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旁的贵女抢了我的席位,我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拖下来。
阿姐嫌我整日骑马射箭,不肯学规矩。
我转头就跟母亲夸她:
“阿姐最端庄守礼,最适合跟教养嬷嬷学规矩。”
从此,她每日要多学两个时辰规矩。
后来圣旨下来,陛下为我和太子赐婚。
大婚前,太子周景衡亲自来了我家。
隔着屏风对我说:
“孤身为储君,不重儿女情长,只能给你太子妃应有的体面。”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也学他:
“殿下放心,臣女也不重儿女情长。”
“东宫那么大,以后逢年过节见一面便够了。”
周景衡随意瞥我一眼,眼神忽然定住。
随即面不改色道:
“孤方才说错了。”
“夫妻自然该同寝同食。”
说着说着,他耳根都红了。
随后,他急切问我:
“崔二姑娘,婚期能不能提前?三日后如何?”
1
我爹端着茶,险些呛着。
“三日?”
他赶忙朝太子拱手:
“殿下,礼部再怎么赶,婚仪也得准备半个月。”
“况且令宜野惯了,臣还想趁这几日教教她……”
“崔大人不必费心。”
周景衡看了我一眼。
“孤看中的,就是她这副性子。”
“往后到了东宫,她想怎么过便怎么过。”
他耳尖泛红,又补了一句:
“孤也归她管。”
太子前脚离府,我娘后脚便笑出了声。
“瞧见没有?”
“令昭和太子都是守礼的人,真凑成一对,只怕连拌嘴都要先行礼。”
她指着我,笑得更欢:
“还是令宜厉害,露个脸,就让太子连自己的话都不认了。”
当初陛下为东宫选妃。
我爹这个吏部尚书,原本准备送进宫的是阿姐崔令昭的名帖。
阿姐自幼熟习礼仪,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偏偏我娘不肯。
“令昭能做个无可挑剔的太子妃,却未必能把日子过得舒心。”
我爹犯了难:
“不选她,还能选谁?”
话音刚落,两人便瞧见我牵着我爹最宝贝的马往外走。
前几日,我爹嫌我骑马太野,命人锁了我的坐骑。
我气不过,直接骑上了他的宝贝马。
“凭什么你能骑,我就不能骑!”
“快把我的马还来!不然我就天天骑你的,心疼死你!”
我爹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
我娘却当场拍板:
“就送令宜的名帖。”
“这丫头进了宫,也受不了旁人的气。”
她还断言,周景衡越是端方持重,越容易栽在我手里。
当时我只觉得我娘在哄我。
谁知见过一面,周景衡就跑去求陛下更改吉期。
东宫还额外添了二十八抬聘礼。
那架势,生怕我反悔似的。
出嫁前,我爹仍不放心。
“令宜,你记着,他是太子,先有江山社稷,后有儿女私情。”
“如今肯哄你,不代表将来什么事都肯听你的。”
“进了东宫,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娘一把将他拨开。
“你少吓唬孩子。”
“令宜,嫁了人也别学着忍气吞声。”
“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闹,别把自己憋坏了。”
说完,她朝我眨眨眼。
我听了她的。
东宫宫规不少,周景衡却从不拿那些约束我。
晨起我赖床,他便吩咐宫人不许吵醒我。
我想跑马,他就命人腾出校场。
偶尔惹他板起脸,我只消扯扯他的袖子,他便连训斥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唯独入夜,他像换了个人。
非缠得我红了眼眶,才肯罢休。
第二日我赌气不理他,他便亲自端着点心来哄。
任我怎么使唤,都笑着应下。
嫁进东宫以后,我竟比在娘家还自在。
至于父亲那些叮嘱,早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新婚第三个月。
镇国公在御前递了一道折子。
请求让嫡女入东宫,封为侧妃。
陛下允了。
周景衡也点了头。
那夜,他来见我,开口便道:
“她入东宫,不过占个名分。”
“孤不会与她圆房。”
“你的位置,任何人都动不了。”
我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句是在问我的意思。
胸口闷得发疼。
父亲出嫁前的叮嘱,突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原来在东宫,我能不能做主,还是他说了算。
2
一连几日,我都没理周景衡。
直到宫中设宴。
我身为太子妃,不得不随他赴宴。
入席后,周景衡几次想同我说话。
我一看见他,便想起他要纳侧妃的事。
烦得很。
索性带着宫女去了射苑。
那里摆着几张弓,我随手拿起一张,射了几箭。
正觉得痛快。
一支箭忽然从旁边飞来。
擦过我的衣袖,钉在身后的箭靶上。
袖口当即裂了一道。
宫女吓得惊叫。
一道娇柔的声音随即响起:
“呀,臣女怎么射偏了?”
“竟险些伤了太子妃。”
“太子妃不会怪罪吧?”
我转头看去,是镇国公的嫡女,沈知微。
正是周景衡要纳的侧妃。
周围的贵女纷纷围了过来。
沈知微见我盯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她身旁的丫鬟小声道:
“小姐,太子妃好像生气了。”
“她不会动手吧?”
沈知微看了看四周,镇定下来。
“怕什么,这可是皇宫。”
“等我入了东宫,总不能事事都让她压着。”
她不知道,旁边几位贵女已经议论起来。
“沈姑娘常年随父亲住在边关,怕是不知道太子妃当姑娘时是什么脾气。”
“沈姑娘惹谁不好,偏要惹她?”
“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没生气,只笑着朝沈知微招了招手。
“过来。”
沈知微以为我怕了。
得意地走到我面前。
“太子妃有何吩……啊!”
她话还没说完,我已经一把夺过她的弓,直接搭箭对准了她的眉心。
沈知微脸色骤变。
“你……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
退后几步,拉满弓弦,松手。
“啊——!”
沈知微尖叫着往后倒去。
箭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将她的发髻射得四散,珠钗落了一地。
她瘫在地上,裙下湿了一大片。
竟是当场吓尿了。
我把弓扔到她面前。
“怎么,沈姑娘也怕箭?”
“方才射我的时候,不是挺高兴吗?”
她险些射伤我,我便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才公平。
我正得意,刚一转身,便撞上周景衡沉沉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来了。
我也瞪回去,看什么看?
周景衡皱了皱眉,最终移开视线。
他命人扶起沈知微。
随后转身离开,没同我说一句话。
等我回到宴席,沈知微已经哭着跪在皇帝面前,镇国公满脸怒容。
说我仗着太子妃的身份,故意持箭欺辱他的女儿。
我从来不怕惹事,皇上也不是不知道我那响当当的名号。
更何况还是她先动的手。
我正准备起身认罚,一直没说话的周景衡却先站了起来。
“父皇,此事是儿臣的过错。”
“令宜年纪小,性子急。”
“父皇若要责罚,便罚儿臣。”
镇国公脸色一变。
他显然没想到,周景衡会当众护我。
可我毕竟是太子正妃,他女儿还没进东宫,他也不好再纠缠。
皇帝训斥了周景衡一番,又命他回东宫禁足三日。
此事便揭过去了。
沈知微也看出了周景衡的态度。
她不哭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宴席散后,她主动拦在我们面前。
一改方才的委屈模样,温声道:
“太子妃,今日是臣女不懂事。”
“臣女不日便要入东宫,往后一定谨守本分,绝不与太子妃争执。”
“还望娘娘不计前嫌,容臣女与您好好相处。”
我冷笑一声,也懒得同她装。
只转头看向周景衡。
“殿下,你也看见了。”
“我与沈姑娘实在合不来。”
“你还要让她进东宫吗?”
周景衡似乎终于失了耐心。
“她已经认错,也答应日后守规矩。”
“今日你出了气,孤也替你担了责。”
“还不够吗?”
我看着他,
“只要守规矩,就能与旁人共享一个枕边人?”
“殿下是这个意思?”
周景衡皱眉,
“孤说过,她不过占个名分。”
“你究竟还想怎样?”
我忽然笑了。
“没什么。”
“我明白了。”
既然周景衡觉得,守规矩便能与旁人共享枕边人。
那我也找几个懂规矩的男人好了。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吧?
3
在报复周景衡这件事上,我向来不肯吃亏。
更不肯等。
回东宫后,我便叫人收拾出一座陪嫁宅院。
没办法,周景衡要纳一个侧妃。
那我便养三个面首。
总不能在人数上也输给他。
养人自然要花银子。
我没打算动自己的嫁妆,直接找到了东宫管事。
“三千两?”
管事吓了一跳。
“娘娘,这么大一笔银子,奴才得先请示殿下。”
周景衡从书房出来。
可我们还在冷战。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给她。”
“省得她心里不痛快,又闹出什么事来。”
呵,这是嫌我闹腾呢。
我也不客气,接过银票,故意扬声道:
“当初说得倒好听,整个东宫都归我管。”
“如今花点银子,还得求他点头。”
“看来这太子妃当得,也没什么意思。”
我声音不小。
没多久,宫里便传开了。
说太子殿下婚前许诺把一切交给太子妃,婚后却连银子都舍不得给她花。
连皇后都特意叫人来问了一回。
周景衡气得脸都青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对我说过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他不理我。
我也懒得理他。
又过了几日。
沈知微入东宫的日子定下了。
周景衡要往镇国公府送聘礼。
我的宅院也收拾妥当,只等那三位美男子住进去了。
我偏不让他先得意。
所以周景衡下聘那日,我也备了一份大礼。
一大早,东宫管事便领着人,将聘礼抬到了宫门前。
“殿下,礼单可还要过目?”
周景衡神色恹恹。
“你看着办。”
说完,他又往身后看了一眼。
“太子妃呢?”
“今日东宫下聘,她竟没来闹?”
管事忙道:
“娘娘一早便出宫了。”
“说是今日有喜事,得亲自去迎人。”
周景衡皱眉。
“喜事?”
“她能有什么喜事?”
忽然侍卫匆匆来报。
“殿下,太子妃在宫外迎了三个男人,眼下正招摇过市呢!”
周景衡手里的礼单险些撕成两半。
“三个男人?”
“是!听说娘娘要把他们养在陪嫁宅院里。”
周景衡脸色骤变。
“备马!”
4
宫外长街上,我正骑着枣红马,领着三辆马车往陪嫁宅院去。
车帘半卷,露出三个俊俏男子。
一个抱琴,一个执扇,还有一个正笑着冲我招手。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刚走到半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崔令宜!”
我回头一看,周景衡竟亲自追出来了。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三辆马车,脸色顿时黑了。
“这些人是谁?”
我坐在马背上,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看不出来?我新养的面首。”
我朝身后一指。
“这个会弹琴,那个擅长作画,还有这个,最会哄人开心。”
“都是我亲自挑的,脾气好,也懂规矩。”
我冲他笑了笑。
“殿下不是说,只要安分守己,东宫便容得下旁人吗?”
“你娶你的侧妃,我养我的面首。”
“谁也不碍着谁,多省心。”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周景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厉声吩咐:
“把这三个人带走!”
侍卫刚要上前,我便厉声喝道:
“谁敢动?”
“人是我花银子请来的,住的是我的陪嫁宅院。”
“殿下自己的侧妃还没进门,倒先管起我的人来了?”
周景衡紧紧盯着我。
“崔令宜,你当真要把孤气死?”
我扬起下巴。
“怎么,只许你往东宫添人,不许我往宅子里添?”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下一刻,他猛地攥住缰绳,伸手将我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周景衡!你做什么!”
我拼命挣扎,他却抱着我转身便走。
“放我下来!”
“你不是要去镇国公府下聘吗?”
他脚步一顿,冷声吩咐身后的侍卫:
“今日的聘礼,先不送了。”
侍卫吓得慌忙跪下。
“殿下!镇国公府还等着呢,这可是陛下应允的婚事!”
“孤知道。”
周景衡没有回头。
“告诉镇国公,东宫今日另有要事。”
周景衡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抱上马,径直带回东宫。
5
周景衡一路把我抱进后院,扔到榻上。
他俯身逼近,一只手撑住榻沿,防止我跑路。
“崔令宜,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冷笑道:
“我胡闹?”
“周景衡,究竟是谁先言而无信?”
我仰头盯着他,半分也不肯退让。
“当初是谁说的,孤也归你管?”
“如今你要纳侧妃,不问我愿不愿意。沈知微拿箭射我,你还嫌我回敬得太狠。”
“怎么,嫁给你以后,我就得把从前的脾气全收起来?”
我扬起下巴。
“周景衡,我在崔家没受过的气,凭什么到你这儿来受?”
周景衡合了合眼,硬是将怒气压了下去。
“孤早就说过,她进东宫只是挂个名。”
“孤既不会和她圆房,也不会让她越过你去。”
“那是你自个儿定的!”我猛地推开他,站起身。
“你觉得只要委屈我一个,就能换来镇国公的支持,坐稳你的太子之位。”
“可凭什么要我受这个委屈?”
我指着殿外。
“既然殿下能添个侧妃,我养三个面首怎么了?”
周景衡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面前。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
“崔令宜,你敢让那三个男人近你的身,孤就把他们剁了喂狗!”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那你就试试!”
“你敢把沈知微接进东宫,我就敢让他们住进我的院子!”
周景衡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我。
我也不躲,梗着脖子瞪回去。
正僵持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殿下!太子妃!出事了!”
“沈家小姐亲自来了,如今正在皇后那哭诉,说殿下今日突然停了聘礼,叫镇国公府颜面扫地,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我眉梢一挑,伸手将周景衡推到一旁。
“哟,你那位侧妃追来了。”
“殿下还不快去哄哄,省得人家又受了委屈?”
周景衡脸色铁青,一把拉住我。
“你也去。”
我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
“去就去。”
“我倒要看看,她搬出皇后娘娘,又能把我怎么样!”
6
到了皇后宫中,沈知微正跪在地上,哭得好不可怜。
皇后沉着脸,问我们:
“景衡,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镇国公府的聘礼,说不送便不送了?”
沈知微哭得更伤心了。
见我进来,她忙朝我磕了个头。
“太子妃娘娘,知微知道您容不下我。”
“可婚事是陛下定的,知微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能如何?”
她仰起脸,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若娘娘实在不愿,知微甘愿削发为尼,也绝不让殿下因我背上违逆圣意的罪名。”
啧,说得倒好听。
明明是她上赶着要做侧妃,如今反倒成了我逼她出家。
皇后看向我的目光已经带了责备。
周景衡刚要说话,我却先笑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串佛珠,直接塞进沈知微手里。
“沈姑娘既有这份诚心,我便成全你。”
“这佛珠送你,出家的事可别耽搁了。”
沈知微傻了,连眼泪都忘了掉。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不想出家了?”
“沈姑娘,你这眼泪到底是舍不得佛祖,还是舍不得太子啊?”
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佛珠往她怀里一丢,转头看向皇后。
“母后,今日我也办了件喜事。”
“在宫外挑了三个俊俏郎君,已经安置进我的陪嫁宅院了。”
皇后手里的茶盏猛地磕在桌上。
“母后,我知道您生气,但您先别恼。”
沈知微猛地站了起来。
“崔令宜!你堂堂太子妃,竟敢养面首!”
“你都要来分我的夫君了,我为何还要守身如玉?”
周景衡的忍耐终于到了头。
他猛地将我拽到身后,挡在我和沈知微之间。
“你既知道婚事由父皇作主,就不该跑到母后面前哭闹。”
“孤今日不下聘,是孤的决定,太子妃不同意,东宫就不能有侧妃。”
周景衡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边。
“孤此生认定的妻子,只有崔令宜一人。”
“沈姑娘若执意要入东宫,便去求父皇另下一道旨意。”
7
沈知微被周景衡的话惊得脸色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端方持重的太子,竟会为了我,当着皇后的面公然违逆圣意。
“殿下,您……您当真要为了太子妃,得罪我父亲?”她声音都在发颤。
周景衡冷冷看了她一眼。
“送沈姑娘出宫。”
沈知微还想说什么,却被宫人请了出去。
走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皇后皱起眉头。
“景衡,这婚事毕竟是你父皇准的。”
周景衡躬身行礼。
“母后放心,儿臣自会处理。”
他不再多言,牵着我告退。
一路把我拽回东宫,直接将我带进书房。
反手关上房门,他便将我抵在门边。
“这下你痛快了?”他的嗓音发哑,眉宇间尽是倦色。
我甩开他的手,冷言道:
“你当着母后的面拒了镇国公府,就不怕父皇怪罪?”
“你当孤愿意走到这一步?”
周景衡猛地提高了声音,眼底隐隐泛红。
“崔令宜,在你眼里,孤就是个为了坐稳储位,连自己妻子都舍得送出去受委屈的人?”
我怔了一下,默然不语。
周景衡握住我的肩,逼我看着他。
“镇国公手握重兵,父皇早就疑心他有不臣之心。”
“这门亲事,是镇国公主动求来的。”
“父皇与孤答应下来,就是想借沈知微进东宫的机会,查清镇国公私下究竟在谋划什么。”
我猛地抬头。
“你是说,镇国公要造反?”
“还没有确凿证据。”
周景衡神色凝重。
“但父皇查到,他这些年私下调动兵马,暗中结交朝臣。”
“沈知微一心要进东宫,未必只是为了做侧妃。”
“孤原打算让她进来,留意她与国公府的往来,顺藤摸瓜找出证据。” 说到这里,他忽然松开了我的肩。
声音也缓了下来,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
“孤原想着,待镇国公伏法,一切便都过去了。”
“你仍是孤唯一的妻子,谁也越不过你。”
“孤以为只要不与她圆房,便算不得负你。”
他苦笑了一声。
“谁知你竟气到要养三个面首,连孤都不肯要了。”
我听完,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
原来这些日子,他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可越想,我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所以,你早就知道沈知微进东宫另有所图?”
“却由着我为这件事伤心,甚至在射苑险些被她伤了?”
周景衡张口欲言。
我猛地将他推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周景衡,你可真了不起!”
“为了社稷,你忍辱负重。为了护我,你连实话都不肯说。”
“你是不是还等着我知道真相以后,对你感恩戴德?”
“做梦!我崔令宜是吏部尚书府养大的姑娘,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哭哭啼啼的软骨头!”
“你要查镇国公,尽管告诉我。沈知微想进东宫,我也能帮你盯着!”
“可你倒好,什么都替我定了,还指望我领你的情?”
“周景衡,你究竟是娶了个妻子,还是养了个什么都不配知道的傻子!”
周景衡彻底愣住了。
他望着我,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令宜,孤只是怕你遇险……”
“可我已经遇险了!”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不告诉我,难道沈知微就不会算计我了?我连她为什么来都不知道,又拿什么防她?”
周景衡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我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住脾气。
“行,既然今日把事情说透了,那往后便不能再由你一个人拿主意。”
我走到书案前,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笺纸。
“沈知微不是一门心思想进东宫吗?让她进。”
周景衡猛地变了脸色。
“孤刚当着母后的面拒了她,如今再改口,镇国公岂会不起疑?”
“你拒的是你的,我又没说不准她进。”
我将礼单拍回桌上。
“明日我亲自去见父皇,请他准我接沈知微入东宫。”
“她费尽心思想进来,我便成全她。”
我抬眼看向周景衡。
“这回,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算计谁。”
8
第二天一早,我便带着东宫准备的聘礼,去了镇国公府。
除了聘礼,我还带上了那三个面首。
一个抱琴,一个执扇,还有一个替我捧着礼单。
镇国公见了我,脸色难看得很。
偏偏我是奉父皇的旨意来下聘的,他再不痛快,也得恭恭敬敬地迎我进去。
沈知微出来时,原本满脸喜色。
可一瞧见我身后的三个男人,笑容顿时僵了。
“太子妃娘娘,今日是东宫下聘的日子,您带着这些外男来,恐怕不合规矩吧?”
我故作惊讶。
“妹妹还没入东宫,就管起我的人来了?”
沈知微脸色一变。
我笑着将礼单递给她。
“昨日你在母后面前,还说宁可削发为尼,也不愿让殿下为难。”
“怎么,聘礼还没收,倒先替我立起规矩来了?”
沈知微死死咬着唇,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娘娘误会了。您的人,知微自然不敢过问。”
我满意地点头,回头朝三个面首一招手。
“听见没有?往后在东宫,你们只管照旧伺候我。”
“沈妹妹是最懂规矩的人,绝不会为难你们。”
沈知微的脸都快绿了。
我这才将聘礼交给镇国公。
“令嫒如此贤惠,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早些接她入宫。”
几日后,沈知微正式入了东宫。
周景衡依着我的意思,连面都没露。
我命人将东宫的院落图送到沈知微面前。
“妹妹初来乍到,住处自然得挑个合心意的。”
沈知微眼睛一亮。
她的丫鬟更是迫不及待地指向书房旁边的一处院落。
“娘娘,我家姑娘想住这里。”
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妹妹昨日还说宁可出家,今日便急着往殿下身边凑?”
沈知微脸色一僵,狠狠瞪了丫鬟一眼。
“姐姐误会了。知微只求一处清静的住所。”
我伸手在图上点了点。
“那便静安院吧,院子大,人又少,最适合妹妹修身养性。”
沈知微盯着那处偏僻的院落,脸色越来越难看。
半晌,她才咬着牙道:
“姐姐安排得周到,知微谢过姐姐。”
我笑着合上院落图。
“不必客气,往后妹妹有什么要求,尽管来找我。”
“只要合规矩,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不会亏待你。”
此后几日,沈知微的日子便没那么好过了。
她要吃珍贵的血燕,我让膳房照侧妃份例送去普通银耳羹。
她嫌宫装不够华贵,我便让尚衣局送去几套素色衣裙。
她几次想去找周景衡诉苦,我便让人拦下。
至于那三个面首,我已经命人把他们接进了东宫。
只要沈知微要去书房找周景衡,抱琴的给她弹曲,执扇的给她品画,最会哄人的与她讨教养颜心得。
沈知微被这三个俊俏男子缠的要死,偏偏又没法儿发作。
她根本想不到,这只是开始。
还有更精彩的戏等着她呢。
9
七日后,沈知微终于坐不住了。
那日,我故意让人将东宫的布防图送进书房。
送图的宫人经过静安院时,还特意压低声音嘱咐同伴:
“殿下今晚要与兵部商议宫防,这东西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消息就这么一不小心传到了沈知微耳中。
入夜后,周景衡去了父皇宫中议事,我带着宫人去了后院赏月。
宫女装扮的沈知微,悄悄溜进了太子书房。
而我早已藏在书架后面。
只见沈知微翻开几份奏折,很快便找到了那张布防图。
她看得眼睛发亮,急忙将图纸塞进袖中。
随后又悄悄溜出了书房。
可还没离开院子,便迎面撞上了周景衡。
“站住。”
周景衡冷冷看着她。
“沈知微?”
沈知微连退几步,蒙住了自己的脸。
“孤让你进东宫,可没准你进书房。”
周景衡一个手势,便有侍卫一把按住沈知微。
“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
“我是陛下亲封的侧妃!你们敢动我!”
周景衡冷着脸。
“堂堂侧妃,半夜扮成宫女私闯书房,成何体统?”
“押回静安院,严加看守。”
沈知微低着头,悄悄按住袖口,竟没再争辩。
禁军立刻将人带了出去。
等院中安静下来,周景衡才看向我。
“太子妃,今夜这出戏,可还满意?”
我把马鞭往他怀里一塞。
“抓个沈知微算什么本事?”
“镇国公还好端端地坐在府里呢。”
周景衡收了笑意。
“父皇早有怀疑,只是他迟迟不露反心,始终缺少定罪的铁证。”
我看了眼书案。
“那就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周景衡一怔。
我笑了笑。
“沈知微既然这么想替她爹办事,我自然要成全她。”
“明日把静安院的守卫撤去一半。”
周景衡看着我,忽然明白了。
“你是想放她走?”
我扬起眉梢。
“不然呢?”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才偷到的好消息,总得让她带回去孝敬亲爹吧?”
10
镇国公谋反了。
原来是沈知微趁着静安院守卫松懈,带着偷来的布防图逃回镇国公府。
镇国公看过布防图,得知宫中防卫空虚、太子即将离京,当即决定起兵。
父皇与周景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镇国公兵败伏诛,沈氏一族获罪。
父皇得知此计出自我手,龙颜大悦,不仅赏了我不少金银珠宝,还当众夸我有勇有谋,不愧是东宫太子妃。
东宫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可我养的那三个面首,还在宫里住得好好的。
这日午后,我刚从校场骑马回来,正坐在院中喝茶。
周景衡下朝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盒我最爱吃的桂花酥。
他亲自拈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令宜,尝尝,刚出炉的。”
我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
周景衡在我身旁坐下,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那个……你养的那三个男人,打算什么时候送走?”
我瞥他一眼,故意慢吞吞地道:
“送走?为什么要送走?”
“他们琴弹得好,画也画得不错,留着陪我解闷,不挺好吗?”
周景衡的笑容顿时没了。
“崔令宜,沈知微都已经解决了,你还留着他们做什么?”
“难不成,你还真打算一直养着?”
我瞪着他,“怎么,身为太子妃,养几个人解闷不行啊?”
周景衡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转身便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
“找他们。”
没过多久,周景衡便回来了。
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嘴角却隐隐带着笑。
我立刻警觉起来。
“你把我的人怎么了?”
周景衡坐到我面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没怎么。”
“孤给了他们三倍的银子,让他们出宫去了。”
“往后他们有自己的营生,不必再来东宫伺候你。”
我听得目瞪口呆。
“周景衡!你这是公报私仇!”
“那都是我花银子养的人,凭什么你说送走就送走?”
“凭孤是你夫君。”
他忽然俯身,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崔令宜,孤这些日子处处依着你,连那三个男人都忍了这么久。”
“你倒好,还打算把他们留一辈子不成?”
我惊得搂住他的脖子。
“周景衡!大白天的,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抱着我径直往寝殿走。
低头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太子妃既然这么有精神,不如多陪陪孤。”
“省得你整日想着找旁人解闷。”
“我不去了!周景衡,你放我下来!”
他根本不听。
寝殿的门被他一脚踢上。
11
一月后。
我拿着一道折子,直接拍在周景衡的书案上。
“签了!”
周景衡正在处理公务。
他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愣住。
那是我亲手拟的《东宫约法》。
第一条:周景衡此生不得再纳侧妃,不得有其他女人。
第二条:凡遇朝政大事,周景衡不得再瞒着崔令宜,必须夫妻共同商议。
第三条:东宫内外,崔令宜都有做主的权力,周景衡不得擅自替她决定。
周景衡看完,眼角直跳。
“令宜,前两条孤都认了。”
“可这第三条,东宫内外都由你做主,孤这个太子岂不是成了摆设?”
我挑了挑眉。
“怎么,镇国公才刚伏法,殿下就忘了是谁替你出的主意?”
他顿时噎住。
我伸手抽回折子。
“不签也行。”
“反正我那三个面首还没走远,我这就派人把他们请回来。”
“孤签!”
周景衡一把夺过折子,提笔便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满意地拿起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还差不多。”
周景衡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我拉进怀里。
“太子妃,这下总该消气了?”
我故意想了想。
“勉强吧。”
他低头吻住我的唇。
窗外花影轻摇,斑驳的光悄悄爬上了案头。
后来,父皇退位,周景衡登基为帝。
我也成了皇后。
朝中大臣原以为我不过是仗着皇帝宠爱,才敢如此放肆。
谁知周景衡登基后,竟准我与他一同参议朝政。
有人上奏反对,说女子不该干预国事。
周景衡直接将奏折扔了回去。
“镇国公谋反时,诸卿束手无策,是皇后替朕破了此局。”
“论胆识谋略,她哪一点不配与朕共议朝政?”
自此,帝后共同临朝。
史称二圣临朝。
我忽然想起出嫁前,父亲曾忧心忡忡地告诉我。
周景衡是太子,心机深沉,遇上大事,未必肯听我的。
父亲说得没错,可母亲说得更对。
再端方持重的男人,遇上我崔令宜,也得乖乖服软。
从前在东宫,我能不能做主,还得由周景衡说了算。
如今坐上龙椅,他也得同我商量。
我崔令宜这辈子,就没打算受谁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