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妆
红烛烧到一半,蜡泪沿着烛身蜿蜒而下,像一道没干的泪痕。
张小鱼坐在喜床上,大红盖头下的眼睛已经酸了。他听见外面宾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笑,听见酒碗碰在一起的脆响,唯独没有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新郎是张启山,九门之首,手握重兵的张大佛爷。而他张小鱼,不过是张启山身边一个跟了五年的副官,说好听点是左膀右臂,说难听点就是个随叫随到的跟班。
谁能想到,跟班有一天会穿上喜服,坐在张大佛爷的婚房里呢?
这事说起来荒唐。三个月前,东北那边的张家本家来人,说要给张启山说一门亲事,对方是掌控着长江水路的谢家。谢家势大,九门想要往北扩张,绕不开谢家这一关。可谢家提了个古怪条件——不要张启山娶谢家的女儿,要张家嫡系血脉的人入赘谢家,娶谢家那位从小体弱多病的嫡子。
张启山是张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可他是九门之首,是手握兵权的佛爷,怎么可能入赘?
事情僵了半个月,最后是张小鱼站了出来。
他是张家旁支,论血脉算起来是张启山远房表弟,身上流着张家的血,手腕上也有那个只有张家嫡系才有的麒麟纹身——只不过他的纹身淡得几乎看不见,从小就被人说是"野种",是张家不要的旁支末裔。
"佛爷,我去。"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得笔直,声音都没抖一下,"我身上有张家的血,谢家要的是张家血脉,不是您这个人。我去娶谢家公子,一样能结盟。"
张启山当时看了他很久,那目光深沉得像一口井,他看不透。最后张启山只说了一个字:"好。"
可后来事情又变了。谢家那位嫡子在成亲前一个月病逝了,谢家老爷子悲痛之余,说婚约不作数了,但结盟的事可以再谈。张启山亲自去了一趟南京,不知道和谢家老爷子谈了什么,回来之后就宣布——婚期不变,新郎还是张启山,新娘换成了张小鱼。
张小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擦张启山的配枪。他手一抖,擦枪布掉在了地上。
"佛爷,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没抬,"谢家要的是张家血脉入谢家的族谱,你嫁过去,就是谢家的人。但你是我的副官,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南京。我们成亲,你以张家人的身份去谢家,名正言顺。"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在理。张小鱼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反驳。
他喜欢张启山。这件事他藏了五年,藏得比任何机密都深。从他十六岁被张启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那天起,这个男人就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他跟着他南征北战,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枪,替他做过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做他的副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看着他生儿育女。
可现在,他要嫁给他了。
哪怕这只是一场交易,哪怕张启山看他的眼神和看一把枪、一匹马没有区别,他也认了。
至少,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了。至少,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夫妻。
盖头下的眼睛又酸了,张小鱼用力眨了眨,把泪意逼回去。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门终于响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张小鱼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攥紧了手里的喜帕,指节都泛了白。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红烛的光晃了晃,张小鱼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掀开了他的盖头。
张启山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大红的喜服,平日里冷硬的五官被烛光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张小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委屈你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张小鱼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不委屈。"
能嫁给你,怎么会委屈呢。
张启山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早点休息,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佛爷。"张小鱼叫住他。
张启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是新婚夜。"张小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您不留下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张小鱼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
"小鱼,"张启山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听不懂的复杂,"有些事,不急。"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满室的红烛和孤独都留给了张小鱼。
张小鱼坐在喜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麒麟纹身,是张家血脉的印记。此刻在红烛的照耀下,那纹身似乎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他用右手轻轻覆住那个纹身,低声说:"没关系的。"
"我可以等。"
红烛继续烧着,蜡泪一滴一滴,落在喜桌上,凝成了红色的花。
第二章 空房
成亲之后,日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张小鱼还是张启山的副官,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替张启山准备好军装和早餐,然后跟着他去军营、去九门的各个堂口、去各种需要佛爷出面的场合。他还是站在张启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替他挡酒挡刀挡麻烦。
唯一的不同是,晚上回到张公馆,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张启山把主卧让给了他,自己搬去了书房睡。张小鱼提过一次,说自己睡书房就好,张启山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哪有让夫人睡书房的道理。"
夫人。
这个称呼从张启山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张小鱼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夫人"该做的事。
张启山爱吃江浙菜,尤其是西湖醋鱼和东坡肉。张小鱼以前只会做些军中的糙饭,为了学做江浙菜,他专门跑去九门里最有名的江浙菜馆,给人家大厨洗了一个月的碗,才偷学到几手。
第一次做西湖醋鱼,他紧张得手都在抖。鱼是他一大早亲自去挑的,活蹦乱跳的草鱼,养在盆里吐了半天的沙。调料是他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镇江香醋、绍兴料酒,一样都不能少。
鱼端上桌的时候,张启山正在看文件。
"佛爷,吃饭了。"张小鱼把围裙解下来,放在一边,"我做了西湖醋鱼,您尝尝。"
张启山头也没抬:"你先吃,我看完这份文件。"
张小鱼站在桌边,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鱼,等了一会儿,说:"鱼凉了就腥了。"
"嗯。"张启山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张小鱼坐下来,自己先吃了一口。鱼有点老了,醋放多了,有点涩。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他还是希望张启山能尝一口。
等张启山看完文件,鱼已经凉透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以后不用做这些,厨子会做。"
"我想做给您吃。"张小鱼小声说。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嚼了两下,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下次少放点醋。"
就这一句话,张小鱼高兴了一整晚。
他开始变着花样给张启山做饭。今天是东坡肉,明天是龙井虾仁,后天是叫花鸡。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张启山偶尔会多吃一碗饭,偶尔会说一句"今天这个不错"。
可更多的时候,张启山不回来吃饭。
他总是很忙。九门的事,军营的事,和各方势力周旋的事。张小鱼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所以他从不抱怨,只是每天都多做一个人的饭,然后等他回来。
有一次,张启山三天没回家。
张小鱼做了三天的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倒掉了。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餐厅里,面前是一桌子已经凉透的菜,窗外下着大雨,雷声轰隆隆的。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凉掉的菜。东坡肉的油脂凝住了,糊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龙井虾仁也腥了,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害怕。
他怕张启山出事。三天没有消息,他派出去的人都找不到佛爷去了哪里,九门里人心惶惶,有人说佛爷被仇家绑了,有人说佛爷去了北平密会什么人。张小鱼表面上镇定自若,稳住了九门的局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里,灯亮一整夜,就怕张启山回来的时候屋里是黑的。
第四天凌晨,门终于响了。
张小鱼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开门。张启山站在门外,浑身都湿透了,衣服上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都干裂了。
"佛爷!"张小鱼一把扶住他,"您怎么才回来?您去哪了?您受伤了没有?"
张启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去了趟天津,路上遇到点麻烦。"
"您怎么不派人说一声?我……"张小鱼的声音哽住了,"我以为您出事了。"
张启山看着他,目光在他通红的眼睛上停了几秒,然后抬手,似乎想碰一下他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让你担心了。"他说,"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张小鱼给张启山处理了伤口,给他放了热水洗澡,给他熬了姜汤。张启山喝完姜汤,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
张小鱼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颜。这个男人总是这么累,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像是有操不完的心。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张启山眉间的褶皱。
"佛爷,"他低声说,"您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呢?"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睡得很沉。
后来张小鱼才知道,张启山那三天是去天津查一批军火的下落,被人伏击了,身边的人死了三个,他自己也受了伤。他不派人回来报信,是怕消息走漏,让九门陷入被动。
张小鱼理解,他都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口子,还是越扯越大。
有一次,他去给张启山送文件,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齐铁嘴的声音:"佛爷,你真打算就这么跟小鱼过下去?"
张启山的声音:"不然呢?"
"你当初娶他是为了谢家的盟约,现在盟约已经成了,谢家那边也没说什么,你要是不想……"
"齐铁嘴。"张启山打断了他,声音很冷,"小鱼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这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齐铁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小鱼那孩子是真心对你好,你别辜负了他。"
沉默了一会儿,张启山说:"我知道。"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张小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我这种人,不配有人真心相待。"
张小鱼站在门外,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张启山不是看不到他的好,是不敢看。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心封在了铜墙铁壁里,谁也进不去,包括他自己。
那天晚上,张小鱼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手腕上那个淡淡的麒麟纹身,想起小时候族里的老人说过,张家的麒麟纹身是有灵性的,只会在遇到命定之人的时候才会显现。他的纹身这么淡,是不是说明,他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个命定之人了?
可他不信。
他张小鱼认定的人,就算是块石头,他也要捂热了。
第三章 寸心
入冬之后,长沙下了第一场雪。
张小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他想起小时候在东北,雪下得比这大得多,他总是一个人在雪地里玩,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这个"野种"一起玩。
后来遇到了张启山,他就再也没有觉得冷过。
可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他决定主动一些。以前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怕给张启山添麻烦,怕惹他烦。可现在他想通了,反正已经嫁过来了,反正张启山也知道他的心思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痛痛快快地对他好。
他开始给张启山织围巾。
从小到大,他连针都没拿过,更别说织围巾了。他去买了最好的羊毛线,深灰色的,张启山穿军装的时候围一定好看。然后他去找公馆里的老妈子学,学了三天,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窟窿。
第一条围巾织出来歪歪扭扭的,一边宽一边窄,像条扭曲的蛇。他拆了重织,第二条好了一些,但还是有很多漏洞。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织到第七条的时候,终于有了个围巾的样子。
他把围巾送给张启山的时候,脸都红了。
"佛爷,冬天了,您出门围上,别冻着。"
张启山接过那条围巾,看了看,又看了看张小鱼通红的手指。他什么都没说,把围巾放在了沙发上。
后来张小鱼发现,那条围巾张启山一次都没戴过。它一直放在沙发上,落了一层灰。
张小鱼没有生气,他只是把围巾拿回来,洗干净了,重新织了一条更好的。这一次他织了整整一个月,织得又密又匀,柔软得像云朵。
他把新围巾送给张启山的时候,张启山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
"又织了一条?"张启山看着他手里的围巾。
"嗯,那条织得不好,这条您试试。"张小鱼把围巾递过去,"我问过了,这个颜色配您的黑色大衣好看。"
张启山接过来,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大小刚好,柔软暖和,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是张小鱼常用的味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说:"以后别织了,伤手。"
说完,他就出门了。
张小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风里微微飘动,和他的黑色大衣配在一起,真的很好看。
张小鱼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戴了。他终于戴了。
这件小事给了张小鱼莫大的鼓励,他开始更加大胆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张启山生日那天,他偷偷准备了一个惊喜。他把张公馆的院子布置了一下,挂了灯笼,贴了寿字,还做了一桌子张启山爱吃的菜。他甚至托人从北平带回来一瓶上好的花雕酒,是张启山以前提过一次的。
他从早上忙到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是甜的。他想,张启山看到这些,一定会高兴的。
可张启山没有回来。
晚上八点,他派人去军营问,说佛爷下午就走了。九点,他派人去九门各个堂口问,都说没见过佛爷。十点,他坐不住了,正要亲自出去找,张启山的副官跑了回来,说佛爷接到紧急密报,去了岳阳,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张小鱼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灯笼和一桌子凉透的菜,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忙活了一整天,人家根本不知道。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回屋,就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想等张启山回来。他想告诉张启山,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准备了惊喜。他想让张启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他的生日看得比什么都重。
老妈子劝他回屋,他不听。管家劝他,他也不听。他就站在雪地里,像一尊石像。
凌晨两点,门终于响了。
张启山推门进来,浑身是雪,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张小鱼,愣住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拍掉张小鱼肩上的雪,"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
张小鱼抬头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可还是笑了:"佛爷,您回来了。"
"我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张启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冻出病来?"
"今天是您的生日。"张小鱼说,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我给您准备了寿宴,想等您回来一起吃。"
张启山愣住了。
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挂着的灯笼,注意到客厅里那一桌子菜,注意到桌上那个已经有点歪了的寿桃。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小鱼脸上,那张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你……"张启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张小鱼身上,"进去吧,别冻着了。"
"菜都凉了。"张小鱼低着头说,"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张启山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块石头,"我不饿。你先回屋暖和暖和。"
"可是您的生日……"
"每年都有生日,不急这一时。"张启山看着他,目光复杂,"小鱼,你不用做这些的。"
张小鱼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暖,暖得他眼眶都热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可他心里想,我想做。我想为你做所有事,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惦记你,有人在等你回家。
那天晚上,张小鱼还是发烧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坐在他床边,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他睁开眼,看到张启山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一脸担心的样子。
"佛爷……"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别说话,睡吧。"张启山的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张小鱼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想,就算是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也值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房间里没有人,只有床头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张启山的字,遒劲有力:"粥趁热喝,今天不用跟着我,在家休息。"
张小鱼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普通的白粥,可他喝出了甜味。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下午,他在书房里找到了一本旧日记。是他自己的,从跟了张启山那年开始写的。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今天是佛爷的生日,他没有回来,我在雪地里等了他六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骂了我,可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他握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我知道他不爱我,可我想再等等。"
"等他看到我。"
写完,他合上日记,把它放回了原处。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他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四章 风雪
年后,九门出了大事。
二月红的戏班子被人砸了,半截李的堂口被人烧了,黑背老六的手下在码头被人砍了七个。短短半个月,九门连遭重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人要对九门动手了。
张启山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通宵不回。张小鱼跟着他四处奔波,调查线索,安抚各门,整个人瘦了一圈。
"佛爷,查到了。"这天晚上,张小鱼拿着一份文件走进书房,"是汪家。汪家的余孽联合了几个小门派,想要趁乱吞掉九门的地盘。"
张启山接过文件,快速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汪家……"他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他们早就死绝了。"
汪家是九门的世仇,十年前被张启山亲手剿灭,没想到还有余孽存活。这些人蛰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个机会。
"他们下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张启山问。
"据线报,三天后,九门大会。"张小鱼的声音很沉,"他们想在九门大会上,把九门一网打尽。"
张启山合上文件,目光锐利如刀:"好,我等着他们。"
三天后的九门大会,张小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跟着张启山走进会场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冒汗。他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计算着逃生路线,检查着每一个可疑的人。这是他做了五年副官养成的习惯——永远把张启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会议进行到一半,变故陡生。
会场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传来枪声和喊杀声。张小鱼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张启山,把他按倒在地。
"佛爷,趴下!"
黑暗中,子弹横飞。张小鱼护着张启山,往桌子底下挪。他的配枪已经拔了出来,凭着记忆和声音判断着敌人的位置。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张小鱼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一个黑衣人举着枪,正对着张启山的后背。距离太近了,近到张小鱼根本来不及开枪。
他没有犹豫。
他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颗子弹。
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翻在地。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然后是钻心的疼。他听到张启山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小鱼!张小鱼!"
张小鱼想笑,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他一张嘴,血就涌了上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最后看到的,是张启山的脸。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威严的男人,此刻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恐惧。他抱着张小鱼,手在发抖,血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张小鱼的衣服。
"别死……"张启山的声音在发抖,"张小鱼,你不许死!"
张小鱼想告诉他,我不会死的,我还没等到你爱我呢。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小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十六岁那年,被张启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发着高烧,以为自己死定了。是张启山把他抱上马,用大衣裹着他,一路奔回了营地。
他梦见张启山教他开枪,教他骑马,教他读书写字。张启山总是很严厉,打靶打不准会罚他跑十圈,字写不好会让他重写一百遍。可每次他受伤的时候,张启山都会亲自给他上药,动作虽然笨拙,却很轻。
他梦见自己第一次替张启山挡刀,刀砍在他背上,疼得他差点晕过去。张启山那天发了很大的火,把那个刺客打成了筛子,然后抱着他回了营地,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梦见很多很多事,都是和张启山有关的。这些事他藏在心里,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
睁开眼,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知道自己在医院。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他想起了那颗子弹,想起了张启山慌乱的脸。
"佛爷……"他沙哑地叫了一声。
"我在。"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却在微微发抖。
张小鱼转过头,看到了张启山。
这个男人坐在病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他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佛爷,您怎么……"张小鱼的声音很虚弱,"您没事吧?"
"我没事。"张启山的声音很哑,"你中了一枪,昏迷了三天。"
三天。
张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张启山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酸:"您守了我三天?"
张启山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汪家的人呢?"张小鱼问。
"都解决了。"张启山说,"一个不留。"
张小鱼松了口气。他知道张启山的手段,汪家的人敢伤他,张启山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小鱼。"张启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替我挡枪?"
张小鱼看着他,笑了一下:"因为您是佛爷啊,我是您的副官,保护您是应该的。"
"只是因为这个?"张启山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
张小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别开视线,不敢看张启山的眼睛:"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张启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张小鱼的手,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张小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谎,可他不敢说实话。他怕说了,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张启山在他昏迷的这三天里,做了很多事。
他处理了汪家的余孽,稳住了九门的局面,然后就一直守在病床边。他翻了张小鱼的东西,找到了那本日记。
他一页一页地看,从十六岁看到二十二岁,看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张小鱼写"今天佛爷教我开枪,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好暖",看到"今天佛爷生病了,我守了他一夜,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看到"今天有人给佛爷送了情书,我心里好难受,可我什么都不能说",看到"今天我嫁给了佛爷,虽然他不爱我,可我还是好开心"。
最后一页,是张小鱼在他生日那天写的:"我知道他不爱我,可我想再等等。等他看到我。"
张启山合上门,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一直以为张小鱼对他的好,是出于忠诚,是出于下属对上司的本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年轻人,心里藏着这样深沉的感情。
他想起新婚夜张小鱼问他"您不留下吗",想起张小鱼在雪地里等他六个小时,想起张小鱼给他织的围巾,想起张小鱼做的那些并不怎么好吃的菜。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理所当然",背后都是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喜欢。
而他,竟然让那个人等了这么久。
张启山睁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他回到病房,看着床上还在沉睡的张小鱼,轻轻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小鱼,"他低声说,"对不起。"
"以后,换我来等你。"
第五章 破冰
张小鱼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张启山每天都来。早上来的时候会带早餐,晚上走的时候会叮嘱他好好休息。有时候处理完公务已经很晚了,他也会来医院坐一会儿,看看张小鱼睡了没有。
张小鱼觉得不对劲。
张启山对他太好了,好得让他害怕。以前张启山也关心他,但那种关心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是有距离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张启山看他的眼神变了,里面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佛爷,您不用天天来的。"有一天,张小鱼终于忍不住说了,"九门那么多事,您忙您的,我这里有护士照顾。"
"我愿意来。"张启山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怎么,嫌我烦?"
"不是不是!"张小鱼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您不用对我这么好。"
张启山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你是我夫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夫人。
又是这个称呼。以前张启山说这个词的时候,总是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公事。可现在,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张小鱼的脸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张启山。
张启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嘴角微微上扬。
出院那天,张启山亲自来接他。
车开到张公馆门口,张小鱼正要下车,张启山却先一步下来,绕到他这边,打开了车门。
"我扶你。"他伸出手。
张小鱼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张启山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扶着他,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他。
走进公馆,张小鱼发现家里变了。
客厅里多了一个暖炉,烧得正旺。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都是他爱吃的。他的房间里,被子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床头还放着一个热水袋。
"这些……"张小鱼惊讶地看着张启山。
"我让他们准备的。"张启山说,"你刚出院,不能着凉。"
张小鱼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吃饭吧。"张启山拉着他走到餐桌边,给他盛了一碗汤,"医生说你要多补补。"
那天晚上,张小鱼以为张启山又会去书房睡。可洗完澡出来,他看到张启山坐在床边,正在翻一本书。
"佛爷?"张小鱼愣住了。
"嗯。"张启山合上书,看着他,"以后我睡这里。"
张小鱼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您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睡这里。"张启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睡在一起。"
张小鱼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可……可是您以前说……"
"以前是以前。"张启山看着他,目光深沉,"小鱼,有些事,我想通了。"
张小鱼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认真。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佛爷,您……"
"叫我启山。"张启山打断他。
"啊?"
"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启山。"张启山说,"不要总是佛爷佛爷的,听得生分。"
张小鱼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敢叫出口。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习惯了。"
张启山也不逼他,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张小鱼紧张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能闻到张启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墨香,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张启山怀里,头枕着张启山的胳膊,手还抓着张启山的衣角。
张小鱼瞬间清醒了,脸涨得通红,连忙想抽回手。
"别动。"张启山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一会儿。"
张小鱼不敢动了,他僵在张启山怀里,心跳如鼓。
"启……启山。"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张启山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抱得更紧了。
张小鱼闭上眼,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用眼泪来发泄。
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那以后,张启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会主动等张小鱼一起吃饭,会给张小鱼夹菜,会记得张小鱼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会在张小鱼处理公务的时候,默默地给他倒一杯热茶。他会在天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张小鱼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张小鱼织的第七条。
有一次,九门聚会,齐铁嘴看到张启山给张小鱼剥虾,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佛爷,你……你没事吧?"齐铁嘴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张启山瞥了他一眼:"滚。"
齐铁嘴嘿嘿一笑,看向张小鱼:"小鱼,你可算熬出头了。"
张小鱼的脸红了,低头剥虾,不说话。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张小鱼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开口:"启山。"
"嗯?"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突然,是我以前太瞎了。"
张小鱼转过头看他。
"小鱼,"张启山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昏迷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日记。"
张小鱼的脸瞬间白了。
日记。那本日记里写满了他的心事,写满了他不敢说出口的喜欢。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
"我……"张小鱼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我……"
"傻瓜。"张启山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你跟了我五年,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竟然到现在才看到。"张启山的声音很轻,却很沉,"小鱼,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张小鱼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用力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以后不会了。"张启山轻轻拍着他的背,"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了。"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照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明亮。
第六章 山河
春天来的时候,张启山带张小鱼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长沙城外的一个小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院子里种满了花,有桃花、杏花、海棠,还有一些张小鱼叫不出名字的。院子中间有一个石桌,两个石凳,旁边还有一棵老槐树。
"这是……"张小鱼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买的。"张启山说,"三年前就买了,一直没收拾。今年年初让人整理了一下,种了些花。"
"三年前?"张小鱼愣住了,"那时候我们还没……"
"嗯。"张启山看着他,目光温柔,"那时候我就想,等九门的事稳了,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他没有说的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想和谁一起过。直到现在,他才确定,这个人就是张小鱼。
"你喜欢吗?"张启山问。
张小鱼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喜欢,很喜欢。"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张启山给他泡茶,给他削水果,给他讲这个院子的来历。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鱼。"张启山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张小鱼想了想,说:"没想过。以前就想着跟着您,您去哪我去哪。现在……"他看了张启山一眼,脸红了,"现在还是一样,您去哪我去哪。"
张启山笑了,这是张小鱼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这么开心。
"那以后,我们就常来这里。"张启山说,"九门的事慢慢交给下面的人,我们多过过自己的日子。"
"好。"张小鱼笑着答应。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张公馆,就住在了这个小院子里。
院子里只有一间卧房,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有阳光的味道。张小鱼站在床边,有些紧张。
"怎么了?"张启山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没……没什么。"张小鱼的耳朵红了。
张启山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小鱼,我可以吗?"
张小鱼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张启山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以。"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个交叠的身影。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飘进窗棂,落在地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张小鱼在张启山怀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动了动,身体有些酸,却不难受。张启山还在睡,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张小鱼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
这个男人,是他喜欢了五年的人。现在,这个人终于属于他了。
"看什么?"张启山突然睁开眼,抓住了他的手。
"没……没看什么。"张小鱼被抓了个正着,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张启山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早,夫人。"
"早……"张小鱼小声应着,把脸埋进张启山怀里。
吃过早饭,他们在院子里种花。张小鱼挖坑,张启山撒种子,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这是什么花?"张小鱼问。
"夜来香。"张启山说,"晚上开,很香。"
"为什么种夜来香?"
"因为你晚上总是醒,有花香陪着你,睡得好一些。"
张小鱼的心里一暖,他低下头,继续挖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种完花,他们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张小鱼靠在张启山肩上,看着满院的春色,觉得这辈子值了。
"启山。"他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吗?"
"记得。"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看着红烛烧了一夜。"张小鱼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想,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张启山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张小鱼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我也是。"张启山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山河万里,我陪你走。"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夜来香的种子已经埋下,等到夏天,就会开出满院的芬芳。
张小鱼闭上眼,靠在张启山怀里,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他手腕上那个淡淡的麒麟纹身,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张家的老人说过,麒麟纹身只会在遇到命定之人的时候才会显现。以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的命定之人,就是张启山。
而张启山的命定之人,也是他。
番外 岁岁年年
一、围巾
入冬之后,张小鱼又开始织围巾了。
这一次他织得很熟练,毕竟已经织过七条了。他选了深蓝色的毛线,和张启山的眼睛一个颜色。
张启山坐在旁边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别织了,伤手。"张启山说。
"马上就好了。"张小鱼头也不抬,"今年冬天冷,你围上暖和。"
张启山放下文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有你在,我就不冷。"
张小鱼的脸红了,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别闹,织错了。"
张启山不闹了,就这么抱着他,看他一针一针地织。
围巾织好那天,张小鱼给张启山围上。深蓝色的围巾衬得张启山的眼睛更深了,很好看。
"好看吗?"张小鱼问。
"你织的,都好看。"张启山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张小鱼的脸又红了。
二、年夜饭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张小鱼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张启山想帮忙,被他赶了出来。
"你去客厅等着,马上就好。"
张启山无奈,只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嘴角一直挂着笑。
年夜饭很丰盛,有鱼有肉,有张启山爱吃的西湖醋鱼,也有张小鱼爱吃的糖醋排骨。
"来,尝尝这个。"张小鱼给张启山夹了一块鱼,"今年的醋放得刚好。"
张启山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真的?"
"真的。"张启山看着他,"你做的,都好吃。"
张小鱼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年夜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烟花。长沙城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张启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在院子里放给张小鱼看。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张小鱼靠在张启山肩上,看着烟花,突然说:"启山,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张启山握紧他的手,"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
"好。"
三、称呼
张小鱼还是改不了口,总是"佛爷佛爷"地叫。
张启山纠正了他很多次,让他叫"启山",他总是不好意思,叫不出口。
有一次,两人正在亲热,张小鱼情动之时,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佛爷……"
张启山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目光深邃:"叫我什么?"
张小鱼的脸红透了,咬着唇不说话。
"叫我启山。"张启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诱惑。
张小鱼犹豫了半天,终于小声叫了一句:"启山……"
"嗯。"张启山满意了,继续动作。
从那以后,张小鱼在某些时候,终于敢叫"启山"了。虽然平时还是"佛爷佛爷"的,但张启山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有些称呼,只属于两个人的私密时光。
四、出远门
开春后,张启山要去北平谈一笔药材生意,顺便拜访几位故交。他本想让张小鱼留在长沙休养,毕竟去年冬天刚大病过一场。
可张小鱼说什么都要跟着。
“我从来没去过北平。”张小鱼把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仰头看他,“我想跟你一起去,就当……度蜜月。”
最后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张启山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带你去。”
火车上,张小鱼趴在车窗边,看沿途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眼睛亮得像小孩。张启山坐在对面,拿报纸挡着半张脸,目光却一直落在他侧脸上。
“你看外面做什么,又不认识路。”张启山故意逗他。
“好看嘛。”张小鱼转过头,兴冲冲地说,“我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武汉,还是跟着你打仗。从来没这么慢悠悠地看过风景。”
张启山放下报纸,起身坐到他旁边,和他挤在一个窗边:“那以后每年都带你出趟远门,你想去哪?”
张小鱼想了想,认真道:“想去海边。听说青岛的海很蓝。”
“好,下次去青岛。”
火车穿过隧道时,车厢里暗了下来。张小鱼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黑暗中传来张启山低沉的嗓音:“怕黑?”
“不怕。”张小鱼反握住他,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圈,“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隧道过去了,阳光重新涌进来,照亮两人相扣的手指。张启山没有松开,张小鱼也没有,就这么一路牵到了北平。
到了旅馆,张启山只开了一间房。张小鱼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大床,耳根又开始发烫。
“愣着干什么?”张启山把行李放好,拍了拍床,“累了就歇会儿,晚上带你去吃涮羊肉。”
“我不累。”张小鱼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倒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棉被里。
张启山笑了笑,脱了外套躺在他旁边,侧过身看他:“小鱼。”
“嗯?”
“以后我们多出来走走。”他伸手把张小鱼额前的碎发拨开,“我欠你太多,慢慢补。”
张小鱼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不用补,现在这样就很好。”
窗外是北平初春的街道,吆喝声和车铃声隐隐传来。屋里却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一颗心跳着另一颗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