亮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他走后三分钟,他坐过的那把椅子塌了。塌得很安静,很克制。后来我问他,他说:"延迟塌,免得砸着我。"
第二天,那盆绿萝枯了。枯得很彻底,连根都没剩。
那个布包,我当晚就拆开了。
里面是一沓钱。各个年代的旧钞,最早能早到我没见过的版式。
每一张都崭新,挺括,没有一丝折痕。
每一张,都花不出去。
布包最上面,压着一张一百的,现在的版式,新得发光。
我认得那张。
那是上个雨夜,在兴隆路口,我亲手塞给他的——两张里的一张。另一张,赔给了一笼扣在地上的包子。
4 甩不掉的影子
他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敲门。还是那件旧布衫,还是那个笑:"后生,讨碗面吃。"
这回,他没走。我也没赶。
他睡沙发。说是睡,我没见他真睡着过。半夜我起来喝水,他坐在黑影里,冲我摆摆手,意思是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他吃饭,碗里从不剩一口,吃完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我那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他住进来之后,反倒比从前干净了。
我说不上来对他是什么感觉。说烦,不烦;说怕,也不怕。就是有时候看他坐在沙发上,会想起布包里那些崭新挺括、花不出去的钱。
无奈是真无奈。可怜,也是真可怜。
当然,也不是没有代价。
那三天,家里碎了两只碗,丢了一个快递,WiFi断了四回。我养了三年的仙人掌,蔫了。
碗是他洗的——他坚持要洗——碎在我手里。他举着抹布站在旁边,愧疚得像打碎了御膳房的贡瓷。
"对不住。"他说。
"碗是您洗的,碎在我手里,账记我头上。"我把碎片扫了,"没几个钱。"
第三天,我很客气地开口:"大爷,您也歇够了,要不……"
"好。"老头答应得特别痛快,起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当天傍晚,门铃响了。他站在门口,拎着俩馒头:"后生,吃了吗?"
他不是不走,是没处去。
他那个笑,我第二遍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就只能来迂回的。
我决定甩掉他。
理智地讲,一个查无此人、监控拍不到、电话号码不存在的"人",在我家住了下来,顿顿泡面——这事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估,都属于重大风险敞口。
我干了八年理赔调查,不能容忍我的客厅里有风险敞口。
首先想到的是悄悄搬家,让他找不到我。眼不见心不烦。
我联系了中介,一天看了七套房。
第一套,进门就听见水声——厨房水管爆了,房主正拿脸盆接着,说昨天还好好的。
第二套,隔壁装修,电钻声跟打雷似的。中介说是今早刚开始的,上周他来看的时候还安安静静。
第三套挺好,我当场要签。房东电话打进来,带着哭腔:房子刚被法拍了,别签了。
中介后来不接我电话了。他在微信里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哥,咱俩八字不合,你别害我。"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我准备去找高人压压他的衰运。
科学甩不掉,就走玄学。周末我领着老头上了城郊的云隐寺。我寻思,佛门清净地,镇得住。
老头倒很配合,乐呵呵就去了。
进了山门,他往功德箱旁边一站——"嘀",扫码捐款的牌子黑屏了。有香客换现金往里塞,塞一张,投币口卡一张。
大殿里,方丈正给香客开光,手里的念珠"啪"地断了,一百零八颗珠子滚了一地。
方丈抬头看见老头,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双手合十,冲他深深一躬,客客气气把我们送出山门,回头就吩咐小沙弥:
"挂出去,今日闭庙。"
我听见那扇山门在身后关上。关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走出十几步,门里传来小沙弥的喊声:"师父!门闩断了!打不开了!"
老头叹了口气:"门是好门,就是太急。"
佛本是道,和尚法力不够就找道士,本土的应该要厉害点吧。
道观的道长倒没关门。他围着老头转了三圈,掐指算了半天——掐到第三遍,指头抽了筋,掰回来接着算,脸色越来越古怪,最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后生,你身上这位……不在谱上。"
"什么谱?"
"神仙谱。"道长咽了口唾沫,"天庭三百六十五正神,有名有姓有编制,我背得滚瓜烂熟——没有这位。道观收不了没编制的,挂单都没处挂。"
我回头看老头。他正蹲在道观门口,饶有兴致地看一只蚂蚁搬家,看得直乐。
我们出门没走几步,听见观里"哗啦"一声——签筒倒了,八十一根签滚了一地。道长的声音从院里飘出来,波澜不惊:"都别捡了。今天,全是下下签。"
三招全败,最后我想到了钱。钱能通神,这可是三界威力最大的法宝了。
我取了两千块钱,拍在老头面前:大爷,这钱您拿着,天南海北去哪儿都行,就是别跟着我。
老头看了看钱,收下了。
他早知道没用。可他这个人,天大的事也不当面驳你——宁可自己跑一趟,让你自己看明白。
第二天,他回来了。两千块原样摆在桌上,一张不少。还把我漏了半年的厨房水龙头,修好了。
"钱还你,利息是水龙头。"老头说,"车站我去了。自动售票机,只认扫码。我站了半天才想明白——我没有码。"
两千五百年,他没有身份证,没有码,没有任何一个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
钱在他身上,不是留不住。是压根,没有用。
那天晚上,我终于崩溃了。
"你到底图我什么?"我冲他吼,"我一没欠你钱,二没欠你命,我就撞了你一下,歉也道了,钱也赔了,你还想怎么样?"
老头被我吼得一愣。
他没生气,就那么看着我,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你撞我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
"先前那三个,看见是看见了,也就看见了。"老头说,"两千五百年,撞了还回头的,你是头一个。"
我的火一下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我心软了大概半秒。
然后我的手机从桌沿滑下去,"噗通"一声,精准地掉进了他没喝完的那碗泡面汤里。
老头探头看了一眼,安慰我:"没事,捞出来吹吹。我上个手机,在汤里泡了三天,吹干还能用。"
我说你哪来的手机。
他说:"捡的。有天半夜,马路牙子上捡的。"
我皱眉:"不对——监控拍不到你,电话注册不了你,你怎么还能捡手机?"
"物件,我碰得着。"老头把我的手机从汤里捞出来,甩了甩,"碗啊,钱啊,手机啊,都是物件。物件认手,好办。镜头啊,系统啊,都是人间的规矩——管人,管不着神。我打成形那天起,人间这些本本册册,就跟我没关系了。电话嘛,声音过得去,记录留不下。拨出去的号,挂了它就没了,系统里查,这号从来没存在过。"
5 好人卡批发部
老头在我家住下了。
准确地说,是我家客厅那张沙发。他说他睡哪儿都行,"比桥洞强"。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人发好人卡——不是自愿的,是老天替我发的。
先遭殃的,是我们组的小李。
小李人好,每天早上给全组带早饭。那天她给我带了个煎饼,加两个蛋,说莫哥你最近气色不好,补补。
当天下午,小李下楼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
然后是房东大姐。
她来收租,看见我脸色蜡黄,说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这个月少收你两百。
当天夜里,她家水管爆了,淹了楼下两层,赔了三千八。
最冤的是相亲那次。
姑娘人不错,全程对我很礼貌,临走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
就笑了一下。
她回家路上,高跟鞋跟断了,脚脖子扭了,在地铁站台坐了四十分钟。她给我发微信:"莫非,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
我说理解,祝你幸福。
我心想:你幸亏只是笑了一下。
最不是滋味的,是大学同学一家。
那天半夜,我刷到大学同学发朋友圈:老婆生了,母女平安。
我顺手点了个赞。
点完,我盯着那个小红心看了三秒钟,后背慢慢凉了——我这个赞,按行情,值一场小霉。人家老婆刚生完,我给人娘儿俩点了个霉。
我手忙脚乱把赞取消了。
没用。
第二天,同学又发了一条:闺女黄疸偏高,照了六个小时蓝光,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可这惊,本来没有。
有些动作,一旦做出,就已经立案。我的关心,是全世界最贵的关心——标价一场小霉。
我还是不信邪。我把这些事记进"倒霉日志",拉进我的表格,做了一次正经的相关性分析。
横轴:我和对方之间的善意互动强度(带早饭=3分,减房租=5分,笑一下=1分;点赞是我对人好,方向反的,单独标了负数——霉运照走)。
纵轴:对方当天遭遇的倒霉程度。
相关系数:0.91。
不用干理赔,高中学过统计的都知道,0.91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
我绝望地得出了结论:爱我,或者被我爱,都等于倒霉。
与此同时,另一组数据也在我的表格里疯长。
我们组那个专抢别人单子的王扒皮,升了主管。升官宴上他拍着我肩膀说:"小莫啊,以后跟着我好好干。"他手上那串新盘的小叶紫檀,油亮油亮的。
被我查实过的骗保客户赵大宝——就是那个在面碗里给头发摆造型的——买彩票中了五万。中了五万还不算,他拿着这五万盘了个店,开业鞭炮放了八千响。
我前任,当年嫌我"一辈子就是个查案的"跟人跑了的那个,朋友圈定位马尔代夫。九宫格,张张笑得灿烂。
我盯着我的表格,横轴竖轴看了半宿,看出一身冷汗:
对我好的人,在倒小霉。对我坏的人,在走大运。
我在"走大运"那一列的表头旁边,添了两个字:待结算。
这个世界疯了。疯得很有规律。
从那天起,我开始对全世界冷漠——以文件的形式。
我在冰箱门上贴了一份《莫非社交风险管理办法(试行)》,全文四条:
一、不点赞,不评论,不祝福,不安慰;
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好意,包括但不限于早饭、折扣与微笑;
三、对陌生人的善意,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以同等力度的冷漠予以对冲;
四、本办法最终解释权,归我的霉运所有。
外卖小哥把餐递给我,笑着说"祝您用餐愉快"。我说:"别对我笑。"
小哥愣在门口。我关上门,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很好,神经病是安全的。
同事跟我打招呼"莫哥早"。我装没听见,目不斜视走过去。
房东大姐又来串门——爆管之后,她家水管还在修,家里乱得待不住,隔三差五来我这儿躲清净。我把心一横,冲她吼:"涨价!马上涨!再不涨我举报你违规改建!"
大姐脸都白了,连夜给我发消息:小莫你别声张,下个月再降三百。
第二天,她家天花板掉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的天花板完好无损,老头坐在旁边,慢悠悠喝着茶。同一壶沏的——我这杯好好的,他那杯一进手就发了霉。茶叶明明是新买的。我默默把自己那杯放下了。老头喝得挺香。
"后生,"老头忽然开口,"你这是在替我顶班。"
我没听懂,也懒得问。
我的"倒霉日志"最新一条是这么记的:
第三十一天。确认本人已具备大规模杀伤性。杀伤方式:被人喜欢,以及喜欢人。
6 小人得志博览会
接下来的十几天,该倒霉的,一个都没倒霉。
王扒皮升了主管之后,开始系统性地抢我的案子。我查好的线索,他拿去汇报;我约好的客户,他半路截胡。月底评优,他评上了先进。报上去的三个案子,全是我查的。
我在台下鼓掌,手都拍红了。我一点不担心拍出毛病。我的善意才带霉——可我对他,实在拿不出真心。他安全得很。
赵大宝的店越开越大,从一家开到了三家,还上了本地新闻,标题赫然是:《诚信经营典范——一个普通人的逆袭》。
我看着电视里他给记者讲"做人要讲良心",讲着讲着还掉了两滴泪。
我认出来了,那两滴泪是练过的。跟他当年往面碗里摆头发的手法,一脉相承。
我前任订婚了。朋友圈晒了钻戒,九宫格中间那张,未婚夫搂着她说"往后余生"。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
这人我认识。三年前我查过一单意外烧伤案,被保险人把自己仓库点了,骗保六十万——就是他。证据链断了最后一公里,让他溜了。
我给我前任发消息:"恭喜你。另外,把你未婚夫的身份证号发我一下。"
她把我拉黑了。
行吧。我仁至义尽了。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赵大宝的新案子。
他那三家店,给自己上了一份巨额财产险。我核保的时候发现,三家店的消防验收报告,公章编号对不上。
我写了报告递上去。王扒皮把我叫进办公室,把报告拍在桌上:
"人家刚上了新闻,你查他?你是不是有病?"
"报告是假的。"
"真假我不管,"王扒皮说,"公司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门得罪人的。你去仓库吧,冷静冷静。"
我就去看仓库了。
仓库里堆着公司十几年的旧档案,灰尘厚得能写字。
我在那儿待了三天,翻出了一个宝贝——《理赔话术模板库》,公司内部培训资料,一百零八种拒赔理由,按场景分类,编号管理。
我随手翻开一页:
"模板47:客户称被雷击。回复口径:雷击属于不可抗力,但您这个雷,我们查了一下,当时您所在区域没有雷。"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
"模板81:客户称走路摔进下水道。回复口径:深表同情。经核实,该下水道井盖产权归属市政,建议您起诉市政;我司出于人道主义,愿承担百分之五十——的歉意。"
我看得津津有味。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这些模板我看了八年,用了八年。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真倒霉的人,和一封真拒赔的信。
原来我每天干的事,都有模板。
老头来看我,给我带了盒饭(他自己不敢吃,怕连累盒饭)。
我跟他抱怨世道不公。老头听完,慢悠悠说:
"后生,秦桧当年也觉得自己赢麻了。"
"我在场。"
老神仙用词还挺新——我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敢打断他。
我抬头看他。他蹲在仓库的灰尘里,笑眯眯的,像个在墙根晒太阳的普通老头。
那三天,他每天来陪我。他不会安慰人,就蹲在货架旁边,跟我讲各朝各代的仓库。
三天里,我的盒饭就没安生过:第一天吃出根铁丝,第二天筷子掰开一长一短,第三天汤洒了一半。老头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我说没事,习惯了。跟他比,我这点霉,算保养。
"宋朝的粮仓,我住过七年。老鼠都比别处倒霉,偷米必踩夹子。"
"明朝的档案库,虫比书多。书虫啃书,专啃孤本,合订本碰都不碰。"
第三天晚上,我忽然问他:"你怎么尽住仓库?"
老头说:"仓库好。没人来,东西坏得慢。我住着,不添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千五百年,他就是个大号的、会走路的"小心轻放"。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问。
老头望着仓库小窗外那一巴掌大的天,说了一句我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我什么都不用做。账,是自动结的。"
"我只是……负责让利息算准一点。"
7 利息结算周
利息是周二开始结的。
周二上午,总公司审计组空降,直扑王扒皮的办公室。有人实名举报。恨他的人,公司里从来不缺。他篡改理赔数据,给关系户批假单、把拒赔案子洗成赔付,三年,一百多万。
审计组当场封存了系统,发现好几份核保意见书的电子版有改动痕迹。改得挺干净。但改动本身,就是痕迹。
他们要找原始底稿。底稿,在我手里。
调查员的本能: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扫描、备份、云端、本地、再刻一张盘。王扒皮改的是系统里的电子版,他以为改了就改了。他不知道,我硬盘里躺着原稿,连他修改前的错别字都在。
审计组找到我的时候,我把移动硬盘交出去,说了八个字:"都在里面,按年份排的。"
王扒皮被带走那天,我们组全体鼓掌。这次是真心的。
他办公桌上那串小叶紫檀,作为涉案财物登了记,装进证物袋,贴了封条。听说登记的时候,他还在商量:珠子能不能让我留着,盘出感情了。
审计的同志说:放心,我们替你保管,盘到判决下来。
周三,赵大宝的三家店同时出事。
那三份验收报告,核保的时候我留过底。从仓库出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复印件匿名寄给了消防,附了张便条:公章编号对不上,建议复查。消防上门复查,当场贴了封条。税务跟着上门,查出两套账。本地新闻连夜改口,把《诚信经营典范》撤了,换了条新的:《"诚信典范"竟是造假大户》。
三连炸,一天炸完。
我看着新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越想越后怕:这些事,跟我没关系,跟老头也没关系。消防报告是假的,本来就要炸;两套账是他自己做的,本来就要炸。
区别只在于:老头不在的时候,这些雷不知道会炸在谁身上。
老头只是站在旁边,让这些雷,在没伤到路人的时候,炸了。
周五晚上,我前任来了。
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她未婚夫卷了她的彩礼钱跑了,三十八万。连同跑掉的,还有另外两个女人的"彩礼"。
我把她让进来,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我的沙发上哭。老头识趣地躲进了厨房。
"你早就知道,"她哭着说,"你给我发消息那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说是。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拦了,"我说,"你把我拉黑了。"
她哭得更凶了。
我帮她写了报案材料——老本行,材料我写得无懈可击。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莫非,你是个好人。"
我说:"千万别。"
她一愣。
"别对我好,"我说,"也别觉得我好。求你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我没解释。
她出门的时候,鞋跟轻轻崴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两秒,走了。
她身上已经背着天大的霉。这一小份,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我看见了。
那周之后,公司里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千万别惹理赔部那个查案的。惹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哭笑不得。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个查理赔的。
但我表格里的数据不会骗人。我把新数据导进去,看着那条曲线,终于憋不住了,拿着表格去问老头:
"对你坏的人,倒大霉。对你好的人,倒小霉。这我认了。"
"可这大小,是谁定的?"我指着屏幕上那两条泾渭分明的曲线,"好人的霉,全在一档:崴脚,爆水管,高跟鞋断。坏人的,全在另一档:进去,查封,人财两空。"
老头凑过来看我的表格。他看不太懂曲线,但他看懂了我的问题。
他没吭声,过了半晌,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
他说:
"因为好人的霉,是我嚼过的。"
"那你之前说,我替你顶班,是什么意思?"
"我在你身边,霉就认你。"老头说,"你对人好一分,人沾你一分,就沾上我一分。那点霉,是我嚼碎了匀出去的——小,但躲不掉。"
"反过来呢?"
"人对你好一分,好意递过来,霉就顺着递回去。"老头说,"所以,谁沾你,谁倒霉。"
"所以我越冷,他们越安全。"
老头点点头:"你顶了我的班,也替他们挡了。"
8 摊牌:嚼碎霉运的神
那个周末的晚上,老头跟我摊了牌。
起因是我把他的布包从柜子里翻了出来,摆在他面前,旁边压着我的"倒霉日志",还有那份0.91的相关性分析报告。
"大爷,"我说,"咱们开诚布公。我查过你,查无此人。监控拍不到你,电话是空号,寺庙闭门,道观说你不在谱上。"
"我干了八年调查,头一回遇到查不出来的东西。"
"衰神我认了。可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老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后生,给我倒杯水。"
我给他倒了。他捧着杯子,像捧着个暖炉,慢慢开了口。
"你知道封神榜吧?姜子牙封神,封了三百六十五路正神。"
"知道。"
"那里头,有财神,有灶神,有送子娘娘。"老头掰着手指头,"也有凶神。丧门星,张桂芳——商朝的大将,城破那天自杀殉国,封神封得体体面面。吊客星,风林。大耗星,崇侯虎。小耗星,殷破败。五穷星,孙合。"
"连我那位表姐,扫帚星马氏,都有个正经编制。"
"表姐?"
"姜子牙的前妻。"老头撇撇嘴,"当年嫌姜子牙穷,休了他。后来姜子牙封神,她跑回封神台大闹了一场,硬是讨了个扫帚星当当。逢年过节见着我,她还劝我:'你倒是也去闹啊。'"
"我说我闹什么?人家封神,封的是'有人记得的名'。"
老头把水杯放下。
"扫帚星,人人骂,骂也是记得。丧门星,人人怕,怕也是记得。"
"可我呢?人人嘴里都有个'衰'字——倒霉了,说句'真衰';走背字了,说句'衰神附体'。念我的人,普天之下,一天没有一亿也有八千万。"
"可没一个,是真心信我的。"
"念完就忘了。念完就去拜财神了。"
"香火这东西,不一定在庙里。"老头说,"嘴上念一句,也算一炉。就是太碎,聚不起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过,第一个看见你的人,把你写成了一句话。"
老头点头。
"函谷关。"他说,"那年我路过,一个出关的老头,骑着头青牛,盯着我看了半天。"
"看了多久?"
"半天。然后他就笑了。"老头也笑了,像是隔了两千五百年,还能看见那个笑容,"那会儿我还不是神,就是一团没人待见的东西。他把我写成了一句话。那句话被念了两千五百年——念着念着,把我念成了形。"
老头看着我,笑意还没散:"所以,后生,我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十个字凝出来的神。你们念了两千五百年——人人都念我,没人真信我。"
"那句话养了我两千五百年。"
"也饿了我两千五百年。"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我评估过无数风险,可没评估过一个神的来历。
"早先不是只有我一个。"老头接着说,"每座城都有一个我们这样的,跟城隍、土地一个规格,各守各的城。"
"后来呢?"
"后来,没人拜了。"老头说得平平淡淡,"人宁可信这城风水不好,也不肯承认自己会倒霉。同行们一个一个,都饿散了。"
"洛阳的老李头,散的时候我在场。他说,他想最后吃一碗不馊的浆水面。"
"长安的老周,散的时候正在城头听人唱秦腔。他说听了一千年,还没听够。"
"扬州的小柳,散之前非要请我吃碗炒饭。饭还没上桌,就散了。"
老头又把水杯拿起来,转了半圈。
"那碗炒饭还热着。我等它凉了才走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抠着杯子的边沿,指节发白。
我问:"他们散了的那些城,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老头想了想,"霉运没人嚼,就自己攒着。攒成大块,自己砸下来。砸完了,再攒。"
"人们管那个叫流年不利,叫百年一遇。"老头说,"其实哪有什么百年一遇。天天积的。"
老头摩挲着杯沿,半天没言语。
"就剩我了——至少这两百年,我再没见过第二个。我有圣人那句话吊着命,比他们多撑了些日子。早些年,哪儿的霉运结块快炸了,我还跑得动,就赶去嚼。如今,跑不动喽。"
"以前,一个守一座城。如今,守在哪儿,哪儿才算有个守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就这,也快嚼不动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问,"我说正经的。"
"正经的?"老头想了想。
"霉运这东西,"他说,"是有定数的。天天都有,跟空气里的灰一样。它不飘走的时候,是散的,落到谁头上,谁就打个小喷嚏。"
"可它要是聚起来——聚成块,聚成坨,就能砸死人。"
"我的活,就是把它嚼碎。"老头做了个咀嚼的动作,"嚼成小份,喂给扛得住的人。喝凉水塞个牙,出门踩一脚狗屎,公交坐过一站——小霉结了,大灾就消了。"
"我不降祸。"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只是让祸,来得小一点,早一点,散一点。"
那天夜里他还说了很多。
说唐朝有个姓韩的,写文章赶他走,写着写着,又把他留下坐了上座。"那是世上唯一一篇正儿八经写我的文章——老子那十个字,算句子,不算文章——还寄到了穷神名下。"老头提起这事就摇头,"穷是没钱的病,衰是运气的癌。他写的是衰,拜的是穷。寄错了,一千多年了,也没人来认领。"
说他每年正月都要躲出城,因为家家户户送穷,"送是送穷神,可亲兄弟也得避嫌,人家扫院子,我站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说丧门星张桂芳见了他总要打官腔,"人家是殉国忠臣,正经编制,跟我说话都是公文腔。"
我听着听着,忽然有个感觉:这些话,老头怕是憋了几百年,没处讲了。
"那你现在,"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嚼不动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
"念我的人越来越多,信我的,一个没有。"他说,"我快嚼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这座城的霉运,正在结成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电视上,本地新闻正在播报:本月以来,本市意外事故率异常攀升,交管部门提醒市民——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倒霉日志"。
第四十九天。我收回前言。统计学没疯,我也没疯。
是这座城,要倒霉了。
9 霉运结块
接下来的半个月,红番市像被人按了倒霉的开关。
先是交通。同一天,三场连环追尾——城东、城西、过江隧道,跟约好了似的。建设路口,连着三天出事故,一天一个花样。交警队我那个老同学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俩字:"邪性。"
然后是电梯。一个星期,七起困人。有个大妈被困在里头四十分钟,救出来的时候还挺乐呵,说刚好在里头把孙子的小学作业辅导完了。
再然后,工地。脚手架塌了,钢管堵了半条街,好在是半夜,没人。
本地的公众号开始疯传:《红番市最近是不是水逆?》《住在红番,你今天要小心这三件事》。
我盯着这些新闻,职业病发作,调了公司的后台数据。
本月全市意外险报案量,同比暴涨百分之三百。
三百。我对着这个数字坐了一下午。
以前,这些数据每月平稳得像条直线——因为有个老头,每天在城里转悠,把聚起来的霉运一口一口嚼碎,撒进千家万户的茶杯里。
其实别的城,早就没人嚼了,霉运攒着攒着,自己炸。红番市被他嚼顺了这些年,他这一停,全城戒断。
我试着救他。
先是写文章。我注册了个公众号,写了一篇《你身边那个看不见的老人,正在替你挡灾》,引经据典,声情并茂。
发出去三个小时,阅读量破万。第四个小时,号没了——"涉嫌传播迷信思想"。
号没了,文章截图倒是在本地论坛又活了三天。有好事者发起投票:《你觉得红番市最近事故高发,是因为什么?》
选项A:市政规划有问题(13%);
选项B:全城集体水逆,建议转发锦鲤对冲(15%);
选项C:我就是倒霉神本人,V我50,保你平安(72%)。
八百多人投票。八百多人里,没有一个当真。
我把投票结果拿给老头看。老头盯着那个72%看了半天,说:"挺好,念我的人又多了八百。"
"就是没一个信你。"
"念也是好的。"老头说,"念着念着,兴许就有一个,当真了。"
再是找组织。我又带他去了趟道观,这次不求收编,求"挂靠"——哪怕挂个名誉神位,受一点香火,先吊住命。
道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后生,上次就跟你说了,不在谱上,没法注册——基层宫观,没那个权限。挂名?神仙界没有挂名这一说。"
最后找媒体。我托人联系了本地电视台一个做民生节目的记者,约在茶楼,老头就坐在我旁边。
记者听完我的讲述,盯着空气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莫先生,您这个……行为艺术,很有创意。但我们台不做这个。"
行为艺术。
我看了看身边的老头。他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茶楼菜单,研究了半天,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他开始变淡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变淡。先是影子,后来是轮廓。有天早上我给他递茶杯,杯子差点从他手里穿过去。照这个速度,再过些日子,他怕是连物件都要碰不着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来那天,吃完泡面满足地叹气;想起他蹲在道观门口看蚂蚁搬家;想起他说"钱在我身上留不住"时那个不好意思的笑。
"大爷,"我说,"你会死吗?"
"神不会死。"老头说,"神只会散。"
"散了是什么?"
"散了,就是没人记得了。"他笑了笑,"跟没来过一样。"
那天深夜,我翻出了他落在我家的那个布包。
一沓各个年代的旧钞,崭新,挺括,花不出去。最上面一张一百的,是我的。另一张,赔给了包子铺。
我把旧钞一张一张拿开。拿到最底下,压着半块木牌。
木头已经糟了,断了不知多少年,断口磨得溜圆。牌上只剩半个字。
半个"碎"字。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看着那半块木牌,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最后一点神格了。"他说。
"碎了,就没了。"
10 碎碎平安
那半块木牌,我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
"碎"。
半个"碎"字,能是什么意思?碎了的神格,碎了就没——这话听着就丧气。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我外婆。
我是外婆带大的。
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我打碎了家里一只青花碗。那年头,过年打碎东西是大忌,我吓得直哭,哭得喘不上气。
外婆一边收拾碎片,一边拍着我,一遍一遍地念: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碎了就没事了,岁岁都平安。"
她把碎片用红纸包好,压在了门槛底下。
从那年起,我打碎了什么都不怕。碗碎了,碎碎平安;杯子碎了,碎碎平安。外婆的那句话像个护身符,护了我一整个童年。
外婆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其中有一只碗——碗口缺了个口,她用了三十年,舍不得扔。
那只碗,如今就在我橱柜里。
我盯着那半块木牌,忽然一个念头劈了进来,比理赔系统崩溃还突然:
碎碎平安。
中国人嘴上不拜衰神,可中国人把"碎了就平安"挂在了嘴上两千五百年。
碎碎平安。破财免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哪一句,不是在说"主动领一点小祸,把大福守住"?哪一句,不是这老头干了两千五百年的活?
也难怪没人拜他。人对衰运唯恐避之不及,沾上一点都嫌晦气,谁还去记一个管衰的神?
人们不拜他——可人们把供奉他的方式,编进了自己的日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
他不是没有香火。他的香火,是碎的。
我忽然也明白了另一件事——为什么那个雨夜,全红番市一百多万人,偏偏是我撞上了他。
驱避场挡得住普通人,挡不住心里给"衰"留过门的人。留了门的人,看得见你,也撞得着你。
我外婆,早就替我把门留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方案拍在老头面前。
"要让人信你,"我说,"太难了。让人们承认自己会倒霉——这个有现成的壳。"
"开一间铺子。卖小霉运。"
老头眯着眼看我:"小霉运,怎么卖?"
"碎碎平安碗。"我把外婆那只缺口碗摆上桌,"摔一只碗,领一点小祸,挡一场大灾。碎得越丑,挡得越瓷实。"
"但光摔碗不行。"我竖起一根手指,"光摔碗,人们记住的是碗,不是你。碗碎了就完了,你还得完蛋。"
"所以得立三条规矩。"
"第一,摔碗之前,得先说出自己最近倒的霉,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摔手机的说摔手机,丢钱包的说丢钱包。这叫认账——霉运这东西,认了账,才算数。"
"第二,每只碗的碗底,印一行字。不摔碎,看不见。"
"第三,摔完,全场一起念那四个字:碎碎平安。"
老头皱眉:"念那四个字做什么?老词儿了。"
"碗是道具,字是钩子,念叨才是香火。"我说,"说霉,是认账;摔碎见了碗底那行字,是认人;最后再一起念——念的是老词儿,记的是你。三条走完,人们记住的就不是一句话了,是你。"
老头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让人信你这条路,两千五百年没走通。"我说,"那就换个走法:不让人信你,让人念叨你。信是庙堂的事,念叨是日子的事。你的香火,本来就在日子里。"
老头盯着那只缺口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说:"后生,这碗……能不能给我?"
"不给。"我说,"这是镇店之宝。"
周一,我递了辞职信。
经理苦口婆心:"小莫,王扒皮进去了,主管的位置空着,我本想提你——"
我说谢谢经理,我去卖碗了。
经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主动跳下救生艇的人。
我揣着全部积蓄,直奔老街末梢——全城房租最便宜的地方。
去找一间,配得上"倒霉"二字的铺子。
11 倒霉铺开业
老街末梢,是红番市被时光遗忘的阑尾。
我相中的铺面在街尾,门脸不大,中介小哥带我到门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哥,这间……连倒过七家。奶茶店,三个月;服装店,俩月;上一家卖手机贴膜,贴了半个月,人跑了。"
"全市闻名的凶铺。"小哥咽了口唾沫,"您要不看看别的?"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就要这间。"我说。
小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签合同那天,隔壁动静不小。
左边那家驿站,老板探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又缩了回去,卷帘门拉下一半。
再隔壁有家小公司,门口挂着"道歉"相关的招牌,排着队,队里两个人正吵架,一个说"你先道的歉不算数",一个说"我这歉道得比你专业"。
这条街,怪店是真多。我心想,行,物以类聚。
营业执照办下来了。经营范围一栏,我填:陶瓷制品零售,其他未列明零售业。
办事员问:"其他未列明,是什么?"
我说:"就是不好归类的意思。"
她头也没抬,给过了。
我确实查过国民经济行业分类。我们这行,最接近的条目是"其他未列明零售业"。我心想,难为编分类的人了,他们编表那会儿,还没见过我们这行。
碗是找城郊陶瓷厂订的,碗底要印字。
厂里问印什么。我说印一行小字,字朝里,不摔碎,看不见。
"印啥字?"
"天机。"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行,字回头发我。"
后来我把那行字发过去。他回了个"收到",一个标点都没多问。
五百只碗,每只碗底一行。
铺子挂匾那天,没放鞭——我打听过了,老头往旁边一站,鞭炮是点不着的,点了也哑。
匾上四个字:碎碎平安。
底下挂了个小木牌,一行小字:本店出售各种小霉运。
店里墙上贴了张《碎碎平安碗产品说明书》,我亲手拟的,打印店塑封:
品名:碎碎平安碗
成分:高岭土,瓷釉,一小口嚼碎的霉运,碗底寄语一行(摔碎可见)
功能:挡大灾;附带小霉(已预装,恕不拆分)
用法:一、当众说出近日所遇之霉;二、摔;三、全场齐念"碎碎平安";四、碎片自捡,红纸包好,压门槛下
规格:三块五一只。概不赊欠,概不加价
禁忌:摔后请勿试图拼回;请勿代摔;孕妇、赌徒及心怀侥幸者慎用
售后:本店不对使用效果作任何解释
落款:碎碎平安倒霉铺 监制。
开业第一天,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疯子的。
本地论坛当天就出了热帖:《老街末梢开了家神经病店,主营倒霉,欢迎光临》。回帖三百多楼,最亮的一条是:"老板,来二斤倒霉,打包。"
还有人专程跑来,就为了在门口拍张照,配文:打卡红番市最新玄学圣地。
一分钱没进账,人气倒是旺。
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乐呵呵地当活招牌——当然,没人看得见他。人来人往,到他跟前都自动拐个弯,谁也不知道自己绕开了一个马扎。他安安静静坐着,像坐在两千五百年的河边。
"不急。"他说,"急什么,我等得。"
第一个真正的顾客,是开业第四天傍晚来的。四月底,槐花开到尾声。
一个中年女人,攥着门把手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进来之后,先压低声音问我:"老板,你这儿……真卖那个?"
我说:"卖什么?"
她说:"倒霉。"
我说:"卖。您要点什么霉?"
女人左右看看,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跟特务接头似的:
"让我儿子考砸一次。就一次。"
我愣了:"为什么?"
"他今年高考。"女人急得直搓手,"模拟考回回年级第一——回回第一!老板,这不对劲啊。老人都说,考前太顺,是要攒着出大事的。我就怕他高考那天——"
她说不下去了。
我回头看了看老头。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看着那个女人,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两千五百年了,头一个主动上门,求一点霉运的人。
12 第一单生意
这一单,老头亲自来。
他指了指货架第三层。我取下那只碗——最普通的那种粗瓷碗,三块五一个,我批发了五百个。
他接过去,托在手心,闭上眼睛,凑到碗边,轻轻嚼了一口空气。
对,嚼了一口空气。后来我翻监控——监控里那只碗纹丝没动,什么水汽都没有。监控拍不到他。可当时我分明看见——碗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水汽,像灰尘,像一小团揉皱了的坏天气。
"行了。"老头把碗递给我,冲我挤挤眼,"这一口,嚼得不大不小。"
我把碗递给那位妈妈:"按本店规矩来。"
"第一步,说出您最近倒的霉。当着大家的面。"
她愣住了:"还要说出来?"
"说出来,霉运才算认了账。"我说,"认了账,才挡得住。"
她想了想,小声说:"上周,钱包在菜市场被偷了。前天,电动车胎扎了。昨天切菜,把手切了。"
"大声点。"
她涨红了脸,忽然豁出去了,嗓门一下子亮开:"钱包被偷了!车胎扎了!手切了!"
排队的人群哄一下乐了。有个大爷接茬:"我上个月还丢了部手机呢!"
"对,就这么聊。"我说,"第二步——摔。"
"就在这儿摔?"
"就在这儿摔。"
她一咬牙,一闭眼,碗脱手。
"啪——"
碎得特别丑。碎片溅出去老远,有一块还蹦到了门槛外头。
老头探头看了看,满意地点评:"碎得越丑,挡得越瓷实。好碎法。"
"第三步。"我起了个头,"碎碎平安——"
店里人跟着念。第一遍七零八落,第二遍才齐。有个小孩念得特别响,震得门口的风铃都动了。
我回头,看见老头站在柜台后头,腰板挺得笔直。
两千五百年,头一回,有一屋子人念这四个字的时候,那四个字,是有名字的。
我告诉她,按我外婆传下的老规矩,碎片得您自己捡,红纸包好,带回家压在门槛底下。
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咦"了一声。
最大那块碎片的碗底上,印着一行小字:
"你刚才那点霉运,衰神替你嚼了。"
她举着碎片问我:"老板,衰神是谁?"
我想了想,说:"你就当是个爱嚼霉运的老头。两千五百岁了,牙口还挺好。"
她似懂非懂,把碎片用红纸包好,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非要给钱,我照价收了:三块五。
她在门口愣了一下:"就三块五?"
我说:"碗钱。"
后来的事,我一件件都记在了"倒霉日志"里。
五月中旬,三模。那孩子失了手,年级第十一。
他妈妈在菜市场拉住我,说孩子自己倒松了口气——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啪"地断了,断了反倒不响了。之后做题越做越顺,错题本越记越薄。她也睡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个整觉——该砸的砸了,心里就踏实了。
六月七号,高考。那孩子进考场前,踩了一脚泥,鞋带散了两次,考场号尾数是4。
六月二十五号,放榜。那孩子考上了,全市前五十。
他妈妈提着两箱牛奶来店里,哭得稀里哗啦,非要再给三百块。我没收。我说碗钱三块五,概不赊欠,也概不加价。
她逢人就讲这件事。讲到碗底那行字的时候,总要压低声音,像讲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
"替我谢谢那位衰神爷爷。"
我回头,看见老头站在货架后头,腰板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香火就这么续上了。一炉一炉,都是嘴里念出来的。
那几天,本地新闻还有一条:建设路路口,连续三天事故之后,昨天,二十四小时,零事故。
新闻没说为什么。我知道。
昨天凌晨四点,我往那个路口的下水道里,倒了一碗碎碗水——老头教的土方子:嚼过霉的碗,碎片泡水,泼在哪儿,哪儿结成块的霉运就跟着水化开。
——至于这两件事跟我们的碗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老头不说,我们不解释。
本店宗旨:灵不灵,您自己品。
生意就这么起来了。
考前求摔碗的,排到了下月。术前求"摸头"的(老头挨个摸。他们看不见他,只觉得头顶掠过去一丝凉。摸完当晚打个喷嚏,第二天手术顺顺利利)。投标前,专门跑来求"踩一脚狗屎"的——店里真摆了一坨,老头的手艺,每天新鲜制作,踩完准有小晦气、绝无大灾殃。
有客户踩完狗屎中了两千万的标,回头送了一面锦旗,上书四个大字:"踩得真准"。
我把锦旗挂在了墙上。老头看了半天,说:"比'有求必应'实在。"
人红是非多,店红招打假。
八月初,本地一个打假网红扛着云台进了店,直播间三万人在线。他拿起一只碗,对着镜头:
"家人们,今天实测这家碎碎平安。摔个碗就能挡灾?我摔给你们看——我要是没事,这店就是玄学诈骗。"
啪。啪。啪。他连摔三只,一只都没按规矩来。没说倒霉,没念平安,摔完还拿鞋底碾了碾。
当晚,他家WiFi断了。
第二天,手机掉马桶。
第三天,点的外卖洒在了电梯里。
第四天,他订好去三亚的航班,临起飞取消了——后来看新闻,那班飞机的下一程,半路故障,备降长沙。
这笔账,他后来自己在直播间算过:WiFi断、手机泡水、外卖洒——三件小霉,换一张没登上的机票。值不值,他自己品。
第五天,他回来了。进门二话不说,冲着老头常坐的那个小马扎,扑通就跪,连磕三个头——他看不见马扎上有人。起来之后买了十只碗,当场摔了,一只比一只虔诚,倒霉报得比谁都全,"碎碎平安"念得比谁都响。
后来他在直播间连讲了七天,标题:《我惹了不该惹的东西》。三百万人看完,都知道了红番市有个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里,住着一位看不见的衰神爷爷。
我把那个标题拿给老头看。老头一点不恼,还挺乐呵:"东西就东西吧。骂,也是记得。"
那晚老头吃饭,多吃了半碗。
泡面。
月底,前东家来了两个人,西装革履,递名片,说要谈合作——公司想收购"碎碎平安"这个品牌,打造霉运IP,开发"倒霉险"。
我问:"倒霉险怎么赔?"
对方侃侃而谈:"客户投保后若发生倒霉事件,我们按约定赔付——"
"那要是没倒霉呢?"
"没倒霉就是最大的福气,不用赔。"对方笑了,"稳赚不赔。"
我说:"出门左转。"
那天晚上打烊,老头站在铺子门口,看老街末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排队的人还没散,队伍拐了个弯,排到了驿站门口。驿站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想了想,给队伍里的人送了箱矿泉水——收钱的。
老头看着那条队伍,忽然说:
"后生,两千五百年了。"
"我头一回,有人排队。"
13 人人心里有个衰神
如今,我是"碎碎平安"的掌柜。
我还是天天倒小霉。早上喝豆浆烫嘴,出门踩水坑,手机充电线永远接触不良。店里进的那五百个碗,我亲手摔碎的就有仨——脚滑。
但我不怕了。我是全城最不怕倒霉的人。
我的"倒霉日志"还在记,不过表格换了新表头:今日小霉,已领。
外婆那只缺口碗,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底下压着红纸。
非卖品。
有天来个客人,出八千块要买。我说不卖。他说一万。我说你出到十万也不卖。
老头在旁边听见了,晚上打烊后问我:"后生,八千块,真不卖?"
我说:"那是我的门。"
老头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有些门,是给神留的。有些门,是给外婆留的。
入秋的时候,店里来了个稀客。
那天下午没风,门口的风铃自己响了。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旧战袍的老人站在门口,腰板笔直,脸上棱角分明,看人的眼神跟宣读文件似的。
老头一看见他,乐了:"哟,稀客。"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抖开,字正腔圆地念:
"天庭人事司〔甲辰〕第47号文:经查,人间'衰'神一位,两千五百年来勤勉履职,卓有成效。兹补录入谱,位列正神。补录公示期三个月,逾期不候。钦此。"
念完,他把文书往前一递。
铺子里排队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莫非掌柜冲着门口的空气,又是拱手又是说话,说得有来有回。众人默默后退了三步。
老头没接。
他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张将军,替我谢谢上头。"
"两千五百年了才想起我——"老头咂咂嘴,"这效率,跟我的衰一样,都是延迟结算。"
"回去吧。我这儿挺好。"
张将军——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丧门星张桂芳——愣了半晌,忽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把文书一卷:"也好。我本来就嫌这趟差事麻烦,纯属公务。"
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遍这间铺子,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你这儿,比天庭热闹。"
老头冲他拱拱手:"将军,那份文书,留个底呗。"
张将军一愣:"你都不赴任了,留它作甚?"
"过期的东西,我熟。"老头说,"我收藏。"
张将军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份抄件,拍在柜台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老头拿起那份抄件,就着我柜台上的台灯看了两遍,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回头看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编制是天庭的。"
"香火,是人心里的。"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黄昏。
店里不忙,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盹,我在对账。
门口,一个小孩跑过,吧唧一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哇一声就要哭。
他妈赶紧把他拉起来,看了看膝盖,蹭破点皮。
"不哭不哭,"她压低声音,哄得理直气壮,"在莫非叔叔门口摔的——这是好跤。"
小孩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憋了回去,破涕为笑。
老头坐在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夕阳把老街末梢染成金黄色,排队的人、驿站的小伙、隔壁道歉公司的吵架声,全都镀了一层暖边。
老街末梢的人都知道:在那家铺子门口摔一跤,是好事。
再后来,有天清晨,我开门,看见门口蹲着个老头。
不是我们家那位——是另一个。干瘦,背着个破褡裢,蹲在墙根,缩着肩膀。
我回头朝店里喊:"大爷!"
老头踱出来,看见门口那位,愣了很久很久。
门口那位慢吞吞站起来,从褡裢里摸出半卷旧纸。纸黄得发脆,边都磨圆了。他双手捧着,递过来:
"我姓穷。"
"一千多年前,有个姓韩的,写了篇文章骂我。骂着骂着,又把我留下坐了上座。"穷神讪讪地笑,"那篇文章,写的其实是你。寄到我这儿,一千多年了,没人来取。"
"我想着,物归原主。"
老头捧着那半卷《送穷文》,手有点抖。
穷神搓着手,眼巴巴往店里瞅了瞅,末了,憋出一句:
"听说,这儿管饭?"
老头笑了,笑出了满脸褶子,冲着老街末梢的晨光,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管!进来吧!"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俩——一个管衰,一个管穷,心里咯噔一声:好家伙,凑齐了。
我翻开"倒霉日志",添了最后一条:
今日:穷神进门。碎碎平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