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微信说动物园跑了一只黑熊,离我小区很近。
我笑了笑,黑熊多可爱啊,会招手要吃的,还会为了一口吃的转圈圈。
直到深夜,我听见有人在敲门,咚咚咚,敲得非常用力。
可猫眼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那团黑影才慢慢后退
这时我才看清,刚才敲门的真的是头黑熊。
它现在正站在对面邻居家门口,抬起爪子用力敲门。
一
老刘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看到新闻没?动物园跑出来一头黑熊,就你们小区旁边那个城南动物园,离你家也就两条街。”
我擦了擦手,回他:“真的假的?黑熊?那玩意儿不是挺憨的吗。”
老刘秒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你他妈是不是动物世界看多了?熊是吃肉的,一巴掌能把你天灵盖掀了。”
我乐了,给他发了段视频。
上个月我带闺女去动物园,那头黑熊隔着玻璃冲游客招手,胖乎乎的爪子一抬一抬,要吃的的时候还会原地转圈圈,跟个三百斤的撒娇大宝宝似的。
我闺女扔了根胡萝卜进去,它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响,玻璃上全是它哈出来的白雾。
“你看,可爱不?”
我发完视频又补了一句,“要真是这货跑出来了,估计也是饿了出来找吃的,顶多翻翻垃圾桶。”
老刘半天没回我,过了三分钟,他甩过来一张截图,是本地新闻的推送,标题写得很唬人:
《紧急!城南动物园一成年黑熊出逃,附近居民请关好门窗》
配图是一张监控截图,夜色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从动物园围墙的豁口往外挤,体型比我想象中大得多,黑暗中,它的两只眼睛还闪着幽幽的绿光,看起来十分恐怖。
“熊是杂食动物,而且非常聪明,就连老虎碰到野生黑熊,也要避其锋芒,你别不当回事。”
老刘的语音过来了,背景音里他好像在开车。
“我跟你说,熊这东西邪门得很。我老家那边以前有人进山采蘑菇碰上过黑熊,那熊站起来学人走路。你冲它挥手它也冲你挥手。离老远一看,跟人一模一样。”
我笑着回他:“行了行了,你咋不说它还会说人话呢。”
嘴上这么说着,我还是点开了业主群。
群里已经炸了,刷了上百条消息。
物业经理老周连发了三条置顶通知:
各位业主请注意,接上级通知,城南动物园一只成年黑熊走失,可能进入我小区范围,请各位务必关好门窗,不要外出,发现异常立即联系物业或拨打110。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中间夹杂着几个业主发的语音,点开一听,一个女声压着嗓子说:
“我刚在楼下遛狗,听见东边围墙那儿有动静,哗啦哗啦的,狗吓得扭头就跑,拽都拽不住。”
我放下手机去检查了一遍门窗。
防盗门反锁了两道,阳台推拉门推了推,锁扣卡得严严实实。
我一个人住,真要有事连个帮手都没有,这么一想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我给老刘发了条消息:“行了,我锁好门了,你也别瞎操心了。”
老刘回了个“嗯”,紧接着又弹过来一条:
“记住,不管谁敲门,先看猫眼。外面黑漆漆啥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千万别开门。”
我骂了他一句乌鸦嘴,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床头柜上,躺下刷了会儿手机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声音弄醒了。
咚。咚。咚。
我睁开眼,屋里黑着,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点路灯的黄光。摸过手机一看,才刚十点多钟。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节奏不快,每一下间隔两三秒,整个玄关那块的空气都在跟着一起震。
我第一反应是物业老周,白天群里吵成那样,说不定是挨家挨户敲门提醒。
但转念一想不对,老周在群里说过让业主自己关好门窗,有事就在群里说,也不可能大晚上挨家敲门。
我光着脚下了床,摸黑走到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那敲门声停了。
我等了几秒,没动静,刚想凑近猫眼看看,咚的一声又砸了下来,吓得我往后一缩。
“谁啊?”
没人回应。
门外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业主群,最新一条消息是十二分钟前,有人发了个问号,下面跟了一句:
“你们听见敲门声没有?”
“我也听见了,我家猫炸毛了,躲床底下死活不肯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踮着脚凑到猫眼跟前。
我们这栋楼是老小区,走廊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有时候你跺半天脚它也不亮。
这会儿猫眼外面就是一片死黑,连平时那点应急灯的绿光都看不见。我把眼睛贴紧了再瞅,还是啥也看不见。
我退回来,给老刘发了条微信:
“有人敲我家门,猫眼啥也看不见,黑乎乎的。”
发完才想起来他睡觉可能关了静音,又补了一句,“你明天看到再说吧。”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动静了。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我重新凑回猫眼上,这回看见了一点东西,那团堵着镜头的黑色正在往后退,退了大概一两步的距离,轮廓就显出来了。
走廊的应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惨白的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出那个东西的侧影。
一头熊。
真的是一头熊。
它站起来了。两只后腿撑着地,前爪垂在胸前,脑袋歪着往我这边瞅,鼻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闻门缝里的味儿。
它的体型比我在动物园看见的至少大了一圈,站起来快赶上冰箱高了,全身皮毛黑得发亮。我把眼睛贴在猫眼上一动不敢动,整个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了我的心跳声。
它就那么站了能有好几秒,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它把右前爪抬了起来,跟我上个月在玻璃外面看见的那个招手的姿势一模一样。爪子在空中晃了两下,落下去,紧接着就是咚的一声闷响。
它在敲门。
我整个人都木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老刘说得对,这玩意儿真的会学人。
熊又敲了两下,大概是没等到回应,慢悠悠地转过身,朝走廊对面走过去了。
我家的户型是一梯两户,对面住的是小两口,男的姓陈,在附近的汽修厂上班,女的好像是在超市收银,刚搬来也就一个来月。
他们没在业主群里,物业那边登记的电话也不知道更新没有。
黑熊走到对门那户跟前停下来,又站了起来,这次没犹豫,直接一爪子拍上去了,咚咚咚连拍了三下,比我刚才听见的响多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赶紧在群里发消息:
“@物业老周 老周老周!黑熊在六号楼三单元九楼!正在敲对面902的门!那户是新租户没在群里!你赶紧联系房东让他们别开门!”
发完我又翻通讯录,我记得上回在电梯里碰见小陈,他让我存了个电话,说以后有啥事方便联系。翻到了,拨过去,彩铃响了四五声才接,那边小陈声音迷迷糊糊的:“喂?谁啊?”
“我隔壁901的!你千万别开门!外面有熊!动物园跑出来的那头黑熊就在你门口!别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陈好像清醒了点:“啊?啥熊?我听见有人敲门,我刚要去看……”
“别去看!别开门!你老婆呢?让她也别出声!”
我听见电话里他冲卧室那边喊了一嗓子:“媳妇儿你醒醒,隔壁大哥说有熊——”然后是对着话筒说,“大哥你别逗我,咱这小区哪来的熊——”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小陈媳妇的一声尖叫。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嗒。
我听见对面那扇防盗门打开的声音,还有小陈“哎?”了一声,再然后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跟夏天西瓜掉地上那种动静有点像。
小陈的手机大概掉了,话筒里只剩下吭哧吭哧的喘气声,粗得像漏风的老风箱。
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腿肚子直转筋。
走廊应急灯照着对门那一片,小陈整个人仰面倒在他家门口,脑袋歪着,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那半边脑袋已经不成形了,像被一锤子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淌了一地。
那头熊蹲在他旁边,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肚子,爪子尖从胸口往下那么一划……
我差点呕出来,捂着嘴蹲了下去。
那些画面在我的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黑熊低下头去啃什么东西,脑袋一拱一拱的,地上全是湿淋淋的东西。
这时候对门屋里又传出一声尖叫,是小陈媳妇。她大概是跑出来了,我听见拖鞋啪嗒啪嗒往楼梯间方向跑?
熊抬头看了一眼,居然没追。它只是站起来看了看。它前爪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它伸出大舌头舔了舔,又蹲回去继续吃。
我哆嗦着拨了110:“您好,110报警中心。”
“黑熊!有黑熊!在六号楼三单元九楼!它把对面那男的咬死了!你们快来!”
“请您冷静,说清楚地址。”
我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它还在!就在走廊里!对门那男的已经不动了!还有个女的跑下楼了你们赶紧来!”
挂了电话我又给物业老周打:“喂?咋了?”
“六号楼三单元九楼!熊在吃人!你们赶紧把楼下大门锁死别让人进来!赶紧报警!”
老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冲旁边人喊:
“把南门和东门都关上!所有人退到保安室里去,锁好门,千万不要出来。”
打完电话我瘫在玄关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外面走廊里熊还在吃东西,呼噜呼噜的,偶尔停下来舔舔爪子,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楼下传来警笛声,红蓝光从窗帘缝里晃进来。紧接着有人喊话,听不太清,好像是“楼上的居民关好门窗”。
熊在走廊里听见动静,停下来不吃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它正昂着脑袋往楼梯间方向嗅,鼻翼一掀一掀的。
然后它慢悠悠地站起来,没往楼梯走,反而往电梯那边去了。
电梯门关着,它拿爪子扒拉了两下,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扒拉不开,它就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朝东边那户人家晃过去了。
东边901是我家,它又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拿鼻子拱了拱门缝,大概是没闻着味儿,又站起来往楼梯间走了。
这回真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就听不见了。
警察上来的时候我还在猫眼跟前趴着。先上来的是两个特警,端着枪,一步一步挪到对门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扭头冲下面比了个手势。
后面上来的人开始拉警戒线,有人敲我门:“警察!屋里还有人吗?”
我开了门,腿还是软的,扶着门框说:
“对面那男的……没了吧?”
警察没正面回答,让我先下楼等着。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小陈媳妇坐在一楼门厅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不知道谁给的毯子,一直在抖,哭都哭不出声,光抽气。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口气跑到了物业值班室,老周给她开的门,她进去就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三
它敲了我家的门
三
从那以后黑熊就消失了。
警察在小区里搜了三遍,草丛、地下车库、楼顶、配电房,连垃圾站都翻了,没找着熊。调监控只看见它从动物园围墙豁口出来往南走,进了我们这片老城区之后就没影了。小区监控本来就不多,地下室的摄像头坏了半年,物业一直说修,一直没修。警察布控了几天,天天有人在门口蹲着,后来实在找不着,撤了。
小陈的媳妇后来搬走了,那房子空了半个多月,房东重新刷了墙又挂出去出租,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看房的人倒不少,但一听说是出过事的,扭头就走。业主群里热闹了大概一个礼拜,天天有人发黑熊的段子,有人说看见它翻垃圾桶,有人说它顺着河跑北边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再后来就没人提了,群里的聊天记录又恢复成了拼多多砍一刀和谁家狗在电梯里拉屎。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四
过了大概十来天,老刘跟我视频聊天。他前阵子回了东北老家,说是帮他爸收苞米。视频里他穿个大棉袄,背景是一片雪林子,鼻子冻得通红。
“哎,我跟你说个事儿,”老刘把手机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我前两天在林子里看见黑熊了。”
我一口水差点呛着:“你可别扯了,东北那黑熊冬天不都冬眠吗?”
“冬眠个屁,今年雪小,有些熊根本不睡。我亲眼看见的,那家伙把牛粪顶在脑袋上。”老刘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坨牛粪,扣在头上,跟个帽子似的。”
我皱眉头:“它顶牛粪干啥?”
“学人呗。”老刘点了根烟,“我们这边冬天都戴棉帽子,那熊不知道从哪儿看的,把牛粪装成帽子戴在头上,然后冲人招手。冰天雪地里老远一看,还以为是个大胖子戴着棉帽子冲你打招呼呢。你走过去,它一把把你摁住,先把你脑袋敲开吃脑子,再用爪子把肚子刨开吃内脏。”
我听得后背发麻:“你他妈编的吧?”
“我编啥,我们屯子老王头去年就差点着了道,幸亏他眼神好,走到半道看见那‘胖子’脑袋上往下掉牛粪渣子,扭头就跑。”老刘弹了弹烟灰,“反正你小心点,你们小区那个事不是还没抓着吗?”
我说:“都十来天了,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嘴上这么说着,挂了视频我还是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家阳台朝北,能看见小区后面那片绿化带,稀稀拉拉种了些冬青和法桐,白天看着挺正常,晚上黑灯瞎火的,树影子跟人似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大概十一点多了。路灯坏了两盏,物业也没修,走到绿化带那段路得靠着手机电筒。我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见前面树底下蹲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
我抬起头,那东西动了动,慢慢站起来了。两条后腿,站得笔直。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冲我招了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老刘白天说的话全涌上来了。我心想我们小区里没什么认识的人,大半夜谁站树底下跟我打招呼。我下意识冲它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不去。
我一摆手,那东西也把爪子从招手变成了摆手,跟我一模一样的动作,连幅度都差不多。
我头皮一下就炸了。这时候正好有辆晚归的车从小区门口拐进来,车灯扫过去,我借着那道光看清了,树底下站着的就是一头黑熊,胸前有几撮毛颜色发浅,跟周围黑毛不一样,非常明显。
我扭头就跑,一口气跑进单元门,拿钥匙捅了三次才捅开锁。进门之后我给老周打电话,又在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黑熊又出现了!就在小区后面绿化带!我亲眼看见的!它冲我招手!”
群里一下就炸了。有人说:“怎么又是咱们小区?捅熊窝了这是?”有人发语音骂物业:“你们干什么吃的?上次就没抓着,这次又来了!”老周在群里连发了三条“已报警”,然后补充了一句:“大家关好门窗,千万别下楼。”
五
我发完消息没两分钟,楼下传来一阵老年机的铃声,声音巨大,我在九楼都听得清清楚楚。是那首《今天是个好日子》,放炮似的响了一阵。我从窗户往下看,三号楼那个老太太正站在绿化带边上,手里牵着只泰迪,另一只手从兜里掏手机。她没在业主群里,老周大概是想打电话提醒她。
老太太刚把手机掏出来,东边绿化带里一个黑影就冲她跑过去了。老太太看见那么大一团黑东西朝自己扑过来,吓得把手里的狗绳一撒。那只泰迪还傻乎乎地往前冲,冲黑熊汪汪叫。黑熊一爪子拍下去,泰迪连叫都没叫完,就被拍在地上不动了。
老太太趁这个空儿,扭头就往旁边单元门里跑,哐当一声把门关上,锁死了。那熊追到门口,拿爪子扒拉了两下玻璃门,没扒拉开,就在外面转圈。
后来是保安把老太太接回物业值班室的。老周在群里说老太太没事,就是吓得不轻。
六
我回到家,把防盗门反锁了两道,又拿沙发顶在门上。刚顶好,门口有动静了。
当当当。很轻,只敲了三下,跟上次那种咚咚砸门完全不一样,甚至比一般邻居敲门还轻。我趴在猫眼上看,外面又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心想这熊学得也太快了,上次是拿拳头砸,这次改成拿爪子轻轻叩了。
我刚想退回来给老刘发消息,突然一声巨响,整扇门都往里凹了一下,门框簌簌地往下掉灰。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紧接着又是第二下,比刚才还狠。沙发被门板撞得往后滑了半尺,我赶紧爬过去拿肩膀顶住沙发,根本顶不住,那力气大得跟装了马达似的。第三下撞上来的时候,防盗门锁那块铁皮直接崩了,门板哐当一声拍在地上,连带着沙发翻了个底朝天。
我连滚带爬钻到柜子后面,缩成一团。熊从门洞里挤进来,肩膀一拱一拱的,屋里没开灯,它那身黑毛跟夜色融在一起,就看见两只眼睛反着窗户外头的路灯光,绿莹莹的。
这时候我养的那只哈士奇从卧室里冲出来了。它叫钢镚,平时怂得要命,打雷都往床底下钻,这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嗷的一声就朝黑熊冲过去了,张嘴咬住熊的后腿。熊低头看了一眼,一拳头捶在钢镚腰上。钢镚连最后的惨叫都没喊出来,被捶得横飞出去,撞在电视柜上,掉下来就不动了。
我趁着熊注意力在狗身上,从柜子后面蹿出来,踩着翻倒的沙发从门洞跑出去。走廊里应急灯亮着,我光着脚往楼梯间跑,刚跑出去两步,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趴下!快趴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下巴磕在地砖上,疼得我眼前一黑。紧接着身后几声枪响,震得走廊声控灯全亮了。
我趴在地上不敢动,过了几秒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黑熊倒在走廊中间,脑袋上好几个窟窿,血淌了一地。一个特警端着枪从我旁边跑过去,拿脚踢了踢熊爪子,冲后面比了个手势。
我心有余悸,扶着墙站起来,再仔细一看那头熊,心却凉了半截。这头熊根本就不是我刚才在绿化带看见的那只。刚才那只胸前有几撮浅色的毛,非常明显,而这只浑身都是黑的,个头也更大,看起来凶性更足。
后来警方跟动物园核实,才知道黑熊确实跑出来了两只。动物园那边怕引起恐慌,对外只报道了一只。
七
警察又开始在我们小区里搜索另一只黑熊的踪迹。这回他们认真了,挨个楼栋查,调了周边所有能调的监控,沿着录像一帧一帧找,怎么也找不着。
这时候有个业主在群里说,他们家附近总是出现半夜里莫名其妙的吼叫声,以及非常粗重的打呼声。他跟楼上楼下、隔壁的邻居都找过,挨个敲门问,他们都说不是自己家。那声音听着就在附近,但就是找不着来源。
警察很奇怪,找来了当时小区里的图纸,才发现在小区单元里,七楼和八楼之间有一个夹层。这里本来留的是维修防水层,开发商当年偷工减料,没封死,留了个检修口。不知道怎么的,被黑熊摸了进去,把那里当作了自己的窝。
当天下午,特警带着枪和防暴叉上去了,把检修口一撬开,里面一股腥臊味冲出来。那头胸前有几撮浅毛的黑熊正趴在里头睡觉,被强光手电一照,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还没等它站起来,枪就响了。
这回是真死了,拖出来的时候我下去看了一眼,就是那天晚上在绿化带冲我招手的那只。它爪子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跟动物园里要胡萝卜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八
事情彻底结束之后,物业给每栋楼的单元门换了新锁,地下室通道也装了铁栅栏。老周在群里发了长长一段道歉的话,没人理他。
我把钢镚埋在了小区后面那棵法桐底下。它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跟黑熊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又过了几天,老刘给我发微信,说他在老家那边也碰上事了,林子里看见熊了,让我小心点。我没当回事,回他:“你那熊不都冬眠了吗?”
老刘没打字,过了半天发过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还有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磕磕绊绊、说话吐字不清的人声,像是嘴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像是舌头冻硬了:
“开……开门。”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好几秒,又听了一遍。那声音明明是老刘的微信号发过来的,但语调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每个字都往外蹦,像是刚学会说话似的。
我回了一条:“老刘你喝多了?”
那边没回文字,又弹过来一条语音。这回风声更大了,那个磕磕绊绊的声音贴着话筒,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开、门、啊。”